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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五) 完



  第二十九章
 
  一陣銅鎖鑰匙的輕微碰撞聲後,內懲院的牢門被打開了。
 
  詠臨在牢房裡早就等得心如火燎,看見牢門打開,忙問:“是太醫來了?”朝著房門趕去,不料一眼瞅去,頓時停下腳,沉下臉問跟在太醫身後步入牢房的孟奇,“孟奇!你這是什麼意思?”
 
  皇宮是天下等級最繁瑣細密的地方,太醫院的太醫也分三六九等。像詠善、詠臨這種母親身分高貴的皇子,從小看病派的都是太醫院中醫術高湛的老資格,最低也是個七品冠帶的御醫。
 
  今日詠善傷得厲害,來的這個中年太醫竟然只穿著九品冠帶,恐怕連太醫院的吏目都算不上,也許只是個醫士,比御醫足足低了三個檔次。
 
  詠臨怎麼能不氣?
 
  “我哥哥金枝玉葉,診治出了差錯你賠得起嗎?”詠臨瞪眼喝道:“滾!把王老太醫給我叫來!”沉臉,樣子凶得可怕。
 
  大概三十來歲的太醫和旁邊幫忙提小藥箱的小內侍嚇得往邊上一縮。
 
  孟奇走過來道:“江中王,這裡犯人有傷病,一律請宋太醫看診。”
 
  “不行,我哥哥慣了讓王太醫看診。區區一個醫士,憑什麼給太子診病?”詠臨下肯讓步。
 
  沒想到,孟奇也是個軟硬不吃的,既不動怒,也不怯懼,冷冷道:“小的再說一遍,請江中王聽清楚了,內懲院有內懲院的規矩,凡犯人傷病,只有宋太醫看診。江中王要是不肯讓宋太醫給太子看診,小的就請宋太醫走,但絕沒有別的太醫過來。看,還是不看,江中王給句話吧。”
 
  “你……”詠臨氣得一噎。
 
  孟奇不管他要殺人的目光,兩手垂下,等著詠臨決定。
 
  “過來吧。”一個輕輕的透著虛弱的聲音,從牢房的另一邊傳來。
 
  “啊!”詠臨驚叫,“哥哥,你醒了?”趕緊跑過去。
 
  詠善臉色白中透青,微睜開眼,靠著詠臨攙扶,略坐起半身,唇角逸出一絲苦笑,“蠢材,這關口,和人家太醫計較什麼?”
 
  詠臨氣憤道:“哥哥,沒見過這麼作踐人的,哥哥好歹也還是皇子,傷成這樣,他們隨便從太醫院裡拿個不成氣候的醫士敷衍!”
 
  “你怎麼知道醫士就不成氣候了?”詠善笑著低聲數落弟弟一句,猛地一頓,俊臉掠過一絲痛楚,瞬間恢復淡然,聲音提高了一點,“宋太醫是嗎?請到這邊來。”
 
  宋太醫領著提箱小內侍,到了床前,給斜挨在詠臨身上的詠善行禮,小心翼翼問:“殿下,下官先給殿下請脈,再查看傷口,如何?”
 
  詠善含笑頷首,伸出右手。
 
  詠臨半邊身子撐持著詠善,一邊輕手輕腳幫詠善挽起右袖,一邊還是忍不住朝太醫瞪眼,森然道:“你請脈仔細點,聽准了才下評斷,這可不是尋常病人,我哥哥金枝玉葉,朝廷儲君,出了一點差錯,九族的命賠上都不管用。”
 
  “詠臨。”詠善低喝他一句,抬起頭,對宋太醫淡淡道:“別理會江中王,他就這脾氣。醫者父母心,太醫憑本心看診就好,過多猶豫,反而不足。”
 
  “是,是。”宋太醫連連點頭。
 
  他因為身分不夠高,雖然進了太醫院,卻很少給皇子貴妃們看診,曾聽人說過新太子詠善尖銳刻薄,是個極嚴峻可怕的人。不料今日親眼見了,著實很有太子氣度,咸淡從容。
 
  於是收攝心神,跪在床邊請了脈。
 
  又請詠善褪衣,審看行刑傷口。
 
  詠臨掀開詠善裡面的白衣,雖然早有準備,心裡還是猛地一跳,詠善背腰處一片青紫瘀傷,不少地方打裂了,血污凝成一塊,慘不忍睹。
 
  詠臨心酸,眼淚大滴大滴淌下來。
 
  詠善察覺,勉強扳著脖子,往上看他,輕笑道:“男子漢流血不流淚,你這算什麼?”
 
  詠臨知道哥哥不想自己傷心,咬咬牙,舉起袖子把眼淚抹了,哽咽道:“哥哥,我以後再不惹你生氣了。”
 
  詠善不知想起何人,神色黯然,怔了一會兒,強笑道:“你可要說到做到才行。”
 
  宋太醫小心看過詠善傷勢,幫詠善暫時把衣裳蓋上。
 
  詠臨問:“開什麼方子?這傷磨快點敷藥才行。”
 
  宋太醫問:“太子最近夜裡有口幹、心肺焦躁的症狀嗎?”
 
  詠臨急道:“這傷今天打的,關最近什麼事?”
 
  詠善目光微微掃過去,阻止詠臨發脾氣,對宋太醫道:“最近是有點口幹焦躁,怎麼?”
 
  “太子的杖傷,只是皮肉傷,太子向來習武,身體強壯,些許外傷,敷點藥就好,並無妨礙。只是……”宋太醫斟酌一番,戰戰兢兢道:“只是據下官看,太子除杖傷外,還有勞神過度之虞:心裡事情太多,忍熬得過分了,萬一埋下病根,倒是個大患。”
 
  詠善驚疑地打量他一眼,心忖道,此人有大才,怎麼在太醫院混成這樣?
 
  一邊思忖,一邊緩緩點頭,“太醫說的是,人大了,憂慮就多。”
 
  詠臨聽見什麼“埋下病根”,又什麼“大患”,也緊張起來,“既然哥哥說是,那就是了。那怎麼辦?”擔心地追問道:“太醫快點開個方子,把這病根給堵莊。”
 
  宋太醫道:一太子思慮周密,心太細了,性情隱忍,都積著,郁氣自然會壓在肺腑中。現在年輕強壯,還不要緊,就怕日後鬱氣積聚太甚,傷到根本。”
 
  詠臨大急,“那怎麼辦?你直說嘛。”
 
  “醫道上,常服靈芝清湯,可以起一些消散作用。”宋太醫道:“不過根本上來說,總要殿下自己想開一點,別太難為自己才好。”
 
  詠善心底咀嚼他的話,臉上淡淡道:“多謝指教。請開方子吧。”
 
  宋太醫寫了方子。
 
  詠臨在旁邊等著,一等他寫完,就托起來看了一遍,皺眉道:“這是開的去瘀止血的方?”
 
  “是。兩個方子,一個內服,去熱毒,一個外敷在傷口上.都是應對杖傷而下的方。”
 
  詠臨辦事從來都是粗枝大葉的,但自從進了內懲院,長進迅速,拿著藥方又來回看了看,皺眉問:“不是說哥哥要常服靈芝嗎?怎麼不見靈芝?”
 
  “殿下,”宋太醫恭恭敬敬道:“靈芝名貴,下官只是區區醫士,不能擅開,再說,下官這是給內懲院看診,就算開了,內懲院的院吏拿著方子去太醫院取藥,恐怕也取不著……”
 
  “內懲院又怎樣了?”詠臨一聽就明白了,勃然大怒,“不給我哥哥派老太醫看病,還不許人用藥,這不是要活活逼死人嗎?你只管開方子,我看太醫院哪個老混蛋敢不給!”
 
  “詠臨!”詠善低喝,“這是小事,不許胡鬧。”
 
  “哥哥……”詠臨還要再說,被詠善瞪了一眼,只好忍下這口氣,把那方子塞回給宋太醫,“不給靈芝就算。不過,外敷那個藥,你再給加一道,上次我騎馬跌下來傷到胳膊,父皇曾經賜過我一劑九月國貢來的九月珍珠茯苓霜,塗在傷口上很舒服,立即就能止疼。你叫太醫院弄點那霜來,給哥哥傷口止疼用。”
 
  宋太醫面有難色。
 
  詠臨豎起濃眉,“怎麼?這也不行?”
 
  詠善看宋太醫的神色,已經大概猜出來,叫了一聲,“詠臨,你給我坐到這邊來。”把詠臨叫到自己身邊,才對宋太醫道:“無妨,就按太醫的方子辦。勞煩了。”
 
  宋太醫感激的一躬身,趕緊和小內侍出去了。
 
  “喂!我要的九月珍珠茯苓霜……”詠臨叫也叫不住,又被詠善拉著,追不上去,眼看牢門匡當一下鎖起來,滿心氣惱,轉頭對詠善道:“哥哥你護著這些人幹什麼?一個個黑心黑肺,落井下石,沒一個好東西!等我日後出去了,看他們怎麼個下場!”咬起牙,拳頭捏得骨骼咯咯作響。
 
  “你錯了,各司其職,他們按規矩來,有什麼錯?內懲院就是牢獄,你聽說過牢獄裡的犯人還張口要靈芝要貢品的嗎?是你自己不識趣,不能怪別人不給你面子。”
 
  “可……”
 
  “可你好歹也是皇子,對嗎?”詠善冷冷道:“龍困淺灘,是龍自己無用,被小蝦戲弄,也是咎由自取。何況人家並沒有戲弄你,確實國家有制度,內懲院關的都是功勳宗親,人人都像你一樣,豈不亂七八糟了?”詠臨被教訓一頓,耷拉著腦袋,半天沒吭聲。
 
  詠善看弟弟這個樣子,想起他也是為了自己,心腸不由一軟,聲音溫柔了一點,“被罵得不服氣?”
 
  詠臨坐在床邊,垂著頭,良久,才歎了一口氣,“哥哥,我真不明白,父皇怎麼這麼狠心,他真的不要我們了嗎?”
 
  他忽然問出這麼一句,詠善覺得心頭像被人狠狠錘了一下似的,一股說不出的孤清苦痛,凝思多時,才揚起嘴角,透出一絲苦澀,幽幽問:“詠臨,你也讀過老莊,知道什麼是聖人不仁嗎?”
 
  詠臨一愣,“哥哥,你說什麼聖人不仁?”
 
  “物競天擇。”詠善感慨。
 
  四個字,沉甸甸。
 
  如天下四方,最沉,而又最令人不知該哭該笑的冥冥。
 
  詠臨問:“什麼是物競天擇?”
 
  “你問我,我問誰呢?就算太傅,也未必能說得清楚。”詠善仰頭,淡淡一笑,“沉住氣,我們哥倆慢慢瞧這場好戲。”
 
  大雪過後,每年最重要的節慶即將到來。
 
  一年之計在於春,每朝每代,君王們都格外重視春節。這個節日代表了新春的開始,萬物輪回,再次離開蒼茫冬天,跨入新的一年。
 
  但是這一年,眼看大節將王,皇城上下卻始終被陰霾疑慮籠罩。
 
  朝局,不穩。
 
  沒人敢把這四個字說出口,但大臣們的臉上,都透著不安的神情。
 
  誰有心思準備過年?
 
  這兩年,為了太子位,栽了多少人。
 
  前年,大皇子詠棋栽了,麗妃外戚一族,通通連枝帶葉地倒了大楣。
 
  今年,剛立起來的新太子詠善,登上太子寶座才幾天,皇上一個不喜歡,二話不說就把太子下了內懲院。
 
  炎帝諸子中,若論能力,實以詠善為最佳。
 
  誰想到這個二皇子心思周密,辦事厲害,竟然也和頭一個一樣,不足六月就栽了個大跟頭?
 
  雖然還沒有正式廢黜,但皇上要剷除太子勢力的手段已經露出端倪,淑妃被軟禁,連帶江中王詠臨也被栽個罪名,關進了內懲院。
 
  五皇子詠升借著代閱奏摺的便利,趁機大肆提拔自己人,打壓淑妃娘家人,做得又快又狠,不是找茬就是不留情的申斥,幾乎每天淑妃娘家都有人遭殃。
 
  不但如此,即使和淑妃沒有關係,但曾經上奏為太子詠善求情的大臣,一律都招惹了五皇子嫉恨,沒一天能舒坦。
 
  不知道皇上到底在想什麼。
 
  難道要立五皇子當新太子?
 
  可是又有消息,說皇上對曾經廢黜的舊太子,也就是大皇子詠棋非常關心,三番兩次派人探視重病的詠棋,還常常賜藥。
 
  皇帝自己已經病了幾年了,太子的事卻一直令人放心不下,立了,廢,再立一個,轉眼又關進內懲院。
 
  看似平靜的薄冰下,潛伏洶湧急險水流,一旦冰破而沒有找對落腳點,隨時會吞噬人命。
 
  萬一炎帝忽然撒手,江山社稷,到底何去何從?
 
  這個問題,橫亙在每個臣子心上,卻絕沒有人敢問出口。
 
  體仁宮裡,地龍燃到最暖,外加宮殿四邊角上明火爐子燒著炭,卻仿佛還是無法溫暖到床上的炎帝似的。
 
  蠟黃的臉,透著重病人才有的青紫。
 
  說話的聲色,也疲累虛弱。
 
  “大臣們都在擔心朕什麼時候忽然撒手去了,是嗎?”
 
  王景橋倏然一驚,從賜坐的繡墩上站起來,躬身道:“皇上病中應該靜養,病好了臣子們自然安心,何必說這種不祥之一言?”
 
  炎帝哂笑,“都這時候了,少說吉利話,我們君臣,還是多說兩句實在話吧。別站著,坐,朕看你要仰著脖子,太辛苦了。”
 
  王景橋這才緩緩坐回去。
 
  炎帝問:“詠臨最近如何?”
 
  王景橋欠欠身,答道:“詠臨殿下本色不改,精神旺盛如往日,聽說常常罵差役們伺候不周,內懲院眾人個個被他罵得狗血淋頭,都怕到他那牢房裡去。前兩日,詠升殿下再次提審,詠臨殿下脾氣上來,差點把詠升殿下撞下臺階,幸虧被眾人按住了。”
 
  “詠善還是一字不答?”
 
  “是。”
 
  “沒有供出任何人?”
 
  “是,殿下一字不供,不願牽連任何人。”
 
  “詠升這個主審欠缺火候,看來要加緊嚴審才行了……”
 
  殿內驀然沉默。
 
  老太傅像什麼東西在心上沉沉地撞了一下,濃稠的血仿佛湧上喉嚨,卻又強逼著要咽回去。
 
  空氣凝成一朵朵無聲烏雲,壓得人連氣都喘不過來。
 
  默默掙扎片刻,王景橋咬咬牙,哆嗦著老腿站起來。
 
  “皇上,”顫巍巍跪在地上,雖有地龍,寒意還是直滲膝蓋關節。王景橋的聲音陡然高得有點淒厲,瞬間停頓下來,喘息幾口氣後,才沉抑地道:“太子,不能再被提審。”
 
  “怎麼說?”
 
  “五皇子下手不知輕重,大刑加身,牢獄中無醫無藥,想起太子處境之險惡,老臣無一刻不如坐針氈,心如刀絞。”王景橋字字深沉,膝行向前直到床邊,抖著花白鬍子道:“太子乃國之根本,萬一真的耽誤在內懲院,天下怎麼辦?皇上、皇上,您天縱英明,燭照萬里,心裡明鏡一般,您就大發慈悲吧!老臣……老臣實在擔心……”
 
  炎帝蠟黃的臉拉下來,不怒自威,冷笑道:“你擔心什麼?朕立他為太子,雷霆雨露,均賜予他。究竟為什麼栽這個跟頭,他太子殿下心裡也跟明鏡一般,不但不悔悟自責,反而桀騖不馴,對欽差主審來個一字不答,簡直可惡!要朕大發慈悲?他給過朕半級臺階下嗎,怎麼大發慈悲?”
 
  王景橋當詠善太傅多年,早把這學生視為江山未來之主,今日既然炎帝把話說開,知道再不掏心窩地說話,恐怕事情就難辦了。
 
  王景橋連連磕頭,老淚縱橫道:“皇上說的這些老臣都有風聞。恕臣直言,國家重器,社稷大事,區區宮閨內情與之相比,算得上什麼?漢宮淫亂,帝王嗜癖斷袖歷來史書有載,卻無損漢武帝揮軍逐匈奴,振奮國綱之英名。天下豈有完人?太子才十六,沉著穩重,聰穎勇毅,知人善用,眾皇子中無有可媲美者,偶有不佳處,皇上略施懲罰,自然也是應該。可若有個閃失,璞玉毀於牢獄之中,到時候錯恨難返,情何以堪啊?”說罷,抱著炎帝裹著綢被垂在床邊的腿,放聲大哭,傷痛動人。
 
  炎帝默然,讓王景橋抱著自己的腿痛哭流涕,好半天,才呆板著臉道:“太傅起來吧,國家大臣這副模樣,有失體統。”
 
  “皇上……”
 
  “朕累了。這事也不必再說,你先退下吧。”
 
  “皇上!”
 
  “退下、退下。”炎帝歎了一聲,召來侍從,“把老太傅好生扶下去,外面風大,他出了一身汗,不宜吹風。取朕的錦袍來給他穿上,再送他回府。”
 
  內侍們趕緊應是,左右上前把跪在地上的老臣子小心翼翼扶起來。
 
  王景橋看這陣勢,知道說不下去,抹了一把眼淚,只好向炎帝行禮告辭,在內侍攙扶下顫著背影離去了。
 
  炎帝看著王景橋出去,殿門重新關上,四下無人,幽幽長歎一聲,才道:“出來吧。”聲音充滿倦意。
 
  後邊簾子掀開,緩緩走出一個人來,居然是頭髮花白,極受炎帝信任的陳太醫。
 
  炎帝叫他把椅子挪過來,靠著自己近點坐了好細談,叫著他的字道:“炎翔,王景橋的話,你都聽到了。事情到了這個地步,你是怎麼想的?”
 
  “這是皇上家事,臣……哪有資格妄言。”
 
  炎帝苦笑道:“提策在你,決斷在朕。這事朕心裡約莫有底,你儘管說吧,朕想聽聽。”
 
  陳太醫聽皇帝這樣說了,坐直身子,開口之前,著實深思了一番,才道:“皇上既然要臣說,臣就照實說了。王太傅的話,字字都是謀國忠臣之言。”
 
  “嗯,說下去。”
 
  “太子詠善,不但是皇上,也是眾臣心中看好的人選。臣從前只覺得他有勇有謀,果斷俐落,沒想到還有三處了不得的性情,令人折服驚歎。”
 
  “哦?”
 
  君臣相處幾十年,推心置腹,陳太醫的為人低調內斂,從不輕易誇人,今日忽然對詠善如此推崇,讚譽之高,連炎帝也有些驚訝,沉吟片刻,似笑非笑道:“不但有了不得的性情,而且竟有三處之多?你說來給朕聽聽。”
 
  “一,是沉。”陳太醫侃侃道:“太子耐性過人,處驚不亂,有君子之風。以太子之尊,忽然被關入內懲院,面對謀殺重罪,拷問嚴刑,舉止進退一步不錯,沒有說過一句不該說的話,沒給人落下一個把柄,甚至沒企圖往外送過一封書信,聯絡親友舊屬,暗中謀劃其他,一心靜等皇上的動靜。如此沉得住氣,實在難能可貴。老臣斗膽,說句不好聽的,這事要落到同樣年紀的皇上身上,也未必能夠拿捏得如此恰到好處。”
 
  能當面拿皇帝來做對比的,恐怕也只有眼前這老臣了。
 
  炎帝不以為忤,反淡淡一笑,“第二呢?”
 
  “第二,是抑。”
 
  “何解?”
 
  “皇上,這位太子,能吃苦啊。”陳太醫深深看了炎帝一眼,感歎道:“這些年,臣受皇上囑託,時時留意皇子們。詠善殿下外面冷峻刻薄,內裡烈如火焰,辛酸苦辣吞入腹中,受盡詬病而毅然處之,吃多少苦頭,也是一聲不吭的。這一點不容易,多少大人也做不到。社稷交給會享樂的人,天下遭殃,社稷交給能吃苦的人,天下之福。皇上若不是看中詠善殿下這些秉性,怎會僅僅為了給他立太子少一點話柄,就捨得狠下心,把無辜的大皇子硬捧起來,又咬牙打下去呢?”
 
  提及舊事,炎帝平板的臉上總算有了一點表情。
 
  像為了不在臣子面前失去矜持,炎帝把頭側了側,朝著裡面靜默了一會兒,才轉過臉,“朕雖不是個好父親,這些孩子的性情多少也知道。詠善既懂事,又不懂事,哪知道朕這老父為了他日後,不知花了多少心血,偏偏要撞到這上面來,還硬撐著不低頭。他在內懲院裡,哪怕有一點回心轉意,斷了妄念,朕立即放他出來,把詠棋打發回封地。他們兩個都好好的,豈不圓滿?一字不答,死心塌地護著詠棋,這不是朕要他受罪,分明是他自己要受罪。”悵然長歎一聲。
 
  陳太醫順著炎帝的話道:“太子殿下這一字不答,雖是最惹皇上不快之處,卻也恰是令老臣極為贊服的第三處了不得的性情。”
 
  “倔強?還是不知死活?”
 
  “善。”
 
  “什麼?”
 
  “善!”陳太醫聲音略提高一點,隱有金石之音,昂然道:“一字不答,默守乾坤,是保全詠棋殿下,又何嘗不是保全別人?否則,太子一開口把詠升殿下拉下水,事態更加惡化,父母兄弟,天家手足,立即就起風波。太子用心良苦,善心善行,不負皇上為他取的這個“善”字。此為聖人不仁,不以一己為私念,胸懷廣闊,庇護天下萬物之大道。”
 
  炎帝失笑,擺手道:“天下的好話,都讓你用到他身上了。朕問你,王景橋是不是和你私下碰過面?”
 
  陳太醫當即站起身來,跪下答道:“確實見過,王太傅對太子呵護,是盡他太傅的本分。皇上身不出體仁宮,心裡比任何人都清明,臣子們的事,絲毫瞞下過皇上。”
 
  “哼,外面給詠善求情的奏摺堆得如山高,全被詠升擋下了,他只道朕糊塗,什麼都不知道。連你們這樣的老臣也對朕耍花樣,一個動之以情,一個曉之以理,也不知詠善給了你們什麼好處,教你們這樣死心塌地。”
 
  炎帝瞭解陳太醫,陳太醫又怎會不瞭解炎帝。
 
  聽炎帝語氣微帶怒意,也不著慌,只低著頭道:“臣只是擔心……”
 
  “太子羽翼豐滿,至少朕身邊就一堆人幫他喊冤,有什麼可擔心?你下去吧。”
 
  陳太醫欲言又止,想了想,磕頭道:“老臣告退。”行禮後逕自退了出去。
 
  炎帝坐在床上,良久沒動彈。
 
  最後,眼角抽了抽,抬起眼簾,沉聲道:“吳才。”
 
  在殿門外伺候的吳才趕緊進來,小步到床邊,俯下腰屏息問:“皇上,有什麼吩咐?”
 
  “詠棋最近怎樣了?”
 
  吳才皺了皺眉,小心地答道:“小的奉旨去探望過幾次,詠棋殿下病得越發沉了,麗妃娘娘衣不解帶守在床邊,人也瘦了一圈。”
 
  “詠棋沒說什麼嗎?”
 
  “沒有。”
 
  “是無話可說?還是說不出來?”
 
  “這……”吳才猶豫片刻,才低聲道:“依小的看,殿下是有話想說,只是病得太厲害了,連說話的勁也沒有。每次小的過去探望,他躺在床上,直淌眼淚,還有一次拉住小的袖子,嘴唇顫了半日,終究沒說成。娘娘說,殿下是積弱之症,開口說話易損元氣,所以小的也沒敢太耽擱。”
 
  炎帝眸子微沉。
 
  “皇上?”
 
  “吳才。”炎帝忽道。
 
  “小的在。”
 
  “去庫房,把振北將軍新獻上來的長白山老蓼挑兩株好的,賞給詠棋。”
 
  “是。”
 
  “你親自拿了東西去,再看看詠棋。明白嗎?”
 
  “小的明白。”
 
  炎帝吩咐完,吐出一口氣,困乏地揮揮手。
 
  吳才領旨退下了。
 
  第三十章
 
  太子殿彌漫著死寂般的愁慘。
 
  麗妃從冷宮出來,守在詠棋床頭,日日垂淚,竟比在冷宮時更為憔悴。
 
  清怡實在看不下去,又勸又求,不知費了多少功夫,才把麗妃請到側屋榻上躺一會兒。
 
  自從詠棋病倒,時醒時暈,昏沉時氣若遊絲,偶爾腦子清明,就拼死拼活哭喊著要去見父皇,淒厲慘然,弄得這太子殿裡誰也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清怡親自將麗妃安頓下,直起身來,眼前花了花,差點膝蓋一軟栽在地上。
 
  她知道自己也撐得辛苦,卻不得不強撐,幽幽歎了口氣,走到詠棋躺著的房裡,召了宮女小薇來,囑咐道:“我有事出去一會兒,你好好看著殿下,千萬不要疏忽。”
 
  再三叮嚀了幾句,才出門到了殿外。
 
  門角處遠遠站著一個小內侍,早等了多時,在風裡凍得縮手縮腳,瞅見清怡出來,趕緊迎過去,站在牆根下哭喪著臉道:“姑奶奶,好歹早點出來,差點把人凍僵了。”
 
  清怡壓低了聲音,“東西呢?”
 
  小內侍看看左右無人,從懷裡掏出一包東西,塞到她手裡,一手接過清怡遞給他的一包銀子,邊往懷裡塞,邊道:“要小的說,這安魂散只是宮裡尋常用藥,去太醫院隨便找個太醫,只管問他們討就是,姑奶奶何必費這麼多周章?私相授受,小的也常心驚膽跳的。”
 
  “各殿問太醫院要藥,劑劑都有詳實記錄,這麼大份量的安魂散,我要能問太醫要,用得著找你?”清怡警告地橫他一眼,“收了錢就走,別問東問西的。”
 
  當下把買來的安魂散小心揣在懷裡,進了太子殿。
 
  轉入房裡,頓時渾身一僵。
 
  床上空空的,只剩掀開的被褥,躺在上面的詠棋卻不見了。
 
  清怡大急,一轉身,剛好瞅見宮女小薇端著茶從廊下匆匆過來,著急地問:
 
  “殿下泥?你把他弄哪去了?”
 
  小薇探頭進房裡一看,頓時臉色發白,囁嚅道:“殿下剛剛醒了,說想喝熱茶……”
 
  清怡揮手就甩了她一個耳刮子,茶杯匡當一聲砸在地上,冒起一股熱氣。
 
  “蠢東西!殿下要喝茶,你沒嘴嗎,就不會叫別人去沏!再三叫你看好了……”
 
  “清怡,外頭怎麼了?”
 
  忽然,麗妃的聲音從隔壁房裡傳出來,看來是被砸茶碗的聲音驚醒了。
 
  清怡忙道:“沒什麼,娘娘。”
 
  話音未落,旁邊的木門咯吱一下開了,容色枯黃的麗妃走出來,掃了挨了一耳光的宮女一眼,歎道:“罵人也不看看地方,這樣吆喝,把詠棋吵醒了怎麼辦?”說著便往詠棋房中挪腳。
 
  清怡伸手要攔,已經來不及,麗妃目光一觸到空空的床褥,頓時一愣,猛地轉過頭來,“詠棋呢?詠棋呢!?”幾乎尖叫一般。
 
  “娘娘,殿下他……奴婢這就去找。”
 
  “來人!來人!給我找!把詠棋找出來!”
 
  “殿門有人看著,都被娘娘吩咐過不許讓殿下出去的。”
 
  “快找!”偌大太子殿頓時亂起來,人人來來回回逐房逐房的搜。不到片刻,有人喊道:“殿下在這!”麗妃邁開腳瘋跑過去,清怡唯恐她在雪裡滑一跤,趕緊攙著一起跑。出了月牙門,一挑眼就看見詠棋躺在院後圍廊盡頭處,入伏在雪上,一動不動。
 
  “詠棋!”麗妃把他翻過來,抱在懷裡。那身子輕飄飄的,輕得令人心驚。他病得厲害,藥裡又混了安魂散,本該連坐也坐不起來,也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勁,居然趁著房裡沒人,一步一步撐到這裡,終究摔在雪裡。
 
  “詠棋?詠棋?二麗妃抱著他,揉他的胸口手臂,始終覺不出一點暖意,直掉眼淚,“你這傻孩子,這大冷天的你要去哪?你不要命了嗎?”
 
  詠棋微睜著眼,眸子空洞無光,嘴輕輕動了動,什麼聲音也發不出來。
 
  麗妃卻知道他要說什麼,哭著罵道:“父皇,你就知道要見你父皇。見了又怎樣?若能拿母親的命換你的,母親心甘情願。可……可要是你照實說了,以你父皇的心性,又怎麼饒得了你?就算你父皇不要你的命,詠善若出來,他和淑妃又豈能放過你?詠棋,詠棋啊,你這是要把自己往虎口上送,你要母親怎麼答應你?你要母親怎麼辦?我只有你一個兒子,我怎麼辦啊?”
 
  清怡抹了眼淚,忍痛道:“娘娘,要哭也不能在這哭,天寒地凍,殿下這身子受不了,先回房吧。”
 
  召來幾個信得過的內侍,把詠棋和麗妃請回房中。
 
  清怡給詠棋被雪水浸濕的衣裳換了,蓋上厚被,又在被子裡擱上好幾個小暖籠。
 
  鬧騰了半日,再探手進去,詠棋身上總算沒那麼冰涼。
 
  他瞪著眼,直直看著上空,仿佛無知無覺的廢人,表情呆滯得令人心痛。
 
  清怡再勸麗妃去睡,麗妃死活不肯,坐在詠棋床邊一步也不肯挪動。
 
  有小內侍把太醫院熬好的藥趁熱送來,清怡出去接了,吩咐旁人不許進門,親自把藥端進房裡。
 
  黑森森的藥汁用白瓷碗裝著,有大半碗,熱熱的。清怡拿著碗在房裡站住腳,看看麗妃,又看看躺在床上瘦得不成樣子的詠棋,低聲問:“娘娘,這藥……還要放東西嗎?”
 
  麗妃看了不成人形的兒子一眼,悲意上湧,淚珠連墜下來,歎道:“放吧。看他這樣醒著,比睡過去更難受。”抽泣一聲,又淒淒道:“要是讓他儲了點氣力,又不顧死活地鬧起來,我的心也要碎了……”
 
  清怡黯然,默默領命。
 
  把碗擱在桌上,掏出剛買來的安魂散,打開包紙,用指甲挑了一點到藥裡。
 
  詠棋本來愣愣的,等她端著藥到了跟前,忽然清醒了一點似的,把頭轉過,直勾勾瞪著她,黑眸波光蕩漾。
 
  那目光,藏著不甘、懼怕,又有一分垂死似的悲傷哀求。
 
  看得人心髒好像被爪子握緊了要掐碎一般難受。
 
  清怡眼裡蓄淚,勉強柔聲哄道:“殿下,來,把藥喝了,好把病治好。”彎下腰,把詠棋上身稍扶起一點。
 
  碗遞到唇邊。
 
  詠棋雙唇早褪盡血色,白慘慘的,觸著瓷碗邊緣,顫得如風中落葉。
 
  “母親……母親……”他竟然發出一點聲息。
 
  自從他病倒後,凡能開口說話,無一次不是力竭聲嘶,要見父皇,此刻居然叫起母親,語氣頗為平靜。
 
  正在垂淚的麗妃聽了,驚喜交加,趕緊過來扶了他,“詠棋、詠棋,母親在這裡,好孩子,你要什麼?”
 
  詠棋雙唇顫了半日,才又斷斷續續道:“母親,不要逼我喝藥……母親,求求你……求求你了……”雙目滿是哀求。
 
  麗妃心痛道:“好孩子,母親怎麼忍心逼你?只要你迷途知返,不要再捲入詠善的是非,好好做你的皇子,母親從今以後,什麼都依你。”
 
  詠棋聽見“詠善”二字,驀然神情大變,眼睛瞪得老大,十分嚇人,身子僵了片刻,忽然後仰脖子,看著頭上的黃瓦屋頂,淒厲大叫,“詠善、詠善!你回來!你回來!”
 
  麗妃聽得一陣心驚,知道他絲毫未改,上來抱住他道:“好孩子,別叫了,求你別叫了!”拿手絹捂他的嘴。
 
  “回來!回來!不……不要……我不要喝藥!我要救他!我要救我弟弟……”
 
  清怡手忙腳亂,把碗裡的藥往他嘴裡灌。
 
  詠棋重病之中,連女流力氣也敵不過,喘著氣拼命搖頭,掙扎著不肯喝,被硬灌了兩口,痛苦得連連咳嗽,身子蜷成一團,哭著求道:“清怡、清怡……你別這樣逼我……”
 
  他身子虛弱到極點,說每一個字都是骨髓裡擠出來的力氣,又顫又輕。
 
  清怡臉頰滿是淚水,哽咽著道:“殿下別執拗了,這樣苦熬著誰受得了?你為了詠善殿下要把自己的小命送了,讓娘娘怎麼活?快喝了藥好好睡吧。”
 
  也顧不了上下尊卑,單膝壓在床邊,按著詠棋把尚溫的藥汁往裡灌。
 
  大口大口的液體擠進喉內,詠棋瞬間窒息了般,想起詠善被自己害得陷在內懲院,不知正遭著什麼罪,自己明明可以為他洗刷,卻無用得連父皇一面也見不上,心裡絕望如冰。
 
  心臟猛地像炸開了一樣,熔岩般燒著席捲過來,痛得全身痙攣。
 
  “啊!”詠棋在床上陡然翻身,慘叫一聲。
 
  混著血的藥汁,吐了滿床滿地。
 
  “詠棋!”
 
  麗妃驚叫,猛站起來,眼前一黑,差點暈過去。
 
  清怡趕緊扶住,“娘娘當心!”
 
  正在此刻,何九年的聲音從門外帶著緊張傳來,“娘娘,吳才奉旨代皇上賜參探視,已經到殿門外了!快做準備!”
 
  吳才雖然只是個內侍,卻是炎帝身邊的人,奉旨過來,連麗妃也不敢怠慢,整理裝束領著清怡親自到廊下迎了,聽吳才宣了口諭。
 
  麗妃謝了恩典,站起來,命宮女上前把賞賜的長白山老參收起來。
 
  吳才不久前奉旨來過,才兩天不見,看麗妃更見憔悴,全無當初一絲風華耀目,心裡驚訝感歎,兒子病了,當母親的一日不得安生,麗妃在宮裡強撐苦熬這麼多年,想不到遇上這種事,榮華富貴雖在身,又有什麼用?
 
  他在宮裡待久了,老練精到,心裡想歸想,面上卻恭恭敬敬問:“不知詠棋殿下近日身子好些沒有?”
 
  麗妃搖了搖頭,幽幽歎了一口氣。
 
  “皇上關心殿下,有旨,要小的必須親眼看看殿下,好回去詳報殿下情況。”
 
  太子殿眾人心裡有鬼,都不想吳才靠近詠棋。
 
  但這是旨意,誰也不能違抗,只能領了吳才進房。
 
  清怡到了門前,低聲道:“殿下剛剛服過藥,才睡下。吳總管腳步輕點,別驚醒了。”
 
  “放心,自然會小心的。”
 
  房中整潔雅致,燃著淡淡的安息香,剛才強灌詠棋時沾了藥汁血水的床單早換過全新的,地磚擦得一塵不染。
 
  吳才跟著清怡來到床邊,低頭一看,心裡便一跳。
 
  怪不得麗妃花容無顏色,想不到詠棋病成這樣。
 
  氣息虛弱,唇白無色。
 
  人在厚被裡,雖然看不見身子,臉和脖子卻瘦得能見骨,這一消瘦,形狀極美的五官更為精緻,像一碰就會被損傷到似的。
 
  一隻手露在被外,五指蜷縮,關節發白,仿佛在睡夢中也痛苦不堪。
 
  吳才驚詫片刻,小心地呼出一口氣,低聲道:“小的斗膽說句實話,殿下的氣色,比前兩日來看時更不好了,太醫們怎麼說?”
 
  麗妃歎道:“太醫們也拿不出個好主意,詠棋這個身子先天就不好,他們是什麼猛藥也不敢下的,現在開的都是溫吞方子。”
 
  清怡知道吳才是代炎帝問話的,在一旁小心地道:“藥理我們娘娘也不懂,若要問詳細脈案,可去太醫院查,都有留檔的。”
 
  吳才道:“那是自然要查的。皇上雖在體仁宮裡養病,心裡沒少惦記殿下,每隔三兩天就命太醫院把殿下的脈案送過去,親自看過了才放心。”
 
  沉吟了一會兒,看著床上毫無聲息的詠棋,又問:“近幾次來,沒見殿下開過口,常這樣終日睡著嗎?”
 
  麗妃和清怡心裡都輕輕一震,迅速交換個眼色。
 
  清怡道:“都是這樣昏昏沉沉的,偶爾醒過來,進點飲食就躺下了。”
 
  “哦。”
 
  他們低聲交談,聲音並不大。
 
  詠棋卻仿佛聽到動靜似的,冷不防地,露在被外的五指曲了曲,虛弱地輕輕撓著。
 
  清怡不作聲地往床邊移了半步,身子擋住吳才視線,若無其事地假裝彎腰幫詠棋掖被子,把他的手放回被裡。
 
  偏偏吳才眼尖,早就瞥見那一點點動靜,奇道:“殿下醒了嗎?”
 
  “沒有,大概是夢見了什麼吧?”
 
  吳才仔細去看詠棋臉色,白中帶青,雙目緊閉,濃密的睫毛卻顫個不停,好像在極可怕的噩夢中竭力掙扎著。
 
  “殿下?殿下?”吳才不由喚了兩聲,低聲道:“殿下,小的奉旨,看您來了。”
 
  詠棋長長的睫毛顫得更厲害,抖得連人的心都隨著它一起顫慄。
 
  吳才耐心等了好一會兒,詠棋卻終究沒能睜開眼睛。
 
  麗妃心提到嗓子眼,知道藥效起了,暗中松了一口氣,忙道:“吳總管辛苦了,請到側廳喝杯熱茶,這裡就讓詠棋歇著吧,清怡你留下來好好伺候殿下。”
 
  吳才恭謹道:“不敢叨擾娘娘,小的還要回去覆旨。”
 
  麗妃巴不得他快走,把他送出詠棋的臥房。
 
  腳剛邁出房門,外面忽然一陣高昂的通傳聲傳來,“皇上駕到!”
 
  麗妃心神大震,轉頭去看吳才。吳才也是一臉驚愕,顯然並不知情。
 
  何九年小跑著趕來,氣喘吁吁道:“聖駕到了,娘娘快請迎駕!”
 
  頓時把眾人驚醒過來。這時候也來不及查究怎麼來得這麼怏,連換正裝的功夫都沒有,清怡給麗妃匆匆整了整衣裳髮鬢,趕緊扶著麗妃往外走。
 
  一行人急急忙忙到了太子殿前庭,炎帝已經進了門。
 
  炎帝這舉動似乎是臨時起意,連大轎也沒動用,八個內侍抬著一頂裡面加了瑗爐的漆金暖轎,裡面鋪著深山老熊皮做墊子,正小心翼翼抬進殿門裡。
 
  麗妃等人趕來迎駕。
 
  九五之尊,病中親來探望自己和兒子,麗妃驚喜之外,又心虛畏懼,跪迎炎帝,按禮數請安,才道:“這麼冷的天,皇上怎麼親自來了?臣妾心裡十分不安。”
 
  炎帝也是病人,腿腳不便,內侍們連著毛墊子把他請下來,安坐在一個帶來的大軟椅上,抬著大軟椅聽炎帝使喚。
 
  炎帝低頭看看跪在下面的麗妃。
 
  自從詠棋被廢,麗妃關入冷宮,到今天還是第一回再見面。
 
  同在宮中,卻如隔千山,令人徒生咫尺天涯之歎。
 
  炎帝自己也是感慨萬千,輕輕歎了一聲,“別跪著了,起來吧。朕過來看看詠棋,聽說病得不輕。”命人把他抬到詠棋房中。
 
  眾人遵命,把他抬到詠棋房裡,因為怕人多氣息雜亂,不相干的人到了門外都停下了。
 
  只麗妃、清怡、吳才,和兩三個炎帝心腹的侍衛跟進來。
 
  炎帝叫人把他移到詠棋床前,從大軟椅裡歪過半邊身子,仔細看了看,稀稀落落的半白眉毛緊鎖起來,輕聲道:“這孩子身子不好,朕向來知道。可是怎至於病到這種地步?”
 
  炎帝性情冷淡,對兒子們很少如此流露關愛。
 
  麗妃又感動又傷心,眼睛紅了一圈,“今年風雪特別大,他禁不住,太醫們都說要緩緩的養,等來年春暖花開時就能好轉。有皇上洪福照拂,這孩子必有後福的。”
 
  炎帝嘴角苦澀地掀了掀,“春暖花開,必有後福,當世之人,誰不這麼盼望?”搖了搖頭。
 
  人人不明其意,斂眉低頭,心上都壓了一塊巨石。
 
  “一直都這麼昏沉嗎?”炎帝問。
 
  “是……”
 
  炎帝沉默片刻,又道:“看他神色,在作噩夢?”
 
  吳才小心地道:“小的也這麼想,殿下睡也睡不安穩,睫毛顫個不停,好像總想醒過來似的。”
 
  炎帝道:“怪不得病得這樣厲害,夢中都不安寧,哪裡有這麼多元氣讓他損耗。”說完,湊近了點,緩緩喚道:“詠棋,父皇來了。詠棋?”
 
  詠棋喉嚨猛地發出很輕的咕一聲,像是喘不過氣,又像噩夢做狠了的夢囈,放在被子裡的手不知怎麼一動,掉出被子,慘白慘白地垂在床邊。
 
  清怡嚇得趕緊彎腰去幫他掖被。
 
  炎帝卻比她還快,把詠棋垂下無力的手握住了,低聲喚他,“詠棋,父皇來了。”
 
  詠棋似乎真能聽到,睫毛劇顫。
 
  眾人看他掙扎著要醒來,各有各的心思,但都不由自主地緊張起來,呼吸都屏住了,手心捏出一把汗。
 
  濃密的睫毛顫了許久,好像掀開這薄薄眼臉要花盡天下間所有力氣,詠棋卻不肯放棄,苦苦要讓自己從昏沉中醒來,不多時,眼睛尚未睜開,睫毛上卻濕漉漉,沾了一層驚心動魄的淚霧。
 
  麗妃心臟都快停了,強忍著容色,柔聲道:“皇上親自探望,臣妾代詠棋謝恩。可皇上自己龍體也欠安,臣妾不敢讓皇上為了小孩子久留病人房裡,再說,古來沒有生病老父親反而來探望生病兒子的。請皇上移駕正廳,臣妾侍奉茶點,才合禮制。”
 
  炎帝柔和地打量她一眼,頷首道:“好。”
 
  剛要命身邊人抬起大軟椅,手上卻忽然一緊。
 
  他本來握著詠棋的手,這時詠棋驟然五指蜷起來,反抓了他的手,那力氣不大,卻充滿了令人心驚的決絕,仿佛小獸中了一箭後拼著命也要逃出埋伏一般。
 
  “啊!”站再後面的清怡猛然低呼,倒抽一口涼氣。
 
  令人喘不過氣的寂靜中,詠棋一直劇烈顫動的睫毛終於動了動,眼臉緩緩打開,露出裡面烏黑的,沒有一點瑕疵的晶眸。
 
  “詠棋,”炎帝看他醒了,不再下令離開,吩咐內侍把他挪得離床更近一點,露出一絲溫柔,“朕看你來了。”
 
  詠棋看著面前的父皇,不敢相信般,直勾勾瞪著炎帝,許久才看清了,一雙黑眸裡湧出無法形容的激動光芒,似乎有千言萬語要大聲說出來,喉結上下劇顫,卻只發出含糊的咯咯幾聲。
 
  炎帝安慰道:“別急。如果有話,只管慢慢說。”
 
  詠棋卻急得不行,勉強搖了搖頭,張開嘴,雙唇抖著擠出幾個字,“父……父皇……詠……詠……”
 
  他豁了性命要見炎帝,日夜想的只是要為詠善澄清。
 
  炎帝忽然出現,讓他已經不堪重負的身體受激過度,不但力氣全無,連聲帶也嘶啞得不成樣,滿腔話要說,都說不出來。
 
  拼盡全力,只能說出幾個模糊不清的字。
 
  詠棋幾乎發瘋,越要說出話,嗓子越是不聽使喚,喉間摩擦出嘶嘶咯咯聲,和上下牙撞在一起的可怕聲音。
 
  在場眾人聽了,都感到一股淒涼寒意。
 
  炎帝看詠棋的樣子,知道他病到這份上,確實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伸出佈滿老筋的手,在他滿是冷汗的額上撫了撫,“你病著,好好休養吧。有什麼話,日後好了,堊麗妃代你轉呈上來。朕就在體仁宮,其實也不遠。來日方長,不要急。”
 
  詠棋想到詠善被關在內懲院,哪有什麼來日方長?
 
  他自己曾被關在裡面,自然知道內懲院是怎樣一個地方。
 
  詠善冷峻性剛,就算做了階下囚,也未必會俯首溫順,一旦頂撞起來,不知會怎麼被人折磨。
 
  想到這些,心如刀絞。
 
  詠棋拼了命的顫著雙唇,聽見自己滿腔實情,只化作眾人根本聽不明白的含混嘶聲,又急又氣,進出一輪狂咳。
 
  好一輪才止住,肺裡火燒似的疼,喉嚨滿是血腥味。
 
  不知母親在他睡時又給他下了什麼藥,眼看父皇終於來了,卻無法為詠善澄清真相。
 
  清怡在一旁為他擦汗,一邊軟語央道:“殿下,皇上都說了,有什麼話以後說。你先安心休養,來日方長,不要再纏著皇上了。”
 
  詠棋灰心絕望,眸裡波光顫抖,唯恐眨一下眼,哀求地看著炎帝。
 
  淚珠從眼眶湧出,一滴、一滴,全順著臉頰淌下來。
 
  五指成勾,雖然顫抖得不成樣子,卻仍死死抓著炎帝衣袖。
 
  炎帝心如鐵石,看到他這樣子,也不禁惻然,沉默片刻,幽幽長歎一聲,把手抽回來。
 
  詠棋這絲力氣是從命裡擠出來的,他渾身要碎了一樣,卻將炎帝衣袖抓得死緊,炎帝抽了一下,居然抽不開。
 
  炎帝皺眉,再把衣袖往外抽了抽。
 
  仍是被詠棋緊緊抓著。
 
  身邊內侍上來幫忙,抓著詠棋手腕,扯了兩三下,總算把那瘦骨嶙,峋的手扯開。
 
  詠棋喉嚨咯咯兩聲,頭挨在枕上,目光一刻不離炎帝,滿是哀傷懇求。
 
  炎帝避過他那令人無法承受的乞求目光,把臉緩緩別到一邊,輕輕擺了擺手,“回去吧,回去吧,麗妃說的對,生病的老父親不該探望生病的兒子,病人見病人,徒增傷心罷了。”
 
  麗妃領著眾人恭送到太子殿外,在門前廣場看著漆金暖轎遠遠去了,提到半空的一顆心,才小心翼翼地放下來了一點。
 
  炎帝回到體仁宮。
 
  吳才領著內侍們輕手輕腳把他挪回床上,伺候他躺下,試探著道:“皇上在風裡走了一趟,身子也乏了。先睡一會兒?”
 
  炎帝神色黯然,默默點頭。
 
  眾人伺候得妥當了,悄悄退下,把門掩上,在外面聽候傳喚。
 
  殿內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爐火跳躍著紅光,無聲映在牆上。
 
  炎帝人老,病體虛弱,躺在床上想睡,卻一點也安寧不下去,身上一會兒陣陣發冷,轉眼又覺得一陣陣發熱。
 
  冷的時候像冰雪滲出骨髓,熱的時候,又像爐火都燒到五臟裡。
 
  詠棋哀求看著他的帶著淚的眸子,還有那只不肯放的瘦骨嶙峋的手,在腦裡抹也抹不去。
 
  炎帝在枕上靠了半晌,終於還是躺不住,從床上坐起身,朝門外喚道:“吳才。”
 
  吳才趕緊進來。
 
  炎帝沒立即說話,沉默著,混濁卻不失睿智的眼盯著眼前的金磚地,半日,才道:“傳旨,召陳炎翔。”
 
  “是。”
 
  “把王景橋也召來。”
 
  “是。”
 
  “陳炎翔直接來見我,王景橋如果到了,叫他在偏殿候著。”
 
  陳太醫接到旨意,立即到體仁宮來了。
 
  見到了病榻上的炎帝,行禮磕頭,在賜的位上坐了,等內侍們都退到殿外,才問:“皇上有事召臣?”
 
  炎帝沒看他,眸子深沉地看著遠處牆角搖曳的爐火,不知心裡在想什麼。
 
  陳太醫看他這神色,知道他有要緊的事正在思忖,也不再問,垂手坐著,默默等炎帝想好。
 
  兩個老人在華貴的宮殿內,一個躺在床上半挨枕頭沉思,一個坐著默然。
 
  頭頂上連空氣仿佛都停止了流動。
 
  終於,炎帝動了動唇,淡淡道:“朕今天,去看了詠棋。”
 
  陳太醫知道他下面還有話,但愣愣聽著,讓皇上一個人說話也不行,輕輕搭了一句,“皇上覺得怎樣?”
 
  炎帝表情有些呆滯,閉上眼睛,沉沉歎道:“麗妃慈母心腸,閻王手段,這孩子一條小命,遲早送在她手裡。到那時候……詠善縱使出來,也只能徒歎造化弄人。”
 
  他苦笑,笑中辛澀無盡。
 
  天下人都以為皇帝最自在,誰明白皇帝的為難?
 
  身為父親,知道兩個兒子出了不倫之事,他痛心難過,卻還要裝作不聞不問,不能妄動君權。
 
  要他們分?
 
  試驗了這麼多回,再大的威脅都給了,詠善就那麼咬牙硬挺著,一分都不肯移,哪有半點回心轉意的意思?
 
  強行下旨,各處一方?
 
  有什麼用?把詠棋打發到千萬裡外,詠善登基,還不是一道旨意就召回來?
 
  身為皇帝和父親,炎帝不想處死詠棋,也不能處死詠棋。
 
  若是如此,詠善這個太子豈能善罷甘休,自己這個老父親必定被詠善恨之入骨,萬一恨意不清,自己百年之後把皇位傳給詠善,詠善卻作踐萬民以洩憤,那怎麼辦?
 
  更不能讓淑妃動手。
 
  詠棋假如被淑妃害了,未來的皇帝和太后必將水火不容,孝道在天下人心中何等要緊,若皇帝對親生母親都不尊崇孝敬,如何得萬民之心?
 
  多盼望這次藉恭無悔之死,辣手教訓,可以讓兩個兒子生出畏懼悔恨之心,從此兩廂丟下手,相安無事。
 
  不料詠善一字不答,以不變應萬變,反將一軍,把炎帝逼到沒有迴旋餘地,無端放出來等於首肯他們兩人,繼續關著審問又怕審出個三長兩短……
 
  唯一挽回的方法,就是等麗妃這步絕棋了。
 
  麗妃是詠棋親母,詠棋葬送在麗妃手裡,詠善怨不得自己這個父皇,也怨不得淑妃,只能怨自己棋差一步,未能看透世情。
 
  從此以後,天下再沒有詠善的軟肋。
 
  詠善平穩登基,淑妃當太后,孿生弟弟詠臨鼎力輔助,大臣們忠誠效命。
 
  內無後宮爭鬥之禍,外無亂臣犯上,以詠善之能,天下會迎來又一個太平盛世。
 
  只是……
 
  “朕,不是個慈父啊,”炎帝唏噓,傷感道:“朕今天看了詠棋,想起因為他不足月而體弱,又性格柔弱,朕從未寄予重望。捫心自問,對這兒子,朕面上喜歡,心裡其實從未疼愛。這條小命,說是送到麗妃手上,何嘗不是朕這個父親狠心奪了?”
 
  頓了頓,又抬起頭道:“朕被先帝選為太子,扶持登基,當了幾十年皇帝,心血耗盡。如今眼看要去九泉下見先帝了,為了天下萬民將來有一個比朕更好的,毫無污點的皇帝,朕自問心腸如鐵,對誰都下得了手!聖人不仁,視萬物如芻狗,何況只是區區兒女之情?朕絕不容詠善登基後,身後留著偌大一個隨時把他毀了的隱患!”
 
  陳太醫聲音極輕極緩,似一絲浮在空氣中的軟軟的棉刺,只道:“皇上這番話金石頓挫,卻藏了無盡淒傷悲涼。恕老臣鬥瞻,向皇上問一句,皇上見過詠棋殿下,依然心如磐石?”
 
  他這話擊中炎帝心坎。
 
  炎帝愣了愣,回想著道:“詠棋,今日握著朕的衣袖,一直不肯鬆手。朕……知道他要說什麼。他性子懦弱,今日那股剛性,卻讓膚吃了一驚,畢竟,是帝王血呱……”長歎一聲:心裡實在難受,眼裡浮上淚光。
 
  陳太醫舉起衣袖,在眼角拭了拭。
 
  炎帝看見了,低聲問:“炎翔,你也覺得詠棋這孩子可憐,我這父皇太狠心,對嗎?”
 
  “皇上,可憐的不是詠棋殿下,而是太子。”陳太醫拭了淚,歎道:“太子之癡情,天下罕見,如果詠棋殿下去了,太子的心就死了。從此以後,登基為帝,冷心冷面,峻毅沉著,也不過是個處理政務的木頭人,縱是做出千古帝業,名垂千秋,也已經心如枯槁。老臣想起太子之苦,苦不堪言,不能不流淚啊。”
 
  炎帝本來強忍著,聽了這番話,老淚潺潺而下。
 
  “炎翔,你這是……求情?”
 
  陳太醫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才直起上身道:“皇上禦極數十年,以聖人之心待天下,實在是一代英主。眾人只見皇上剷除武親王,淩遲蕭妃,下手無情,未曾明白皇上對蒼生慈悲,為天下穩定,絕不允許禍患在宮廷滋生。原本皇上對兩位殿下的處置,老臣極為贊同,雖然有些令人不忍,對兩位殿下也有不公,但成大事者不能只顧私情,皇上所作所為,可對天地表。”
 
  炎帝用指尖把眼角淚水抹去,傷心過後,已經恢復過來,臉上沒有表情地道:“你繼續往下說,把話都說出來。”
 
  “老臣不敢欺瞞皇上,說實話,太子對皇上海一步棋的應對,還有詠棋殿下的態度,實在出老臣意料。”陳太醫停了一下,一字一字道:“如此癡情,可驚天地山川,為什麼就不可以令天顏震動,起惻隱之心?”
 
  炎帝臉色驟變,沉聲問:“你這是要讓朕允許如此不倫之事?要讓天下萬民有一個癡迷自己兄長的荒唐皇帝?”
 
  “萬民要的,只是一個明君。”陳太醫把頭往上一抬,迎著炎帝可怕的目光,“皇上視臣為心腹,臣只能以心腹之言報答。老臣冷眼看了很久,有一句話始終不敢問皇上,今日詠棋殿下已經垂危,老臣不能不問了。”
 
  “你問!”
 
  “萬一詠棋殿下去了,皇上怎麼就敢肯定詠善殿下保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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