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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四)



  第二十二章
 
  詠棋也是一早醒了,卻沒有作聲,閉著眼睛在被裡裝睡。
 
  他知道詠善何時從身邊躡手躡腳地起來,甚至可以感覺到詠善凝視自己的暖暖的目光。
 
  寒冬的清晨如此安靜,房中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詠善似乎還伸了手,像要撫摸一下他的臉,大概怕他驚醒,又忍住了。
 
  他不敢睜眼,唯恐和詠善晶瑩的眼眸對上。
 
  聽著詠善離開的聲音,詠棋在床上側躺著,壓抑地屏住呼吸,有那麼一瞬,極害怕自己會翻身坐起,失聲痛哭。
 
  許久,等到身後一點聲響都沒有了,他才從床上緩緩坐起來。
 
  悵然若失地呆著。
 
  仿佛一動也不敢動,他總覺得哪怕手指頭動一下,壓在頭頂的那片烏雲就會砸下來,王宮陰暗的角落裡會鑽出各種怪獸,逼得他無處可逃,做自己不願做的事。
 
  偏偏常得富送了詠善騎馬走後,轉過頭來想瞧瞧詠棋,進門一看,發現詠棋坐在床上發愣。
 
  “唷!殿下怎麼這麼早就醒了?穿著單衣,也不叫喚小的一聲,如果凍病了,太子殿下還不找小的算帳?”常得富受到詠善臨去前的提醒,臉上笑容比平日更增了三分,連忙親自過來給詠棋披衣。
 
  詠棋這時候心情鬱鬱,見他殷勤地捧著大外褂過來,舉手止了,取過來自行披上。
 
  指尖觸到脖上肌膚,燙得嚇人,自己也愕了一下,才覺得頭重腳輕,開始以為是剛剛醒來不適,現在看來,昨晚沐浴時真的冷著了。
 
  他裝作隨意地往臉上抹一把,確實滾燙異常。詠棋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娘胎裡帶來的贏弱,大冬天裡這樣發熱可不是吉兆,心裡卻一點也不擔憂,反而暗暗覺得安心。
 
  可見老天也是有眼的,知道他不是好人,要害詠善,便降下病災懲罰。
 
  但願詠善這太子,真的能受到上天庇佑,無災無難。
 
  也願宮裡的所有人,母親也好,淑妃也好,還有詠臨他們,個個平安。
 
  他坐在床上,越想越覺悲涼,原本並不如何篤信佛教,這時卻情不自禁嘴裡喃喃一陣,合上雙掌,閉目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常得富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順口奉承道:“殿下真是菩薩心腸,這雪景雖然好,外面百姓就可憐了,也不知道要凍死餓死多少,太子殿下也正為這個發愁呢,一大早就出宮去看視去了。”
 
  他揣測得完全不對頭,詠棋也沒反駁,淡淡道:“這個時候,誰有心思看雪景?”
 
  挪動著身子下床。
 
  他原本在床上半側著身,下地後,常得富才看清楚他的臉色紅得不太妥當,眯著眼睛靠過來,“殿下臉上怎麼這樣紅?”伸出手想探探額。
 
  詠棋知道他一探了,九成又喳呼起來,鬧得天下皆知,把他伸過來的手擋了,沉下臉,“有話只管說,別動手動腳。”
 
  他畢竟曾為太子,臉一擺,烏黑的眸子瞅著常得富,眉梢處頓時逸出一股不容冒犯的高貴。
 
  常得富不敢開罪,陪笑道:“小的只是怕殿下生病,給殿下探一下。”
 
  “你才生病呢。”詠棋道:“我剛起來,臉色自然紅潤一點,你剛剛說詠善到宮外去了?”
 
  “是的,太子殿下剛走。”
 
  詠棋停了,佇在那裡,半晌沒作聲。
 
  常得富實在搞不懂這個皇子心裡在想什麼,大概是昨天因為詠臨那麼一鬧,心裡不痛快,言行舉止和平日那溫和雍容全不一樣,有點呆呆愣愣的。
 
  他不敢招惹詠棋,站在一邊賠小心,偷窺詠棋臉色。
 
  過了好一會兒,詠棋才咬了咬牙,道:“詠善既然出去了,我索性讀書去。”
 
  “讀書是大好事,殿下真勤奮。”常得富請示,“要請太傅過來給殿下講課嗎?”
 
  “太傅年紀大了,這麼冷的天,要他老人家過來,豈不是我們這些做弟子的不體貼?”詠棋搖頭,“我自己挑點書看看好了。”他頓了一會兒,紅得有如火燒似的臉猛地一下發白,深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垂往地上,裝作漫不經心地問:“書房裡的書沒幾本新鮮的,都看厭了,我記得從前內室裡的櫃子上有幾套木刻的孤本,現在都還在嗎?”
 
  他還是第一次幹這種事,說話時,心臟怦怦亂跳,幾乎竄出嗓子眼。
 
  常得富雖然覺得不對勁,但把所有事都推到詠臨吵鬧的頭上去了,只覺得詠棋鬧彆扭可比詠善發怒好對付多了,還是笑眯眯地答著,“小的讀書不多,也不知道什麼是木刻不木刻的,殿下若問的是內室裡面有沒有幾套大書,小的知道是有的。那些書從前就有,太子殿下搬進來後,嚴令不許我們亂換這裡的東西,都保留得和您當初在時一樣呢。嘖嘖,別怪小的多嘴,這太子殿下對誰,都沒有對詠棋殿下您盡心啊。”
 
  他只是隨口拍一下馬屁,詠棋卻聽得剮心似的疼,臉上像挨了一巴掌似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冷宮裡天寒地凍,他絕不能棄母親麗妃于不顧。
 
  嘴裡上下牙關都幾乎咬裂了,才低聲道:“內室,我能去看書嗎?”
 
  那是太子殿中的要緊地方,一般人不讓進的,何況他是有詔令軟禁自省的。他暗藏居心的問著,既怕常得富不允,又隱隱希童一著常得富不允。
 
  不料,常得富早得到吩咐,凡事都由著他,只要哄得詠棋歡喜就好,當然詠棋說什麼都點頭,毫不猶豫地道:“殿下這說的什麼話,這殿裡怎會有殿下不能去的地方?等殿下梳洗好了,吃過早點,我就陪殿下過去。”
 
  他答應得如此痛快,詠棋又驚又愕,站在原地又怔了片刻。
 
  不一會兒,負責梳洗的宮女們已經端著熱氣氤氳的銀盆進來,詠棋站在那兒被她們伺候,滿心彷徨,抬頭一看,臉色大變。
 
  何九年那張能令他做噩夢的臉又跳進了眼簾。
 
  好像一根驅趕著他的棍子,忽然戳到了心上。
 
  何九年卻好像根本沒瞧見他一樣,規規矩矩的垂手斂眉,雙手捧著準備給詠棋換上的坎肩。
 
  “殿下,怎麼了?”常得富問。
 
  “沒什麼……”
 
  梳洗之後換好衣裳,站了多時,詠棋已經有些頭昏眼花。他唯恐自己不留神暈過去,連忙往後退兩步,順勢坐在床邊。
 
  早飯上來,匆匆吃了一點,就叫撤了。
 
  常得富做事倒也麻利,早飯一撤,又過來請安,說要陪他過去內室。
 
  詠棋道:“你太呱噪了,跟在身邊,我怎麼看書?”
 
  常得富訕訕一笑,“那……那小的不敢跟著去了。反正殿下有什麼吩咐,只管叫一聲就好,小的立即過來伺候。”
 
  詠棋藉口要看書,單獨進了內室。
 
  內室比書房狹小,陽光也不充沛,一跨進門,便有陰森森的感覺。
 
  詠棋站在門口,朝四周看了看,直有一股哽咽似的傷感。
 
  他當太子時就是這座宮殿的主人,對內室當然也有一番佈置。如今一看,昔日珍愛的幾套孤本還放在老地方,角落裡仍然擺著黃花梨三足香幾,對面矗著的,依舊是自己從前親挑的榆木鳳紋曲屏。
 
  競真如常得富所言,一絲一毫,俱都未變。
 
  其實詠善保留他的東西,詠棋早就知道,但從沒此時這般感動,舉目四望,熱淚已經奪眶而出。
 
  怔怔站了良久,歎息不斷。
 
  他遲疑地走到牆邊,緩緩摸索著。
 
  過去在內室裡,他也曾經制過暗格,希望詠善不會連這個也保留著吧。
 
  詠棋找到暗格的樞紐,往裡一按,聽見輕輕的“卡”一聲。
 
  暗格打開來。
 
  朝裡一看,更是傷心不已。
 
  這弟弟雖然聰慧精明,對自己卻實在癡得讓人傷心。
 
  詠棋雙手發抖,把裡面的東西拿出來,打開看了兩三件,就發現了恭無悔的親筆信。
 
  臣以妄語入罪,身陷天牢,聞于雷霆,不勝惶恐。
 
  唯太子殿下親至開導,囑咐諄諄,訓無悔以臣於尊君之道,恩而親厚。臣反思再三,涕零不已。
 
  願、王此字據,望殿下藏之,以觀無悔之改過也。
 
  至善之言,蒼天佑之。
 
  果然如麗妃所言,上面“太子殿下親至”幾字,足以證明詠善曾經悄悄去過天牢,私下和恭無悔見面。
 
  這種雖是小事,但若落入父皇眼中,對於詠善這坐在最敏感的太子位上的人來說,也極可能會成為災難。
 
  一不小心,就會被扣上罪名。
 
  小則是無旨意擅入天牢,太子莽撞,惹皇上不悅;大則是置國法於不顧,結黨營私,圖謀不軌。
 
  “殿下。”身後傳來輕微的聲音。
 
  詠棋正拿著那信在細瞧,如聞雷轟,渾身汗毛驟然炸起,條地轉身,對上何九年的臉,“你……你怎麼進來了?”極低極嘶啞的問。
 
  何九年卻異常沉著,“常總管忙著別的事,小的趁沒人看見,進來瞧瞧殿下。”目光一轉,停在詠棋手上,“這就是恭無悔在天牢裡寫給當今太子的信?”
 
  詠棋把信猛地攥緊了,生怕何九年搶走似的,咬牙道:“你,給我出去。”
 
  他鮮少這樣厲色,何九年也是一愕,隨即明白了幾分。何九年退了兩步,以示並無惡意,朝詠棋躬了躬身子,道:“小的知道殿下素無害人之心,眼下迫不得已,娘娘也僅求個自保,這東西藏在娘娘手裡,絕不會放到皇上面前去,只是讓淑妃忌憚點罷了。究竟該怎麼做,殿下自決,只盼……”躊躇一下,輕輕道:“只盼殿下對太子殿下有兄弟之義,卻也……卻也別忘了和娘娘的母子之情。”
 
  說完,低了低頭,緩緩退了出去。
 
  詠棋看著何九年出去,籠罩在頭頂的烏雲非但沒有褪去,反而壓得更低,直讓人喘不過氣來。
 
  兄弟之義?
 
  母子之情?
 
  詠棋苦笑,五指發酸,他才想起自己還死死攥著恭無悔的信,低頭一看,早捏成了一團發皺的酸菜般。
 
  他心裡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若要不做這事,可憐母親被關在冷宮,恐怕真的就被淑妃害了;若做這事,詠善平日如何待他,種種小事都湧上心頭,實在狠不下心腸。
 
  雖然順利偷到書信,卻無比的失魂落魄。
 
  慢慢地走出內室,忽然聽見一個熟悉又充滿喜悅的聲音,“詠棋哥哥!”
 
  詠棋抬頭,不敢置信地看著詠臨從門角邊朝自己快活地跑過來,常得富一臉疑惑地跟在後面,要攔又不敢攔的樣子。
 
  “詠臨?你怎麼進來的?”
 
  “想見哥哥,就來了。”詠臨是一路跑來的,大雪天,卻熱出一身大汗,到了詠棋面前,忽然凝住笑臉,“哥哥怎麼了?臉色這麼差?”也學常得富那樣,伸手就探。
 
  詠棋舉手一擋,往後退了一步,不悅道:“你都多大了,怎麼見面就亂動手?”蹙起眉頭。
 
  詠臨向來和他胡鬧慣了,被他忽然一擋,愣了好一會兒,想起昨天的事,自己反而先尷尬起來,紅著臉不再作聲。
 
  詠棋問:“你怎麼進來的?詠善不是說,再不許你來這裡嗎?”
 
  提起這個,詠臨才又打起了精神,趕緊道:“你猜也猜不到,詠善哥哥忽然開竅了,答應讓我帶你走。”
 
  詠棋一聽,卻如晴天霹靂般,臉色劇變,“他讓你帶我走?他……他怎麼會答應?”
 
  “你不信?常得富也不信,他要擋著門不讓我進來呢,這混蛋東西。”
 
  常得富在旁邊苦笑著賠小心,“詠臨殿下,小的哪有這麼大的狗膽?是太子殿下……”
 
  “你少給我兩面三刀!要不是詠善哥哥給了我信物,還讓他的侍衛跟著我來,你小子還不犯上作亂的打算把我攆出去?常得富,你長本事了,居然敢對付起皇子來了。”
 
  詠棋不理會常得富的事,對詠臨道:“詠善怎麼無緣無故給你信物?”
 
  “這有什麼奇怪的,我那哥哥早該反省己過,改正錯誤了。他若有長進,我還肯認他是我哥哥,不然……”詠臨悻悻地抱怨了兩句,轉而看見常得富還賴在一邊不走,對常得富兇狠地一瞪眼,“你還站在那幹嘛?等著挨揍嗎?告訴你,昨天挨打的事,我可沒忘記你的帳,以後自然給你一次清算乾淨!”
 
  常得富被罵得狗血淋頭,一個小內侍跑進來道:“常總管,太子殿下派人傳話,要你到庫房把綠釉浮雕走獸燈取出來,送到詠升殿下那去。還有,前兩天得的盤長纏枝紋鑲珊瑚銀冠,也一併帶過去,送給謹妃娘娘。”
 
  “這就來。”常得富正尷尬,得了個下臺階,趕緊告退。
 
  反正詠臨手中有詠善的信物,他留下也奈何不了這位皇子。
 
  趕走了常得富,詠臨才對詠棋道:“這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詠棋哥哥,夜長夢多,快跟我走。也不用收拾東西,我那裡樣樣齊全,你只當到了自己家,想使什麼開口就是。只要到了我那……”
 
  “我不想走。”
 
  “……就算我那哥哥又起了壞心,爪子也伸不進我的門檻……思?你剛剛說什麼?”
 
  詠棋低頭看著腳尖。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剛剛說了什麼。
 
  毫無道理的,一句話就這麼輕悠悠逸出了唇,好像那只是一縷摸不著的煙。
 
  無數個念頭在腦裡翻滾,詠善怎麼了?他怎麼忽然要詠臨帶自己走。
 
  是覺得會出事?還是嫌自己礙事了?
 
  或者,開始懷疑自己會在太子殿幹見不得人的事?
 
  身上藏著信的地方熱得可怕,就如藏了一塊罪惡的燒紅烙鐵,詠棋恨不得那真是一塊烙鐵,被燙穿了心肺,直接死了倒還不錯。
 
  但他死了,母親豈不也沒了活路?
 
  他抬眼看了看詠臨,輕輕道:“我不走。”
 
  詠臨愕然,愕然之後,忽然臉上浮出壓抑的怒氣,“為什麼?”
 
  “詠善,其實對我不錯。我在這挺好。”
 
  “挺好?”詠臨低吼起來,眼珠好像老虎似的瞪成圓形,盯著詠棋看了一下,磨著牙,壓低聲音道:“哥哥,你別糊塗,你被藥迷了。你看,你都開始說胡話?。”
 
  “什麼?”詠棋吃驚。
 
  “春藥,是春藥!我們查出來了,他每日都給你下春藥呢,迷得你都不像從前那個詠棋哥哥了。”
 
  “不……詠善不會……”
 
  “放屁!藥方我都查到了,還說什麼不會。”詠臨義憤填膺,“你自己想想,自從到了這裡,有沒有被人下藥的跡象?有沒有做什麼身不由己的事?”
 
  “不會的,不會。”詠棋還是搖頭,表情卻變得不確定。
 
  他想起前陣子晚上睡不著,總覺得渾身火熱的事,那股燥熱是從前不曾有的,逼著自己撫慰下身,丟盡了臉,詠善還笑言每個男人都會如此。
 
  春藥?
 
  詠棋越想越真:心直往下沉,藏著書信的地方原是灼熱的,現在又忽然變成了一塊沉甸甸的冰,凍得他幾乎發抖。
 
  那、那人一直在對他下藥!
 
  說著那麼貼心的話,打抲護著他,討他歡心,哄得他什麼都信了,原來卻,一直在下藥!
 
  在他被藥性弄得尷尬窘迫時,還裝出一副溫柔的樣子寬慰他。
 
  詠善……
 
  他心裡輕輕念著這名字,眼前視野一片搖晃,驟然一軟,脊背撞在後面的廊壁上。
 
  “哥哥!”詠臨趕緊過來伸手要扶。
 
  詠棋輕輕擺擺手,無力地靠在廊壁上喘氣。
 
  腦子裡天旋地轉,他抬起手,輕輕捂著嘴,生怕不小心吐出來。
 
  看見他這樣子,詠臨也擔心起來,忐忑不安地喚了一聲,“哥哥?”忽然舉手扇了自己一個耳光,央道:“我說話不留情,老毛病了,哥哥你別氣。”
 
  詠棋心裡悲涼,仿佛被什麼把胸膛一片碾碎了,只剩下一些梗塞的飛灰。他無論如何也不願相信詠善對自己下藥,卻又清清楚楚確有其事。
 
  手下意識地按著放信的地方,直直看著廊下中庭一片厚厚白雪,那麼雪白的東西,下面也不知掩蓋了多少骯髒。
 
  “不用再說,我都明白了。”詠棋低低地開口。
 
  太沉痛,反而沒了開始時的慌亂難受,像沒了知覺一樣。
 
  他慢慢站直身體,“我這就跟你走。”
 
  詠臨大喜,剛要開口,詠棋攔在前頭,又道:“不過,我要先去看看母親。”
 
  詠臨為難起來,“麗妃在冷宮,不是要見就能見到的,等哥哥到了我那,我給哥哥想法子,好不好?”
 
  “不妨。”詠棋慘然一笑,“詠善說過我可以去探望母親的,他向來想得周到,給我寫過一個手諭呢。”
 
  自行到房裡,打開抽屜,取了詠善親筆寫的手諭,出來對詠臨道:“你陪我走一道。”
 
  詠臨自無不可,和詠棋一起出了太子殿。
 
  詠臨到了外面,看著宮城內外銀裝素裹,好不壯觀,又擔心起詠棋來,“哥哥你身子不好,不要在雪裡走了,我叫常得富備個暖轎來。”
 
  詠棋一反常態,冷冷道:“你能在雪地裡走,我為何不能?”
 
  逞強下階,在雪中一腳深一腳淺地往前踏。
 
  詠臨和他相處日久,從沒見過他這般模樣,也覺得有些心驚,暗悔自己在詠棋面前直截了當揭了他被下春藥的底。
 
  誰遇上這種事都禁受不住,何況詠棋?
 
  一邊暗地裡罵自己蠢蛋,一邊分外小心地跟在後面。
 
  兩兄弟一起到了冷宮,詠棋取出詠善的手諭,看守查驗過,當即放行。
 
  詠臨也想跟著進去,詠棋不讓,“我和母親說兩句話就出來,你在這等一會兒。”
 
  他也不是第一次到冷宮,進到裡面,仍為冷宮死寂般的淒清心悸。沿著上次的略,到工麗妃住的房前,剛要跨進門,裡面冷不防竄出一個人來。
 
  原來是一直陪伴著麗妃的老宮女清怡。
 
  清怡出來時滿臉淚痕,低頭拭淚,沒瞧清楚外頭有人,差點撞上,被詠棋一扶,吃了一驚,抬頭看清楚是詠棋,頓時驚喜交加,“殿下,你來了?”
 
  詠棋點了點頭。
 
  清怡念了一聲佛,淚珠掉下來,又哭又笑道:“這可好了,娘娘有救了。”
 
  詠棋驚道:“母親怎麼了?”
 
  “天打雷劈的小人,貴人有難,就往死了作踐。”清怡抹著淚,咬牙切齒道:“娘娘病了幾天了,往上報了幾次要請太醫,就是沒人搭理。大雪天的,連燒的炭也克扣數量,半夜就熄了,這地方可真不是活人待的,可憐娘娘金尊玉貴……”
 
  詠棋不聽她說完,連忙進到屋裡。
 
  這裡和終日燒著地龍的太子殿有天壤之別,進到屋裡,竟比站在雪地裡更冷。昏暗的光線才微微透進,就看到麗妃病懨懨地躺在床上。
 
  “母親。”詠棋靠過去,跪在床邊,叫了一聲,鼻子發酸。
 
  用手摸摸麗妃蓋的被子,一點熱氣也沒有,像塊冰似的。
 
  麗妃在床上顫了顫眼臉,忽問:“詠棋?是你來了?”睜開眼,看真切,果然是兒子來了,美麗而蒼白的臉上逸出一絲驚喜。
 
  “母親,詠善不是有往這裡送過冬的被褥嗎?怎麼這裡一點都不見?”
 
  “被褥?”麗妃被兒子扶著,慢慢坐起來,苦笑道:“大概,都被淑妃的人在外面擋了吧,她不看著我死,終究是不甘心。”
 
  才坐直了上身,立即就問詠棋,“那東西,你拿到手沒有?”
 
  詠棋心驀地一緊。
 
  “有?還是沒有?”麗妃問。
 
  “……”
 
  詠棋抿著唇,上下唇若有幹金重,他顫抖了好一會兒,說不出一個字。東西就在懷裡,但給,還是不給?
 
  一邊,是對他下春藥,卻讓他動心的詠善。
 
  一邊,是被囚冷宮,尋求自保,卻又極可能反噬一口,傷害詠善的母親。
 
  “詠棋,你說話啊。”麗妃把瘦得可見骨節的手輕輕搭在他肩上,見詠棋還是不作聲,歎了一聲,“罷了,我本來……就沒想著你真能成事,這是你娘眙裡帶來的性子,不能怪你。”
 
  “母親!”詠棋像心窩被錘子擂了一下,猛地抬起頭,氤氳淚水的眸子看著麗妃,“母親說,要拿那東西,只是為了讓淑妃忌憚,不敢對我們下毒手,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
 
  “那……這東西,就算交給母親,母親也絕不會有拿出來加害詠善的一天,是嗎?”
 
  麗妃黯淡的眸子,瞬間亮起來,“詠棋,你拿到了?”
 
  “母親先答我,是不是只要淑妃以為您拿著這東西,就行了?您不會拿這個加害當今太子?”
 
  “當然。”麗妃不悅起來,“詠棋,你連母親都不信嗎?”
 
  她在病中,卻仍保留著曾為帝皇寵妃的尊貴氣勢,雙目居高臨下,射向跪在床頭的詠棋身上,自有一種凜然不可觸犯的尊嚴。
 
  “兒子……”詠棋垂頭默然,臉色變化,顯出心中爭鬥激烈,輕聲道:“實在是……實在是這宮裡,太可怕了,都是一家人,為什麼就……就容不下?”
 
  麗妃不料他忽然說出這樣一句,神情一變,也顯得有些頹然。可她畢竟久曆宮廷,片刻就恢復常態,冷然道:“你這孩子,說的什麼糊塗話?你和誰是一家人?”口氣柔和下來,歎道:“詠棋,我和你,才是真正的骨肉。孩子,你可別忘記了。天下再大,母親眼裡,也只有你一個。”
 
  “可詠善他……”
 
  “詠善他是淑妃的兒子!”麗妃斷然道:“你以為他現在寵著你,日後就能保你一世無憂?哼,他現在是太子,將來要當皇帝的。皇帝的恩寵,一日幾變。當初你父皇如何寵愛我,現在怎麼又狠心把我棄之腦後?”
 
  詠棋今非昔比。
 
  聽見麗妃誣衊詠善,心中直沖上一股惱意,竟情不自禁道:“詠善他……他不同的!”
 
  這兒子還是第一次敢這樣頂話,麗妃倒抽一口氣,上下打量詠棋一番。
 
  半晌,才緩緩道:“唉,你這孩子,真叫母親擔憂。好,就算他和別的皇帝不同,將來終究有一天,你也逃不過毒手。”
 
  “怎麼會?”
 
  “怎麼不會?”麗妃問:“詠善登基,淑妃就是太后。詠善若是對你真心真意,淑妃能不把你視為眼中釘?她不剷除了你,不會安心。先不說那個,詠棋,恭無悔的信,你到底拿到沒有?”
 
  詠棋猶豫一會兒,終於點了點頭。
 
  麗妃整個人的精神仿佛被這好消息振奮了,“快拿給母親。”
 
  詠棋把那封攥得皺巴巴,卻又無比重要的信掏出來。
 
  麗妃忙要拿過來,詠棋心一顫,捏著信的手又縮了回來。
 
  “怎麼?”麗妃問:“你還疑我?”
 
  詠棋緩緩搖頭。
 
  他人在病中,心境還異常慘烈,臉色紅白交錯,越發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柔弱俊逸。
 
  把信捏在手裡,他低頭凝視著。
 
  慢慢的,臉上掠過一絲決然,抬起頭來,看著麗妃,咬牙道:“母親,兒子不孝,我……我信不過您!”
 
  變故陡起,麗妃驚愕之後,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詠棋的手指也在哆嗦,
 
  “你……你說什麼?”
 
  “當年擅取皇子們的生辰八字,母親您插手其中,詠善就被弄入了內懲院,他的嬤嬤死在酷刑之下,若不是父皇明察,恐怕當日詠善就……反正,我不會……不會幫您害他。”
 
  “放肆!詠棋,你昏頭了?”麗妃驀然怒吼。
 
  清怡在外面聽見,嚇得忙進來勸,“娘娘別氣,殿下年輕,說話不小心罷了。”幫麗妃撫背揉心。
 
  麗妃一把推開她,冷笑道:“他哪裡是年輕?分明是長得太大了,翅膀硬了。我如今落魄到這地步,也顧不上什麼顏面,把話擺明瞭說。詠棋,你不過是和詠善勾搭上而已,想不到,連皇子也有這樣乘龍直上翻身的,我倒不知道自己生了個什麼東西。和自家兄弟好上了,連自己母親的死活也不顧了。好!好!你只管過自己的日子去,但願他一輩子對你真心實意,保得你平平安安,護你一世不傷。若那樣,我縱使死在這裡,也能瞑目了。”說罷,俯在床上,痛哭起來。
 
  詠棋覺得心肺都彷佛被撕開了,連跪都跪不直。
 
  想到詠善對自己下藥,心像成了灰一樣,也不明白為什麼到了這時,還要拚死護著他,還不惜和親母翻臉。
 
  好一會兒,他才找到說話的力氣,淒然道:“我們並沒有勾搭,詠善他,他對我其實也……不是真心實意。但我……”他咬著下唇,“但我不讓您害他。”
 
  他渾身無力,連挪動身子似乎都難以做到,掙扎幾次,都站不起來,狠心往大腿上用力一掐,總算激出一絲力氣,扶著床邊站起來。
 
  跌跌撞撞走到房子唯一生起的炭火爐旁,顫抖著把手上的信遞上去。
 
  麗妃原在大哭,見他忽然站起,又沖去火旁,也嚇了一跳,唯恐他被自己罵得過頭,一時想不開,見他只是燒信,才心神稍安。
 
  信紙遞到火上,燃燒起來,片刻間已有大半成了灰燼,火舌沿紙而上,舔到詠棋捏信的手上,詠棋卻恍若不覺,只把那信未燒盡的地方往火中送。
 
  瞬間,信已燒得一點不剩,他卻仿佛並不知曉,還把手往前遞。
 
  “殿下!”清怡沖過去把詠棋拉開兩步,哭道:“殿下這是怎麼了?娘娘病中心緒不好,說你兩句,就算罵錯了,也犯不著這樣啊。”
 
  麗妃只有這個獨子,看得膽顫心驚,驚疑不定地盯著詠棋,強顏笑道:“詠棋,母親關在這裡,難免抑鬱,拿你說幾句氣話。好孩子,你過來,別這樣逞性使強。”
 
  清怡想拉著詠棋到麗妃跟前,詠棋卻搖了搖頭。
 
  “母親,信我已經燒了。詠善和淑妃若知道信不見了,多半也猜到是我拿的。”詠棋雖然對著麗妃,目光卻沒有焦距,輕聲道:“就只當是信還藏在您手上吧。天下只有三個,知道這東西已經燒了。您可以用來要脅淑妃,但是……不能拿它到父皇面前去了。母親,您不要怪我。”
 
  麗妃已經明白過來,只覺得氣苦,沉默片刻,頹然笑道:“罷、罷,兒大不由娘,我今天總算是知道了。你對詠善,唉,我真無話可說。”
 
  詠棋又是慘然一笑。
 
  他走到床頭,跪下對麗妃磕了三個頭,“母親,兒子回去了。”
 
  麗妃看著他,話都哽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詠棋不再說什麼,站起來,垂著頭,跨出房門,緩緩去遠了。
 
  詠臨在外面正等得不耐煩,看見詠棋從裡面出來,立即蹦起來迎上去。
 
  “哥哥總算出來了,教人等得好焦急。思?哥哥怎麼了?好像少了一半魂魄似的?麗妃還好吧?”
 
  詠棋悵然若失地站在宮階上,似乎完全不知道詠臨到了跟前。
 
  怔站了半晌,自言自語道:“都是假的嗎?他為什麼對我下藥?他不會的。”
 
  再也支援不住。
 
  眼前一黑,栽倒在詠臨懷中,不省人事。
 
  第二十三章
 
  詠善在前朝花了半天功夫,和大臣們周旋,下午又到體仁宮向父皇請安。
 
  原以為會像前幾次那樣,被侍衛們擋在廊下吹西北風,不料只站了一會兒,就有人來宣旨,召太子見駕。
 
  詠善無端地心裡一凜。
 
  他自己也明白,自從上次御前對答後,明顯失愛于父皇。
 
  這在位多年,如今纏綿病的皇帝,一向對兒女情長顯得不屑一顧,要為帝皇,必須先有帝皇應有的鐵血心腸。
 
  詠善,也許犯了炎帝這方面的忌諱。
 
  他跟著內侍進到宮內。
 
  裡頭的地龍燒得比前次更熱,進門就讓身穿厚裘的詠善出了一身大汗。
 
  詠善不由皺眉,想不到父皇已經虛弱到如此地步。
 
  “兒臣給父皇請安。”
 
  炎帝似乎一直不曾下過床,半躺著,腰靠在紫金方枕上,臉幾乎和那紫金枕的顏色差不多,只多了一份病人特有的青氣。
 
  炎帝把詠善叫起來,神采不足卻仍留著幾分犀利的視線,緩緩打量著兒子,
 
  “好不容易病好點了,才有精神召你來見。太子,最近都忙些什麼?”
 
  詠善恭謹答道:“遵父皇囑咐,除了輔看六部的奏章外,也常聽太傅講課。”
 
  “嗯。”炎帝緩緩點頭,“王景橋的老莊,講得不錯。”
 
  “是,兒子受益良多。”
 
  兩人乾巴巴地說了兩句,都沉默下來。
 
  雖然親如父子,卻仿佛彼此間隔著一層捅不穿的硬殼,氣氛變得壓抑。
 
  良久,炎帝面無表情地問:“上次,故事未說完,太子就走了。這一次,太子要聽下去嗎?”
 
  詠善驀然一震。
 
  他聰敏機靈,怎可能聽不出炎帝的口氣。
 
  太子殿的事,父皇早已洞若觀火,現在是給他最後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若想保住自己,唯一的辦法就只有立即向炎帝保證和詠棋切斷聯繫,捨棄詠棋。
 
  但這樣一來,即使自己能逃過一劫,詠棋卻勢必背上厚顏無恥誘惑儲君的大罪,哪裡還有活路?
 
  詠善心中發冷,目光卻非常堅定,想了片刻,跪了下來,沉聲道:“父皇,這故事的結尾,兒子不想聽。”
 
  炎帝臉色微變,緩了緩,啞然失笑,“你這算是要朕閉嘴了?”目光極為嚴厲。
 
  詠善半分也不猶豫,居然頂了上去,“兒子君前無禮,任憑父皇處罰。”伏在地上,紋絲不動,硬挺得像鋼鑄般。
 
  頭頂上又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
 
  “朕知道了。”一會兒,炎帝的聲音傳進耳膜,“太子。”
 
  “在。”
 
  “你下去吧。”
 
  詠善朝炎帝磕了頭,站起來,靜靜側著身退出去。
 
  炎帝看著兒子離開,那深邃的黑瞳裡藏著誰也看不透的東西,深得無邊,冷冷的,讓人心裡滲著寒氣。
 
  眼看著高大挺拔的背影在門外一閃,轉到再也望不見的地方去了,他才長長籲了一口氣,低聲道:“你們都出來吧。”
 
  殿后的垂簾伸出,走出兩個人來。
 
  一個是善講老莊的太傅王景橋,另一個,卻是炎帝極信任的老太醫陳潤同。
 
  炎帝免了兩人的禮,要他們坐到床前的兩個繡墩上,問:“太子的話,你們都聽到了?”
 
  兩人都相當沉默,老臉上的皺紋每一條都顯得沉重,點了點頭,沒有吭聲。
 
  炎帝歎道:“他今天來,竟是向我這個當父親的攤牌的。為了這件事,朕這個太子,別說太子之位,恐怕是連性命都不顧了。他難道就不怕朕一狠心,真要了他們這兩個逆子的命?”冷哼一聲,目中厲色忽現。
 
  王景橋見皇帝動怒,站起來道:“皇上請聽老臣一言。”
 
  老態龍鍾地朝炎帝作了一揖,才徐徐道:“宮廷內藏汙納垢,向出世人所料。兩位殿下的事,確有不妥,但眼下最要緊的,是國家大政,穩定為主。老臣聽見外頭傳言,近日詠升殿下頻頻和外官聯絡,還幾次暗中到其舅家中,謹妃的兄弟也多次在朝中妄言,這都不是小事。請皇上三思。”
 
  “你是他的太傅,師生之誼,自然護著他。”炎帝把視線投向陳太醫,“愛卿怎麼不說話?”
 
  陳太醫垂頭想了想,站起來,磕了一個頭,答道:“這是陛下家務事,臣不敢妄言。如何處置,只陛下一人能斷。”
 
  “你這是推託之言了。”炎帝說了一句,卻不如何惱怒,思索片刻,臉上顯出疲倦,輕輕揮手道:“下去吧。唉,這兩個孩子,唉,朕的皇子們啊。”
 
  詠善回到太子殿,心情沉重。
 
  常得富從裡頭趕出來迎接,見面就稟報,“殿下要小的送到詠升殿下那的東西,小的都派人送去了,詠升殿下當時不在,說是出宮去了,謹妃娘娘看了東西,笑得合不攏嘴,直誇殿下心細。”
 
  詠善沒理會他,把馬鞭丟給侍從,逕自往殿裡走,習慣性地就繞到了詠棋住的房門處,又忽然刹住步子。
 
  常得富跟在後頭,見他站住了,偷瞧他臉色。
 
  這太子也真是的。
 
  不是疼得詠棋殿下如珠如寶嗎?怎麼一時變了心意,又給信物讓詠臨殿下把人帶走?
 
  現在恐怕是反悔了。
 
  猜到太子殿下心裡一定不怎麼痛快,常得富小心起來,輕聲道:“今天詠臨殿下來了,小的本來想攔住的,可他拿著殿下給的信物,說殿下答應了讓他把詠棋殿下帶走。”
 
  詠善悶了一會兒,才問:“已經走了?”
 
  “是,詠臨殿下來後,和詠棋殿下說了兩句,兩人立即就走了。”
 
  詠善輕輕“哦”了一聲,輕輕道:“走了好。”對常得富吩咐道:“你忙自己的事去吧,別讓人打擾我。”
 
  “那詠棋殿下……”
 
  詠善不耐煩了,沉下臉,“詠棋的事,以後不許你囉嗦。”
 
  他翻臉比翻書還快,剛才還雲淡風輕,現在臉一黑,把常得富唬得噤若寒蟬,趕緊告退識趣地幹他的活去了。
 
  詠善打發了常得富,緩緩邁入房中。
 
  詠棋當然不在。
 
  他左右看看,只覺得不舍,想到不久前詠棋還住在這屋子裡,物物處處都有他的痕跡。
 
  打開櫃子瞅了瞅,裡面都是滿滿的。
 
  詠棋去得那樣迫不及待,自己尋來送他的,哄他高興的東西,一樣也沒帶走。
 
  未免也太無情了。
 
  詠善雖然感歎,卻生不出一絲怨恨,在房中東撫一下,西摸一下,深覺得這裡頭什麼都可親可愛,卻又孤單得可憐。
 
  如今,只有自己陪著這些東西了。
 
  他獨自在房中走了一圈,最後在床邊坐下,貪婪地呼吸著這裡的空氣。
 
  可詠棋已經跟著詠臨走了,那些曾經圍繞過詠棋的空氣,也剩得不多了,終會散去的。
 
  留下住。
 
  詠善心底一陣一陣發涼。
 
  他也不覺得太難受,這樣的感覺,他很早就體會過了,只是沒今日這樣強烈。天下雖大,可有誰會喜歡自己這樣冰冷無情的人?
 
  詠棋?
 
  詠棋確實是他親口承諾放走的,但即使走了,怎麼連封信箋都不留,連樣念記的東西都不帶上?
 
  詠善感覺著胸膛裡緩緩翻騰著冰做的泥漿,那東西似乎把一切都搗爛了,冷冷地堵在那譏諷著。
 
  他曾經以為那哥哥對他有一點什麼的。
 
  其實,什麼也沒有。
 
  走得痛快。
 
  詠善獨坐在房中,忽然發出一聲苦笑。
 
  走得好,免得也被拖累了。
 
  他今日斗膽妄為,雖沒有立即招致懲罰,卻不可能沒有後果。
 
  父皇是何等厲害角色,他太明白了。
 
  若是廢黜,會用什麼藉口呢?
 
  詠善冷靜地思索。
 
  處理奏章,他向來都秉承旨意,不在職權範圍內,絕不輕易插手,應該不會有足以加罪的差錯。
 
  結交大臣,更是無比小心,不該說的話,從不敢多說一句,太子不該結交的外臣,也謹慎地拒絕接觸。
 
  唯一讓父皇無法接受的,就是和詠棋的事。
 
  但家醜不能外揚,就算父皇震怒,兄弟亂倫這個罪名,也是絕上不了檯面的。
 
  否則,皇帝如何面對天下臣民?
 
  詠善想了想,無法得到答案,索性不再煩惱。
 
  反正該來的,總會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牆那頭的大檀木櫃子裡,取出一幅字卷,在書桌上平鋪開來。
 
  上面筆跡端莊中正,正是詠棋寫的“聖人不仁”四字。
 
  詠善沉沉凝視那字,一會兒,唇角逸出一絲溫柔到極點的微笑,低聲道:“哥哥,你到底還是留了此一東西給我。”
 
  撫著那字卷,小心翼翼的,仿佛撫著詠棋細嫩的肌膚一般。
 
  癡看了那四個字,任憑時間從身旁無聲無息的滑過。
 
  詠棋從冷宮出來,一頭栽入詠臨懷裡,暈死過去,頓時把詠臨嚇得三魂不見了七魄,當時大雪覆地,冷宮門前連個避寒的地方都沒有,也顧不上叫人召太醫,抱著詠棋就直奔太醫院。
 
  到了太醫院,急得連門都一腳踹了,進院就嚷:“來人!快來人!”
 
  正當班輪值的太醫們全在廂房裡烤火閒聊,當即全丟下瓜果雜物出來,一看詠棋紙樣的臉色,都不敢怠慢。
 
  畢竟是一位皇子,死在這裡,保不定眾人都要被牽連。
 
  當即命小侍們抬的抬,搬的搬,把詠棋安置到房裡,提藥箱,斷脈案,亂忙了一陣,才由一個老資格的黃太醫過來,對詠臨稟報,“詠棋殿下脈沉無力,邪郁於裡,氣血阻滯陽氣不暢,陽虛氣陷,又有臟腑陰盛陽虛之征……”
 
  詠臨急得跺腳,指著太醫鼻子道:“都什麼時候了,你還和我背藥經,痛快點說,我哥哥到底怎麼了?”
 
  “嗯,詠棋殿下身子骨向來贏弱,該是受了風寒,另又有思慮過度鬱結於心,所以一時氣血不暢……”
 
  “得了!那就是風寒了?藥方呢?開了沒有?”
 
  太醫把寫好的藥方遞過來,詠臨對這些也不精通,大概掃了一眼,遞給專門司職太醫院煎藥的小侍,“去煎,快,快!”
 
  忽然想起一事,又道:“對了,我還有一個補身子的方子,寫出來給你,也幫我熬好。”拿起太醫寫了藥方後剩下的筆紙,潦潦草草把從淑妃那聽來的藥方抄了一下,拿著問黃太醫,“你是內行,幫我瞧瞧,這是不是個補身子的良方?”
 
  他是太子胞弟,又被炎帝寵愛,這種小事太醫院當然配合。
 
  黃太醫捧著藥方,眯起老花眼逐行看了,上面朱砂、羌活、紫貝草都是尋常藥材,確實對人有補益之效,只是也不算什麼高明秘方。
 
  黃太醫在宮裡混久了,當然不會當面說這方子效用尋常,得罪詠臨,皺著老臉輕笑道:“是個溫和補益的上方,常用能使人體質好轉。”
 
  詠臨再無疑慮,放心道:“這方子是我用來給詠棋哥哥調理身子的,從今天開始,太醫院每天熬好派人送到我那去。”
 
  當即抓藥、煎藥、喂藥,又一陣忙活,詠棋也醒了。
 
  詠臨見詠棋醒了,總算放心,又嫌太醫院沒有地龍,太冷了,命人把加厚的暖轎取來。
 
  本想帶詠棋去母親宮中,但想起詠善分手前說過,必須把詠棋帶到詠臨自己的地方,詠臨不想節外生枝,便改了想法。
 
  不去淑妃宮,改去安逸閣。
 
  那是他當皇子時在宮中的住處,雖然炎帝已經把他封了江中王,安逸閣還暫替他保留著。
 
  詠臨這次回來,多時都暫住在淑妃那裡陪伴母親,反而沒怎麼回安逸閣。
 
  現在把詠棋接來,詠臨又上上下下忙碌一番,命人把地龍燃上,又要人將自己臥房清掃乾淨。
 
  一切妥當後,詠臨親自把詠棋小心翼翼地抱到房裡,放在特意加了兩層厚棉墊的床上,松了詠棋頸上的如意扣,幫他掖好被子,低頭看著他,露出個大笑臉,
 
  “詠棋哥哥,現在你總算平安了。”
 
  想到好不容易把詠棋救出魔掌,連他這粗神經的人心裡也十分感慨。
 
  一時捨不得走,坐在床邊有一句沒一句逗詠棋說話。
 
  一會兒問:“哥哥還記得小時候我們爬過的那棵大松樹嗎?昨天雪大,松樹質脆,居然壓折了小半枝幹。”
 
  一會兒又問:二麗妃在裡頭好不好?過兩天我們兄弟一起去見父皇,給麗妃求個情,要是能放出來,那豈不大好?”
 
  不管他說什麼,詠棋都像沒聽見似的。
 
  睜著又清又冷的一雙晶眸,也不知他到底看著哪裡,眸中一圈一圈漣漪,只管默然不語輕漾開去,水色迷離。
 
  看似哀傷若泣,仔細一看,卻一滴眼淚也沒有。
 
  詠臨心裡嘀咕,哥哥也不知是因為知悉詠善對他下藥,心情悲憤,還是安全後,才開始害怕在太子殿中曾受的囚禁折磨。
 
  他知道詠棋敏感纖細,也不敢直接問詠棋怎麼了,更不敢提詠善的名字,在一旁裝傻扮混,只盼詠棋別再想那些混帳事。
 
  喋喋不休呱噪大半天,詠臨口水都說幹了,詠棋還是一點聲響也沒有,要不是瞧他睜著眼睛,還以為他睡著了。
 
  詠臨對他卻極有耐心,仍然笑嘻嘻的,“天都暗下來了,哥哥肚子餓嗎?我可餓壞了,叫人傳飯好不好?”
 
  正要傳飯,內侍從外面進來稟報,“太醫院送藥來了,說是殿下要他們按方子熬的補藥,一日三次,飯前飲的。”
 
  詠臨一拍額頭,“哎呀,差點忘了呢。快點端進來。”
 
  今日在太醫院已經即時熬煮了一碗,喂給詠棋,這是按方熬制的第二碗。
 
  湯藥送進來,詠臨怕內侍笨手笨腳,自己親自拿了藥碗,扶詠棋坐起。
 
  他見詠棋今非昔比,沉默得嚇人,不敢再提春藥的事,只說,“哥哥喝藥吧,等身子好了,我帶你打雪仗去。”
 
  詠棋自從知曉詠善下藥一事,又在麗妃面前燒了恭無悔的信,只覺得心田像被人從底下剮了大半,裝什麼進去,全漏得一點不剩,都是空空的。
 
  天下事竟像再和他沒有任何干係,連自己的性命也不過河間浮萍,無足輕重,喝藥不喝藥,都沒什麼大不了。
 
  但他性情溫和仁善,見詠臨百般照顧體貼,不忍拂他的意。
 
  藥碗被詠臨端著送到嘴邊,他便張開唇,慢慢地,全喝了下去。
 
  詠善獨在房中,默默過了二僅,次日還是如常梳洗更衣,用了早飯,按慣例出門到體仁宮給炎帝問候請安。
 
  常得富恭送到殿門外,詠善上了馬,剛要離開,卻發現體仁宮的內侍頭子吳才正踩著雪,在幾個小內侍隨同下踏雪走來。
 
  詠善心裡一冷,連忙下馬。
 
  果然,吳才是傳旨來的,也沒像尋常一樣和詠善寒暄兩句,臉刻板得好像木頭似的,見了詠善,乾巴巴道:“皇上有旨。”
 
  眾人都在雪裡跪下。
 
  吳才捧著聖旨,念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近日偶有不適,極思靜。眾皇子大臣,恩免每日常例請安,以減接見之繁。有事可讓詠升代奏。欽此。”
 
  詠善磕頭謝恩,接了聖旨,站起來,笑道:“辛苦了。這旨意是獨傳給我的?還是各位皇子都有一份?”
 
  吳才不敢直視他精明的雙眸,低頭掩飾道:“小的聽命辦事,領了聖旨就來了,到於別的……小的就不知道了。”
 
  以詠善的聰明,怎會聽不出裡面的意思。
 
  他垂下眼去盯著地上積雪,覺得五臟六腑比那踏在腳底的雪還冷。
 
  免去每日請安問候,又說有事讓詠升代奏,現在自己這個太子,竟連見皇帝一面的權利都被剝奪了。
 
  他雙手攏在長長厚厚的氈毛袖簡中,十指指骨不聽使喚地猛一陣顫抖,可眨眼又冷靜下來,吸了一口冬天寒透心的冷空氣,輕歎道:“希望皇天保佑,父皇身體早點痊癒。”
 
  轉頭命常得富取錢來賞給傳旨的幾個內侍。
 
  吳才得了賞錢,道了一聲謝,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詠善也不必去請安了,轉回太子殿。常得富也瞧出不對勁來了,縮著脖子跟在詠善後面伺候,臉上贅肉一個勁亂抖,大氣也不敢出。
 
  詠善到了書房,對他道:“去,到前面把新到的奏摺節略取來。”
 
  常得富點點頭,雙腿卻像僵了似的,硬在那裡動不了,可憐兮兮地看著詠善。
 
  詠善天生外面就比常人多了一層硬殼似的,雖心亂如麻,面上卻收斂得一絲不露,從容得不象話。
 
  見常得富沒動,他抬起頭掃一眼,“怎麼?”
 
  “殿下……”
 
  “有話就說,別礙著我的事。”又低下頭去看書。
 
  常得富露出掙扎猶豫的表情。
 
  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常得富跟著伺候詠善,詠善風光,他就風光,詠善倒楣,他絕對倒楣,可謂坐上一條船。
 
  這種時候,凡事貼身伺候的人,都會竭盡心力出謀劃策,免得自己坐的大船觸礁沉默。
 
  常得富平日不摻和這些,現在,似乎不能不關心了。
 
  他站了半天,鬥著膽道:“這個聖旨……蹊蹺……小的想……殿下要不要請淑妃娘娘過來商量……”
 
  詠善輕輕“咦”了一聲,再次抬起頭,兩顆閃著幽光的眼眸盯著常得富,“蹊蹺?父皇的聖旨,你區區一個內侍總管,也敢隨便評論?”言辭驀然冷厲。
 
  常得富嚇得幾乎趴下,“不敢,小的不敢。”
 
  詠善又一笑,淡淡道:“不該你管的,不要多事。父皇只是下旨要我別去請安,可並沒有下旨要我停止處理奏摺等事。去吧,把東西取來。”
 
  常得富這才憂心忡忡地去了。
 
  常得富還未回來,又有貴客到了。
 
  書房外廊下傳來一陣輕微動靜,似乎是匆匆的腳步聲和裙擺拖曳在地上的聲音。
 
  一把尖尖的嗓子輕聲輕氣道:“淑妃娘娘駕到。”
 
  詠善把書放下,剛站起來,頭戴鳳冠,一身瑰麗宮裝的淑妃已經踏入書房。
 
  “母親?”
 
  淑妃雙唇緊閉,揮手遣退跟隨身邊的眾宮女內侍,示意詠善把書房的門關上,看著詠善關上門窗返回自己面前,淑妃端麗雍容的俏臉上才露出焦急神色,問:
 
  “皇上竟允許詠升騎馬過宮,太子知道嗎?
 
  “知道。”
 
  “什麼?你已經知道了?”淑妃一愣,眉頭擰得更緊,“那你怎麼應付?”
 
  詠善沉吟片刻,苦笑著問:“母親知道嗎?父皇剛剛派吳才來太子殿宣旨,要我不必每日去請安問候,若有事情,只需告訴詠升,詠升會代我稟奏父皇。”
 
  淑妃倒抽一口涼氣,沉聲道:“他……他要廢太子嗎?不可能,不可能……”不敢相信地搖頭,顫慄之極,頭上鳳釵垂珠互撞敲擊,一陣清脆作響。
 
  她在宮廷中待了二十年,什麼沒見識過,驟聞驚變,略現於顏色,深深喘了幾口氣後,立即按捺自己的慌張,逼自己冷靜下來。
 
  “是因為詠棋?”淑妃低聲問。
 
  詠善淺淺一笑,轉頭直視淑妃,“到了這種境地,母親還要為這件事責駡我嗎?”
 
  淑妃俏臉猛然泛出怒色,想到這確實不是母子翻臉的好時機,收斂了怒意,無奈歎道:“責駡你有何用?如果你怕我責駡,又怎會弄成這樣?”
 
  她看看詠善,聲音柔和了點,逸出擔憂和愛憐,“皇上近日對詠升的寵愛,已經超過對一般皇子的喜愛。詠善,你一定要想想辦法。唉,有詠棋的先例在,你自己也知道,被廢黜的太子,絕沒什麼好下場。”
 
  見詠善沉吟不語,淑妃走到兒子面前,壓低了聲音道:“你父皇身體不好,病情日漸沉重,若萬一……”
 
  後面的話,說出來太驚心動魄,她頓了頓,才續道:“孩子,宮裡的事情,母親見得多了,帝位是國家重器,為了這皇位,父子兄弟爭得頭破血流,兵戎相見並下少見。在沙場上成王敗寇,這宮裡何嘗不是?詠升那小鬼心胸狹窄,稍受重用就已經目中無人,若真被他奪了太子位,我母子還有活路?詠善,你可要快點拿定主意。”
 
  她苦口婆心說了一番,詠善卻只是若有所思地沉默著。
 
  淑妃又道:“現在外朝之臣,對你多有讚譽,你的太傅王景橋,也是極讚賞你的,他當官數十年,又掌管過科考,門生眾多,影響巨大。你兩個遠房舅舅,前陣子升了官,管著吏部和刑部,你表姨父張回曜也剛當了廷內宿衛大將軍,這些都是我們自己人,只要你一句話,能為你拋頭顱灑熱血。不妨先聯絡他們,派人密送太子手諭,要他們想法子除了詠升,再籌畫如何讓你父皇回心轉意。否則,有詠升在你父皇身旁一味奉承,大事必然不妙。”
 
  這上面都是淑妃一門辛苦多年,在朝廷中積聚起來的實力。
 
  現在一股腦說出來,內中含意自不必多言。
 
  詠善卻還是沉默以對。
 
  淑妃又焦又氣,“你這孩子,向來拿得起放得下,做事果斷俐落,怎麼到了這時候,反而成了一團軟泥?你還記得前年武親王謀反案,他可是先帝嫡子,你父皇的親兄弟,你的親叔叔,不就是一時猶豫,當斷不斷,落得個慘死的下場?皇位之爭,誰還講什麼親情?枉你當了太子,卻連決斷大事的膽子都沒有,我實在錯看了你!”
 
  詠善這才終於開口,問的卻是一個截然不相干的問題,“母親是什麼時候知道父皇允許詠升騎馬過宮的?”
 
  “我一知道,立即就來找你了。”淑妃驟然停下,臉上露出驚恐之色,“你是說……”
 
  詠善點頭,歎道:“騎馬過宮是昨天早上的事,母親卻現在才收到消息。父皇已經開始對付母親的耳目了。這皇宮,畢竟還是父皇的皇宮啊。”
 
  淑妃臉上血色盡失,冷然道:“但我們也絕不可以坐以待斃。你現在就聯絡可以聯絡的可信大臣,希望在事情不可挽回前,先發制人。”
 
  訪善搖頭。
 
  淑妃奇道:“你都看出來,難道還不敢動手?”
 
  “這是父皇給我排的棋局,我有自己的下法。”詠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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