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蹤
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關於部落格
  • 641727

    累積人氣

  • 16

    今日人氣

    4

    追蹤人氣

太子(二)



  第八章
 
  “母親?”詠臨咦了一聲,從床上坐起來,“母親怎麼來了?”
 
  詠善哪會不明白,也坐了起來,在床上做了個請安的手勢,皮笑肉不笑道:“子時夜深天冷,母親這麼過來,不是探望我的吧?”偏頭對詠臨道:“誰叫你不快點回去,現在把母親也驚動了。”
 
  一番話把淑妃說得臉色一陣白一陣紅。
 
  她其實是得了消息,說詠善喚詠臨過去斥責,不但動了手,還罰他跪在雪地裡,本來想著罰一會兒就好,不料到了子時還不見詠臨回來。
 
  這樣跪在雪地,豈不活活凍死?
 
  詠善的冷性她是知道的,唯恐詠善真的不念兄弟之情,越想越心焦難耐,親自趕了過來。
 
  萬萬沒想到,闖進內室,竟是兄弟和睦,同蓋一被,正談心呢,反顯得自己狐疑多慮,非常尷尬,心裡安定寬慰之余,強笑道:“我才不管詠臨呢,交給你管教最好。今夜好像又開始翻風,有傷之身最忌天氣反復,橫豎我也睡不著,就過來瞧瞧。好些了嗎?”一邊說著,一邊在床邊坐下,溫柔地端詳著自己這一對個性南轅北轍的孿生兒子。
 
  詠善知道她言不由衷,也不揭破,笑道:“多謝母親牽掛了,其實傷口好多了,現在一點也不疼。只是一個人悶,所以找詠臨過來聊聊天。母親要帶他回去嗎?”
 
  淑妃坐下,早看清楚詠臨臉上的五道指痕,心裡多少也猜到一點,知道詠善說的不盡是實話。不過現在兩兄弟有說有笑,總是好事,她是聰明人,知道這太子兒子可不是好招惹的,不再深究,搖頭笑道:“叫他回去幹什麼?讓他陪陪你,正好,你這哥哥也順便教導教導他。看見你傷口無礙,我就放心了,這就回去。”又對詠臨道:“好好聽哥哥的話,他打你罵你,都是為你不爭氣,都是為了你好。”
 
  叮囑幾句,果然留下詠臨,安心地走了。
 
  詠臨又挨打又受凍,搞了二僅,現在暖和舒服,困意上來,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詠善睨他一下,“想睡了?”
 
  “嗯。”詠臨迷迷糊糊點頭。
 
  “果然沒心沒肺。”詠善低罵一句,“天下還有誰比你更有福氣?什麼都不用操心,只管專心惹是生非,還有人為你擔心得睡不著。母親如是,他也如是。”冷哼一聲,把常得富叫了過來,“你去和詠棋說,詠臨已經在這邊睡下了,一根頭髮也沒傷,要他別擔心,好好睡自己的覺吧。”
 
  說這話的時候,覺得自己的臉繃得緊緊的,又冷又緊,恐怕就像一塊生銹的鐵。心裡也又冷又硬,不知從哪泛起的酸味無縫可鑽,鍥而不捨地彌漫在胸口。
 
  他覺得自己真是一個冷冰冰的角色。
 
  他垂下眼,靜靜地端詳,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俊臉帶著稚氣,已經滿滿寫著睡意兩字了。
 
  那麼容易入睡……
 
  詠善嫉妒地用指尖戳了弟弟的臉頰一下,詠臨卻毫不覺痛,反而咂巴了一下嘴,無意識地額頭往哥哥胳膊上贈,閉著眼睛,揚起唇角甜甜勾了個笑。
 
  仿佛誰,在夢中逗他玩了。
 
  詠善在心中歎了一聲,真是有福之人。
 
  這個福字狠刺了他的心窩一下,他把眼別到遠處,思緒越發清醒起來,外面黑得伸手不見五指,腦子裡卻像燃著一根森森的白燭,文火似的,慢慢灼得他難受。
 
  終於,他騰出一隻手,撩開垂下的絲帳,用不驚醒詠臨的低聲道:“來人。”
 
  “殿下?”守夜的內侍訓練有素,走路比貓還悄然無聲,仿佛一個影子似的躡了過來,伏在床邊。
 
  “去,把詠棋給我帶來。”
 
  詠棋不一會兒就被帶來了。
 
  他睡下沒多久,只是得了常得富的傳話後,剛剛闔了一下眼。大冷天,忽然被內侍從被窩裡“請”出來,不禁又冷又懵懂。
 
  等到了這最華麗的寢房,被那雙熟悉的深不見底的森冷黑眸盯著瞧時,詠棋才猛然打了個哆嗦,察覺到危險。
 
  “噓。”詠善似笑非笑,用手指抵在唇上,發出輕微的聲音。這個孩子般的動作,破他做來,卻透出一股懾人的魄力來,讓詠棋的腳像被釘住般,不敢妄動。
 
  詠善打量著他,心情漸漸好起來。
 
  只穿著白色的單衣的詠棋顯得身形分外修長,絲綢貼著他的肌膚,若隱若現地勾勒出他胸膛和腰肢的曲線。
 
  如果詠善在片刻前還怨恨地懷疑自己為什麼要當這個要命的太子,現在他可再次心安理得的確定了。
 
  “來。”他在床上直起身,朝詠棋伸出一隻手。看見詠棋往後退了一步,詠善居心叵測地笑了笑,將垂簾撩開一個角,露出詠臨熟睡的臉。
 
  個性大剌剌的三皇子永遠不會有失眠的痛苦。他正窩在詠善肩旁,睡得很香。
 
  詠棋眸子裡猛地一跳,不安地瞪著詠善。
 
  “來,別把他弄醒了。”詠善輕輕地,溫柔地對他說。
 
  不,不僅是說而已。
 
  這是警告相威脅。
 
  其實,詠棋根本不用理會這樣的警告和威脅。論血緣,詠善和詠臨更為接近,同父異母和一母同胞,誰應該更愛護詠臨一些?
 
  詠棋習慣性地垂下眼簾。
 
  詠善篤定地等著,他會聽話的。
 
  果然,一會兒後,詠棋極小心地挪動腳步,連呼吸都壓抑住似的,沒有聲息地,被迫地,靠了過來。
 
  果然!就為了詠臨……
 
  瞧著詠棋慷慨赴義般的表情,難以形容的嫉恨在詠善心裡騰地燃燒起來,燒得他差點在床上翻滾,燒得連他自己也差點壓抑不住。
 
  刹那間,他幾乎要從床上跳起來,親手把身邊熟睡的詠臨掐死。
 
  也許把詠棋也一同掐死。
 
  但那樣無法控制的狂怒電光石火間就過去了,一瞬間,詠善用自己冷硬的心腸把這股怒氣狠狠地壓了下去,咽在喉嚨裡。
 
  有什麼好恨?
 
  詠棋?詠棋從來不是他的。
 
  詠善瞪著已經站在床邊的詠棋。他最喜歡的人近在咫尺,薄薄的單衣擋不住詠棋的體溫,他可以在冰冷的空氣中感覺到一縷一縷屬於詠棋的溫度,害他既想把面前這個人撕碎,吞掉,狠狠的折磨,又想跪下來,向面前這個人懺悔他所做的一切——如果,一切都可以挽回。
 
  “別把他吵醒了。”詠善又重複了一次。連他也很驚訝自己的聲音如此從容不迫,仿佛他真的只是一個無情的惡棍。他用惡狠狠的,稱得上歹毒的陰騺眼神盯著詠棋,同時,伸向詠棋的手,卻無以復加的溫柔,“他睡得真香,對嗎?”
 
  詠棋是深信他的狠辣無情的,怕他連自己的親弟弟詠臨都下毒手,不得不乖乖順從他的意思,在床邊坐下。
 
  但很明顯,坐下還不是這位元太子弟弟的目的。詠善溫柔但是強硬的手把他身不由己地拽到了床上,為了不驚醒天真如白紙的弟弟,詠棋心驚膽跳地順應著詠善的霸道,終於在屬於太子的尊貴無比的大床上側躺下來。
 
  詠棋、目光炯炯地打量他的詠善,和呼呼大睡的詠臨,占了同一床大被。
 
  世上恐怕沒有比這更讓人尷尬畏懼的兄弟同眼。
 
  詠善睡在中間,背對著一無所知的詠臨,把詠棋用雙臂禁錮在懷裡。他發覺詠棋在發抖,也許是剛才穿著單衣站久了,但很高興,自己能夠用體溫溫暖他。並且當他這樣做的時候,詠棋最喜歡的詠臨,就在他們身邊熟睡。
 
  有趣。
 
  “冷嗎?”鼻子和鼻子隔了不到一個指甲的距離,他把熱氣噴在詠棋臉上。
 
  看見詠棋聽天由命地閉上眼睛後,他得寸進尺地伸出舌頭,在詠棋挺直完美的鼻樑上由上往下滑。
 
  “你,和他,”詠善用舌頭舔著充滿彈性的肌膚,從鼻尖,又滑到唇上,壓低著聲音,“究竟怎樣了?”
 
  怎樣了?詠棋疑惑地睜開眼睛,他不清楚詠善的意思。
 
  “他抱過你嗎?”詠善咬著他的唇間,似乎漫不經心的。
 
  詠棋卻微震了一下。他清楚記得眼前的新太子曾經用這個問題拷問過他,拷問的方式,殘忍而淫靡,讓他羞愧痛苦不能自拔。他也很清楚,這個問題對於他來說,無疑是一條能引發大難的導火線。
 
  在詠善雙臂間試探著掙扎了一下,發覺詠善的肌肉果然繃緊了,那漫不經心的語調確實只是虛有其表,他只能嘗試著放鬆一點,垂下漂亮濃密的睫毛,低聲回答,“沒有。”
 
  詠善終于饒過他被咬得發紅的唇:“真的沒有?”
 
  詠棋搖搖頭,驀然發現自己的示意似乎會讓他誤會,又連忙點了點頭。
 
  點頭之後,更加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來。
 
  接著,詠善呵呵的笑聲鑽進耳膜。
 
  笑了一會兒,詠善把手臂往外張了張,把緊張得臉色發白的哥哥抱緊了一圈,附在他耳邊,“說你喜歡我。”
 
  詭異的要求,讓詠棋驚詫地抬起眼簾偷瞥詠善一下,隨即放下。
 
  詠善不喜歡他的沉默。
 
  “快說,你喜歡我。”詠善用令人毛骨悚然的撒嬌語氣下令,並且開始把手臂收緊,詠棋不敢用手抵著他,漸漸地被強攏到胸膛貼著胸膛。
 
  兩具起伏的胸膛廝磨著,薄薄的單衣隔在中間,單薄到宛如根本不存在。
 
  詠善把沉默的人兒勒在懷裡良久,仿佛需要一些時間好好感覺他的呼吸。這一刻他對漆黑的子夜感激萬分,他不必藏得像白晝那樣深,而詠棋就在他懷裡,乖得可媲美一隻剛剛修剪過爪子的貓。
 
  “詠棋,我對你好一點,”他貼著詠棋微微顫慄的耳垂,“好嗎?”
 
  一往情深的,專注的聲音,裡面隱約帶著怕被辜負的畏懼。
 
  他等了一會兒。
 
  “詠棋,你為什麼,就這樣討厭我呢?”他把詠棋僵硬的身體鬆開了一點,強抓起軟中帶骨的手,往自己臉上放,語氣變得有些焦躁,“你摸摸看,和詠臨有什麼不同?”
 
  “你這麼討厭我?連看都不想看?”
 
  “相詠臨有什麼不同?”
 
  “一樣的,分明一樣的。”
 
  “你不信,你摸摸詠臨的……”他把詠棋的手帶往身後的詠臨臉上摸去時,詠棋猛然把手抽了回去,坐起上身。
 
  刹那間,一切凝結般的死寂。
 
  詠善瞪著黑暗中優美起伏的身影,感覺心口仿佛被鐵錘狠狠敲了一下,四分五裂的碎片簌簌往下掉。
 
  純白的絲綢的單衣在黑暗中仿佛會發光,他不知道發光的是衣服,抑或是詠棋本人。
 
  “躺下。”半晌,詠善從齒間擠出兩個宇。
 
  可怕的語氣。
 
  面前坐著的人連輕微的喘息都驟然停止了,黑暗中的輪廓顯得僵硬。
 
  “我要你,給我躺下。”又有幾個字從齒間縫擠了出來。
 
  他的眼神兇狠如受傷的豺狼,在夜裡更令人發悚,幽暗的光芒從瞳子裡射出來,幾乎洞穿身體虛弱的詠棋。
 
  詠棋深吸一口氣,片刻後,帶著認命的覺悟,他緩緩躺下,就在詠善身邊。
 
  詠善的呼吸,卻呼哧呼哧地粗重了起來,他喘得那麼用力,像竭盡全力壓抑著一隻快破體而出的惡獸,令詠棋也難以自抑地跟著驚恐。
 
  弦繃斷的前一瞬,詠善咬住牙,狠狠地翻了個身,用背對著詠棋。
 
  “睡吧。”用盡力氣按捺了自己之後,他才找到一點力氣,粗著嗓門對身後的詠棋說。
 
  詠棋在身後。
 
  而弟弟詠臨熟睡,毫無憂愁的臉,就在眼前。
 
  詠善在被下捏著拳頭,用指甲掐自己的掌心。他心裡想狠狠給詠臨一拳,把這有福氣的,無憂無慮的,得到他最想得到的東西的弟弟從美夢中揍醒,但他的手卻完全違背了自己的意志,輕柔地,憐惜地,撫上詠臨閉合的眼臉。
 
  真會睡。
 
  這個小笨蛋……
 
  這個該死的小笨蛋。
 
  “我怕你……”
 
  一絲若有若無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飄過來。
 
  如此輕微飄渺,令詠善不敢置信地僵直了好一會兒。
 
  “我,”夜裡,詠棋的聲音低低的,異常悅耳。清淡,乾淨的嗓音。他停了很久,才把話接了下去,“我,沒有,討厭你。”
 
  靜。
 
  安靜主主宰了一切,不知道多久。
 
  我,沒有討厭你。
 
  詠善覺得自己的喉嚨被哽住了。
 
  詠棋,詠棋。
 
  被垂幔圍繞,溫暖擁擠的大床上,將擁有天下一切的太子,用他平生最大的毅力,讓自己靜靜躺著,心裡只反復翻轉著一個念頭。
 
  詠棋,我會對你好。
 
  我要對你好,比誰都好。
 
  永遠都對你好……
 
  反反覆覆,在心裡默念。
 
  誓言在他血管裡奔騰,身體卻絲毫不敢挪動。
 
  他唯恐,哪怕只是一個指尖的動彈,也能驚走這突如其來的溫暖。
 
  終於,他的心在始終的冰冷中,終於有了一點溫暖的感覺。
 
  雖然只有一點,但冰冷曾經如此漫長,彷佛永生永世。
 
  所以,僅一點,也已經夠……熱燙了……
 
  次日老天開恩,天氣好轉。
 
  詠善料著自己會一夜無眠,到迷迷糊糊醒來,才驚覺自己竟睡得日上三竿了。
 
  常得富聽見動靜,趕緊到床邊來伺候,笑眯眯道:“殿下醒了?難得睡得這麼踏實,小的看殿下睡得香,比自己睡個好覺還歡喜呢。可巧天又大放晴,若是有興致,坐小暖轎出去逛逛?散散痛也好。”
 
  詠善睡了好覺,神清氣爽,連傷口也不怎麼疼了,聽著他嘮嘮叨叨,出奇的好心情,坐起來讓他們伺候著端熱水搓毛巾,朝窗外看,一片明晃晃的,果然一掃這些天來的陰陰沉沉,仿佛一切都豁然開朗起來,充滿英氣的臉也逸出一絲笑,把擦臉的熱毛巾往臉盆一扔,仰頭吐出一口長氣,“大放晴,好天氣!”
 
  瞄了左右空空的凹下去的亂被窩一眼,又仿佛漫不經心地問:“兩位殿下都哪裡去了?”
 
  “稟殿下,兩位都在側殿裡。”
 
  “側殿?”詠善隨意思了一聲,又緊跟著問:“在幹什麼?”
 
  “下棋。”
 
  陽光透著回廊頂頭雕琢的福壽雙全紋路,斑斑駁駁交錯射下來,照得詠善渾身暖洋,洋的分外舒坦,腳步也輕快許多。
 
  繞過回廊就瞧見側殿的大木門,門沒有全閉上,微微開了小半扇。兩三個年紀較小的內侍站在門口,正曬著難得的好太陽,眯眼彎腰,打著哈欠,見到詠善忽然憑空冒出來似的站在面前,嚇得臉都白了,像被人抽了筋般撲騰跪下,“殿……”
 
  詠善伸出一根指頭,打橫擺了擺,揮手要他們都到一邊去。也不推門,側著身子從開了小半的門悄悄躡進去。
 
  冬天裡的大太陽永遠是討人喜歡的。
 
  偌大的側殿被它照得亮亮堂堂,父皇前不久親自賞的琉璃瓦七色燈從中央垂下,因為是大白天,殿內又夠亮,內侍們已經把這燈吹熄了。
 
  有人在這裡用了早點。一旁的小桌上隨意地擺著杯壺碗筷,還有五六個盛小菜的白玉盤子,菜都吃得不多,只稍微動了動。半個不知被誰咬了大半的黃松糕擱在碗沿上,整個透著一股愜意。
 
  另一邊,窗前擺開了棋局,交戰雙方都正沉迷,詠臨低頭咬牙,瞅著棋盤猛皺眉。不知詠棋又是什麼表情,詠善靜悄悄矗立在他後面,忍著不靠過去瞧他的臉,把視線向棋盤投去。
 
  一看,不禁抿唇一笑。
 
  怪不得詠臨那樣愁眉苦臉,分明是個敗局了嘛。
 
  這麼久不見,棋藝一點也沒長進。
 
  “我下這!”詠臨苦思冥想半天,慷慨赴義般的把手中快捏碎的黑子往棋盤上一放。
 
  詠善心道,笨蛋,那不自尋死路嗎?
 
  詠臨指頭一按下去,似乎也瞧出來了,仿佛意識到危險似的怔了一下,又嚷嚷道:“不對!不對!”
 
  詠棋偏了偏頭,沒作聲。
 
  詠善把他的背影映在眼底,仔仔細細,沒一分遺漏。他那麼放鬆,脊背上線條柔軟優美,不用瞧,也知道他此刻臉上必然如當初自己無數次偷窺時那般清淡閒適。
 
  “詠棋哥哥,你把這兩個子去了,讓我吧。”詠臨改悔了子,把黑子又捏回手心,死勁瞪著棋盤,隔了半天,忽然伸手把詠棋的兩顆白子也捏走了,耍賴兼撒嬌似的嘿嘿笑著,猛一抬頭,愕然叫道:“詠善哥哥!”
 
  詠善待要擺手要他噤聲,已經來不及了。面前的脊背果然驟然緊縮起來,本來背對著他的詠棋猛然站起來,仿佛蛇在咬他的腳。
 
  他被詠臨一聲“詠善哥哥”駭了一跳,起得又急,還要轉頭去看,哪裡站得穩,頭才轉到一半,瞅見詠善半個影子,腳下就失了重心,身不由已往後一倒。
 
  詠善眼明手快,雙手從他兩腋下穿過,極穩當地把他接了,柔聲笑道:“真不小心。”
 
  詠棋還在發愣,詠善已經扶他起來,又輕輕按著他肩膀,挾他坐下。自己也撩著衣擺坐在詠棋身邊。
 
  原本一人坐的方榻,兩個人坐怎麼不擠?詠棋被夾在牆和詠善之間,對面坐著詠臨,頓時滿臉尷尬,正有些手足無措,詠善的聲音鑽進耳朵,“擠嗎?要不我另取一張方榻過來?”
 
  “不用取。我不怕擠,哥你過來和我坐。”詠臨拍拍自己坐的方,往裡面挪了挪,笑嘻嘻道。
 
  詠善虛應了一下,卻沒動作,仍舊往詠棋那邊看,像說私話般地低聲問:“擠嗎?”
 
  隔著放棋盤的小桌,他相當肆無忌憚,一邊低聲問著,一邊在桌下輕輕握住詠棋的手,用拇指摩挲柔軟的掌心。
 
  詠棋身體驟然大震,抬頭哀求似的瞅他一眼,瞅得他都不忍心了,只好抿唇一笑,似不介意地放開觸感舒服的手掌。
 
  “吃早飯了嗎?”詠棋垂下眼問。
 
  好一會兒,詠善才意識到那是在問他,心內大喜,面上卻心不在焉地皺眉,“天天都是那些東西,有什麼好吃的?”
 
  詠臨插嘴道……逼怎麼行?還說我不聽話,原來哥哥在自己宮殿裡也是一樣的。等一下見到母親,我一準告訴她。”站起來把棋盤端走,不一會兒,把另一邊小桌上的各色小菜都一碟一碟端了過來,還有一個小竹籠,裡面裝著饅頭花卷水晶包,一樣都只剩一個了,還端了自己剛剛吃過的碗筷過來,擺在詠善面前,“懶得使喚人取乾淨碗筷來,將就點,用我這套行不行?”
 
  他這樣盛情,詠善倒不好拒絕。隨意挾了一筷子小菜放嘴裡嚼了一下,皺眉道:
 
  “常得富怎麼搞的?大冷天弄這些冷冰冰、酸溜溜的東西。”
 
  沒想到詠臨立即露出一臉冤枉的神情,申訴道:“這是我特意從江中帶回來的,一路上萬般小心,生怕跌破了罎子,什麼冷冰冰酸溜溜?皇宮裡還做不出這樣的好東西呢,詠棋哥哥就很愛吃。”
 
  詠善將信將疑,又轉頭去看詠棋。
 
  詠棋見他雖然坐在身邊,倒也沒做什麼嚇人的事,神情漸漸自然了些,見詠善看他,輕咳一聲,“配上熱的黃松糕,是挺好吃的。”
 
  邊說著邊往小竹籠子裡瞧,才猛然想起最後一個黃松糕已經給自己吃了大半,正擱在那邊桌上,頓時又不言語了。
 
  詠善看他往那邊桌子上瞅了一下,已經大概明白,笑道:“冷酸菜配黃松糕,那我可要捧場。”自己站起來,把那邊碗沿上擱著的小半塊黃松糕取了過來。
 
  “那個……”詠棋看他真要吃,不免詫異,忍不住道:“那個黃松糕……”
 
  說到一半他就又閉嘴了,盯著詠善拿在手上端詳的黃松糕。
 
  那可是他咬過的,因為開始已經吃了一個,第二個吃不下整個,所以擱下了。
 
  “那個怎麼”詠善看他的模樣有趣,故意逗他。
 
  “冷了……”
 
  “不要緊。”詠善自顧自往黃松糕裡面塞了兩塊小菜,咬了一大口,閉目細咀,彷佛正品著三千年開花三千年結果的王母娘娘的蟠桃,不敢錯過絲毫滋味,等全部咽下去了,才歎道:“果然好吃。冷的更好吃。”
 
  宛如真是滿嘴餘香的感觸。
 
  詠棋心裡明白他是另有所指,臉紅過耳。
 
  詠臨卻非常驚訝,吞了一口唾沫,“真的這麼好吃?我也嘗嘗。”
 
  興致勃勃的拿過竹籠裡一個冷花卷,又拿起筷子要脅小菜。詠棋受不了似的一把將他手上的筷子和花卷都奪了下來,沉下臉問:“你還下不下棋?”
 
  “詠善哥哥還要吃早飯呢。”
 
  “我吃飽了。”詠善意態悠閒地道。
 
  詠臨想起自己明擺著輸定的臭局,做個苦臉,只好乖乖把桌上的東西撤走,將棋盤重新擺上。
 
  還是剛才那一盤,不過詠臨耍賴,硬捏走了詠棋兩個白子。
 
  詠棋倒也沒有追究,隨後取了一個白子,放了下去,目視詠臨。
 
  詠臨用力撓頭,撓了半天,問:“能不能不放那?你看,我好不容易只有這麼一塊地方。”
 
  “沒出息。”詠善在一旁看到笑了,罵詠臨一句,取了黑子,代詠臨下了一子。
 
  他這一子看似隨意,其實早從站在詠棋身後就開始思量。詠臨去了詠棋兩子,局勢更轉有利。果然,他一出手,詠棋就頓了一下,再不似開始時隨意從容,捏了白子仔細琢磨了好一會兒,才把白子放在棋盤上。
 
  詠臨把雙手環在胸前。
 
  “你怎麼不動了?”詠善看他。
 
  詠臨嘻嘻笑,“下棋是聰明人幹的事,我自認不是個聰明人。這盤黑子本來是要死的了,要是詠善哥哥能夠贏回來,我就送你一整罎子小菜謝你。”
 
  詠善斜他一眼,“誰稀罕你的小菜?”便又舉起手,押了在子。
 
  詠臨問詠善,“哥,你要不要坐過來我這邊?”
 
  “不用。”
 
  “不會不舒服嗎?”
 
  “你少囉嗦兩句我就舒服多了。”
 
  詠臨便不再言語。
 
  少了他囉嗦,殿裡果然安靜多了。詠善棋藝比詠臨好上百倍,詠棋能夠贏詠臨,和詠善比卻遠不是對手。雖然開始贏了不少子,但黑子漸逼上來,越到後面,詠善落子更加暢快,幾乎不須思索,舉手即下。詠棋卻露出步步維艱的窘態來,捏著白子的手常在半空中停留好半天,仍猶豫不知該往哪下。
 
  詠善和他當了這麼久的“兄弟”,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和他對弈,一向沉穩持重的外牆仿佛自動塌了大半,新奇的興奮感都從裡面湧出來,讓他好幾次忍不住差點偷笑出來。
 
  他一邊等詠棋下子,一邊裝作不耐煩,偏頭斜視身邊的對手。陽光從窗邊斜照進來,映得他捏著白子的手漂亮極了,詠善真恨不得一把抓住了,放到嘴邊去咬上一口,輕輕的,最多只咬到詠棋皺眉就鬆口。
 
  詠棋這一子下得很艱難,半天落不下去,甚至連從參與方淪落為觀戰者的詠臨也在對面猛打哈欠,詠善索性撐著腮幫盯著詠棋打量,暗忖就算他一輩子不落這一子,坐在自己身邊蹙眉細思也是一件好事。不過隔了一會兒後,他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直起身子往詠棋脖子上靠近,“看來好多了。”大概是日光直照的影響,這樣看過去,被燙傷的地方似乎連殘留的花辦形也越來越淺了。
 
  詠棋正用心想棋,被他忽然的動作嚇了一跳,白子掉到棋盤上。
 
  詠善輕輕撫著他脖子上的傷口,“擦的是我叫人送去的藥?”
 
  “嗯。”
 
  詠善綻出笑臉,站起來到了殿門,叫一個伺候在外的內侍過來,吩咐道:“庫房裡有一把鎦金如意扇子,帶流蘇玉墜的那把。你要常得富拿了去賞給太醫院的張孝感。”
 
  那內侍趕緊答應了一聲,臨走前又謹慎地問:“殿下,要不要告訴他,這是為什麼賞他的?”
 
  “賞他就賞他!還非要什麼理由?混帳東西,快去。”詠善好氣又好笑地掃一眼這個呆瓜,罵了一句,轉身又回了屋裡。
 
  沒想到詠棋趁這機會已經從方榻上逃走了,假裝口渴,站到角落上的大櫃前喝水,見詠善轉回來立即瞪著他,道:“我認輸。”
 
  詠臨非常歡喜,站起來舒展筋骨,邊對著詠棋嘿笑,“每次都是詠棋哥哥在棋盤上欺負我,原來你也有認輸的時候。這次輪到我要彩頭了,思,要什麼好呢?”
 
  詠棋回瞪他,“又不是你贏的,憑什麼要彩頭?”
 
  詠善這才知道原來贏了有彩頭,玩味地打量詠棋,“我贏了,我該有彩頭吧?”
 
  詠棋不語。
 
  他從小是皇子中的老大,身分從出生時就和各位弟弟有那麼一點不同,自當了太子,更不是當時的詠善這種普通皇子可以隨便接近的。詠善常常偷看到詠臨和詠棋說笑,自己卻沒這樣的福分。後來接著就是詠棋莫名其妙被廢,遣去南林,更沒有和誰玩笑的事了。
 
  所以詠善長這麼大,似乎還是第一次有機會和詠棋這般開玩笑,雖然看起來只是隨口一句,心裡卻多少有些忐忑,瞳孔下意識微縮,盯著詠棋。
 
  幸虧詠棋沉吟後,雖然神色尷尬,總算還是回了一句,“向來就沒什麼彩頭,也就是輸的人寫一幅字給贏的人。”
 
  詠臨洋洋得意道:“詠棋哥哥,過去你可把我罰慘了。這次還不輪到我報仇雪恨?放心,我也不會太狠,就罰你把張擬撰的《棋經》十三篇默一遍……”
 
  還未說完,已經被詠善從後面拎起了衣領,哂道:“我贏的彩頭,哪輪到你多嘴?”把詠臨趕到側殿外,關上大門。
 
  “哥!”詠臨趕緊用手抵住快關上的大門,低聲道:“難得他今天好一些,沒像從前那麼怕你,你可要抓緊機會澄清。”
 
  詠善一怔,“你說什麼?”
 
  “我說的還不明白?”詠臨反問,把頭湊過去,彷佛唯恐秘密洩漏般道:“母親說你其實一直都很敬愛詠棋哥哥,心裡也為他被廢不值,但礙於皇命,面上不得不對他凶一點。我本來將信將疑,沒想到你竟真把他從內懲院救出來了。不過你真凶也好假凶也好,反正在內懲院把他嚇得夠嗆……也是啊,誰叫你拿燒紅的如意燙他呢?這苦肉計可真嚇人。我為了你,今天可是費了好大功夫討他高興,就盼著你們兩個誤會全消,握手言和,將來我們兄弟三人……”
 
  沒有說完,詠善就把木門重重關上了。
 
  第九章
 
  趕走了詠臨,詠善施施然回轉。
 
  詠棋這次是逃無可逃了,只好無奈地站在原地等待發落。即使詠善看起來完全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但這個受夠了“欺負”的哥哥卻不爭氣的氣息急促不穩起來。
 
  詠善有趣地看著他,發現他的手指抓住了垂下的衣角,詠棋不會知道自己這個動作有多撩人。瞬間,詠善覺得面前這羞澀驚恐的不應該是他的哥哥。
 
  如果可以的話,他真的寧願這是他的太子妃。
 
  至少當太子抱住自己的太子妃時,太子妃絕不會哭喪著臉。
 
  他想抱住他,親吻他,把那漂亮的手指一根一根含進嘴裡,吸吮到通紅,最好把他身上每一個地方都吸吮到永遠發紅,烙上屬於詠善的顏色。
 
  詠善慶倖詠棋並不知道自己腦中正轉著怎樣的念頭,如果他知道的話,恐怕早就逃之天天了。
 
  “要寫什麼?”在詠善有趣的打量的目光下硬著頭皮站了半晌,詠棋忍不住問。
 
  詠善的目光有若實質,好像一雙手在把他層層剝開,咬著他的骨頭不放。詠棋一邊問,一邊藉故移動腳步,在黃花梨大木櫥前停下,取出文房四寶。這畢竟是他過去曾經住過的地方,大致也記得這些東西都擺在哪裡。
 
  而且,似乎詠善這個新主人,並沒有怎麼改動這座如今屬於他的宮殿。
 
  “寫什麼好呢?”詠善在他磨墨的時候,從他背後悄悄靠近。
 
  兩人都知道那研磨墨汁的專注出於假裝,完全的不堪一擊。距離一點點縮短,空氣從兩人之間被緩緩擠壓出去,詠棋察覺背上癢癢的,似乎和一開始被詠善的目光刺穿的感覺有所不同,一會兒後,聽見詠善在他身後低笑,“猜猜這是什麼字?”
 
  他用指尖在詠棋背上輕輕劃著,寫得很快而且潦草,寫完後,隨意地在詠棋背上繼續打了幾個圈圈,仿佛一點也不打算住手,等著詠棋猜他的謎。
 
  但詠棋一直都在沉默,低頭磨墨,就像壓根不想和他玩這個無趣的遊戲。
 
  “我再寫一次。”詠善輕鬆自如地又在他背上寫了一次。
 
  “……”
 
  “猜到了嗎?”
 
  他的唇又貼到詠棋耳廓後了,詠棋不得不陪他玩。
 
  其實也不是很難猜。
 
  “偶。”
 
  “哪個偶?”
 
  “無獨有偶的偶。”
 
  “錯,”詠善輕聲糾正,“是佳偶天成的偶,我的詠棋哥哥。”
 
  詠棋忽然手一滑,幾滴墨汁濺到桌上。他聳肩,像要回頭去看,卻被詠善一手抵在他背上,攔住了。
 
  “別回頭。”詠善攔著他,雙手抵在詠棋背後。“不要回頭。”
 
  他的聲音那麼低,好像他並不是這座龐大宮殿至高無上的主人,好像害怕驚碎了什麼,從此所幢憬的一去下回。
 
  他緩緩靠上去,抵著詠棋的雙手環到詠棋脖子上,像孩子一樣抱住詠棋。
 
  他總覺得自己比別人部長得快,懂得快,比任何一個兄弟都成熟,理智,但現在,他真的好想只當一個孩子。
 
  只有孩子,才不用為自己犯的過錯負責。
 
  沒有誰會永遠把一個孩子犯的過失記在心上,永不原諒。
 
  但他已經長大,大到可以做一個太子,負起天下蒼生的重任,隨意處置一條人命。
 
  他已經十六歲,再也不是一個可以得到原諒的孩子。
 
  “為我寫一幅字。”詠善一邊說著,一邊慢慢鬆開環住詠棋的手。
 
  詠棋低聲問:“什麼字?”
 
  “隨你,寫好了,放在桌上,等我回來看。要是我晚了回來,你就吩咐常得富給你準備午飯,太子殿你可以隨意去,只要別出大殿門就好。”
 
  詠棋聽著他的叮囑,沒有動靜,半晌後,才轉過身來。
 
  詠善已經走了。
 
  側殿的門半開著,剩下他一人,空落落的,讓人渾身不安的孤寂。
 
  詠棋低歎一聲,走到門前,打算把木門關上,他還真不知道該給詠善寫一幅什麼字才好。
 
  一個人影忽然從門外無聲無息地彎著腰鑽進來,鬼魂似的,嚇得詠棋後退了兩步。
 
  “誰?”
 
  “詠棋殿下,我是奉麗妃娘娘的命,來給殿下傳話的。”
 
  詠棋定了定神,盯著眼前的人,回頭探究窗外是否有人偷窺後,轉過頭來,慢悠悠道:“我不知道你說什麼。”
 
  “殿下不知道我說什麼不要緊,要緊的是,殿下知道詠善二皇子現在去做什麼了嗎?”
 
  詠棋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我怎麼會知道?”
 
  “殿下,”那人看看四周,悄悄靠近了一步,壓低聲音問:“殿下可曾聽過恭無悔這個名字?”
 
  詠善確實是去見恭無悔。
 
  天牢,在別人的眼裡戒備森嚴,難以進入。在堂堂太子眼裡,進去巡視一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暖轎在天牢外停下,隨行的人剛報上詠善的字型大小,主管天牢的牢差立即腳不沾地的趕出來招呼,陪著笑臉把詠善往裡迎,一邊吆喝人把牢房裡的蠟燭通通點上,去點濕氣,一邊又命人把牢裡的名冊拿來給太子過目。
 
  詠善淡笑著擺手,“不必了,我又不是過來審案的,隨便看看罷了。父皇從前吩咐過,管事不能老待在宮裡看奏章,也該躬身親問,多巡視一下各處。恰好今天經過,就進來瞧瞧。”
 
  “殿下真是勤于理事,體察下情。這麼冷的天,還親自過來巡視天牢,唉喲,殿下小心,這裡潮濕,小心著了寒……”
 
  詠善聽著牢差絮絮叨叨,小心殷勤地獻好,也不說什麼,負著手,一派從容地往裡頭緩緩踱步。腿傷還未盡好,走起來仍會覺得疼,但他好強慣了,不容人同情可憐,更討厭有人攙扶,強忍著緩步行走,竟沒人瞧出不對來。
 
  從儲藏檔、交接公事的前庭進去,沿著一條青磚直道過去,就是正式關押犯人的地方。到了這裡,鐵栓木柵門便多起來,一道套一道,每道門都有專人看守。
 
  從中間甬道進去,左右兩邊都是小間小間的牢房,有的空著,有的關著戴上手腳鐮銬的犯人。眾犯神態不一,有的見有人來,直目瞪視,暗含恨意,有的只是呆呆坐在乾草堆上,眼神茫然。
 
  詠善看了一會兒,誇道:“這裡雖有些潮,但還算乾淨。你這人辦差不錯。”
 
  牢差得了他一句誇獎,臉上笑得幾乎開花,“下官只知道勤懇辦事,算不上什麼功勞。殿下您才是辦大事的人,下官雖然官小,但也常聽大臣們誇獎殿下,說殿下雖然年少,但聰穎勤奮……”
 
  詠善不置可否地聽著,也不作聲,仍舊緩緩踱著步子往前走,隔了一會兒,似無心想起,問:二剛陣子有個禦史誹謗國戚,被父皇關進了天牢,現在還關著嗎?”
 
  “禦史?哦!殿下說的一定是恭無悔。還關著呢。殿下請這邊走。”
 
  牢差把詠善引到恭無悔的牢房外。
 
  詠善一看,不禁扯了扯唇,“你倒懂得分尊卑上下,一樣是犯人,怎麼這個人就單門獨戶,特殊照顧了?”
 
  “下官不敢!”牢差唯恐他誤會,惶然解釋道:“這恭無悔狂悖亂說話,皇上下旨,要他在天牢裡好好反省,還要他把悔過書寫好,進呈御覽。因為要寫悔過書,所以才特意安排單獨小間,還配了紙墨。實在不是下官徇私。”
 
  詠善聽了,只是揚唇,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揚起下巴,“把門打開。”
 
  他雖然在笑,眼中卻無一絲笑意,眸光清澈冰冷,讓偷眼打量他臉色的人心裡都不禁打了個哆嗦。
 
  牢差哪敢說什麼,立即掏出鑰匙親自開了牢門,詠善進了門,他本要躬著背跟進去,忽然聽見前面拋下輕飄飄一句“都下去”,當即不敢再跟,識趣地後退出來,並所有人等,都乖乖候在外面。
 
  天牢裡,配備有筆墨的單獨小牢房和一般的牢房不同,除了牆壁床鋪更乾淨外,最大的特點是不使用木柵門,而採用厚實木門,儼然一個獨立空間,免去時時被人窺視的窘境。
 
  這種特殊措施來源於前代帝王的考慮,朝廷中人事複雜,風雲變幻,常有冤案出現,在這種小牢房內,被扣押的重臣可以書寫絕密奏章,以求一朝沉冤得雪,不必擔心所寫之文落入尋常獄吏眼中,多生枝節。當然,在位者也方便在牢房中直接密審,防止秘密洩漏。
 
  詠善進了牢房,微微一掃,已把牢房裡的一切映入眼底。三面白牆和一面厚門,上面厚厚的青石板,把這狹小的空間完全密閉起來。唯一和外界的聯繫,是牆最上方開了一個小窗,隱隱透入一點日光,只有巴掌大小。房裡一張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一張簡單的案幾橫亙在床前,放著筆墨紙硯,也是整整齊齊,一絲不苟。
 
  端坐在案幾前的男人大概四十五、六,正低頭沉思,聽見聲響,把頭抬起,瞧清楚是詠善,微愕了一下,但很快就鎮定下來,挪動著坐得有點發麻的腿給詠善行禮,“臣恭無悔,拜見太子殿下。”
 
  詠善冷冷瞅了他一眼,也不叫他免禮,道:“虧你還敢自稱臣子,做臣子應該恭敬主君,為什麼放肆妄言,誹謗國戚?五皇子詠升是我弟弟,長在後宮,什麼也不懂的孩子一個,對你也並無得罪,你怎麼就饒他不過,一本一本的奏章往上遞,非要把謀反大逆牽扯到他身上?”
 
  太子一上來就冷言冷語地責問,換了常人早就大驚失色,恭無悔卻臉色如常,偏著頭認真聽詠善說完,靜默了一會兒,居然緩緩坐回案幾前,淡淡逸出個不在乎的笑臉,“這件案子一出,我也知道自己不能活著出去。只是猜不到五皇子居然這般厲害,把太子殿下扯了進來。呵,一個小小禦史,性命大不值錢,何必太子親臨?殿下請看,”他伸手進懷裡,摸了一個東西出來,咚地往案幾上一放,“藥我都已經準備好了。事不可為,仰頭一喝,世間事莫不一了百了。”
 
  那是一個長頸白瓷的小藥瓶,上面塞著木塞,塞上系著一條殷紅殷紅的細絲,也不知道恭無悔在這天牢裡是怎麼弄到手的。
 
  詠善盯著那藥瓶,心裡一凜。
 
  這恭無悔在朝廷中官階不高,詠善身為皇子,按照炎帝的規矩,是不允許隨意和臣子們有私交的。因此雖聽過此人名聲,卻從無機會近看詳談。
 
  現在一看,竟不是個凡品。
 
  詠善未作聲,恭無悔又輕歎一聲,“下官入朝未到二十年,但生性好奇,喜歡遍看刑部典籍,歷朝冤案見識得多了。殿下的來意,我已經猜到幾分,也不勞殿下多言,恭無悔遵命就是。”
 
  詠善在兄弟中歷來剛硬冷冽,但畢竟只有十六,想到自己竟要逼死一個就在面前的活生生的當朝禦史,手心也隱隱發冷。
 
  他站了半晌,嗓音有些乾澀,“你多疑了,我並不想你死。”
 
  “我知道。”恭無悔也不再自稱“臣”,看了詠善一眼,居然有幾分體諒地歎息,“太子對我不熟,我對太子卻是極熟悉的。殿下外冷內熱,性格堅毅剛強,嫉惡恨貪,是非分明,卻又懂得虛與委蛇之道。今日插手此事,殿下必有不得已的苦衷。”伸手擺個姿勢,“殿下請坐。”
 
  他生死無畏的態度,從容自若的言談,而且評論詠善個性,一矢中的,讓詠善大為吃驚。詠善坐下來,與恭無悔隔案對視,心裡暗暗驚訝,這人在朝堂上混了將近二十年,卻仍然只是個禦史,父皇怎會這般沒有識人之明?
 
  不料,恭無悔讓他吃驚的,還在後頭。
 
  坐下對談,恭無悔首先就語出驚人,“我雖只是區區禦史,卻早在十年前受皇上密旨,察看各位皇子的人品心性。因此,不但對殿下,就是對殿下各位兄弟,也瞭若指掌。”
 
  這話雖然意外,卻深合情理。
 
  否則恭無悔怎會對身在後宮的詠善如此熟悉?朝中高宮大多數兼具國戚身分,和後宮眾嬪妃定有牽扯,就算不是親戚,也不免有利益關係。如果要公正地察看皇子們,炎帝舍重臣而選擇一個信得過的直臣,反而見其英明。
 
  “慶宗十九年冬,皇上密召我入宮,欲在次年春天冊立二子為太子。我聽後大驚,拚死進言,此事絕不可行。”
 
  詠善一震。
 
  恭無悔所說的二於,不用問就是詠善本人。原來父皇要立的第一個太子就是自己,卻被此人拚死阻攔,慶宗二十年春,太子立是立了,不過立的卻是詠棋。
 
  難道恭無悔的眼裡,詠棋更有資格繼承江山,造福萬民?
 
  恭無悔微微笑道:“先不論能力和本事,詠棋殿下不足月而生,身體贏弱,常有病痛,只此一點,已難以成為太子正選。當皇帝要日理萬機,沒有一副好身子怎麼行呢?”
 
  這已在天牢中的犯人揮灑自如,每每語出驚人,詠善聽了之後又是好一陣不解,鎖起眉頭,細思前因後果,想到後面,心臟狠狠一痛,平白生出一股不祥之感,目光霍地變得犀利,看向恭無改悔。
 
  恭無悔卻笑起來,似有無比欣慰,“殿下果然聰穎,我沒有看錯人。”
 
  接著侃侃道:“皇上和我的看法是一致的,皇子之中,二皇子才幹最大,應選為太子。但自古長幼有序,不冊立大皇子,卻冊立二皇子,越兄而上位,會引起大皇子身邊眾人怨恨,埋下禍亂的種子。因此,我向皇上提議,先冊立大皇子詠棋為太子,然後,廢。”
 
  驟然間,狹室內靜到連呼吸聲都停了。
 
  仿佛看不見的弦拉到至緊,下一刻就是天崩地裂。
 
  恭無悔輕輕巧巧幾句話,像萬千斤的石灰忽然扔進水,在詠善心裡炸起滔天大浪。
 
  他是曾經不解過。
 
  父皇那麼英明的人,怎麼這麼多人不挑,偏偏挑了一個靜如處子的詠棋?既然冊立了,怎麼又只為了臣子要求冊封皇后這麼一點點小事就勃然大怒,不但廢了詠棋,軟禁麗妃,還把詠棋母親一脈的官員殺的殺,貶的貶,監禁的監禁,竟是雷厲風行,毫不手軟。
 
  詠棋那麼膽小的人,愛詩愛畫愛賞雪看梅,怎麼可能勾結大臣?怎麼可能結黨營私?怎麼可能和誰書信密謀?
 
  那個本來清淡儒雅,安安逸逸待在宮裡的人,在去年一下子被冊立為太子,被臣子們眾星捧月般諂媚逢迎得暈暈乎乎,卻一下子被打入十八層地獄,廢位之後連母親都見不到一面,即日押到封地南林軟禁起來讀書。
 
  這一切,原來都只是一個幌子!
 
  而且,都是為工讓他順理成章被冊立,而故意策劃的幌子。
 
  從頭到尾,詠棋為了他,變成了一個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錯的替罪羔羊。
 
  而他,卻在詠棋淪落到內懲院的時候,對詠棋……
 
  詠善越往下想,心裡越發痛楚,竟連臉色也變了。他默默咬著唇,目光停在那個小白瓷瓶上,心又猛地頓了頓,這個恭無悔,到底殺,還是不殺?
 
  殺?這人是個能臣,忠臣,見事明白,風骨回然。而且,對自己有擁立之功。
 
  不殺?那詠棋和詠臨怎麼辦?五皇子詠升絕不會就此甘休,鬧到後面狗急跳牆,萬一把遞信的事真扯出來,詠棋大罪難逃,必然要再入內懲院。
 
  牽涉到詠臨這個孿生弟弟,自己的太子位就算不被動搖,父皇也絕不會讓他再插手內懲院的事。萬一……要是萬一父皇下旨,讓詠升主審,詠棋落到那個齷齪可恨的混帳手裡,豈不……
 
  恭無悔說罷,因為常年在燭下閱書而微帶混濁的眼睛凝視詠善。
 
  沉默一會兒後,這個深悉人心的牢獄之臣臉上泛起一絲笑容,“殿下,你知道我為什麼要把這等機密大事告訴殿下嗎?”
 
  詠善抬起眼,直直盯著他。
 
  “殿下,你要保重自己啊。你要明白,天下有多少人為了你能安穩待在宮裡,費盡了心血,不惜把命也給拚上。保住太子,讓天下萬民將來能有一個好皇上,容易嗎?太難了。”恭無悔道:“皇上為了殿下你,不惜拿詠棋殿下開刀,先立後廢。父子同心,詠棋殿下畢竟也是皇上的骨血,皇上這樣做,難道不心疼?這是……為君者的不得已。至於我……”
 
  恭無悔頓了頓,詠善的心也隨著猛跳了跳。
 
  恭無悔審視詠善片刻,才幽幽歎道:“為了殿下,皇上可以捨得自己的骨肉,難道我還捨不得一條性命?不管五皇子用什麼威脅殿下,我一死,也算讓殿下過了一個難關。臣子能盡責,也死而無憾了。”說罷便伸手。
 
  詠善只道他要去取那個白瓷瓶,不及細思,猛然探出手去,手掌重重複在瓶上,臉上一片森然凝重。
 
  恭無悔也微微吃了一驚,看看詠善,明白過來,“殿下放心,還不到時候。殿下今日親自探監,我這樣死了,豈不讓外人有機會構陷殿下?恭無悔不會做這種蠢事。”說到這裡,不禁又輕輕歎了一口氣。
 
  他奉旨暗查眾皇子十年,別的都不看在眼內,唯獨對這個總是隱忍不發的二皇子頗為偏愛。詠善在宮內種種抑鬱,對詠棋的仰慕,對母親偏心的憤懣,通通看在眼裡。十年下來,竟常讓他生出一種看待自己親子的感覺。
 
  這種感覺若洩漏出來,當然是對太子殿下的大不敬。只是……
 
  恭無悔仔細打量眼前的男孩。十六歲,說是孩子,猶不為過。好不容易保著他登上太子之位,接下來的路,卻要他獨自蹣跚而行,而且,註定一步比一步更艱險。
 
  當今的皇上,當年也是這樣過來的嗎?
 
  “第一次有機會和殿下近談,不勝歡喜。讓我送殿下一份薄禮。”
 
  恭無悔攤開案幾上的白紙,提筆蘸墨,靜思片刻,下筆如風。
 
  臣以妄語入罪,身陷天牢,聞于雷霆,不勝惶恐。
 
  唯太子殿下親至開導,囑咐諄諄,訓無悔以臣子尊君之道,恩而親厚。臣反思再三,涕零不已。
 
  願立此字據,望殿下藏之,以觀無悔之改過也。
 
  至善之言,蒼天佑之。
 
  運筆如風,龍蛇遊動。
 
  白紙上不一會兒就墨蹟淋漓,寥寥幾行字,寫得蒼勁有力,頗有神韻。
 
  恭無悔寫畢,雙手捧起,抿嘴吹了吹,等墨水幹透,遞給了詠善,“請殿下收好。”
 
  詠善幽深如黑曜石的眼眸盯著他,看了片刻,才伸手接過,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案幾上的小白瓷瓶子也輕描淡寫地拿了,揣在懷裡,道:“死不一定是唯一的辦法。容我再想,終會有兩全之計。”
 
  離開牢房,外面肅立多時,站得腰酸背痛的牢差等人都松了一口氣,趕緊陪著他出去。
 
  到了外頭,冬日裡的豔陽掛在天空中,銀燦燦的日光直鋪下來。詠善剛剛從潮濕陰冷的天牢出來,被暖烘烘一曬,卻無端身體顫了一下。
 
  他半眯起眼睛,朝天上得意洋洋的太陽瞅了一眼,長長吐出一口氣,“該看的都看了,召暖轎來,回去吧。”
 
  回到太子宮,剛進門常得富就迎了上來。
 
  “太子殿下回來了。”常得富識趣地道:“詠棋殿下午飯吃得很香,說菠菜不加葷,只放香油,清清淡淡的挺好。”
 
  “現在人呢?”
 
  “吃過飯,正在房裡午睡呢。”
 
  詠善聽說在午睡,想到詠棋睡著時毫無防備的乖巧樣,從天牢出來後沉甸甸的心稍輕了一些,擺手把眾人都叫退,獨自踱到為詠棋安排的房間,本想先隔窗瞅一下,沒想到窗簾都放下了。
 
  他索性悄悄推門進去,看見裡面兩個驚覺有人慌忙站起的小內侍,擺手叫他們出去,自己卻靜靜走到床邊,不動聲色地坐在床沿上。
 
  大概只是打算小寐一會兒,不曾換過衣裳。
 
  詠棋和衣而睡,緞料的外衣在床上壓過,有些發皺,卻顯得另有風情。他閉著眼,睫毛隨著平緩均勻的呼吸一下一下微顫,手邊不遠處落著一卷書。
 
  詠善拿起來一看,原來是《老莊》,笑了,把書放在一邊。
 
  他愜意地後傾,把背靠在床柱上,環起手,打量著午睡中的詠棋。
 
  討人喜歡的太陽,隔著窗戶竹簾把光隱隱約約送進來,不過分亮堂,卻很有一分暖意。晌午的房間裡靜悄悄,詠善被煩惱擾了很久的腦子像被一把刷子輕輕掃過,忽然什麼都沒有了,只剩下眼前這一個靜止的畫面。
 
  只剩下詠棋,和他。
 
  詠善的心倏地安靜下來。
 
  他感覺著自己的呼吸,細長,平和,均勻,沒有了平日的緊張沉滯,彷佛這一刻,睡著的不僅僅有詠棋,還有他。
 
  他放鬆著自己,嘴角蓄著笑,靜靜看著詠棋。
 
  這真是一種沒法形容的樂趣。
 
  詠棋,我的詠棋哥哥。
 
  呆看了不知多久,他坐直起來,盯著床上熟睡的人看了半天,終於伏下身,把鼻子湊到詠棋臉上,輕輕呼了一口氣。
 
  吹得很溫柔。
 
  不知道是要驚醒他,還是不要驚醒他。
 
  詠善記得,從前他曾經看過的。不知是哪一年,也是晌午,詠棋讀著書,伏在花園裡的石亭裡睡著了。明明是他先看見的,當時卻只站在遠處,癡癡地看著。後來詠臨來了,卻一點猶豫也沒有,走到亭子裡,往詠棋安詳靜謐的臉上吹氣,一邊吹,一邊嘻嘻笑。詠棋被驚醒了,猛然從石桌上直起身,不知說了一句什麼,詠臨更加得意地呵呵笑起來,伸手撓詠棋脖子,逗得詠棋也笑了。
 
  他們那麼高興,根本沒看見站在暗處的詠善。
 
  那無憂無慮的笑聲,像刀子一樣割著詠善的心。
 
  如果,自己也可以像詠臨那樣,毫無顧忌地走進石亭,像詠臨那樣,隨隨便便就近了詠棋的身,往他臉上吹氣……
 
  呼……
 
  詠善抿起嘴,又輕輕吹了一口氣。
 
  溫熱的氣息吹動詠棋耳旁垂下的幾縷細發,微微地動,掃過羊脂玉般瑩潤的臉頰。
 
  詠棋的臉頰很美,很柔和,如果上面沾著淚珠,欲墜不墜,就更美得讓人發狂。他在內懲院裡被關著的時候,幾乎天天落淚。詠善一邊恨他懦弱,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何況是個皇子,一邊,卻又暗暗喜歡他啜泣時的模樣,著意整得他哭著求饒。
 
  哥哥,你知道嗎?
 
  你本來,不該被押往南林,不該進內懲院,不該流那麼些眼淚。
 
  父皇心裡,其實一直都非常明白。
 
  根本不需要審理,父皇從一開始,就知道你是無辜的。
 
  這一切都是為了我,你明白嗎?
 
  我真怕有一天,你會都明白過來。
 
  詠善緩緩地,把唇輕輕壓在詠棋唇上。
 
  溫潤的觸覺舒服極了。
 
  詠善真想不出天下還有比這更軟更美的唇。他生怕把詠棋驚醒,但又心癢得忍不住,掙扎了半天,還是按捺著怦怦心跳,在兩兩相覆的唇間把舌頭伸出來,輕舔詠棋的雙唇。
 
  “嗯……”詠棋極低地呻吟了一聲。
 
  詠善猛地坐直了。再仔細打量,似乎又沒有醒。他下腹的欲望更強烈的叫囂起來,連歷來引以為豪的理智都把持不住,慢慢又靠過去。
 
  詠棋卻在這時候抬起手,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緩緩睜開厚密的睫毛,帶著一種濛濛矓矓未清醒的茫然,盯著坐在面前的詠善看了好一會兒,猛地覺悟過來,臉色大變,“你怎麼……”
 
  “怎麼會在這?你忘了,這裡是太子殿,我的地方。”詠善笑吟吟,居高臨下打量著他。伸手把他從床上拉得坐起來,“起來吧,現在太陽正好,你該出去曬曬,身子也不至於這樣贏弱。”說要詠棋出去曬太陽,他卻沒有站起來,也不鬆手,握著詠棋的手往自己身邊拉了拉,靠過去,又撫到腰上,嘖嘖道:“常得富說你愛吃菠菜,以後應該多吃點葷菜,不然瘦得可憐。”
 
  詠棋被他握手撫腰,又羞又怕,剛剛醒來,臉頰還留著少許紅暈,淡雅之外,又多了一分妖豔的動人。
 
  詠善一時看得竟癡了,漆黑的眼眸盯著他不放,盯得詠棋身體也開始微顫。
 
  沉默得近乎窒息之際,詠臨的聲音卻很不巧地嚷嚷著傳了進來,“詠棋哥哥快起來!趁著詠善哥哥不在,我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