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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三)



  第十五章
 
  宮裡人心正慌亂,皇上病情未明,太子卻額頭淌血地被侍衛扶了出來,凍死人的冬雷一個炸得比一個響,把守在體仁宮外的官員們個個嚇得面無血色,仿佛天都快塌下來了。
 
  侍衛們躬身一退,在寒風中哆嗦了半天的官員們都圍了上來,大多數人不敢亂吭聲,只神態恭謹小心,豎著耳朵聽詠善開口,偶爾幾個膽量大點的,張了嘴也欲語還休地說了半截話。“殿……殿下?”
 
  “裡頭……”
 
  “皇上他……”
 
  年輕的太子僵了似的站了半晌,森冷的風刮在頰上,似乎讓他清醒了點。不多時,他抬起黑白分明而不失銳利的眼,緩緩掃了一周。
 
  溫和而帶有隱隱壓制性的目光,在這時候卻格外有了仿佛可以安撫人心的力量。
 
  看著圍繞在身邊的人們安靜下來,詠善才矜持地開口,“父皇身子微恙,已經讓陳太醫請過脈了,正歇著。諸位都是國家重臣,各有各該幹的事,別在這裡等著了,等父皇好些了,再去請安吧。”
 
  低沉語氣,卻藏著往日那般沉靜氣度,看起來只是有些難過。
 
  瞧著這年紀輕輕的皇子,眾人竟不由自主松了一點,繃緊的神經稍得舒緩。
 
  便有人小聲地問:“殿下的額頭,不知要不要……”
 
  “哦。”詠善舉起手撫了一下額前,皮膚凍得木木的,也不覺得疼,大概天冷,血凝得很快,摸過後指尖還是幹的,苦澀地笑道:“我要留在裡面侍奉膝下,父皇不允,磕頭磕得重了,這體仁宮的金磚地,呵,一時失態,倒讓人笑話……”
 
  “不不,父子連心啊。”
 
  “太子真是純孝。”
 
  詠善心事重重,無暇聽眾人感歎,舉目看看頭頂,太陽被遮在雲後,雪沒有下來,天地間仍冷得帶上了殺氣。
 
  這一刻,也不知道該去哪好。
 
  回太子殿?碰見詠棋,又該怎麼發落?詠善知道自己總要做點什麼,可還沒有想好,越是心急如焚,越不能亂下決定,沒決定之前,反而不見面的好。
 
  淑妃那邊多半也如熱鍋上的螞蟻似的盼著消息。
 
  詠善潛意識地覺得過去之後,母親又會給他出點難題,亂上加亂。
 
  他在宮門前不聲不響地站著,臉上逸出一點少見的惆悵,眾人不知他心事,都以為他是為了炎帝的病情憂慮,歎了幾聲,都不敢擅離。這是在未來新君面前表忠心的最佳機會,有點腦子的大臣都默默陪他在冷風裡待著。怔了片刻,陳太醫遠遠拖著腳步過來,看見詠善額上的血跡,不由微愕。他從眾人那分開一條道,擠了過來,蒼老的嗓子一字一字地低道:“太子站在風裡幹什麼?這麼冷的天,臉上還帶著血,讓微臣給殿下包紮一下吧。”
 
  將詠善請到外廊處一間小屋裡。
 
  那是在體仁宮值夜的太醫專用的地方,也燒著炭火,還有準備好的藥箱棉布。預備給炎帝使的,當然都是最好的東西。
 
  陳太醫把伺候的小內侍都打發出去,請詠善坐下,親自取了溫水,幫他洗淨蔔藥。
 
  詠善默默讓他處置,臉龐宛如硬玉雕琢出來似的,一絲紋都沒變過,睜著漆裡如星的眼,複雜地瞅著動作老邁的陳太醫取水、抹傷口、開箱取藥膏。
 
  “陳太醫。”凝結似的沉默中,詠善忽然難以察覺地動了動唇。
 
  “殿下。”
 
  詠善黑眸閃爍不定,直瞅著這蒼老的臣子,半晌才語氣極輕地問:“這傷,好得了嗎?”
 
  陳太醫慈祥地看著他,緩緩道:“殿下說的什麼話啊?殿下還年輕,這麼一點小傷,幾天就全好了。微臣說一句大膽的話,殿下你的身子骨硬朗,比皇上年輕那會兒還硬朗呢。”
 
  “會留疤嗎?”
 
  “看吧。”
 
  “看什麼?”
 
  陳太醫一邊和詠善對答,一邊手也沒停下,熟練地往詠善額上抹著止血消痛的藥膏,無可無不可地道:“看傷口養得怎樣。養得好,就不會留疤。殿下這幾日可不要亂撓,養得不好,真會留下個小疙瘩。”
 
  詠善深深看他一眼,唇角慢慢地彎起一點,英俊的臉龐,不可思議地變得柔和了。
 
  他仿佛比剛才舒緩了不少,閒話家常似的問:“在宮裡常見面的,倒沒試過和你聊天。家裡頭幾個孩子?”
 
  “沒有。”
 
  “怎麼?”
 
  “呵呵,微臣年輕時也荒唐過啊。一個夫人,四個小妾,可是……”陳太醫白嘲地笑了笑,“骨血單薄,好不容易三妾生了個兒子,兩個月不到就夭折了。”
 
  詠善黯然,陪他歎了一聲。
 
  陳太醫也只是鬱鬱了片刻,又皺著臉笑了笑,以過來人的口氣道:“也是命,其實仔細想想,說不定是好事。可憐天下父母心啊,哪個兒女不是前世的討債鬼呢?生下來就要看顧著,活著的時候怕他們出事,就算一輩子花盡心血,保著他們平安,到頭來,還要憂著自己一閉眼,家裡就翻了天,夫人小妾,嫡出的庶出的,兒子女兒的,自家人打起來才更傷筋動骨。唉,家業越大,越是煩惱。做人不容易。”
 
  詠善沒了聲響,把這老臣子的話放在心裡慢慢咀嚼,像含了顆千斤重的橄欖似的。
 
  半日,才笑了笑,不鹹不淡地應道:“嗯,是不容易。”
 
  陳太醫幫他抹了藥膏,在上麵包了紗布,叮囑了兩句不可沾水記得換藥之類的,就蹣跚著走了。
 
  詠善出了燒起炭火的小房,迎面撲來一陣冷風,凍得他微微皺眉。他已經想好了不去找淑妃自尋煩惱,索性逕自回了太子殿。
 
  常得富瞧他一大早跟著詠臨趕去見炎帝,回來的時候頭上纏了一圈紗布,大驚失色,在詠善身後亦步亦趨,又不敢亂問,走路時連腰都是半躬的。
 
  宮女內侍們見了總管如此,自然個個小心,幾乎都是跪著伺候。
 
  詠善進書房坐了,接過熱茶啜了兩口,看不到底的黑眸盯著房門,幽幽發了一會兒呆,回過神來,瞅見常得富那個模樣,卻輕輕笑了,“看你這樣子,見了鬼嗎?詠棋醒了沒有?”
 
  他一開口,常得富才悄悄松了口氣,湊著笑臉道:“詠棋殿下剛醒,梳洗過了。小的見今天變冷了,還是待在房裡暖和,請他先在房裡坐坐,看點書。要有別的事,等太子殿下回來再說。”
 
  “吃東西了嗎?”
 
  “吃了,這都是預備好的,爐子上燉的,裡面……”
 
  “得了。我問一句,你答上一堆,這麼雞毛蒜皮的事用不著都和我說。”詠善淡淡截了他的話,沉吟著問:“他在房裡?”
 
  “是。”
 
  詠善不再理會常得富,站起來,向不久前才渡過了他生命中最甜蜜一刻的寢房走去。
 
  房中溫暖如春。
 
  似乎窗和門的掛毯都換上雙層的了,詠善一入門,頃刻像浸潤在溫水裡似的。
 
  詠棋背對著房門,半歪在長長的鋪了厚墊的熱炕上看書,感到房門打開時偷逸進來的一陣冷風,不由回頭。
 
  看見是詠善回來了,眼睛微微流出欣喜,刹那間亮了亮,看清之後,目光又變得詫異,像要開口問什麼。詠善等著他說話,詠棋卻咬著唇,把什麼都收斂了,漲紅著臉,轉回去裝作專心地看書。
 
  “看什麼呢?”詠善脫了身上的貂皮坎肩,走到他背後側著脖子看。
 
  詠棋似乎想起昨晚的事,連眼神都不敢和詠善稍碰,聽他問起,只把手裡的書翻到前頭,讓他看書皮上的字。
 
  詠善笑起來,柔聲道:“哥哥真勤快,大冷的冬天,還忍著風霜讀老莊。”
 
  他的從容自若,讓詠棋不再像開始那樣不自然。
 
  “這裡面很暖和,哪有什麼風霜?”詠棋溫婉的嗓音仍是很好聽,“我是想著不知什麼時候要再聽王太傅的課,預先看一下,要是被他問了,也不會什麼也答下上。”他忽然把話拐了個彎,問詠善,“你額頭怎麼了?”
 
  詠善輕描淡寫道:“最近三災六旺的,不是傷了腿就是碰了頭。哥哥的脖子好點沒有?”一邊問著,一邊手摸上詠棋軟軟白白的脖子。
 
  詠棋怕癢似的一縮,脖子也紅了起來,“別這樣,太不規炬。”
 
  “再不規矩的事都做了,還怕這麼一點?”詠善暖昧地笑了,能把人熏醉的目光仿佛有一種令人無法抗拒的強大力量。他就用這種目光壓迫著詠棋,似笑非笑地緩緩靠近,坐上暖炕,一點一點挨得詠棋緊緊地,低聲問:“哥哥昨晚到底來了多少次?我本來想數的,後來忙得都忘了。”
 
  詠棋不敢和令他瞻顫心驚的灼熱視線對迎,尷尬地別過臉躲開。脖子上癢癢的,有人把指尖貼在肌膚上慢慢地摩挲,讓他回想起昨晚被一遍一遍揉搓擠壓的快感。
 
  他顫慄起來,咬著牙忍耐似的屏著呼吸。
 
  “哥哥答應給我的字呢?寫了嗎?”詠善在他耳邊,低聲問。
 
  “嗯。”
 
  “在哪?給我看看。”
 
  詠棋還是扭著頭,極不自然地伸出一根指頭,往靠床頭的小櫃子方向指了指,低聲道:“我給你拿來。”
 
  他想趁機逃跑的意圖被詠善看穿了。
 
  詠善抱住他,狠狠親了兩記,“不敢勞動哥哥,我拿就好。”
 
  親自去拿了小櫃子上的白色卷軸,生怕詠棋不見了似的回到原來的位置,一手摟著詠棋,一手把卷軸在厚褥上放了,在兩人眼前緩緩攤開,輕輕笑道:“讓我瞧瞧哥哥寫了什麼,這是難得的彩頭,可不能隨便敷衍,有一個筆劃寫得不好,也要重來的……”邊說,邊垂眼去看展開的卷軸,臉上的笑容猛地凝住了。
 
  詠棋確實沒有敷衍,一筆一劃都寫得很用心。
 
  上好的宣紙,白底黑字,自上而下,怵目驚心的四個大字——聖人不仁。
 
  詠棋察覺身邊的人驟然一僵,心臟不由自主就微微一縮,轉過臉看著詠善,疑惑又不安地問:“寫得不入眼嗎?”
 
  詠善沉默著。
 
  詠棋看見他這模樣,一股莫名其妙的畏懼就泛了起來,四肢不聽使喚似的想往裡逃。詠善牢牢鉗住他的腰,手臂仿佛鐵鑄似的,死死盯著那幅字,不一會兒,又緩緩展開一抹淺笑,問詠棋,“哥哥的字,當然是好的。不過怎麼就挑了這一句來寫呢?”
 
  詠棋半信半疑地打量他片刻,下巴才朝著擺在一邊的那本書示意般的揚了一下,道:“不知道寫什麼好,隨手翻了翻,挑一句就寫上了。你要是不喜歡這句,我挑《孟子》裡的,再給你寫一幅?”
 
  詠善失笑,“才不要《孟子》那些酸溜溜的東西。必罰哥哥重寫一幅,就要佳偶天成這四個字。”
 
  詠棋窘得要命,低頭道:“又胡說八道。”
 
  這樣一攪和,懼意卻不翼翼而飛了。他看著詠善把卷軸收起來擱在一邊,忍不住問:“我可以去看母親嗎?你昨日答應過的。”
 
  央求的目光,小心翼翼地瞅著詠善。
 
  新太子的臉上,又出現了常有的,那種詠棋瞧不僅的複雜表情。
 
  詠善沉默著,眼看著詠棋的憧憬越來越明顯,信心卻因為他的沉默而越來越動搖,央求之意越來越悲切,才捉弄夠了似的莞爾一笑,“我可是太子,一言九鼎的。”
 
  詠棋原本有些擔憂的眼睛,頓時愉快的明亮起來。
 
  “現在可以?”
 
  “嗯。”詠善微笑道:“去吧。路上風大,哥哥,小心點了。”
 
  詠棋感激涕零,連忙換衣服出門。
 
  詠善親筆寫了一張紙條命人帶過去,讓侍衛們給詠棋放行,見詠棋急切地想要出門,又把詠棋喚住,上下打量一番,摸摸他身上的衣服,覺得還可以,又去捏披風的厚度,隨口道:“太單薄了,該換件厚的。來人,弄件毛領子厚實的來。”
 
  詠棋一身穿戴整齊,不但不冷,還覺得有點悶熱,剛要婉拒,早有內侍雙手遞了一件厚的上來。
 
  他脾氣溫和,想了想不應在這個時候和詠善過不去,接過來默默換了。
 
  詠善這才揮揮手,“去吧。”
 
  詠棋見他這樣和善,瞧他的眼神也比往常改了許多,圓潤的眼睛瞅了他一下,竟似有些不舍,兩人靜靜對望片刻,詠棋才轉頭去了。
 
  到了門外,失去地龍和熱炕的庇護,迎面就竄來一股寒氣把他渾身上下給裹了。
 
  詠棋仿佛從暖爐旁猛地跌入了冰窟窿,凍得一陣亂顫,呼出口的氣都是白霧霧的。
 
  這才知道房裡房外真是天差地別,幸虧詠善想得周到,要他換了件厚的才出來,不然真要凍病了。
 
  常得富小跑著追過來,笑著行禮道:“太子殿下吩咐了,由小的護送詠棋殿下過去。暖轎已經備好,就等在門外。唉喲,這天冷得厲害,恐怕又有一場好雪了。”
 
  詠棋抬頭看看,果然陰沉沉,隨時都會翻臉似的。
 
  他心焦去見麗妃,也不太理會天氣,攏著厚厚的披風就往殿門外走,上了暖轎,看著景物一路移動,穿宮越院。
 
  離開一段日子,從小在這長大的詠棋覺得龐大複雜的王宮陌生了不少,景致雖然沒多大改變,可已物是人非。
 
  如今去看母親,也不再是往日熟悉的那條路。
 
  他在轎中,看著內侍們把他抬往陌生的方向,路彎彎曲曲,越走越偏,轎子外面也不再有自己的親隨,只有一個常得富搓手呵氣地跟著,身下由己的感覺油然而生。
 
  邊感歎著,暖轎已經停在一個荒僻得嚇人的宮殿前門。殿門上昔日掛牌區的地方空著,門上猩紅的漆多年來凍裂了,東掉一塊西掉一塊,沿著牆邊一溜過的枯死的荒草,說下出的死氣沉沉。
 
  只有門外幾個持劍兇惡的皇宮侍衛,才令人聯想到裡面還住著活人。
 
  這就是冷宮了。
 
  詠棋只掃一眼,已難過得幾乎淚下,母親昔日榮華富貴,暖玉紅香,錦衣玉食,多少人排著隊奉承,如今竟關到這裡。
 
  常得富見他臉色黯然,不敢多嘴,先上前向守衛的侍衛頭子打個招呼,公事公辦,亮出當今太子親寫的放行條。
 
  交涉好了,才過來向出了轎子的詠棋請示,“都說好了,殿下這就進去嗎?”
 
  詠棋唯恐一開口,就泄了哭音,默默點了點頭,朝第一次見到的冷宮裡面走。
 
  宮裡規矩多,麗妃是被打發到冷宮中的妃嬪,常得富這沒關係的內侍身分,是不能面見的,跟著詠棋到了殿門前,他就被侍衛們攔住了,只能在門外等著。
 
  冷宮採用了和體仁宮一樣的制度,裡頭侍衛分了幾重,一層一層,各有職守,絕不許有一絲弄混。
 
  入了殿門,裡進又是另一群侍衛。
 
  大概也看過了先遞進來的太子手書,侍衛並沒有刁難,請詠棋在大本子上勾了個名,解釋道:“這是個最怕出亂子的地方,不管誰進出,都要簽字畫押的。裡外規矩嚴,我也不便帶路,殿下請自行進去吧。”打個手勢,請詠棋往裡走。
 
  詠棋一個人進去,過了最外頭的廊子,才隱約看出這裡的格局和一般宮殿也差不多,只是荒蕪淒涼多了。
 
  越往裡走,越沒人氣,如同到了鬼域一般,陰森森的。
 
  雕樑畫棟,褪色殘舊起來,原來更顯慘不忍睹。
 
  詠棋獨自走了一陣,偌大的宮殿空蕩蕩的,主房一點人煙都沒有,不知麗妃究竟在哪。他看著遠近重迭的破爛屋簷,心裡酸酸的,躊躇了一會兒,繼續一間一間去尋,眼角看見什麼東西動了動,覓著向尋了過去。
 
  一間不起眼的側廂門外,有個穿布裙的女人正彎著腰起爐子,被爐裡湧出來的一陣黑煙嗆得咳嗽了好幾聲。
 
  詠棋悄悄走過去,側著脖子仔細瞅了片刻,低聲試著喚道:“清怡?”
 
  那背影一僵,猛地彈了起來轉身,凝了半晌,才確認了似的道:“殿下來了。”低緩的語調,掩不住的激動,說了這麼四宇,空氣中繃得緊緊的弦,仿佛嗚咽著似的慢慢鬆開了。
 
  清怡是麗妃身邊最信得過的人,麗妃入宮,第一個分到身邊伺候的就是她,看著麗妃得寵、受孕、生下詠棋、差點成為天下之母,又看著麗妃一頭栽倒,二十多年下來,一天也沒離過麗妃。
 
  詠棋是被她看著長大的,自然也是熟悉親昵得不能和外人比。
 
  兩人一照面,居然不知說什麼好,想起當年今日,只餘唏噓,千萬愁緒被勾起來,只是刹那間的事。
 
  愣了一會兒神,清怡才吐了一口氣,低聲問:“殿下來探望娘娘嗎?”
 
  詠棋黯然地點點頭,問:“母親還好嗎?”
 
  清怡擠出個苦笑,“這些事……怎麼好得起來?不過娘娘身子暫時還挺得住。”慈愛地端詳詠棋一眼,忽然壓低了聲音,歎道:“上次見到殿下時,殿下還是太子身分……唉。”
 
  當日詠棋被廢,炎帝處置得雷厲風行,不動則已,一動就掀了全域,一日幾道聖旨,廢詠棋,發落麗妃,打壓宋家。
 
  帝王手掌一翻,壓下來力逾千鈞。
 
  母子骨肉連面部沒有見上,就一個關了冷宮,一個押往封地,見不得面,連通個報平安的書信,都惹出了大禍,導致詠棋進了內懲院。
 
  想起炎帝的無情,詠棋就不由心驚。
 
  他不想多說,歎了口氣問:“母親在哪?我想向她老人家請安。”
 
  “殿下請跟我來。”
 
  清怡把他領進一間不遠的廂房,到了門外,指著裡頭,“娘娘在裡面,殿下請自行進去吧。”轉回去繼續弄她的爐子。
 
  詠棋跨過矮矮門檻,心情既焦切,又有些膽怯,越快見到母親,越不禁生出些無端的畏懼,像怕見到什麼不忍心的慘事。
 
  這廂房還算大,裡面陰沉沉的,窗上不知糊了紙還是掛了吊毯,縱使在大晴天,也未必能透進光來。
 
  詠棋一邊走,一邊努力朝裡頭看,進了黑悶悶的地方,眼睛一時適應不過來,站在原地懵了一會兒,眼角一跳,才驟然發現一個窈窕單薄的人影就坐在右手邊的軟椅上。
 
  那眉眼端容,正是母親麗妃!
 
  “母親!”詠棋失聲叫起來,撲通跪下。
 
  他當太子被廢,封王又被打入內懲院,和麗妃分別後歷經風浪,這次見面,原本打定了主意,絕不像從前那般無用,在母親面前小孩似的痛哭。
 
  但看過冷宮裡活墳墓般的模樣,再一看端莊高貴的母親大冬天只穿著一件半舊厚褂,孤零零坐在黑漆的廂房裡,悲從中來,怎麼忍得住?
 
  “母親……兒子來看您了……”詠棋跪下,抱住麗妃的雙腿,頓時淚入雨下,斷斷續續啜泣,“……兒子沒用,讓您受苦了……母親……”
 
  他不肯放聲,哽哽咽咽壓著哭聲,肺裡喉嚨裡更加抽痛得難受,哭到後來,脊背猛弓起來,止不住一陣一陣顫抖。
 
  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撫了撫他的頭頂,柔聲道:“傻孩子,這裡是冷宮,比哪兒都清靜。你別壓著,儘管放聲哭吧。”
 
  “母親!”詠棋抬起頭。
 
  麗妃依然美麗標緻的臉龐跳入他濕漉漉的眼簾,詠棋這才發現,母親臉上也靜靜掛著兩道淚痕。
 
  他還是第一次看見生性好強的母親流淚,傷心更甚,手忙腳亂用袖子幫麗妃拭淚,難過地道:“是兒子不好,過來了,倒讓母親傷心。”
 
  麗妃把他扶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強笑道:“好不容易見面,怎麼哭了?想不到我也有今日。”
 
  宮變之後,母子二人頭一次見面,竟是在這毫無生氣的冷宮中,外面已是天寒地凍,這兒更是冷透人心。
 
  一切就仿佛一個醒不過來的噩夢。
 
  麗妃和詠棋默默坐了一會兒,把眼淚擦乾了,才開始低著嗓子說話。
 
  似乎誰都不想提那一件輸得滿盤落索的往事,麗妃一句一句,只依著她做娘的身分,問詠棋離別後的起居飲食,聽詠棋說炎帝下旨,給他尋了個南林王妃,已經奉旨成婚,麗妃沉默下來,歎了一口氣,幽幽道:“我畢竟也有媳婦了,也不知什麼時候可以見上一見。”
 
  又問起詠棋在內懲院有沒有受委屈。
 
  詠棋頓時心虛起來,想到在那裡被詠善綁起來肆意狎玩侵犯,還有昨夜自作孽的風流醜事,根本不敢去看麗妃的臉,低頭囁嚅道:“父皇仁慈,兒子已經被放出來了,並沒吃什麼苦頭。如今奉旨反省,暫住在太子殿裡,和詠善一起讀書。”
 
  一邊說著,一邊悄悄觀察麗妃的臉色。
 
  如今已身在冷宮的麗妃素面朝天,臉上一點脂粉都沒抹,肌膚卻仍是晶瑩剔透,一雙丹鳳眼高高吊起,留著幾分昔日的尊貴。
 
  光線黯淡,詠棋瞧著母親的側臉蒙朦朧朧,如往常般的不動聲色,沒來由地生出一種像被窺破的心虛,只好問:“不知……母親這些日子……還好嗎?聽清怡說,母親身體還不錯……”
 
  麗妃似笑非笑,淡淡道:“我在這的日子,比起你來,還算不錯的。”目光向詠棋掃去,憐惜著輕輕歎道:“你吃了很多苦頭,母親又怎會不知道?”
 
  詠棋怔了一下,濃密的睫毛顫抖起來。
 
  麗妃伸手過去,緊緊把他的手握了握,壓低了聲音,“詠棋,上次母親派了個人去太子殿,你見著了沒有?”
 
  詠棋手猛地一抖,沉默半晌,才輕輕點了點頭。
 
  “幸虧見著了。”麗妃松了口氣,感慨著道:“這冷宮,真是個難尋破綻的地方,傳個消息不容易。你母親在宮裡頭待了二十多年,栽培了許多人,如今緊要關頭能用上的,也只有這麼一兩個了。”
 
  默默了一會兒。
 
  麗妃又低聲問:“他說的話,你都記住了嗎?”
 
  詠棋抿著唇,認真地點了點頭。
 
  “照他說的做了嗎?”麗妃追著加了一句。
 
  她的聲音很輕,詠棋的身軀卻仍是震了一下。
 
  他猶豫不決了一會兒,抬起頭看看麗妃,羞愧地道:“兒子沒用,那裡人多眼雜,詠善把要緊東西都藏起來了,而且兒子……母親,那東西,我找不到。”
 
  他說完,垂下眼看著足尖,靜靜等著麗妃發怒。
 
  麗妃卻沉默著,不知過了多久,才略帶失望地開口,很輕地疑惑了一句,“藏起來了?那是太子殿,你過去就住在那。哪裡能藏東西,你不知道?”
 
  “我……母親,我……”
 
  “你是不願意?還是做不到?”
 
  詠棋逃避著麗妃的目光,為難地張了張唇,“母親,這……這事……”
 
  原本緊緊握著他的手忽然鬆開,像要丟開他一樣,詠棋的心像被什麼扯了一下,猛地抓住往回縮的手,只好大著膽子道:“事已至此,母親就不要再鬥氣了。詠善如今是太子,他答應了放過母親的,詠臨也回宮了,母親知道兒子向來與他交好。這兩個兄弟在,想來……想來不會為難我們,說不定將來連舅舅也一併饒了。母親,母親,你聽兒子說,那日詠善出門,孩兒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去見恭無悔,再說,他就算手裡有恭無悔寫過的東西,偷過來又有什麼用處?只會給母親惹禍啊。您……您就聽兒子一次吧……”
 
  麗妃聽他說完,不知是氣的還是恨的,怔怔地,眼淚又忽地湧了出來,斷線珍珠似的滑下臉龐。
 
  詠棋被嚇住了,不敢再坐,連忙又跪下來,仰頭央道:“母親,您不要生氣,您聽聽兒子的話,母親,您別恨兒子……”
 
  麗妃嘴抿得死緊,仿佛心底的悲苦絕望都快破堤而出了,只能靠這最後一關守著。她一個字也沒說,雙臂一伸,把膝下跪著的兒子緊緊摟住。
 
  母子兩人依偎在一起,像天底下只有彼此相依為命了。
 
  “傻孩子,天下之人,母親誰都會恨,獨獨不會恨你。”麗妃顫著手,語氣卻低緩柔和得令人心安,“我知道你想不通,你太善良了,想不通這些宮裡的狠毒心腸,給你一輩子,你也不會明白。我可憐的孩子,老天爺啊,你可憐可憐我的兒子吧,他怎麼就生在帝王家呢?”
 
  詠棋似懂非懂,心裡一陣難受過一陣,不禁道:“母親,您不要這樣……那恭無悔寫的東西也沒什麼要緊,您為什麼就一定要弄到手呢?”
 
  “沒什麼要緊?那你就是看過了?”
 
  詠棋頓時語塞,狼狽地逃開麗妃的視線。
 
  麗妃看了他一會兒,無可奈何道:“詠棋,母親都到這地步了,還會想著和淑妃鬥氣嗎?你不懂當母親的心,天下當母親的,眼裡只有自己的孩子,眼裡都揉不得沙子,詠棋,你就是淑妃眼裡的沙子,她饒不過你。你明白嗎?”
 
  詠棋微驚。
 
  他也不是傻子,麗妃一點,他多少也明白過來了。
 
  不說別的,也不說他前太子的身分,僅僅詠善和他的事,淑妃就放不過他。
 
  天下的母親,有誰能容忍這樣的事?
 
  可是……
 
  “母親,詠善他說過……”
 
  “別管詠善說過什麼!他就算說了,你會信?”
 
  “我……”詠棋欲一言又止。
 
  很多指頭捏著一點點的肉在心上惡狠狠擰著,又疼又懼,一股危險的感覺縈繞在臟腑之間,毒一樣沁入的寒冷。
 
  他不知這危險最終落到誰頭上,宮裡這些人,他一個都不想害。
 
  自己的母親首先是要保全的,詠臨也不該出事。
 
  可詠善呢?
 
  詠善雖然有些不討人喜歡的地方,待他卻真和別人不同。詠棋驚惶地發現自己有些捨不得的滋味,好像昨夜在詠善懷裡睡著,是待在宮裡最令人安心的地方。
 
  那種疼惜珍視,和母親麗妃往日給予的全不相同。
 
  不是一回事。
 
  他從小對麗妃就又敬又愛又怕,如今落難,反而比昔日更為親厚,畢竟母子連心,都這個田地了,難道還要爾虞我詐,不能說上一句貼心的話?
 
  詠棋想了又想,抬起頭,又垂下眼,反復了幾次,最後摸索著,輕輕握著麗妃的手,孩子似的,懇切央求般,結結巴巴道:“母親,我……我是有一點信的。”
 
  他想著這樣說出來,麗妃縱使脾氣再好,接下來也必定雷霆大怒。
 
  垂下頭,戰戰兢兢地等著。
 
  不料麗妃聽了,只是怔了一下,目光垂下來投在他臉上,反而比先前柔和了。
 
  “詠棋。”
 
  “在。”
 
  麗妃輕聲問:“你不想詠善像你一樣出事,被廢,遭你一樣的罪,對嗎?”
 
  詠棋生性怯弱,這個時候,誅心之間卻是一個也逃不過的。
 
  他渾身顫著,跪在麗妃面前,張惶地思索一下,仿佛背叛工麗妃似的,極內疚地點了點頭。
 
  麗妃卻早料到了,竟然只歎了一口氣,又幽幽問:“若母親和詠善之間,必得有一個人死,你挑誰死?”
 
  詠棋宛如被人戳了一刀,霍然抬頭,傷心欲絕地看著麗妃,“母親,您……您為什麼要這樣逼我?”
 
  和麗妃酷似的柔美臉龐,痛苦地扭曲起來。
 
  “母親不逼你,不逼你。”麗妃看得不忍,撫著他的臉龐,柔聲哄道:“孩子,你心底這麼柔善,母親怎麼會狠心逼你。這道題,不是給你的,而是給詠善的。”
 
  詠棋震驚。
 
  麗妃緩緩道:“詠善已是太子,皇上身體不行了,一駕崩,詠善就會登基。他一登基,淑妃就是太后。那個時候,太后不會讓我活著,也不會讓你活著。詠善要保住你的性命,就不得不和淑妃對著幹。你要讓詠善挑,問他挑誰,你死,還是他的母親死。”
 
  “不,不不……”詠棋慌亂地搖頭,“不會這樣的,母親您……”
 
  “那個時候,我早就活不成了。”麗妃淒然慘笑,“不過沒什麼,只要你能活著,我就瞑目了。”
 
  “母親,不會這樣的……”
 
  “向來是這樣的。”麗妃一字一頓道:“斬草除根。沒能斬草除根的,那是因為勢均力敵,她做不到。等她有這個分量了,自然會動手。”
 
  她忽然露出一個古怪的笑容,用耳語般的低低聲音問:“詠棋,你知道昨天淑妃來過這裡嗎?”
 
  詠棋茫然地搖頭,“她來幹什麼?她……她有沒有對母親……”
 
  “她還不是皇后呢,東西沒到手,怎麼敢輕舉妄動?”麗妃不層地笑道:“鬥了二十年,卻還是沒膽量自己動手,這個女人,是來談條件的。”
 
  “談什麼條件?”
 
  “她給了我一個承諾。”
 
  詠棋隱隱覺得不妥,追問道:“什麼承諾?”
 
  “她答應我,”麗妃高深莫測地彎起唇,“只要我三日內自行了結,日後她登上太后位,會留你一條性命,讓你回南林的封地,過你的日子。”
 
  詠棋大驚失色,又氣又恨,“這算什麼條件?母親,我要告訴父皇去,她竟然……”
 
  “當然是條件,還是個不錯的交易。若她真能遵守到底,我二話不說,就掛繩子上吊。”麗妃淡然自若,目光慢慢變得厲害起來,冷冷一笑,“可她的為人,我實在太清楚了。哼,她不來還好,一來就露了馬腳,我總算明白過來。”
 
  詠棋不解起來,“母親明白了什麼?”
 
  麗妃輕輕一笑,居然有些愉快,含笑瞅著詠棋道:“自然是明白,她那個又能幹又聰明的太子,把我的詠棋給護住了。否則,她怎麼會急著逼我去死呢?我死了,你才會找詠善的麻煩,你找詠善的麻煩,她才有藉口除掉你。”
 
  詠棋聽到“把我的詠棋給護住了”,已經愣在那裡,羞愧不堪。
 
  和詠善那些事情,就是不相關的旁人知道了,他也不知該把臉往哪放,何況看麗妃的神態語氣,分明就是有幾分知道了。
 
  他低垂著頭,咬著牙關不作聲。
 
  麗妃卻出奇的溫和,反而安慰他道:“詠棋,別抬不起頭。別人不知道,難道母親還不明白你這孩子?宮廷裡面的事,比你們兄弟兩人更混帳的還有呢,只要你能好好活著,不管做出什麼事來,母親都不怪你。可是……”
 
  修長而冰冷的指尖,輕輕觸著詠棋的下巴,把他的臉抬起來了一點。
 
  “可是你要聽母親的話,去把恭無悔寫給詠善的東西偷過來。”
 
  “母親……”
 
  “母親不是要害人,是要自保。”麗妃殷切地看著他,“這是詠善擅入天牢和恭無悔私下見過面的證據,雖不能真的把詠善如何,但畢竟是個把柄。詠善的位置還不穩,給淑妃十個膽子,也不敢把這事漏到皇上耳朵裡去。有它在手,母親就能用這個要脅淑妃,要她暫時不敢碰我們母子。她用我的兒子要脅我,我也要用她的兒子來制衡她。”
 
  詠棋心裡微微一動,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麗妃傲然道:“這皇宮裡頭,我們兩人鬥了快二十年了,誰也不能真的奈何誰,靠的就是制衡二字。你不是希望誰都能保得住嗎?這是唯一的法子。”
 
  詠棋沉吟了一會兒,搖頭道:“這法子眼前雖看似有用,但母親不是說將來詠善若登基,淑妃就是太后了嗎?那個時候父皇不在了,她也不會再怕這個。”
 
  “你這孩子,眼前都活不成了,你還想著將來做什麼?”麗妃無可奈何地道:
 
  “後宮就是一條倒插滿尖刀的黑路,誰敢指望一輩子不挨上一刀?能熬過這一陣子就行。將來的事,將來再說,懂了嗎?”
 
  “……”
 
  “詠棋?”
 
  “是……兒子,懂了……”
 
  第十六章
 
  一輪密談後,母子不舍地告別。
 
  詠棋出來才發現,外面已經下起了鵝毛大雪。
 
  一片一片的雪花在地上蓋了一層,雪白透亮,到處白花花的,像給皇宮穿了件嶄新的衣服。
 
  詠棋轉出破落的殿門,常得富早等得急了,從躲雪的簷下縮著脖子趕緊上去,露出快冷僵掉的笑臉,“殿下出來了?小的就說有雪,您看這天,嘖嘖。殿下請快點上轎,那邊等著呢。”
 
  詠棋想起詠善還在等他,心裡重重一沉。
 
  對這個無情刻薄的弟弟,他向來是能避則避,沒什麼好感的。
 
  不料,人不可貌相。如今自己這邊今非昔比,偌大的宮廷裡,倒是詠善露出些令人感動的真心來。
 
  母親命自己去偷東西,不就是因為詠善對自己有些好意?
 
  可見這宮廷真是個教人寒心的地方,不管多精明的人,對誰稍微有一點好心好意,就免不了背後挨一刀子。
 
  詠棋看著漫天大雪,越想,心事越沉重。
 
  但要是不遵母親的話去做,淑妃瞧出一點端倪,自己母子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自己活不成也沒什麼,母親在冷宮裡,萬一出了事,叫天不應叫地不靈,難道真要眼睜睜看她被人害死?
 
  他左右為難,一點也不想回去太子殿,悵然若失地站著,只是發怔。
 
  常得富料想他見過麗妃被軟禁在冷宮的淒涼模樣,一時接受不了,抬頭看看天上無休無止飄下來的雪花,急得跺腳,央道:“殿下,心裡再不痛快,也等回去了再說呀。要是凍得生病了,讓麗妃娘娘知道,豈不讓她心痛?娘娘畢竟只有你這麼一個兒子呀。上轎吧,大雪天站著吹風不是好玩的,太子殿下說過了,要是凍著了您一點,小的兩條腿就別指望要了。您就體恤體恤小的……”
 
  相處多日,他也多少揣摩到這位皇子的脾性,比詠善軟了不止十倍,所以瞻子也大起來,一邊叨叨勸著,一邊給左右使個眼色,幾人上來,半哄半勸地推了詠棋上轎,趕緊抬起就走。
 
  常得富把手攏在毛口袋裡,跟在轎邊,咯吱咯吱地踩著不斷變厚的雪快步走著。
 
  長長一段路,抬轎的和跟轎的頭上肩膀上都鋪了一層白。
 
  好不容易,總算遠遠看見太子殿的大門。
 
  一行人忽地護著兩頂暖轎從裡面出來,前面那一頂,瞧那華麗規制和隨轎伺候的人,常得富就知道是淑妃了。
 
  兩隊一進一出,正巧在雪上撞見。
 
  常得富不敢無禮,連忙命自己這邊停下,讓到路旁一邊候著,自己則堆了笑上去挨著轎簾,“小的給淑妃娘娘請安,這麼冷的天,娘娘還過來瞧太子殿下?唉喲,小的沒福分,剛好聽使喚辦事去了,沒能親自給娘娘端茶呢。”
 
  淑妃在裡面輕輕笑了一聲,“給我端茶算什麼福分?能給太子殿下辦私事,那才是福分呢。轎子裡頭是詠棋?”
 
  “回娘娘,裡頭確實是詠棋殿下。”她話裡有話,聽得常得富暗暗叫苦,這些宮裡的貴人一個比一個難伺候,稍微得罪哪一個都是個淒慘下場,半邊臉挨近厚氈簾子,可憐兮兮地陪笑道:“娘娘別見怪,小的斗膽再回一句,端茶當然是福分,小的也就是個端茶遞水的貨色,誰的使喚敢不聽?頭頂上個個都是比小的矜貴萬倍的貴人,一根頭髮也比小的性命要緊……”
 
  淑妃在轎子裡又發出一聲有趣似的輕笑。
 
  後面那頂轎子裡坐著詠臨。
 
  他屁股從來都坐不住,這次跟著母親過來探望詠善,要不是因為下雪,被淑妃看著,打死他也不肯坐悶死人的轎子。轎子一停,他就把頭探出來了,瞅見常得富去前面淑妃的轎子旁請安,又看到避在一邊讓道的轎子,立即揚聲問起來,“那邊的是詠棋哥哥嗎?”
 
  一邊說,一邊從轎子裡跑出來,笑容燦爛的向詠棋的轎子走過去,興奮地嚷嚷,“好傢伙!哥哥快出來看這雪!瑞雪兆豐年就該是這種氣勢,我剛才還說要打哥哥們堆雪人徹冰燈呢,詠善哥哥卻說你出去了,還好,半路上遇見了,哈!”
 
  未到轎前掀簾子把詠棋找出來,淑妃的聲音就拔高了從後面傳來,“詠臨!在雪裡亂跑什麼?給我回來。”
 
  “可是……”
 
  “你又不聽話?剛才我的話,你哥哥的話,都當耳邊風了?再這樣,母親立即把你送回封地去。”
 
  “母親,我就只和詠棋哥哥說一句話。”
 
  “什麼不得了的話,一定要在雪地裡說?你回不回來?”
 
  詠棋在轎子裡聽著他們母子的話,心裡難受,自己掀了窗上的垂簾,隔著輕輕道:“詠臨,聽淑妃娘娘的話,快回去。”
 
  詠臨想不到詠棋也幫著自己母親,充滿活力的臉頓時皺得像苦瓜似的,鬱鬱不甘地喃喃,“就知道,你們個個都嫌我。”
 
  只好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淑妃把兒子叫了回來,才有空再理會常得富。
 
  “常得富,難得的機會,我也就和你說句實在話。”她讓常得富靠過來點,伸出兩根指頭,把密實的轎簾掀開一條縫,耳語似的壓低了聲音,忽地冷冷道:“你最近和太醫院裡哪個人鬼鬼祟祟,弄了些什麼見不得人的藥討好詠善,我都看在眼裡呢。”
 
  常得富驟然一驚,雙膝差點跪到雪裡。
 
  淑妃冷笑著,以只能兩人間聽見的低聲慢悠悠道:“別以為自己頭上只有一個了不得的太子殿下,這宮裡厲害的人多了。詠善今年才十六歲,你也不看看我在這宮裡過了多少年。沒有我這個當母親的,你伺候的那個就能當上太子?他早像詠棋一樣被人害了。”
 
  寒天大雪,常得富冷得渾身亂顫,知道得罪了轎子裡的人可不是有趣的,偏偏自己倒楣,被攪進詠善和詠棋的事裡面了,強笑著道:“娘娘息怒,小的是個蠢材,太子殿下的吩咐……”
 
  “這次我饒了你。”淑妃犀利一擊之後,又變了輕描淡寫的語氣,“其實,別說什麼貴人小的的混帳話,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道理你也清楚。你要好好伺候詠善。”
 
  “是是。”
 
  “早點把詠棋打發走,保住詠善的平安,也就是保住你自己。明白嗎?”
 
  “是是,小的就是個聽使喚的,娘娘怎麼使喚……”
 
  “閉嘴。我可沒有使喚你什麼,別把教唆的罪名往我頭上推。”淑妃把話說完了,緩緩地往後靠去,坐直了腰,“起轎,我要回去休息了。”
 
  常得富退到一邊,垂手恭等淑妃他們一隊離去,遠遠看著去遠了,才長長吐了一口氣,抹著額頭的冷汗走回來,對等在暖轎裡的詠棋道:“殿下,我們回去吧。” 轉身跺了跺腳,惡狠狠地罵了幾個手忙腳亂抬轎的內侍,“起轎!笨手笨腳的!走快點,懶東西,也不看看這雪,越來越大了!”
 
  轎子回了太子殿,詠善果然在等著。
 
  不知他是剛剛親自送淑妃和詠臨出門,還沒有進去,或是真的專程在等詠棋,反正詠棋一下轎,抬眼就瞅見詠善玉樹臨風地站在階上,居高臨下,雍容自在,不怒自威的皇子氣度,被漫天雪景徹底襯了出來。
 
  詠棋看得心裡一跳,情不自禁感歎,明明一個模樣的孿生兄弟,但詠善這英氣傲然,詠臨這輩子拍馬也別想比得上。
 
  炎帝的得寵妃嬪姿色不凡,生下的兒子也個個長得不錯,詠棋自己就是極俊秀的一個。因此他這個大哥,對兄弟們的相貌從不看重,就只喜歡脾氣溫和好相處的,例如詠臨。
 
  這一次倒真是平生僅見,抬眼之間,竟一時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青春少女一般,亂想到極荒誕的地方去了,暗中拿詠善的眉眼和詠臨比較。
 
  詠善和詠臨有著微妙的不同的,是從前都是陰險嚇人的;而現在,卻下知怎麼變成了英氣,一點一滴都透著他的沉著精明。
 
  真比起來,自己連他十之一二也沒有。
 
  詠棋正無端羞愧,等了多時的詠善已經步下臺階,攜了詠棋的手問:“哥哥凍住了嗎?怎麼站在臺階下不肯挪步子?”又好看地皺了皺眉,“手好冰,常得富還敢說自己辦事周到,怎麼連個手爐都不會預備?”
 
  “是是,小的辦得不好。”常得富在一旁連聲責駡自己。
 
  詠善不理會他,帶著詠棋往裡面走。
 
  詠棋心裡七上八下,一下子想到麗妃的吩咐,一下子想到淑妃和自己母親的爭鬥,一下子還想到那個壓根不認識的恭無悔,他是不會撒謊的人,等一下面對詠善,以詠善的厲害,不知道會不會一下子露餡。
 
  他忐忑不安地被詠善帶著過了廊子,沒話找話地道:“剛才過來,見到了淑妃和詠臨的轎子。”
 
  詠善步子忽然滯了滯,瞬間又恢復了笑臉,繼續往前走,一邊漫不經心地問:“是嗎?母親有沒有說什麼?”
 
  “沒見到淑妃娘娘,轎子停下來避了避,請長輩先過,常得富請個安就過去了。我粗心了,自己應該下轎,也過去請個安才是。”
 
  詠善笑斥了一句,“大雪天的,請安也不急在一時。哥哥你這人,就是喜歡自找苦吃。”
 
  到了門前,親自掀了門上的厚掛毯,讓詠棋先行。
 
  房中和走的時候一樣,地龍還是燒得旺旺的,暖烘烘舒服極了。
 
  詠棋一進門,下意識地舒了口氣,露出一絲愜意。詠善在他身後停下,抄手把他後腰摟在雙臂問,“我看偌大的王宮,只有這裡最合哥哥的意了。這裡夠暖和,穿得多了反而不舒服,哥哥脫一兩件吧。”
 
  繞到前面,指尖摸索著,去幫詠棋拉下巴處系披風的鮮紅緞繩。
 
  大概是房裡實在太熱,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差太多了,詠善也沒怎麼動作,詠棋無端的就覺得身子發軟,連膝蓋也軟了大半似的,要站直都很吃力。
 
  史書中種種紅顏禍水,淫亂後宮的事,一幕幕活靈活現地從眼前掠過,大皇子狼狽地發現自己比那些歷史中臭名昭著的女人們還要不堪。
 
  “別……”詠棋抬起手輕輕阻止。
 
  瞬間,他又發現自己的五指就貼在太子弟弟的手背上,這阻止的動作,活像不要臉的勾引,冰冷的指尖觸到詠善熱熱的肌膚,宛如寒冬和夏日驟然極不融合地撞到了一處。
 
  他被燙到似的把手一縮。
 
  詠善見他把手撤開,在他耳邊低沉地笑起來,“哥哥這會怎麼知趣了?我都忍不住要你每日去見一旦麗妃了,只求你回來時都這麼聽話。”
 
  拉松系帶,厚披風無聲無息滑到地上。
 
  詠善慢條斯理地把詠棋外面的裘衣也解了,再慢慢地鬆開紮在腰上繡工精緻的長帶。
 
  詠棋知道脫了衣服後將會怎樣,淫亂不堪的醜事歷歷在目,他甚至連從前那種不甘願的抵抗都沒有了。
 
  想像到自己會變得無比污濁,他連魂魄都顫慄起來,壓抑著喘息,忍不住又抓住在自己腰上的手,輕輕求道:“詠善,這……這是不對的……”
 
  “嗯,是不對。”詠善咬著他的耳垂,喃喃道:“是我不對,都是我的錯。是我逼哥哥做的,日後誰怪罪起來,你就說是太子逼奸好了。呵,這也是實情。”
 
  詠棋心裡大不是滋味,一個勁地搖頭,“不……不是這樣的……你聽我說,詠善……這事我們再不能做了……”
 
  “我不聽,我只想做。”
 
  詠善調笑般的和他對答,動作卻透出他本性的斬釘截鐵。
 
  溫柔堅定地推開詠棋顫抖著要阻止的手,輕易就把腰帶解開了。他把站都站不穩的詠棋打橫抱起來,放到床上,自己也脫了外衣。
 
  精壯結實,修長強韌的年輕身軀,對已經心煩意亂的詠棋,仍有強烈的視覺衝擊。
 
  “哥哥害羞了?”詠善調侃,抓開詠棋擋在臉上的雙手,笑道:“閉著眼睛幹什麼?難得的機會,哥哥應該好好看清楚等一下讓自己快活的玩意有多大,要不要摸一下。”
 
  露骨的言辭讓詠棋連大氣都不敢喘。
 
  詠善卻更挨過來了,在他耳垂上狠狠咬一口,低聲道:“這將來就是皇帝的龍根呢,不知多少妃子日日巴望著見上一眼,誰也沒有哥哥這樣的好福氣,想怎麼摸,就怎麼摸。”
 
  “我不想摸……啊!詠善!”
 
  “哥哥不想摸我的,可我想摸哥哥的啊。”
 
  “嗚……不不!不要……”
 
  “叫大聲點。我就喜歡聽哥哥咿咿呀呀的叫喚,比女人還浪。”
 
  詠棋幾乎泣下。
 
  被強拉開大腿,橫躺床上扭動的姿勢下流而淫蕩,嗚咽的聲音,聽起來確實像在存心勾引。
 
  他不明白,自己怎麼能發出那樣無恥的呻吟,還能體會到身子裡面那股原始而無法壓抑的快感。
 
  詠善的指頭在襠內僅僅若有若無地摩挲一下,感覺卻強烈到腰都酥麻了。
 
  “這麼快就硬起來了?”
 
  詠善微帶詫異的低低聲音,使本來就令人難堪的快感更添羞辱。
 
  “不不……嗚——呀……”
 
  “不想要的話就別拼命把腰杆挺起來啊。”
 
  “嗚……詠……詠善,求你了……”
 
  詠善罕見的沒有回一句戲弄的話,專心一致地挑弄著哥哥的胯下。
 
  精緻的器官頂端正緩緩滲出透明黏液,指腹殷動地摩擦,展開褶皺上下搓著,發出不堪入耳的滋滋的濡濕聲。
 
  這比任何調侃都有效。
 
  詠棋更為羞恥,咬著牙關不吭聲了。
 
  “怎麼?沒話反駁了?”詠善壓低聲音,帶笑的犀利眸子盯著他,“還是真的已經食髓知味了?”
 
  詠棋受不了他那活像要慢慢吞了自己的眼神,把漲紅的臉別到一邊。
 
  詠善又笑起來,“我偏就讓你食髓知味。”
 
  他忽然停下動作,讓詠棋勃動著青筋的器官空虛地挺立著。失去殷勤招待的地方抗議似的猛然叫囂出渴望,詠棋幾乎下意識地重重往半空挺了一下腰杆,像追逐著什麼。
 
  他扭過頭,詠善居心不良的笑臉躍入眼簾,瞬間他明白過來自己又做了大不要臉的事,骨於裡的淫蕩都在詠善眼皮底下一覽無遺。
 
  “都說了哥哥其實是喜歡的。”詠善趕緊把嗚咽著想蜷起身子的詠棋抱住,安慰似的,“孔子都說食色性也,聖人尚且如此,何況你我,有什麼好害羞的?”
 
  身後輕輕一痛,詠善的長指已嵌了一節進去。
 
  詠棋又拼命搖起頭來,“不要,詠善,你別這樣……”
 
  “別怎樣?”
 
  詠善徐徐問著,指尖用力,入得更深了。
 
  讓柔軟腸壁包裹吸吮著指尖,幾乎不用多少工夫,他就找到了哥哥體內最敏感的小凸點。
 
  詠善又揚起唇,居高臨下地給詠棋一個笑臉,溫柔地問:“哥哥,你是要我別這樣吧?”指腹準確無誤地在那處狠狠壓了一下。
 
  詠棋幾乎立即彈了起來。
 
  “啊!嗯……啊啊……”
 
  強忍的呻吟破口而出。
 
  “還說不要?”
 
  “嗚嗯……不……不不……”
 
  “還說?”
 
  “啊啊!不要嗚……嗯唔——”
 
  “繼續說啊。”
 
  一下接一下的,指尖的力度仿佛透過皮肉,全按在快崩潰的神經上。
 
  詠棋被那麼一個小小的,卻主宰著生死的微妙動作,刺激得渾身哆嗦。
 
  前面硬得一陣陣發疼,比傷口被沙子磨到還疼得厲害,他忍不住伸手想撫,卻被詠善強悍地抓住了手腕,壓在頭頂上方。
 
  “這麼可不對,哥哥最守規矩的,怎麼在弟弟面前,自己就動手玩起來了?”
 
  “詠……詠善……別這樣……”
 
  “我既然是太子,將來就是皇帝。”詠善似笑非笑,朝詠棋泫然欲泣的臉上吹了一口熱氣,“天下的東西,都是皇帝的,哥哥的這根東西,自然也是我的。今日先給哥哥一個提醒,哥哥下面這根漂亮的東西,沒有我的答允,誰都不許碰。連哥哥自己也不許亂碰。明白嗎?”
 
  詠棋被他勒了手腕,在床上扭出妖豔淫媚的舞蹈,不斷搖晃著柔軟的黑髮。
 
  “明白不明白?”詠善又低沉地問了一句。
 
  他看著詠棋情動得快發瘋的俊逸臉頰,似乎知道要用言辭喚醒他給出答案並不可行。微笑著,體內的指頭不再僅止於按壓,竟不打招呼地用指甲在那最要命的地方狠搔了一下。
 
  “嗚!”
 
  詠棋比剛才更用力地彈起身子,活像忽然被放進油鍋的魚。
 
  瞪大的眼睛蒙著一層瑩潤,眼淚從眼角滑下來,一滴一滴都淌到了床單上。
 
  可胯下豎起的東西,卻令人丟臉的更為精神了。
 
  “聽明白沒有?”
 
  “我……思——”
 
  “好好答話。”
 
  詠善一邊問,一邊動著指頭,指甲又在嬌嫩的黏膜上搔了幾下。
 
  詠棋被他欺負得大哭出來,腰杆劇烈地哆嗦著被強加的快感,啜泣著,“明白……明白了!”
 
  “明白什麼?”
 
  “不……不能碰……”
 
  詠善還想狠狠欺負一下的,見了詠棋吹彈可破的臉頰沾滿了淚,心腸軟下來,只好把指頭往外抽動少許,輕輕撫摸著緊張收縮的入口,讓他放鬆下來。
 
  “哥哥聽話,看著我的眼睛。”語調很輕柔。
 
  詠棋怯生生地,用含著淚的烏黑眸子看了看他。
 
  詠善問:“哥哥恨我嗎?”
 
  想都沒想,詠棋就搖頭了。
 
  詠善露出微笑。
 
  他半眯起眼睛,居高臨下地盯著詠棋打量。詠棋覺得自己的魂都要被他的目光穿透了,什麼事都瞞不過這樣一雙眼睛。
 
  怪不得父皇會廢了沒出息的自己,選立了這個弟弟。
 
  電光石火間,麗妃的叮囑如不速之客似地刷過腦際,詠棋覺得自己心思齷齪到了極點,他答應了母親偷那東西,分明就是倚仗著詠善對他這點難得的心意加書詠善。
 
  為了自保……
 
  詠善此刻正做著大逆不道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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