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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一)



 第一章
 
  天很陰。
 
  京城郊外,枯草黃蘆,都在冷風中瑟瑟發抖。時值隆冬,密密麻麻下得不大的雨絲被北風吹得打斜,刺在人的肉上,好像冰陣一樣的凍人。皇宮深處的內懲院,和郊外一樣冰冷。
 
  這裡是皇宮真正最冰冷,最嚇人的地方。
 
  民間流傳的冷宮,還只是住被廢的妃子,多少也算是宮殿,一應飲食,日常用物,也會供給。
 
  內懲院,卻是專門關押皇室宗親裡犯了大罪的人的地方,根本就是牢房,而且是各色刑具俱備的牢房。
 
  王族內外,談之色變。
 
  就在這個北風陣陣的日子,一輛被厚簾子擋得密密實實的四輪馬車,在一隊精兵的護送下,從皇宮小西門無聲無息地進去,停在了內懲院的門口。
 
  到了目的地,一路上負責看守和護衛的隊長翻身下馬,走到了馬車前面,停下腳步。
 
  也許是因為坐在裡面的人的身分——這輛垂著厚厚簾子,簡簡單單,瞧不出什麼的馬車,此刻卻給人一種巨大的壓迫。
 
  一股沉甸甸的悲傷像空氣一樣彌漫在四周,令隊長簡直無法開口說出一個字。
 
  很久之後,他才用壓低的,沉重的聲調開口,“殿下,地方到了。”
 
  簾子被人掀了開來。
 
  一個頎長削瘦的人影,從車裡彎著腰出來,仿佛在黑暗中待得太久了,連此刻不太亮的陽光都受不了,眯起眼睛,緩緩站直了身子。
 
  “到了?”他自言自語地吐了兩個字,抬頭看了看眼前高高懸掛的“內懲院”牌子,門裡面深深的看不見的陰森讓他有點心驚,年輕俊美的臉上掠過一絲畏懼,但很快,又帶著天生的尊貴矜持,從容下來,問了一句,“這就是內懲院了?”清淡如水的聲音,和他給人的安靜從容的印象,如出一轍。
 
  “是。”
 
  隊長低聲回答著,不忍去看這位風華正茂,卻已經被動盪不安的朝局拖入地獄的廢太子。
 
  炎帝的長子,今年只有十六的詠棋,就在去年被冊立為太子後,不足六月而廢。
 
  這是一位非常俊美的少年。
 
  明眸皓齒,眉清目秀。
 
  顧盼生輝,瀟灑飄逸。
 
  烏黑的瞳仁不管什麼時候都亮亮的,晶瑩如星,目光柔和,總帶著善意。
 
  記得一年前在冊立太子的大殿上,曾經遠遠的看過他,那時候遠沒有現在這樣憔悴,瘦了一圈後,頓時就纖細得可憐了。
 
  “殿下,請移步吧。內懲院的人已經在等了。”
 
  “誰審我?”
 
  “小的不知道。”
 
  “我……想見一見父皇。”
 
  “我要面君,你幫我代奏吧。”輕輕的,不像是命令,也不像是請求。
 
  “……殿下,凡是交給內懲院的事,從來不許代奏的。不過,殿下可以要內懲院代奏皇上。”
 
  接下來的沉默,仿佛石頭一樣壓在人的心上。
 
  良久,詠棋清秀的眉蹙了一下,苦笑著,喃喃道:“看來,我只能盼自己能死得痛快點了。”他歎息著,提起腳步,邁進了內懲院的臺階。
 
  一群並不慈眉善目的人手裡提著枷鎖鐵鍊,站在門檻內,正等著詠棋。
 
  見詠棋到了面前,領頭的一個官兒冷著臉,乾巴巴道:“小的是內懲院院官張誠。殿下,恕小的無禮,您進了這個門檻,小的就不向您行禮了。”指著門檻邊上那條明晃晃的黃線,“不是小的膽子大沒規矩,這道門檻的黃線是太祖烈皇帝御筆親劃的,太祖皇帝聖命,這是專門懲戒皇族罪人的地方,只要是被關進來的,不管什麼身分,就是金枝玉葉、龍子鳳孫,來了這裡就是犯人。殿下明白了嗎?”
 
  “有什麼不明白的?”詠棋咬著下唇,驕傲地仰起頭,冷冷道:“既然進來了,隨你們糟蹋吧。”
 
  “不敢隨便糟蹋殿下,小的只是奉旨問案。”張誠五代都是內懲院的人,從小看著不少倒了楣的龍子鳳孫們落難,但廢太子來還是第一次,看著詠棋雖然形容憔悴,畢竟還散發著幾分太子威嚴,口頭上也不敢太無禮,用手一讓,道:“按規矩,請殿下用枷鎖。”
 
  身後兩名院吏,一個捧著木枷、一個捧著鎖鏈,跨了出來。
 
  詠棋一生金尊玉貴,就算最近一年事故迭起、際遇不堪,身邊最少也有兩三名太監宮女伺候著,從來沒有見過什麼枷鎖。
 
  他看著面前冷冰冰的刑具,心裡往下一沉,咬緊了雪白的貝齒,把手緩緩伸了出去。
 
  喀,喀。
 
  兩聲清脆的金屬響聲,纖細而白皙的兩隻手腕上,卡上了沉重的鐵扣。
 
  一種讓人幾乎暈死的屈辱感,沖上詠棋的眼眶,差點滴墜下來。
 
  張誠這才滿意地笑了笑,轉身,伸手往裡面一讓,“殿下,請吧。”
 
  炎帝的規矩,對待皇族內的人和對待外面的大臣們不同。
 
  外面的大臣們犯案,為示公平,通常是三司會審。
 
  皇族內的罪行,常常涉及皇族隱私,為避免家醜外揚,反而經常只用一個主審。
 
  也許這一次事關重大,要審的又是前太子,炎帝打破常例,任命了兩人審理此案,張誠當然是其中之一。
 
  而另一個,卻是詠棋怎麼猜也猜不到的。
 
  當他戴著木枷鐵鍊,以無比沉重絕望的心情,走過長長的點著黃豆大燈火的漆黑通道,邁進審訊廳時,一張猛然跳進眼簾的臉,讓他當場僵硬了。
 
  劍眉、星目,比一般人還要突出的直挺的鼻樑,驕傲而俊美,華貴沉穩之中英氣逼人。
 
  這唇、眼、口、鼻,都如此熟悉。
 
  熟悉到可以把壓在心底的百種滋味,全部翻出來,在腦海裡沸騰,情不自禁地失聲叫了出來,“詠臨?”
 
  坐在那的人卻全沒有詠棋的激動,揚唇笑了笑,“錯了,不是詠臨,是我。”
 
  聽了聲音,詠棋臉上驟現的驚訝興奮,都倏然消失了。
 
  “哦,詠善,是你。”
 
  他怎麼了?竟把他們兩兄弟給搞混了。
 
  雖然是雙胞胎,但身為長子的詠棋從不會把這兩個由淑妃所生,只比自己少兩個時辰的弟弟給弄混。
 
  詠臨,他是個多好的弟弟啊。
 
  聰明、好學、善良,有點兒頑皮,他——和詠善不同。
 
  對,詠臨他,沒有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不像自己的雙胞胎哥哥詠善,身上總有一種讓詠棋不自在的氣息,眼睛偶爾閃過一道犀利的光芒,仿佛要把人從前到後刺穿一樣。
 
  “難得,你還記掛著詠臨。”詠善穿著四團龍褂,腳上蹬著一雙紫色錦鞋,瀟灑飄逸的姿態恰如臨風玉樹,表情平靜。
 
  坐在高臺後面,他的目光甚至可以說是無害的,從容安然地打量著詠棋。但不知為什麼,詠棋卻打心底裡對他的打量有點畏懼。
 
  詠棋稍稍別過臉,“詠臨……他現在如何?”
 
  “詠臨嘛……呵,我今天,可不是來聊天的。”說了三個字,詠善可恨地吊住了不再往下說,居高臨下地似乎把詠棋打量得滿意了,轉頭去看張誠:“父皇派我來監審,張誠,該問什麼,你就問什麼吧。”
 
  無情的語氣讓詠棋一怔。
 
  兄弟們一起在宮裡出生,一塊讀書、一塊玩耍,他雖然暗地裡對詠臨特別溺愛了幾分,但對於詠善也從來沒有冷落的地方。
 
  到了這個不見天日的地方,就算不是一個母親出來的,畢竟也該有一點情義在,怎麼說話這樣冷漠,連一句場面上的好話也不肯說?
 
  自己哪裡得罪了詠善?詠棋百思不得其解。
 
  審訊廳的爐火在詠善等背後熊熊燒著,熱著他們的脊樑,驅走寒意,站在另一邊的階下囚,從身體到心靈都感覺到一股驚心動魄的寒意。
 
  張誠打開卷宗,咳嗽一聲,開始問案。
 
  “慶宗二十年三月,你是否曾擅自聯絡宮外大臣,意圖結黨?”
 
  “沒有。”
 
  “怎會沒有?三月的時候,你和陳敬等大臣會面,長談了半個時辰,可有此事?而且還私收大臣的禮物?”
 
  “有。”詠棋俊美的臉很蒼白,凝視著前方,仿佛在出神,說話卻有條不紊,徐徐道:“我是慶宗二十年被父皇冊封為太子的,大臣們備禮恭賀一下,也是按照禮儀來的,並沒有失禮的地方。”
 
  “你是否教唆太監吳小三,到內事廷取各位皇子的生辰八字?”
 
  “沒有。”詠棋簡單地回答,瞥了詠善一眼。
 
  詠善一直都很沉默。
 
  坐在遠處,背影的火光讓他看起來像一座雕像似的。詠棋可以察覺他的目光直盯著自己,犀利、深沉、帶著讓人看不懂的探索和觀察,還有一些別的,令人心悸的東西……
 
  “還敢狡辯?”張誠哼了一聲,提高了聲調,“太監吳小三正是在你身邊伺候的人,事後已經招認,是受太子指使。你如何解釋?”
 
  “當時我是太子,伺候我的人多著呢。”雖然竭力不想惹事,但皇子的傲氣還是忍不住流露了一些出來。詠棋平緩地掃了張誠一眼,“你說他招供是我指使的,但重刑之下,何供不可求?我又為什麼要取兄弟們的生辰八字?”
 
  “取生辰八字,自然是魔魘皇子們,要用邪術了。”
 
  “我沒有這麼幹。”詠棋冷冷應道,一雙烏黑的眼睛看著張誠,“這件案子當時已經查過,證明是誣陷,連父皇也是知道的。你為什麼又要翻出來問?”
 
  說到這裡,眼角往詠善處一掃,心裡微微一動。
 
  他記起來了。
 
  當日這個案子,後來在母親麗妃和舅舅宋楠的有心指示下,矛頭轉向了詠善、詠臨和他們的母親淑妃。
 
  那一次,詠善、詠臨和淑妃雖然逃過了大劫,最後澄清了冤枉。
 
  但從小照顧詠善長大的穆嬤嬤卻被刑訊致死了。
 
  “當時是當時,現在是現在。”張誠道:“皇上給我的聖旨,是徹查和你有關的一切案子,這件案子……”
 
  一直默坐著的詠善,忽然輕咳了一聲:“從前的案子,暫且放下,先問別的。”
 
  張誠愣了一下,不過見了詠善開口,當然不會駁回,恭敬地應道:“是。”
 
  放下手裡的卷宗,又重新開了一卷,清清嗓門問:“那我問你。慶宗二十年十二月,你已經被廢黜,皇上施恩,封你為南林王,讓你在南林好生修養讀書,為什麼你還要聯絡京城裡的大臣們,私下來往,意圖不軌?”
 
  慶宗二十年十二月,其實也就是一個月前的事。
 
  詠棋六月被廢黜,七月去了南林,因為不想惹禍,連王府大門都不出一步,就這樣小心,沒想到還是遭了毒手,被誣告到皇帝面前,立即押送回京受審。
 
  聽著張誠咄咄逼人的問話,他沉吟了一會,反問道:“我聯絡了什麼大臣?”
 
  “蔡薪、雷淘武、宋楠,難道你沒有寫信給他們?”
 
  “我寫了。”詠棋點頭承認,“蔡薪、雷淘武,是父皇給我指定的太子太傅;宋楠,是我的親舅舅。我不能寫信給他們?”
 
  “寫信可以,但是寫意圖不軌、結黨營私的信,那就是大罪。”
 
  普通的問候信件,寥寥幾字,竟然平白扣上這麼大一個罪名,詠棋再平和的性子也生了怒氣。
 
  “誰說我意圖不軌,結黨營私?那些信你們都親眼看到了?”
 
  “沒有!”張誠陰險地盯著他,獰笑著道:“所以才要審你,問清楚那些信裡都寫了些什麼?裡面是怎麼圖謀的?還有哪些幫兇?你去了南林,麗妃私下也給你送過幾次信,裡面又寫了什麼?你聯絡大臣是自己的主意,還是麗妃的主意?”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詠棋心裡猛地冷了下去。
 
  這哪裡是審案,分明就是要借著機會整死他們一族,不但宋家,連同情宋家的大臣們也不肯放過。
 
  母親麗妃自從自己的太子位被廢黜後已經被關進冷宮。雖然確實是曾經塞銀子,私下求往日相熟的宮女太監們傳遞過信件,但不過是母子連心,實在想念了,問候一下身體而已。
 
  現在才知道,那些信可以傳到自己手上,根本不是僥倖,而是故意放縱的,就為了今日的誣陷。
 
  人心歹毒,都已經落魄到這個地步了,為什麼還偏偏要趕盡殺絕呢?
 
  “快點說吧。殿下,小的耐心不好,你也知道,審案子,狡辯是要吃苦頭的。”
 
  不行,絕對不能鬆口。
 
  任他們誹謗,但沒有他的供詞,就難以再度興起大獄。
 
  詠棋想定了,抬起了頭,淡淡道:“我什麼都不知道。信都是我寫的,上面都是問候平安的家常話,給太傅和舅舅寫信,我沒有做錯什麼。”
 
  “呵呵,瞧殿下的意思是要和我耗時間了?”張誠審犯人的經驗豐富,詠棋又是沒有進過牢房的嬌貴皇子,一看詠棋的神態改變,就已經猜到三分了。
 
  他接這差事之前,早就打探好朝廷現在的局面,坐在他身後的二皇子詠善,最多再過幾天就會被正式冊封為太子。
 
  天下大局已定,正是為將來的皇帝立功的時候。
 
  淑妃娘娘昨天特意召他過去,還不是因為不放心麗妃宋氏一門死灰復燃嗎?
 
  說到底,就是要快一點把原太子和麗妃他們都給除掉,拔了眼中釘。
 
  要弄死詠棋,最快的方法就是用刑。木棍、鐵杖,哪一樣都好,下手時用點陰力,包管這尊貴得一折就斷的皇子立即沒命。
 
  所以詠棋的態度反而如了張誠的意。他瞅著詠棋纖柔的身子,難聽地笑起來,“殿下,您請看。”
 
  側開身子,對著牆上指指,“這上面的東西,都是歷代皇帝親賜的,專用在犯了法,不怕死的王公貴族、龍子鳳孫身上。御賜的刑具拿在我們手裡,等於是替皇上教訓家裡人,就算折騰死了,也是不加罪的。前年武親王密謀興兵,就是死在這個地方的。這麼多好東西……殿下,您要先選哪一樣?”
 
  詠棋往牆上一看,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掛在牆上,陰森詭異、烏黑烏黑的,籠罩著厚厚的血腥,也不知道染過了多少人的血。
 
  他畢竟只有十六歲,從來沒有如此接近過身體上的淩辱,全憑一股與生俱來的驕傲支撐著。
 
  憤怒、悲傷、害怕,都在他兩窪清泉似的閃亮眸子裡翻騰。
 
  籠罩而來的恐懼不斷加重,詠棋情不自禁地,將複雜的目光掃向了坐在一邊,儼然高高在上的詠善。
 
  只比他小了兩個時辰的弟弟遇上他的目光,也怔了一下。
 
  但很快,詠善冷漠的把視線轉向了他處。
 
  詠棋的心,仿佛被攻城捶狠狠捶了一下。
 
  要是……是詠臨被派來監審的話,那或許……
 
  “殿下,考慮好了沒有?”
 
  “你不就是要動刑嗎?”悲憤交加地回頭,詠棋輕蔑地看了張誠一眼,“動手吧。”
 
  張誠正等著這一句,好在將來寫卷宗的時候加上一句“詠棋蠻橫狡辯,逞強熬刑”,聽了詠棋的話,格格笑道:“好,太子爺,你有骨氣。”
 
  手抬起,不用回頭,已經準確的指到身後牆上血跡斑斑的鐵杖。
 
  那東西,只要使的人練得夠功夫,打下去可以不破皮流血,暗地裡卻傷筋動骨、震碎臟腑,打個二、三十下,當時看著沒什麼大礙,過兩天就一命嗚呼,毫無把柄可抓,牢裡草營人命最管用的。
 
  還沒開口,身後不輕不重地傳了一聲:“慢。”
 
  張誠一愣,連忙換了一副表情,轉身過去看著詠善。
 
  “殿下?”
 
  “張誠,我有點話。”詠善站起來,適意地動了動手腕,“咱們找個地方談。”不等張誠反應,轉身踱出廳門。
 
  張誠摸不著這位目前聖眷正隆的皇子唱的是哪出,只好摸摸鼻子跟了出去。
 
  詠善在拐角處的無人處,負著手等他。
 
  “昨天,你去見過母親了?”
 
  “是。”
 
  “和你說了什麼吧?”
 
  “是,淑妃娘娘她……”
 
  “她說什麼我猜得到。”詠善冷冷地截住了。
 
  北風穿堂而過,吹在人身上好像割刀子似的,張誠身上穿著兩件皮裘,一樣冷得直哆嗦。
 
  這個古怪皇子怎麼偏偏選了個這樣的地方私聊?他心下埋怨,但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作聲,只是眼睜睜看著詠善,盼他快點說完。
 
  恰恰相反,詠善對凜冽的北風一點也不懼。迎著風,好像讓他更精神了,挺直身子,臉上浮出一絲讓人看不出深淺的微笑,好一會兒才轉過頭問張誠,“你說,沒有兒子,妃子能不能當上太后?”
 
  張誠一愣。這個問題,真是有點沒頭沒腦了。見詠善發亮的瞳仁瞅著他,才知道在等他回答,連忙答道:“這個……恐怕是不能的。”
 
  “聰明。”詠善滿意地掃了他一眼,回過頭,目光穿過高高的牆頭,射向幽遠昏黃的天際,仿佛隨口感慨,又仿佛意有所指,“兒子,就是娘的根本。沒有我,淑妃娘娘就當不上太后。這一點,你明白嗎?”
 
  “小的明白。”
 
  “誰的話比較有分量,你明白嗎?”
 
  “小的明白。”不知為何,站在這狂風肆虐的地方,張誠的脊背上卻已經滲出了一層細汗。
 
  眼前這個冷漠沉靜的少年雖然只有十六歲,但他凝視遠方的挺直背影,語調平緩卻異常清晰的片言隻語,直讓大人也生出一股顫慄來。
 
  “張誠,有句話你給我聽好了。”
 
  一種無形的恐懼,隨著詠善低沉的聲音,朝張誠籠罩過來。他情不自禁的躬低了身體,豎起耳朵聽著。
 
  詠善雙手負在身後,一字一頓。
 
  “要是,詠棋在內懲院裡出了一絲差錯,我,會要你的命的。”
 
  接下來的審訊,就不過變成冠冕堂皇地走過場了。
 
  張誠所問之下,詠棋能攬的,全部攬到了自己身上,但凡有牽扯到別人的,詠棋就變成鋸了嘴的葫蘆,一字不答。
 
  他自己也覺得奇怪,牆上讓人簌簌發抖的刑具都在,張誠面目猙獰,口出恫嚇,百般不耐煩,卻硬是沒有再往後面牆壁一指,再提起用刑的事。
 
  其實詠善和張誠出去密商的時候,他在廳裡,帶著枷鎖的身子一直在暗中發抖。
 
  怕,真的,誰不怕呢?
 
  那些往日只是被身邊的人不經意地稍提起一兩句、就被中途打住的慘事,現在就在眼前,就正降臨到自己頭上。
 
  困灘的游龍遭蝦戲,眼前這些粗鄙的男人虎視眈眈、心狠手辣,往昔百般尊榮,到了這裡,只怕招來的折磨更毒辣。
 
  “殿下,說了半天,你就是不肯認了?”張誠重重合上卷宗,眯起眼睛瞅著他。
 
  “你問的話,我一一據實回答,沒有什麼不肯認的。”詠棋沒有再抿唇,這個動作太顯出他的緊張了。
 
  和張誠對答了一個時辰,口乾舌燥,枷鎖壓得他肩膀生疼。詠棋盯著另一頭的熊熊火光,目光似凝非凝,有點出神。
 
  似乎漸漸適應這裡的陰暗和火光,不再覺得原先那樣心驚膽顫了。
 
  就算怕又有什麼用呢?
 
  “你的這些話,我可是都要呈給皇上的。”
 
  “儘管呈。”
 
  詠棋的眉過於秀氣,就算冷笑著,也一點不顯刻薄。那雙眸子就算有著怒氣,也是溫和的。
 
  這一點,他無論如何比不上詠善。
 
  詠善就算微笑著欣賞一樣東西,眸子裡一閃而過的光,也會讓人生出怯意。
 
  審問的過程中,他雖然一直沉默不語,但安靜的視線卻讓詠棋如芒刺在背。
 
  他在看什麼?
 
  不僅是臉、不僅是手、不僅是腳或者身子、衣裳、神態,詠善的目光好像一張用冰劍編成的網,拋過來能把詠棋從頭到腳,從裡到外,剖成幾千幾萬份。
 
  下意識,詠棋別過臉,再次躲開詠善的視線。
 
  耳邊,仿佛聽見了詠善的一聲冷笑。
 
  “殿下,今天的已經大致審完了。這些是記錄好的卷宗,請殿下過目指點。”張誠收拾了卷宗,小心翼翼地呈到詠善面前。
 
  “拿開吧。”詠善瞅也沒有往上瞅一下,臉上還是似笑非笑的表情,“我是過來看人的,卷宗和我有什麼關係?”邊說邊站起來,整整身上一絲不苟的衣裳。
 
  見他往廳門走,張誠領著兩個院吏跟過去,“殿下今日辛苦了,天冷,不如給殿下備一頂小暖轎……”
 
  “誰說我要走了?”詠善頭也沒回,“審訊的地方見識過了,牢房呢?領我去看看。”
 
  張誠昨日見了淑妃,想著詠棋遲早要死,預備的不過是個破爛小屋。但剛才看詠善的意思,詠棋卻是不能虐待的。
 
  他是聰明人,一路陪著詠善走去牢房,早就有了主意,也不住預備好的小牢房走,直接領著詠善去了內懲院裡最大最好的單人牢房,笑著道:“就是這裡。殿下看著,覺得怎樣?”
 
  “嗯,地方還夠大。”詠善道:“只是有點冷。”
 
  “不會冷。這裡連火爐都預備好了,只是犯人還沒到所以沒點。哦!小的這會就點上……”
 
  詠善不置可否,圍著牢房踱了一圈方步,才道:“我說幾點,你記下來。第一,不許用火爐,挖一條地龍出來,在下面生火取暖。”
 
  “是。”張誠應了一聲,不過有點疑問地抬頭,“其實……用火爐也未嘗……”
 
  “火爐不行。那是明火,裡頭還有燒紅的炭。”詠善臉上不露一點表情,“你手底下這麼多人,給你三天,難道還開不出一條通熱氣的小地道?要是那樣,你也太不會辦事了。”
 
  “殿下說哪去了?這……這不用三天,一天半就夠了。”聽見詠善的語氣不對,張誠趕緊轉了口風,順著他的意思道:“您放心,萬萬不會讓詠棋殿下冷著。別看小的面上對詠棋殿下惡狠狠的,那是遵旨審案,沒辦法的事。其實誰想難為他呢?連我們下面的都這麼想,殿下這樣心腸仁慈的就更不用說了。到底是同個父親的兄弟,怎麼也不會看著詠棋殿下遭罪?皇上也疼您這片仁心呢。小的明白了。”
 
  “你沒明白。”詠善冷冷地給了他一句,陰暗的牢房內,深邃的瞳仁偶爾閃過一道銳利的精光,像閃電猛地在天上撕開一道口子,但轉眼就隱去了,輕抿著薄唇,慢條斯理,字正腔圓地道:“我這個哥哥,外柔內剛,遇了事很容易轉不過彎的。你要……好好看著。”
 
  這句話語氣極淡,最後四個字,輕到了極點,不豎耳朵仔細聽,簡直就聽不見。
 
  反而無端多了一種凝重危險。
 
  張誠愕了片刻,猛一個激靈,明白過來。
 
  這位城府深沉的皇子,竟是在擔心詠棋尋死!
 
  偷偷地,他挑起眼睛打量了面前的俊朗少年一眼。
 
  這個在皇宮中排行老二的詠善殿下,雖然沒怎麼打過交道,但聽宮裡伺候過的人傳出來,都說是出了名的冷面冷心、刻薄無情、性情難測。
 
  今日相處了不到三個時辰,果然不好伺候。
 
  就拿對詠棋這個哥哥的態度來說吧,若說對詠棋心存善念,在整個審問過程中,他可一句好話也沒為詠棋說過,不但如此,連個笑臉都沒給詠棋;可是,若說對詠棋不好,他不但怕詠棋在內懲院被人害了,甚至還怕詠棋自盡。
 
  到底怎麼回事?
 
  張誠腦子裡一個勁的轉著,一邊不忘躬身低頭,斂眉道:“殿下,小的這下是……真的明白了。不但火爐,其他地方都會小心收拾,一根針也不會留下。”
 
  詠善這才微微一笑,又吩咐道:“第二,你在牆上,叫人多弄幾個環子。”
 
  “環子?”
 
  “要兩三個人拉不動的那種。嗯?發什麼呆?”詠善見張誠不解的神色,淡淡掃了他一眼,“虧你動不動就用大刑恫嚇犯人,犯人不聽話,扭打掙扎,你平常是怎麼限制他們的?竟然還給我裝。”
 
  張誠這才明白了,哦了一聲,輕笑著解釋道:“殿下一開始說火爐,小的以為接下去會說鋪被等東西呢,一下子腦子轉不過彎,就沒往刑具上想。呵,殿下放心,環子我們這裡多的是,立即就可以釘上五、六個,保管牢靠,人只要一被綁在上面,就算金剛也掙不松,要是鬆動了一點,您儘管把小的腦袋擰了去。不只環子,連環子用的各式粗細鐵鍊,小的也立即給你預備齊全了。”
 
  “不用鐵鍊。找一點別的軟東西,束縛手腳的,要好用又不容易斷。”
 
  “嗯?”
 
  “怎麼,沒有?”詠善瞥他一眼,臉上似笑非笑。
 
  “不、不,殿下開口,怎麼會沒有呢?”張誠回答著,心卻不禁有點寒了。怪不得不許用刑,又要防著尋死,原來是要……
 
  麗妃和淑妃兩個打進宮就鬥個不停,今日一個栽了下馬,被人欺辱,也是正常事。
 
  但親生兄弟,連旁人的手都不肯借,硬要自己親自下手,這份歹毒心腸,就真讓人心驚了。
 
  而且環子和綁手腳的軟縛帶,都是耐性人慢條斯理用的,可見是準備著慢慢羞辱蹂躪。
 
  不過十六歲,才是個半大的孩子,兩人還是一個宮裡出生長大的,就恨成了這樣?毒成了這樣?
 
  連張誠這樣狠透了心的,也忍不住打個寒顫,一時間,面前這位玉樹臨風的皇子頓時可怕得如地獄裡來的魔王,讓人連多看一眼也覺得心悸。
 
  難怪那個素來以仁著稱的敦厚太子會爭不過他,落得這樣淒慘的下場。
 
  張誠低下頭,吞咽了一下喉頭,擠出笑容,語氣倍加小心地諂諛道:“小的有一套軟縛,是朋友從遠地裡捎帶回來的,作工極精緻不說,更難得的是質地柔韌,不知道是什麼做的,連刀子也割不開,用那個綁人,又軟又實用。殿下不嫌棄,讓小人孝敬上來,如何?”
 
  “你是個中老手,既然說好,一定是好的。”詠善冷峻的臉上逸出一絲淺淡若無的笑意,“賞你五百兩銀子,明天去我宮裡找管錢的取。”
 
  “不不!這是小的一點孝敬,怎麼敢要賞銀?不不不!”
 
  “賞你就收下。”詠善一笑即斂,不輕不重道:“我不喜歡別人逆我的意,賞、罰、升、降、生、死,都要順著我的意思,這是我的秉性。懂嗎?”
 
  “懂,小的謝賞。”
 
  詠善滿意地掃了他一眼,又放眼看了房內一圈,似乎終於滿意了,朝房門走去。一邊踱步,一邊頭也不回,對身後的張誠道:“剛剛只說了兩點,本來還有第三的,不過看你這樣聰明,我就不說了。”
 
  “是,”張誠在詠善身後亦步亦趨,答道:“這大牢房旁邊還有一間小牢房,住著一個犯人,小的即刻就下令要他換到別的地方去,免得殿下親審詠棋,有人在旁邊哭叫打擾,日後也防他胡說八道。內懲院的人管著皇族裡面的犯人,都知道規矩,沒有一個是大嘴巴,不用殿下吩咐,這裡的事,一個字也不會泄出去的。還有……各種需要的器具,思,還有上好的傷藥,小的都會給殿下預備好。”聲音越說越低。
 
  “什麼各種需要的器具?什麼傷藥?”詠善聽到後面,轉過身來瞅瞅張誠,忍不住揚起唇角,“你以為我要親自刑訊詠棋?笑話。”
 
  搖搖頭,又轉過了身。
 
  這次他沒有再說什麼,由張誠陪著出了內懲院大門,逕自坐上暖轎走了。
 
  第二章
 
  張誠恭送了詠善,匆匆忙忙就去著手辦事。
 
  詠棋還押在審訊廳,這落難的鳳凰倒還真不好處置,輕不得、重不得、殺不得又款待不得。
 
  本來想著詠善是要親自報仇的,不料到了最後,他又說“親自刑訊詠棋”是笑話。
 
  這個小傢伙心思真是不好猜,教人想奉承也奉承不上。
 
  一頭吩咐下去,立即在牢房下面挖一條可以通熱氣的地龍和一個燒柴火的上坑,一頭又命人去把自己屋裡那套珍藏的軟縛繩子取過來,再親自領著兩三個院吏去準備關押詠棋的大牢房裡,把所有礙眼的、會被用來自盡的、有可能用來自殘身體的東西,通通搬走換掉。
 
  不但如此,鋪被也重新弄了一套上好加厚的新東西。
 
  那詠善皇子百般怕詠棋冷著了,牢房裡面又臭又薄的鋪被,想來不會合他的意。
 
  弄了半天,總算大致弄好了。
 
  張誠這才腰酸腿軟地回到審訊廳,命人把詠棋押去牢房裡關好,自己往椅子上仰天一躺,一邊抹著汗,心道,可別讓我猜中,詠善殿下今晚八成還要過來,只要有這詠棋在內懲院一天,老子我清靜的日子就算沒了。
 
  哎喲,我的媽呀,奉承了那個陰森森的詠善殿下,淑妃娘娘那邊,可怎麼辦呢?
 
  不出所料,詠善果然當日夜裡就來了。
 
  冒著細細的小雪,乘著一頂小暖轎,一下轎子,見了出來迎接的張誠,開口就問:“都安排好了?”
 
  “是,一切都按殿下的吩咐,都安排好了。”張誠應著,跟在他後面,“時間急,難保有不周到的地方,殿下哪裡不滿意,還請提點一下。”
 
  詠善不在意地嗯了一聲,走到白天去的牢房邊上一看,愣了一下,隨即淡淡笑了,“你倒很伶俐。”掃了張誠一眼。
 
  為了方便院吏們查看牢房內況,牢房本來一律都用了木排木門。可現在,原先可以一目了然看進去的木排木門上都掛了一層厚厚的氊子,從頭垂到地上。頓時,隨時可窺的牢房變成了一個隱蔽私密的空間。
 
  “原本還怕殿下怪罪,說多此一舉呢。”張誠有點得意,但又不敢露出居功的表情,“小的也沒別的心嗯,只是詠棋皇子身虛體弱又一路顛簸,地龍要明天才弄好,所以掛些東西,擋擋風。要是殿下覺得不好,明天等地龍弄好了就摘下來。”
 
  “這樣就好,不必摘。”詠善命人開了鎖,不用旁人伺候,親自把門推開了一半,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轉頭道:“你要孝敬的寶貝呢,怎麼沒見到?”
 
  “殿下進去就見到了。”張誠笑吟吟道:“小的斗膽,幫他給換了軟的……”
 
  說到一半,抬眼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詠善臉色已經沉了下來,盯著張誠,竟像老鷹盯著耗子似的,“誰要你換的?”
 
  “小的……”
 
  “我要你佈置地方,你碰詠棋幹什麼?”
 
  “這……”張誠的冷汗一下就淌下來了,在詠善的視線下,連呼吸都覺得困難,這小孩子哪來那麼大的震懾力?“木枷鐵鍊都是極重的東西,壓在詠棋殿下肩上,搖搖欲墜,所以……”
 
  “多壓一下又不會死。給你一次機會,好好記住,沒我的吩咐,誰也不許碰詠棋。他是我哥,是前太子,”詠善冷冷說著,到最後語調一沉,“你們這些東西哪有資格碰他一根指頭?”
 
  張誠不敢答話,閉嘴垂頭。
 
  隔了一會,詠善似乎平靜下來,徐徐問:“你綁他哪裡了?不是一整套的軟縛繩子嗎?都綁了?”
 
  “不不,就只是手,稍微綁了,不敢太緊。其他的都放在裡面的桌子上。”
 
  看見張誠這樣一個老手也嚇得好像驚弓之鳥,詠善見好就收,不再說什麼,點點頭,推開牢房的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不由暗歎了一口氣。
 
  詠棋……
 
  這個人啊……
 
  這略帶點秀氣的身子,這總是似乎帶了霧氣,蒙朦朧朧難以看透的眉目,終於,又映在自己眼裡了。
 
  詠善在門前止住了腳步。一股熱氣沖上心頭,隱忍得太久,熱氣也變成了痛楚,他不得不回身,把牢房的大門拉上,仔細鎖好,借著這一點點時間收斂好眼睛裡洩漏的秘密,才意氣風發,高高在上地轉過去,打量著此刻坐在床頭,那抹纖柔瘦削的身影。
 
  其實也沒什麼。
 
  除了最近這幾個月他被父皇趕去了南林當南林王,其實從小到大,十六年來,有哪一天,他不在自己的眼裡呢?
 
  可自己……哼,沒有一天被他看在眼裡的。
 
  就連今天監審,他一腳跨進審訊廳,張口一叫,居然就是“詠臨”。
 
  混蛋!
 
  “是你?”詠棋坐在新鋪了床墊的床緣,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一眼。
 
  被燭光照耀的側臉帶了點紅光,另一邊則顯得蒼白。但神態依然安詳沉靜,見詠善緩緩走過來,他開口,平靜地道:“詠善,我要見一見父皇。”
 
  “見父皇幹嘛?”詠善在他身邊坐下,目光一掃,已經掃到他被縛在身後的雙乒。
 
  紅色的軟繩,倒十分配他雪白透明的肌膚。
 
  “父皇被奸臣蒙蔽了,他們陷害我,還要陷害母親和舅舅,還有我的太傅們。我要……面見父皇,澄清事實。”詠善的目光還是讓詠棋很不自在。他下意識地躲避著,一邊說,一邊不露痕跡地別開臉,裝作在凝視掛了氊子的牆。
 
  因此,他沒注意到詠善臉上的表情。
 
  “父皇不會見你的。”詠善勾起唇角,似乎在笑詠棋的天真,漫不經心地道:“父皇何等睿智,誰能蒙蔽聖聰?他是擔心宋家勢力重燃,要再藉這個機會重重打擊,讓宋氏無法翻身。這個道理其實你心裡也明白,只是你不願意相信罷了。”
 
  詠棋怔了一下。他看著別處,緩緩搖頭,還是平靜的語氣,“不管怎樣,我要親見父皇,我是他的親生兒子,總不能一個面也不見就送我去死地。”
 
  “你不會死,但也不會見到父皇。這裡不挺好的,安安靜靜,衣食無憂,沒有爭鬥,也不會有人欺負你。”
 
  詠棋忽然覺得身後有異,轉頭一看,蹙眉道:“詠善,你在幹什麼?”
 
  詠善抓了他一把頭髮,正放在鼻尖。
 
  見詠棋轉頭看他,輕輕一笑,隨口家常般地閒聊道:“你的頭髮好香,是玫瑰花露的味嗎?一路上從南林押回來,虧你還有心思保養頭髮。”
 
  “頭髮就是頭髮,哪裡有什麼香味。”詠棋這才發現,詠善坐得離自己太近了。他從前只是覺得這個弟弟的目光令人有點難受,今天雙手被縛在身後,不知為何,卻猛地覺得心裡冒起一股寒氣,悄悄往一邊挪動,頭皮傳來疼痛的感覺,歎了一聲:“放開吧,真的沒什麼香味,你弄錯了。”
 
  “沒有?可我真聞到了,我再聞一下。”詠善低頭,把掌中的頭髮湊到鼻尖上去仔細嗅。
 
  一個簡單的動作,卻莫名其妙讓人覺得尷尬非常。詠棋雙手都被綁了,沒有辦法,忍著頭皮劇疼,猛地向後一退,頭一甩,硬把頭髮從詠善的指縫裡抽了出來。
 
  詠善猛一抬頭,詠棋已經從床邊站了起來,從容道:“代奏見父皇的事,你要是為難,我也不勉強。天色不早,你的宮殿離這裡又遠,早點回去吧,路上不要著涼了。”
 
  他有點心驚。
 
  張誠把窗戶也用氊子遮住了,月光撒不進來。只有一盞蠟燭在遠處的桌上點著,昏黃色的燭光上上下下,左左右右地搖晃,仿佛在不安地跳著舞。
 
  這樣的光跳動著照在靜默的詠善臉上,一瞬間,在詠棋眼裡造成了驚人的假相。
 
  詠善的臉在猙獰地抽搐!
 
  和詠臨幾乎一模一樣的臉露出讓人感到恐怖的表情,就好像他隨時會撲上來,發狂似的把眼前所有的一切,狠狠地、徹底地、不留餘地地,撕個粉碎,咬個粉碎。
 
  要是在他面前的是個人,一定會被咬斷了喉管,吸幹了血,然後嚼盡皮肉,再吞下骨頭。
 
  可怕……
 
  詠棋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定了定神。
 
  哦,他看錯了,那是晃動的燭光。從抬頭開始,詠善臉上的肌肉一絲也沒有動過,他保持著一向高深莫測的表情,還是似笑非笑的,讓人看不透他在想什麼。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他才不喜歡接近他吧。
 
  詠臨和他恰好相反,那個傻弟弟,是從來不會掩飾自己的想法的。
 
  “這麼急著趕我走?”良久,詠善才開口說話,“我以為你還會問問我詠臨的情況呢。畢竟你離開京城幾個月了,詠臨,又是你最疼愛的弟弟。”
 
  “詠臨……他怎樣了?還好吧?”
 
  “你站著,我坐著,要仰頭和你說話,多累啊。”詠善盯著他,笑道:“你坐過來這裡,我告訴你。”
 
  詠棋沒想到他會提這個,打量了詠善一眼,沉吟片刻,搖頭道:“不必了。”
 
  “哦?你不想知道詠臨的近況?他可是一直都惦記著你。”
 
  “他的近況,總不會比我差。”詠棋輕輕地說:“要是見到他,替我問候他一聲。要他別來看我,這裡不是什麼好地方。”
 
  詠善又沉默了。
 
  他坐在床邊,抬頭,看著那張優美的唇辦微微張合。
 
  這人說話的模樣還是那樣恬靜,淡淡的,沒有陷入絕地的驚惶失措。
 
  他明明是害怕的。
 
  白天在審訊廳,張誠指著滿牆的刑具威嚇時,詠善銳利的眼神沒有放過他身上的輕顫。
 
  黑寶石似的瞳仁深處藏著膽怯,卻還是玉樹臨風般挺立著,就像一尊正準備受難的玉雕。瞧著那隱隱流露驕傲和倔強的臉,詠善恨不得撲下高臺,壓住他,就這樣,用十指,把他揉碎了。
 
  對!把他揉碎了!
 
  白天強行壓抑住了,但現在,不是時機正好嗎?
 
  詠善狠狠地咬了一下牙。
 
  四下無人,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這個……這個從沒把自己放在眼裡,只寵著詠臨的人……
 
  “坐過來。”良久,一直沒有任何表示的詠善低聲道。
 
  “我不累。”
 
  “都是兄弟,親近一下,這有什麼?”不知什麼時候,詠善的臉在燭光映照下多了一分令人心悸的邪氣,冷冷地笑了一下,“要是逼我對你動了手,那可就大家都沒意思。”
 
  聽見這般不懷好意的語調,詠棋猛地怔住了,驚詫地去瞅詠善,撞上詠善的目光,更是心裡一縮。
 
  這、這是什麼眼神?
 
  詠棋沉下臉,“你這話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詠善輕描淡寫地道:“你看看這四周是什麼地方,是牢房,天昏地暗,不見天日的地方。詠棋,你攥在我的手心裡了,明白嗎?”邊說著,邊拍拍繡著滾邊金色的長袍下擺,緩緩站起來。
 
  詠棋不由自主地向後退開一步。
 
  “退啊,”詠善臉上露出淡淡的譏笑,揚揚下巴,“退到牆邊,再沿著牆退到牆角,退吧。”
 
  他一步一步,朝詠棋壓過去。
 
  詠棋身不由己地退了一步,再退一步。
 
  驚惶從烏黑的眸子深處浮現,俊秀的臉勉強保持著不動聲色,竭力和詠善對視著,一邊退,一邊警告:“詠善,這裡雖然是內懲院,到底還是皇宮裡面,有規矩的地方,你不要胡來。”
 
  “那你叫啊,我也沒有堵住你的嘴巴。”詠善並不在意,淡淡道:“大聲點,我還沒怎麼聽過你大聲叫喚呢,哥哥。”
 
  他好整以暇地靠近,真的把詠棋逼到了牆角,卻不忙著動手,淺笑著享受著詠棋的懼意。
 
  倔強而無助的臉無比誘人,蒼白的臉色使原本就晶瑩的肌膚幾乎透明了。
 
  詠善隨意地伸手,詠棋已經被他壓在死角裡,雙手都被綁在身後,怎麼也掙不出軟軟的束縛。眼睜睜看著詠善的魔爪過來,拼命扭身躲避,到底還是躲不過去。
 
  下巴猛地被人擰住了,兩根冰涼的指頭觸在肌膚上,冰得詠棋一顫。
 
  “看,躲不過吧?”詠善盯著他,低聲取笑了一句。
 
  詠棋狠狠別過臉,甩開他兩指的鉗制。
 
  詠善並沒動氣,角落裡的詠棋別致得讓人心動,激烈起伏的胸膛,受辱的表情和狼狽不安的眼神,無一不可愛到了極點。
 
  十六年來,他總是故意那樣子若即若離,不冷不熱。
 
  現在,卻被自己困在了死角,連自己隨意的一伸手,都躲不過去。
 
  “龍生九子,果然各有不同。”詠善掃視著被他逼到牆角的獵物,唇角勾起微笑的弧度,“今日的情景,要是落在詠臨頭上,他二話不說就會用頭撞上去,不能把對方撞死,也算出一口惡氣;要是落在我頭上,我至少把伸到面前的手指咬下一兩根來;可是你……”他停了一下,笑容更深了,充滿了邪氣,“你就這麼倔強地站著。”
 
  眼中光芒驟亮。
 
  詠棋若有所覺,猛地身子一縮,企圖從詠善左邊手臂和牆壁的空隙處逃出去,卻正好落入詠善的算計,五指一抓,鐵箍似的抓住了詠棋的手臂。
 
  “放開!”詠棋漲紅著臉低斥。
 
  奮力掙扎著,回應他的只是一陣手臂的劇痛,詠善輕而易舉的把他從牆角拖出來。
 
  經過桌子的時候,順手將張誠放在上面的紅色軟縛繩子抽出三條,扯著跌跌撞撞的詠棋回到床邊,一手把他掀倒在床上。
 
  “詠善,你……你要幹什麼?”
 
  發現詠善正將繩子從自己被縛的手腕裡穿過去,打了一個結,並且打算把繩子的另一頭繞過頭頂上的銅環時,詠棋越發不安地掙扎起來,“放開!放開我!你瘋了嗎?”
 
  重文輕武的習慣終於在此刻暴露出致命的後果,詠善只用一隻手就輕易制止了他的掙扎。
 
  把詠棋束縛在後的雙手吊在銅環上後,又用兩條繩子一左一右,各自綁住了纖巧的腳踝,兩條繩子的另一端,也穿過了同一面牆壁上兩個左右相距極遠的銅環。
 
  不一會兒,這種簡單的捆綁就顯示出它的威力來。
 
  “不……”
 
  詠善把手裡的三條繩子慢慢收緊,像牽線木偶一樣控制著詠棋。
 
  抵不過弟弟施加在繩索上的力氣,詠棋不斷掙扎的雙腿終於被漸漸拉開一條細縫。詠善停了下來,將繩子固定,把詠棋長衣的下擺從下往上撩起,隨便搭在腰帶
 
  潔白閃爍著絲綢光亮的貼身長褻褲,呈現在他銳利的視線下。
 
  被繩子束縛著左右向上拉開的腳踝,逼迫著詠棋無法將大腿併攏。搖曳的燭光下,這一絲原本不算什麼的小小縫隙,卻浸入了激烈的淫靡的感覺。即使隔著一層衣料,帶著觀賞意味似的淫褻注視,仍然讓詠棋羞愧難當。
 
  “詠善,你……你……你放開我!”
 
  詠善的回答,是不動聲色地,又將被固定的繩索收得更緊一些。
 
  被拉分得更開的雙腿呈現在眼下。
 
  雪白的綢質布料覆蓋下,可以看出覆蓋其下的肌肉正不斷緊張地繃緊,尤其是大腿內側,強烈的收縮近似痙攣。
 
  “還要我放開嗎?”一邊問,詠善一邊拉動另一根繩子。
 
  束在身後的雙腕不斷被向上提起。
 
  由於雙腿被制約的關係,下身能支撐身體的面積並不多。當詠善一點一點的拉緊繩子,支撐力也漸漸地轉移到被虐待的雙腕上。
 
  這是刑法裡“鳳凰曬翅”的另一種變化,雖然算不上什麼酷刑,但已足夠讓從來都養尊處優的詠棋冒出一身冷汗。
 
  優美的輪廓,籠罩上一層痛苦。
 
  看著他咬牙苦苦忍著,詠善終於松了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微笑著問:“真的要我放開?”
 
  “放開!”詠棋羞憤地瞪著他。
 
  痛楚的雙腕不斷顫抖,仿佛要被墜在上面的力量生生拉斷了。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想幹什麼,你不知道?”詠善不知道該好笑,還是該驚訝或者應該感到憤怒。
 
  落到自己掌心,都被綁成這樣了,竟然還在自欺欺人,還敢裝作什麼都猜不到。
 
  心裡熊熊的怒火被素來養成的深沉掩蓋住了,只有眼睛才隱約透露出一點瘋狂,慢條斯理地擰住獵物的下巴,肆無忌憚地用指尖流連忘返。
 
  額頭、髮際、鎖骨……
 
  “我要嗅你的頭髮,我要親你的脖子……”
 
  詠棋顫慄著想避開,徒然的掙扎帶來的唯一後果就是讓他的雙腕劇痛。
 
  詠善幾乎是寵溺地對待他無助的反抗,笑著把他儘量轉開的臉扳回來,指腹掃過失去血色的唇,狠狠地來回摩挲,直到那裡淫靡地紅腫起來。
 
  “我要抱你的腰……”
 
  指尖鑽進衣內,輕輕搔動敏感的腰側,詠棋驚恐地打了個冷顫,“不……不要,詠善……”
 
  “你是不要,還是只不要詠善?”詠善唇角揚著,眼裡沒有一絲笑意,瞳仁仿佛是冰做的,“換了是詠臨,就不知道多高興了。別在我面前裝,在你宮殿的浴池裡,你不是常和詠臨這樣玩嗎?”
 
  指尖下一直顫慄的身體,有一瞬間僵硬了。
 
  詠善繼續嘲弄著,“你們倆不是玩得很高興嗎?你摸他的,他撫你的,卿卿我我,好不快活。”
 
  “你……你……”
 
  “你只和詠臨玩這個,對嗎?我和詠臨一起出生,同一個娘,同樣的身高長相,怎麼就比他差了?怎麼就不入你的眼?”最後的幾個字,聲音驀然沉了下去。
 
  腰側傳來的猛烈刺痛,讓詠棋悲哀地慘叫一聲,不顧雙腕的後果扭動起來。
 
  詠善把手緩緩從布料裡抽出來。
 
  指尖上殘留著微熱的血,那是刺破詠棋的肌膚時留下的,色彩殷然,美麗得讓人心驚。
 
  “詠棋,我不想傷你。”他仔細地用舌尖把指甲上的血舔乾淨,甜絲絲的味道詭異般芳香,“你手疼嗎?我幫你松一下。”
 
  他果然把牽制著雙腕的繩子松了一點。詠棋心驚於他的靠近,停止了扭動,烏黑的眼睛警惕地審視著他。
 
  仿佛為了回應他似的,故意在他的注視下,詠善探向潔白的褻褲。
 
  和剛才鑽進腰側一樣的靈活,指尖輕鬆地越過防守並不嚴密的褲頭,鑽到裡面。
 
  伏在兩腿間的器官,被冰涼的觸感驚嚇到了。
 
  “不,不要這樣!”
 
  “碰一下有什麼大不了的?不會弄疼你。”
 
  察覺衣料下的手進一步的侵犯,詠棋開始激烈地掙扎,“不要!詠善,你住手!住手!”
 
  反抗的後果,就是整條褻褲都被猛地扯了下來。
 
  冰冷的空氣一擁而上,肆無忌憚地在裸露的雙腿中流竄,詠棋不敢置信地僵硬了,片刻後,猛然閉上眼睛。
 
  繼承自母親麗妃的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被羞辱的感覺殘忍地衝擊著神經。
 
  “想哭就不要忍著。”詠善邪惡的聲音,低沉地飄過來。
 
  漂亮的器官躺在掌中,我見猶憐般無辜。
 
  詠善喜愛地捏了一下,笑謔:“顏色真新鮮,聽說你在南林娶了王妃,同床了幾次?還是一直夫妻異夢,心裡只想著詠臨的小手?”
 
  詠棋咬著牙,沉默。
 
  屈辱的側臉上殘存著曾為太子的驕傲和尊嚴,他閉著眼睛,把漂亮的眸子藏在眼臉下面,不肯面對弟弟的羞辱。
 
  詠善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迫不得已待在掌心裡的器官,因為主人極度的羞憤而隨著身體一起微顫。詠善饒有興致地把玩揉捏起來。
 
  “啊……住手……”
 
  近乎殘忍的搓捏,讓對這種事並沒有多少經驗的詠棋感到恐懼。同樣是用手觸碰身下的敏感器官,但詠善給予的和詠臨那種兄弟式的親昵狎玩天差地別。
 
  被控制在這個可怕的弟弟手中的認知,讓詠棋的心緊縮成一團,“詠善,放手……求你放手……”
 
  “這麼容易就求饒了?”詠善冷淡地回應著,沒有停止折磨。
 
  相反,指尖的力度更大了,被迫漸漸挺立起來的器官露出美麗的形狀,受驚似的在他指下不斷抖動。
 
  “不……放手!”詠棋斷斷續續地哀求起來。
 
  詠善指尖殘忍的魔力遠遠超出他可以承受的範圍,小腹下控制不住的快感讓他格外羞恥。
 
  多次猛烈的身體扭動,帶動三條紅繩在半空中不斷晃動,使滿屋淫靡的空氣都被煽動得飛舞起來。
 
  燭光冷靜而熱情地跳動,照耀著兩條白皙大腿,內側的肌膚妖豔地,一陣接一陣地無助收縮、繃緊。
 
  “不……不……求求你,詠善……”
 
  畢竟只是十六歲的少年,對於控制自己的欲望並沒有多少經驗。詠棋發現自己竟然在這種被束縛的情況下也能察覺到快感,幾乎絕望得哭泣起來。
 
  皇宮內的爭鬥都是暗中進行的,隔著冠冕堂皇的綢緞和宮殿,用無形的弓箭利刀加害。
 
  他從沒有想過落敗的結果,會是這樣赤裸裸的羞辱玩弄——被一個和詠臨有著相同容貌,相同血緣的少年。
 
  一個隻小他兩個時辰的弟弟。
 
  “啊!啊……嗯……別這樣……別這樣……”痛苦的呻吟聲從優美的,褪去血色的唇裡逸出來。
 
  淚珠不斷從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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