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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手黨情夫

 
 
第一章

我只是想追求一份純粹的愛情

不知道這樣的想法,算不算奢求?

──Levi Medievale──
 
一九九六年 意大利 佛羅倫斯
 
蕭瑟深秋方盡,寒冬腳步已悄然迎風進城。
 
十二月的佛羅倫斯,有著不同於初春盎然的清冷之美。
 
李維.麥迪梅耶從仿若深宮大院的自家豪宅走出,門前負責接送的司機一見他出來立刻迅速有禮地為主人打開車門。
 
像平日一樣,李維臉上帶著笑意,優雅閑適地拎著小提琴,坐進這輛以手工打造、價值不菲且頗具古董外貌的墨綠色積架轎車。
 
車子平穩地自郊區往熱鬧的佛羅倫斯市區駛去。
 
李維就讀的是一所私立貴族學校,和所有擁有財富與權貴的家庭一樣,身為麥迪梅耶家族的一員,李維聽從父親的安排,進入這所高貴非凡、首屈一指的名校。
 
車子行進的速度愈來愈慢,看樣子,是塞車了。
 
這是佛羅倫斯每天早上必定上演的戲碼,李維並不以為意,他翻開手上的樂譜,認真地看,起來,今天早上還有隨堂測驗。
 
塞車的情況似乎比平日嚴重,前面的車了已經完全停下來了。
 
「奇怪?前面應該沒塞車啊!」司機不悅地嘟噥著,要是害少爺遲到被計點,他可少不了被管家訓一頓。
 
李維略抬起眼,看到前方一動也不動的銀灰色BMW跑車,凝亮的眸中閃過一絲警覺。
 
砰的一聲,後方一輛黑色朋馳大轎車猛地撞了上來,猝不及防,李維的座車順勢追撞上前方的BMW跑車。一前一後將李維的座車緊夾在中間,過猛的衝擊,讓安全氣囊全彈了開來,前方引擎蓋與後車箱也被擠壓得拱出一道弧線。
 
司機被撞得昏死過去,後座的李維受力較輕,意識仍很清楚。
 
他奮力爬起,猛力踢開已變形的車門。
 
喀的一聲,車門被他強勁的力道撞出一道窄縫,他猛地鑽出。
 
一出車門,迎面兩個彪形大漢立刻擁上。李維毫無懼色,一記猛拳朝左邊大漢揮出,逼得來人捧肚連連後退,右腿橫掃飛踢,不偏不倚正中右邊大漢的門面,痛得他掩面大叫。
 
李維並不戀戰,搶得先機後,立刻往人潮眾多的方向奔去。他知道身為名門之子隨時有遇上綁匪的可能,也知道這些綁匪應有藏匿在暗處的同伙,是以,他必須盡速逃離。
 
他邊跑邊從口袋掏出行動電話,火速撥出求救電話。
 
他剛要開口,身後一記冰冷消音的刺痛,穿入他的手臂。
 
這一槍,準確無誤地射中李維的右臂。
 
幸運的是,對方射的不是一般奪人性命的子彈,只是強力的麻醉劑。
 
瞬間,李維的右臂完全麻痺,連握住手機的力量都沒有。
 
短短幾秒鐘,他整個人虛軟無力地失去抵抗,身旁的景物在他美麗眸
中快速旋轉,直到他不支倒地、完全失去意識為止。
 
「帶走!」舉槍的人,發出狠惡聲響。
 
數名壯漢立刻上前將李維抬進車內,疾駛而去。
 
 
 
「新聞快報──今日上午,佛羅倫斯市立銀行總裁,同時也是麥迪梅耶藝術博物館負責人的艾維斯.麥迪梅耶的么兒李維.麥迪梅耶在上學途中遭歹徒綁架,目前,下落不明……」
 
突然,書房內的收音機被關掉。
 
房內,艾維斯‧麥迪梅耶雙手抱頭、低垂著身子,將整個臉深深埋在
臉上。
 
為什麼?究竟是誰?帶走李維究竟有何意圖?
 
從李維被綁架至今已超過八個鐘頭,連一通電話都沒有。
 
歹徒的動機是什麼?
 
如果單純是為了錢,那沒問題,為了救回心愛的兒子,不管多少錢,就算傾家盪產他也在所不惜。
 
就怕歹徒的動機不單純!
 
「麥迪梅耶」是從歐洲文藝復興之前,就已存在於佛羅倫斯的古老家族,有著優秀的日耳曼裔貴族血統,幾百年來,舉凡宗教、政界、工商、藝術,處處可見麥迪梅耶家族刻劃的成就。傳聞,法王路易十四在位時,麥迪梅耶家族可直接向法國國庫調借資金,也有傳聞,英皇愛德華四世在國庫吃緊時,曾向麥迪梅耶家族立下借據。
 
「麥迪梅耶」這個名字,在佛羅倫斯,在意大利,已與權勢財富、高貴榮耀畫上了等號,它是一個傳奇,一個來自佛羅倫斯的家族傳奇。
 
正因為如此,艾維斯深知樹大招風,紅人總是特別容易遭妒。與他在商場、藝文界有著利害衝突的人,為數不少。
 
會嗎?為了打擊他,而對李維下手?
 
天哪!他不敢想像,若是愛子落入敵人之手,將會受到什麼樣的凌虐與酷刑。
 
叩叩!門外響起敲門聲。
 
「進來!」艾維斯警戒地坐起來。
 
推門進入的是麥迪梅耶的老管家馬休,「老爺,亞道夫先生來了。」
 
站在馬休身後的,是一個極為高大的中年男子,一頭梳得整齊油亮的黑髮,犀利深藍的雙眸,看得出來,他是個相當聰明幹練的人。
 
「坐。」艾維斯簡單地說著,他和亞道夫是多年好友,也是生意上的伙伴,不需要多餘的客套話。「還好嗎?」亞道夫關心地問著老友,他坐在書房靠窗的沙發上,燃起一根煙。
 
「很棘手,不知道對方是誰,也猜不透他們帶走李維的意圖。」
 
艾維斯雙手十指交握,眼泛焦慮,看得出來他相當憂心。
 
「有鎖定的對像嗎?」亞道夫問。
 
艾維斯搖搖頭,與麥迪梅耶家族在商場上有過大大小小衝突的人,多不勝數,但真正說到有深仇大恨、誓不兩立的,似乎又沒有。
 
「以李維的身手,普通人應該是奈何不了他的。」亞道夫相當肯定。
 
他知道,李維不僅是連續兩年歐洲校區聯盟的西洋劍擊冠軍,同時也是托斯卡納區高中組搏擊選手代表。李維矯健凌厲的身手,常是眾人臣服的對象。
 
吐出一口煙,亞道夫緩緩說道:「會不會是碰上了專業人士?」
 
專業人士?殺手嗎?
 
艾維斯臉上迅速罩下一層陰影,他不是沒想過這個問題,只是,究竟是誰要如此大費周章與他過不去?
 
「亞道夫,我想……請『銀狐』幫忙。」緊握著雙手,艾維斯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亮著冷凝藍眸,亞道夫有些懷疑,「你想找銀狐幫忙?」
 
「是的,我想請銀狐去救李維。」艾維斯再次重申。
 
「你不是已經報警了嗎?警政廳應該很重視這件事吧!」
 
「我不相信警方!」艾維斯似乎相當惱怒,「今天早上才報了案,下午全國各大媒體竟然全都知道了!追究起責任,一個個都說沒有走漏風聲,笑話!難道那些媒體有通天本領嗎?」
 
靜靜聽著老友憤怒的話,亞道夫再度吐出一縷白煙,悠悠開口:「請銀狐的代價很高。」
 
「我有的是錢。」艾維斯毫不猶豫。
 
苦笑了一下,亞道夫有些無奈,「你應該知道,我指的不是金錢,而是銀狐的身份,別忘了,他可是黑手黨的頭號殺手。」
 
銀狐,黑手黨中一等一的頭號殺手,外傳他有著如狡猾狐貍般的身手,再加上有著一頭淡金如銀絲般的髮色,所以,人們給他起了「銀狐」這樣一個外號。
 
而銀狐也果真如他的名字般,撲朔迷離,神秘不可測。
 
他來去無蹤,沒有人知道他真正的來歷,只知道他與黑手黨有著密不可分的關係。
 
雖然鮮少人見過他,但關於他的事跡卻在黑白兩道廣為流傳。
 
傳聞,他曾在石油大亨阿諾德擁著美女進威尼斯時,在光天化日之下,在華麗的郵輪上,一槍正中阿諾德額心殺了他;也曾於一九九一年波斯灣戰爭中,深入沙漠風暴中,護送中東區英國指揮官畢利耶爾將軍安全撤離。
 
關於銀狐的傳聞,總是太多,也太過神話。但,就是這些口耳相傳的事跡,這些躍然於紙上的真真假假,讓「銀狐」這個名號在整個歐亞大陸,甚至全球各地的黑幫組織中,有著令人聞風喪膽的威力。
 
近年來,意大利政府展現前所未有的決心,想一掃過去黑幫當道形像,欲將黑手黨除之而後快,不料卻反遭黑手黨報復,弄得高官首長人人自危,只得放任黑手黨繼續坐大。
 
是以,目前放眼意大利境內,不論在政治、經濟、國防或科技上,黑手黨部具有一定的影響力。
 
也因為這樣的大環境,在許多時候,商場巨擘艾維斯不得不與黑手黨有著台面下的接觸,並展開不著痕跡的間接合作。但艾維斯縱橫商場多年,他有個堅持的原則──多施小惠,不欠人情,這是他一貫秉持的作風。
 
可,此刻,為了李維,為了救心愛的兒子,他不得不求助於黑手黨。
 
亞道夫所指的代價,意即在此。
 
要銀狐去救李維,勢必得欠下黑手黨一份人情。
 
「只要李維能平安回來,我別無所求!」艾維斯的話語中,有著天下為人父母的焦急與不惜一切的決心。
 
看著好友決然的表情,亞道夫捻熄手中的煙!拿出行動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的,是我……」當著艾維斯的面,亞道夫毫不避諱地與對方交涉。
 
艾維斯與黑手黨之間的互動,向來都是透過亞道夫作為彼此的傳遞橋樑。
 
「是嗎?我希望他能馬上行動,至於價錢方面,隨他開……」
 
一陣交談後,亞道夫收了線。
 
從單方面的談話中,艾維斯知道,對方應該已經允諾。
 
「他現在正在巴黎度假,查出李維的下落後,他會立刻行動。」亞道夫複述著方才與對方的談話內容。當然,他口中的「他」指的是銀狐。
 
「是嗎?」艾維斯仍是很擔憂。
 
「放心吧!銀狐從未失手。」亞道夫眼中有著對銀狐絕對的信心。
 
 
 
「嗯……啊……」
 
女人淫媚的叫聲,回盪在房間裡。
 
「噢……好棒……」
 
滿足的表情,顯示女人已相當興奮,完全沉醉於身後男人為她帶來的歡愉。
 
嘟嘟──
 
行動電話聲不識趣地響起。
 
男人伸手拿起攔放在床頭的手機,臉上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身下的動作仍然繼續,熟練自然,彷彿這是常有的事。
 
「喂……」低沉的法語問候自開啟的雙唇中發出。
 
握著手機,男人靜靜聽著對方說話,幾乎不答話,也不出聲。
 
空出來的一隻手,不安分地撩撥女人的上身,在豐滿的酥胸上指捏著。
 
「啊!啊……」身下的女人愈叫愈放浪。
 
電話那頭的人似乎聽到了女人的叫聲,並不以為意,很習慣似的冷笑一聲,帶了點輕蔑,(你跟女人在一起嗎?銀狐。)
 
「是啊!正在興頭上呢!」男人終於開口,低冷的邪笑,有著猛獸似的快意。
 
(那真是打擾你了。)電話那頭傳來絀笑似的歉語。
 
「無妨,待會兒再來一次。」
 
銀狐毫不忌諱的說出露骨的話語,讓對方咯咯笑了起來。
 
聽完組織交代的任務後,銀狐以他慣有簡短、不帶情感,也可說是相當職業的一句──知道了,作為結語後隨即收線。
 
「嗯,先生,再來啊!」女人嗲叫著。
 
銀狐揚起一道邪魅的輕佻笑容,旋即讓身下女人陷入一陣瘋狂的高潮中。
 
 
 
李維被綁後的第二天清晨,艾維斯終於接到綁匪的電話。
 
對方只有簡短的兩句話:(要你兒子活命,退出中東石油計劃。)
 
中東石油開發計劃!?
 
這個計劃,是多國企業的聯盟合作,整個計劃並非由麥迪梅耶家族主導,艾維斯不過是眾多投資者之一。
 
退出計劃?看樣子是有人想阻止這項開始計劃,轉向投資者下手,而麥迪梅耶因資金雄厚、名聲響亮,所以首當其沖。
 
如果真是這樣,李維被綁,真是枉受池魚之殃啊!
 
這唯一的通話紀錄時間不到三秒鐘,雖被警方錄下,也明了歹徒作案的動機,但對追查李維的下落,卻毫無幫助。
 
整個案子,仍然呈現膠著狀態。
 
不過,令人寬心的是,當天下午,亞道夫再次來訪,並帶來了証據消息。
 
「你的電話全天候二十四小時被監聽,我只好親自跑一趟了。」亞道夫話中雖有委屈,臉上卻帶著笑意。
 
「他在拿波里。」開門見山,亞道夫直言。
 
「拿波里!?」
 
「嗯,現在陸海空全被封鎖,他們不敢佔險出境,所以待在拿波里。
 
「那銀狐呢?他有把握救出李維嗎?需不需要警方幫忙?」
 
「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只會讓李維陷入險境!」亞道夫冷靜地分析。
「銀狐已經出發了,相信他一定能順利救出李維,我們就靜候他的好消息吧!」拍拍老友的肩,亞道夫安慰著。
 
嘆了口氣,艾維斯無力地看著窗外。
 
孩子啊!希望你能平安無事!
 
 
 
意大利
 
如果說,意大利是個被黑手黨盤踞的大本營,是個黑暗與罪犯的結合體,那麼,從拿波里這個城市裡,你可以真實地感受到。
 
紊亂、空虛、嘈雜,似乎永遠嗅不到清涼的空氣,拿波里有著大多數城市的千萬繁華,也有著現代化後的空涼寂寞。
 
踩著腳下油門,男人一路狂飆著。
 
邪肆垂落肩上的黑亮髮絲,微掩去他狂傲俊挺的面容,一股極端危險卻又令人忍不住被吸引的魅力氣息,猛烈從他身上散發出來。
 
他,銀狐,為了救麥迪終耶家族的么兒,來到了拿波里。
 
港口,編號IT-1062遊艇。
 
這是銀狐收到的指示。
 
車子停在拿波里港灣不遠處,銀狐似海水般神秘的雙眸,透過手中的望遠鏡,靜靜地觀察著。
 
他蟄伏在動,像個狡猾的獵人。
 
一個、二個、三個……他默數著獵物的數量。
 
最有可能藏匿李維的地點會在哪兒?遊艇就那麼點兒大,中艙?底艙?前、後、左、右?
 
喀喳一聲,裝上雙排彈匣。
 
兩把貝瑞塔M92FS,一把MSG90突擊槍。
 
夠了,他一向不浪費子彈。
 
 
 
「出海嗎?」
 
「呃?」船上的人瞠大眼睛看著眼前的男子。
 
一股利落、猛烈、冷酷的氣息,從男人身上盪漾開來。
 
那是一張相當英俊的臉孔,雖然他冷凝犀利的藍眸被藏在一副深色墨鏡下,卻完全無法遮掩那出色鮮明的五官。
 
冰冷的傲氣、誘人的雙唇,邪魅外露的男性不羈,彷彿一塊超級強力大磁鐵,將四面八方隨意揮洒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一個焦點上。
 
他是那種走在路上,會讓男人嫉妒、女人瘋狂,讓情竇初開的小女生臉紅心跳的類型。
 
「出海嗎?」男人又問了一次。
 
「啊!是啊……先生想上哪兒?」難得看到這樣明星似的大帥哥,開船的小伙子愣了一下。
 
「看到後面那艘紅色遊艇嗎?」男人問道。
 
「嗯。」年輕小伙子回過頭,看到不遠處泊在岸邊的遊艇。
 
「這是我的行李,好好保管。」男人丟給他一具黑色方盒,「十五分鐘後,來接我。」像命令似的,沒有讓人回答的機會,男人丟下兩張十萬里拉,逕自離去。
 
「什麼啊!」遇到個怪人,年輕人拿著手上的大鈔怪叫著,好吧!看在他出手這麼大方的份上,就勉為其難去接他吧!
 
 
 
第二章
 
對於救人,銀狐向來不甚喜歡。
 
殺人比救人有趣多了!他一直如此認為。
 
不是抱怨,也不是因為救人的工作太過艱鉅,只是純粹個人喜好罷了!
 
扣動扳機的剎那,撂倒敵人的同時,那殺人的快意,讓他全身血液沸騰。
 
他知道自己嗜血,不管是敵人的或自己的,那淌流的膿稠赤熱、刺人的嗆鼻腥味,在在提醒著他,這是一具有血有肉的身軀,藉著溫暖的熱血,他又再一次確認自己的存在。
 
遊艇上,四個男人圍成一圈正打著牌。
 
砰的一聲,背對著甲板的男人,額心前面被射了一個大洞。
 
咚的一聲,男人龐大的身軀倒地死去。
 
一旁的三人大驚失色,趕忙起身。
 
但銀狐連開三槍,讓人沒有任何反擊的機會。
 
前胸、左腦、頸動脈,像是打靶練習,銀狐的槍法準得讓人倒抽一口冷氣。
 
四條人命在一瞬之間就被奪走。
 
他迅速從遊艇頂端躍下甲板,推開門,往底艙走去。
 
依他的判斷,李維應該在這兒。
 
他逐一搜索每個房間,終於,在最後一扇門開啟的時候,他看到了四肢被鐵銬銬住,雙眼蒙著黑布,整個人被鎖在地上的李維。
 
似乎發現有人進來,李維的頭微動了一下。但他躺在地上,四肢牢牢被鐵銬定住,想動也動不了。
 
嗯!還活著。銀狐瞥了他一眼,看樣子自己沒有白來。
 
「你是來救我的嗎?」李維虛弱地問著。
 
微挑了一下眉,銀狐沒有回答。這傢伙還不笨嘛!
 
根據以往的經驗,那些被嚇壞的肉票,見到一語不發、滿身殺氣的銀狐進來,通常會敵我不分,大聲喊著「不要殺我!」,然後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跪在地上,請求銀狐饒了自己。
 
每每看見那些平日頤指氣使的達官顯要,匍匐在自己腳下搖尾乞憐的樣子,銀狐心中就有說不出的快感。他憤世嫉俗的心,透過這樣惡意的嘲弄,彷彿能從中得到莫大享樂似的。
 
不過,眼前這小子有點怪,應該說,他滿聰明的,被蒙著眼,也知道進來的不是敵人。
 
「別動!」李維喊著。
 
「我不動,怎麼救你?」冷冷地,銀狐開了口。
 
「牆壁上頭有紅外線感應器,你再靠近,就會啟動我身後的炸藥。」原來如此,怪不得這底艙內空無一人,原來早有預謀。
 
看著地上的李維,銀狐有點意外。這小子倒是滿冷靜的,這種時候,不但能把話說得清楚,臉上也沒有任何害怕的表情。
 
「紅外線感應器……」銀狐思索著救李維的方式。他很想轟掉它,不過這麼一來,必定會啟動炸藥。
 
「如果你想拆掉它,可以沿著地面,爬到我頭頂後方。」李維出聲說道。
 
銀狐揚起眉,頗為懷疑地看著李維,「你雙眼被蒙住,四肢受限,怎麼知道敵人在你後方安置了什麼東西?」
 
「我猜的!」李維相當大膽地假設,「這幾天,從沒有人敢靠近我身邊,而且從氣味判斷!他們在我後方的牆壁裡,應該是灌入了大量的甲烷。」
 
李維猜得沒錯,當他被射入高量的麻醉劑後,就一路被綁來這兒。但體質優異的他,比一般人更早恢復意識,恍惚中,他聽到了片段的對話,又聞到味道,自然就知道這房間裡暗藏的殺機。
 
銀狐靜靜聽著他的分析。
 
好個李維.麥迪梅耶,不但冷靜,而且有一顆聰明得教人佩服的腦袋瓜。
 
但,愈是這樣聰明冷靜,就愈讓銀狐反感。
 
他不喜歡看這些有錢人一副聰明的嘴臉,他喜歡看他們向自己求饒的樣了。
 
「李維。」銀狐低喊了他一聲,語音極緩,「照目前這個情況,想救你出去,實在太困難了,看樣子你得死在這兒了!」他故意這麼說。
 
是嗎?李維有些沮喪。
 
帶著冷笑,銀狐靜靜在一旁看著他的反應。
 
他是故意的,總之他就是想扳倒他,最好能看到他跪地求饒的樣子。
 
「你叫什麼名字?」意外地,李維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銀狐。」他毫不在意地回答。
 
「銀狐……很好聽,也很特別的名字。」
 
這個人有病嗎?這種時候還有心情稱讚別人。
 
「銀狐,有件事我想拜託你。」
 
哦!終於想到要求他了嗎?「什麼事?」銀狐笑了一下。
 
「我想麻煩你,我死了之後,請你轉告我父親,讓他將我葬在佛羅倫斯,我想陪在我母親身邊。並請你告訴他,身為他的孩子,我很驕傲,也很幸福。」
 
銀狐一張俊臉頓時黑得難看。這傢伙,竟然這麼視死如歸!
 
「你不怕死嗎?」他覺得很悶,李維的反應跟以前那些公子哥顯然不一樣。
 
「怕啊!」李維率性一笑,「可是又能怎樣呢?」
 
從他被綁的那一天開始,他就知道自己的生死已操控在別人手中,他不想死,但又能如何?與其哀聲哭喊,不如坦然面對。
 
身為麥迪梅耶家族的一員,帶著高貴純正的日耳曼裔血統,從小到大嚴格的騎士教育,讓他不允許自己有軟弱的一面。
 
「哼!迂腐的貴公子。」銀狐發出一聲冷笑,笑意中,似乎已沒有方才的嫌惡。
 
銀狐俯身,迅速爬到李維身上,只有這樣,才能避開紅外線的感應。
 
感覺到銀狐壓上自己,李維忙問:「你要冒著生命危險救我嗎?」
 
銀狐不搭腔,逕自檢視著牆邊的壁痕。對他來說,這項工作實在算不上高難度,方才他不過是想嚇嚇李維,沒想到這小子的反應竟如此無趣!
 
他扳開牆面,見到了電源配備及簡易的瓶裝型甲烷炸藥。
 
拿出鋒利刀刃,維持瓶身平穩,他利落地切斷電源及彈藥導引,熟練地解除了這個危機。
 
「可以了。」他低下頭對李維說道,卻發現身下的李維已被他壓得有些呼吸困難,白皙的雙頰,因呼吸不順,泛起一絲微紅。
 
看著他!銀狐突然覺得很有趣,頓時泛起一絲惡意,「不會吧!大少爺,我壓在你身上,讓你這麼有感覺嗎?」
 
「呃?」面對救命恩人的調侃,李維一時答不上來。「這……我沒被人這樣壓過。」
 
「哦,是嗎?」李維的話立刻挑起銀狐的興趣,「那就讓我免費再幫你服務一下吧!」說著,他再次將自己的身子壓上李維,從頭到腳,兩人身上幾乎沒有一絲縫隙,牢牢密合在一起。
 
「喂!你做什麼?這種時候開什麼玩笑!」李維嚇了一跳,不停掙扎著。
 
銀狐也知道此時此地不適合這種餘興節目,但他實在很想捉弄李維。
 
「李維,你親我一下,我就放開你。」銀狐滿身邪氣地說道。
 
什麼?沒料到銀狐如此惡劣,李維甚為不悅,「銀狐先生,有本事就讓我心甘情願的點頭親你,你這樣強壓著人,算什麼!」
 
第一次遭人如此數落,銀狐愣了一下,臉色頓時鐵青得難看。
 
他寒著一張臉,悻悻然地從李維身上爬起,以特製的萬用鑰匙解開他身上的鐵銬,並除去他臉上的黑布。
 
終於獲得了自由,李維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一站起身,雙腳卻又不聽使喚地癱軟。
 
銀狐伸出手,相當敏捷地從身後一把抓住他倒下的身勢。
 
有力的大手,強壯的男人氣味,將李維整個人圈在懷中。
 
連續三天,綁匪為了耗去李維的體力,除了水之外,幾乎沒給過他任何食物。
 
這是李維衰弱不堪的原因。
 
「腳沒斷吧?」銀狐惡意地問。
 
「沒事,謝謝你。」李維吐出一口氣,想攀住他的手,銀狐卻突然退開。
 
李維一個不穩,差點又跌倒,但他沒有再出聲請銀狐幫忙,只是緩慢跟在銀狐身後,隨著他拾階爬出船艙。
 
銀狐邊爬上甲板,邊用眼角餘光瞥向身後的李維,見他雙腳微顫,連站都站不穩,卻仍不願開口求他,心中一把無明火不禁又燒了起來。
 
不知為什麼,銀狐對李維的固執與不想依賴,似乎相當不悅。
 
砰!砰!一出艙門,岸上立刻傳來槍聲。
 
「喔!大魚回來了。」銀狐戲謔地說。四個枉死的小鬼還不夠看,要多幾個人來陪葬嗎?就讓你們如願以償。
 
他朝岸上開了兩槍,趁著空隙,拉起李維奔向船尾。
 
「會遊泳吧?」銀狐問道。
 
李維點點頭。
 
「很好!」銀狐很慶幸自己救的不是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軟腳蝦。
 
他拉著李維,雙雙躍入海中。
 
潛在水裡,銀狐牽著李維的手,迅速遊向泊在附近的遊艇。
 
他率先攀上船緣,隨後一把拉起李維。
 
兩人剛爬上船,緊追不捨的槍聲又響起。
 
「哼!一群蠢蛋。」銀狐似乎相當不屑,「開船!」他對來接自己的年輕船夫說著。
 
小伙子眨眨眼,一邊手忙腳亂轉動輪盤,一邊忙問:「哇!先生,你們在拍電影嗎?好刺激喔!」銀狐沒空搭理他,拿出先前放在船上的黑色方盒。
 
他掀開盒蓋,露出一把德制、具有高性能施密特瞄準具的黑亮突擊槍。
 
對敵人,銀狐向來是一個不留。今天,也不例外。
 
砰砰砰!隨著槍聲響起,銀狐像是殺紅了眼,興奮的表情溢滿臉上,陰狠的雙眸、血腥的十指,猶如揮動鐮刀的死神,讓人不寒而慄。
 
精準的槍法,即使是長達一公里的射程距離,一槍一彈,還是讓對岸的敵人一個個癱倒在地,淌流的血水迅速染紅拿波里港灣。
 
終於,銀狐像個嗜血飽足的吸血鬼,滿足地停下手中的攻擊。
 
看著從槍管中散出的白色微煙,他臉上露出了邪肆的笑容,像是一頭聰明的狐貍又成功陷害了自以為是的獵人,臉上淨是嗜血的快意。
 
「嗯……先生,請……請問你們要上哪兒去?」開船的小伙子怯怯地問著。再笨的人,看了這樣的陣仗,也知道自己載了一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此刻,他只希望趕緊將兩個瘟神送上岸,好保住自己一條小命。
 
「到對岸去。」銀狐笑著說出了目的地。
 
 
 
收拾好手邊的工具,銀狐逕自走下遊艇底艙。
 
步下樓階,一眼就瞥見躺在長椅上,整個人虛脫無力、動也不動的李維。
 
哼!弱不禁風的小子!銀狐頗不屑地從他身邊走過。
 
在經過李維身邊時,一隻無力的手臂突然伸出,拉住了銀狐大衣的衣角。
 
「做什麼?」銀狐不悅地喝道,連低頭看他都懶。
 
「我……中槍了……」微抬起臉,李維吃力地說著。
 
什麼?銀狐挑高眉毛,「什麼時候的事?」
 
「跳海之前……」他的聲音愈來愈虛弱。
 
「為什麼不早說?」銀狐怒吼著,李維的倔強讓他相當不爽。
 
「我……唔……」李維已沒有多餘的力氣回話,他覺得整顆頭愈來愈重,思緒也愈來愈模糊,慢慢地,連銀狐的臉也逐漸看不清楚了。
 
 
 
搖晃的船身中,銀狐幫李維換下濕透的衣物,以乾淨的毛毯幫他保暖。
 
李維中槍的地方在左手臂,子彈沒有留在體內,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將傷口消毒清理後,銀狐發現李維的體溫有點高,嘴唇也相當乾澀。
 
被綁三天,綁匪對李維雖未施以暴行,但因忌諱他的身手,幾乎沒給他任何食物,連飲用水也少得可憐,因此李維的身體有些虛弱。
 
銀狐將李維枕在自己大腿上,一雙深色藍眸直盯著他瞧。
 
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獵人捉住獵物,有一點滿足、一點喜悅,也有一種侵略的快感。
 
李維的意識仍然昏迷,年輕俊俏的臉上,帶著一絲剛強,優雅溫和的五官線條,散發著燦爛的陽光味道。
 
看著他,銀狐有些好奇,也有幾許讚賞。
 
真是不可思議!中了槍,竟然還能一聲不吭,咬著牙,跟著他跳下海。
 
好倔,好傲,好不服輸的任性。
 
真是可笑,曾幾何時,委託人會站在殺手面前幫人擋子彈的?
 
李維.麥迪梅耶,他不曾見過這樣的人,冷靜、勇敢、堅強。
 
李維的心性,是他不曾見過的漂亮。
 
伸手撫上他半乾的頭髮,銀狐的指尖感到一股灼熱。
 
他知道,自己嫉妒李維,嫉妒他的善良、他的勇敢,但明明這麼嫉妒、這麼厭惡,為什麼卻又忍不住被他吸引,忍不住被他的善良、他的沉著和那倔強不服輸的傲氣所吸引。
 
人心真的是很奇怪,原來愈討厭一個人的時候,就代表你愈受他吸引!
 
他勾起嘴角,不自覺輕笑了起來。
 
如果能將這美麗的男孩擁在懷中,那滋味,想必是相當甜美吧!
 
略抬起懷中的人兒,銀狐低俯下身,覆上李維乾澀的雙唇,輕輕地探開他的唇齒,將含在口的水哺遞給他──
 
一次又一次,直到李維微白的雙唇,因他的吻染上一片艷紅為止。
 
 
 
昏迷中,李維一直覺得身邊一股強烈的氣息包圍著他。
 
不知道是誰,也說不上來什麼樣的感覺,但這感覺讓他覺得很舒服、很安心。
 
被囚禁多日,綁匪帶給他的恐懼與不安,似乎在這剛強有力的懷中,得到一種釋放的安寧。
 
上岸後,銀狐租了輛車,帶著李維一路駛向城郊面海的豪華飯店。當銀狐抱著李維出現在飯店大廳時,他高大出眾的外貌,加上懷中抱著一個裹著毛毯的男孩,引來眾人一陣側目。
 
「一間房嗎?」櫃台服務生打量著兩人問道。
 
「嗯。」銀狐應了聲。
 
遞上房間鑰匙,服務生訕笑似地開了口:「你的甜心看起來狀況不怎麼好,可別讓他累壞了!」
 
意外地,銀狐露出一個友善的笑容,「多謝關心。」隨即轉身,抱著李維上樓。
 
 
 
這天晚上,李維開始發燒,夢囈不斷。
 
銀狐強餵他吃下退燒及消炎藥,並為他拭去因過高體熱而不斷冒出的汗水,一直折騰到午夜過後,情況才開始轉好。
 
這是銀狐第一次照顧人,而且,還是個毫不相干的人。
 
黑夜中,他燃起一根煙,掏出行動電話,撥了號碼──
 
「喂!是我……是的,獵物在我手上……不……有點狀況,期程會有些耽擱。我說了,出了點狀況……」銀狐重複著。
 
「不!不需要支援,過幾天,我會把獵物安全送回。」
 
說完,銀狐按下關機鍵。
 
倚著落地窗,睨著身旁已沉穩熟睡的李維,緩緩地,他吐出一縷白煙,雙臂交叉在胸前。
 
為什麼?為什麼不立刻放他走?
 
這樣違反規定,也違反身為一個殺手的準則。
 
不過,他就是想這麼做。
 
 
 
清晨,微冷海風順著溫煦陽光,輕悄悄落進了窗明几淨的房間內。
 
晨光中,李維微微地睜開了眼睛。
 
「呃?」他有些吃驚。
 
身側,銀狐強健的手臂及寬大的胸膛,正將他整個人擁在懷裡。
 
這……似乎是有點曖昧的情況。
 
他抬眼看了銀狐一眼。
 
一張輪廓鮮明、冷傲不羈的臉龐,緊貼在眼前。
 
同他一樣赤裸著身子,銀狐精壯結實的肌肉、雄厚有力的臂膀,透過溫暖緊密的肌膚接觸,帶給李維一種全新異樣的感覺。
 
想不到,他長得這樣好看。李維有些意外。
 
昨天,歷經多次生死關頭,根本沒仔細看清楚身旁的男人。
 
猛地一句,李維被身側有力的大手壓回床上。
 
「再睡一會兒。」銀狐低沉的語音有些霸道,仍是閉著雙眼。
 
呃?原來他早就醒了!
 
「銀狐。」李維喊著,他不想繼續被一個男人壓在床上,這樣……太奇怪了。
 
「什麼事?」
 
「我有點餓了。」他必須想辦法讓他起身。
 
「是嗎?」銀狐終於睜開了眼睛,黑睫下深邃的藍眸,以過分靠近的距離,筆直映入了李維的眸底。
 
這是李維第一次看見這樣美麗的眼睛,一雙如大海般清澈碧藍的眼眸。
 
可,明明是一雙漂亮的藍眸、明明是一雙水亮亮清澈的眼睛……
 
但為什麼?為什麼那美麗的眸中,卻帶著令人膽寒的肅殺之氣,帶著彷彿被全世界拋棄、彷彿被最親密的愛人背叛的仇恨。
 
是什麼樣的仇恨奪去了他的美麗?又是什麼樣的悲哀讓他擁有這樣的眼神?
 
在這美麗雙眸的背後,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李維很想知道。
 
從第一次見到這雙眼睛開始,他對他,就充滿了好奇。
 

 
第三章
 
銀狐叫飯店送了一些溫熱易消化的流質食物,讓李維長期未進食的腸胃能盡快適應。
 
「謝謝你,銀狐。」
 
「叫我的名字。」
 
「什麼?」
 
「我說,叫我的名字,方仲華。」
 
「呃?」李維不解。
 
「會念嗎?」銀狐拿起桌上的紙筆,在紙上寫下三個中國字,「方、仲、華。」他一字一字念著。
 
「這是中國字?你是中國人?」李維好奇地問。
 
「算是吧!」方仲華繼續在紙上畫著,「方,是我的姓;仲華,是我的名字。」
 
「種花……」李維生澀地念著。
 
「什麼種花?是仲華!」他開始想扁人了。
 
「仲華……」反覆念了十來次,李維的發音總算比較標準了。
 
不錯,還滿順耳的。銀狐露出一絲得意,他喜歡李維聽話的感覺。
 
「仲華,你是殺手,是嗎?」李維小心翼翼問著。
 
方仲華全身上下立刻罩上一層警戒,「你還知道些什麼?」
 
李維實在太聰明了!他是第一個看穿他的人,從來沒有人被救出後,會問出如此精確的問題。通常,人們會將他當成警察或軍人。
 
「我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你的名字而已。」李維笑了一下,相當溫暖的感覺。
 
方仲華在床邊坐下,將臉貼近他,不顧眼前是個帶著槍傷的病人,朝他臉上吐了一口迷濛白煙,「夠多了,你……是這世上唯一知道我名字的人。」
 
除了死去的父母親之外,還不曾有其他人如此叫過他──仲華。
 
他的母親是個金髮碧眼的法國人,父親是個中國特務。
 
而他,出生在寒冷的中國東北,在他很小的時候,他記得母親總喜歡牽著他的手,在下著大雪的夜晚、在寒冷無人的火車站月台,等候著父親的歸來。
 
每一次見面,雙親就像是恍如隔世重逢,緊緊將彼此擁在懷中。
 
不知道是遺傳還是優秀的先天特質,在他連筷子都還拿不穩的時候,他已經學會了開槍射擊。雖然只是以玩具槍似的改裝空包彈射擊,但他對槍枝、距離及標的物移動的敏銳度,常常讓父親露出讚許的表情
 
拿槍,是父親對他的要求,父親要他有能力保護自己。
 
八歲那年,他隨著父母親踏上了巴黎,那個讓他的生命從此步上破碎的城市。
 
在這兒,他有了另一個名字,牢牢嵌在護照上的名字──雷克斯.歐列斯特。
 
這是母親幫他取的,在西方國度,取個洋名比較不會引人矚目。
 
如果說,他這一生中,真有什麼讓他感到自己曾經是個人的自覺,那大概就是童年那段在父母親羽翼下度過的日子。
 
但這樣的日子並不長久,在他即將滿十歲之前,他的父親突然不再回來了。
 
出事了!母親明確地知曉,在法國情報部帶隊搜索前,母親將他混在人群中,送上了火車。
 
「媽媽!你為什麼不上車?」他朝著站在月台上目送他的母親大喊。
 
母親淒涼地、無奈地一笑,「我必須去救他。仲華,你要記住,不管遇到什麼事,不管多麼辛苦,千萬要活下去,堅強地活下去!」這是母親最後對他說的話。
 
他清楚地記得,臨上火車的母親緊擁著他的溫暖與悲哀,透過她臉上潸然流下的冷涼淚水,那記憶中的臉,成了他這一生中永遠無法抹滅的恨。
 
失去了倚靠、失去了溫暖的呵護,方仲華遵照母親的指示,投靠了位在法國南方的波修瓦神父。
 
但不到一個月,這個地方也被法國情報部盯上了。
 
神父機警地將方仲華的小臉塗黑,並讓他穿上吉普賽服裝,配上他天生遺傳自父親的黑髮,混在一堆小孩中,將他送上前往意大利的火車。
 
「孩子,請恕我無能為力,我能做的就這麼多了。往後的日子,我會為你祈禱的,願主保佑你!」這是臨行前,神父對他說的話。
 
方仲華似乎一點也不難過,甚至沒有任何想哭的衝動。這樣的場景、這樣的離別,已無法再令他感到悲傷,他冰冷得猶如一座雕像,沒有落淚、沒有回頭,默默地離開了法國,離開那個讓他靈魂支離破碎的
國度。
 
在意大利的日子,他成天隨著吉普賽人到處流浪,偷搶拐騙無所不做。
 
要活下去,就必須不停地傷害別人。他有了新的生命哲學。
 
十二歲那年,他第一次舉槍殺人,對像是個平日與他作對的街頭小混混。
 
第一次的殘酷嗜血,不僅沒有讓他銀鐺入獄,反而為他帶來了人生旅途上的大轉折。
 
他被黑手黨看上了,並且收編加入組織中。
 
這件事,讓他更加確信,若要出人頭地,非得踩著別人的鮮血往上爬不可。
 
進入組織後,他早熟的個性、神準的槍法,歷經風霜的沉穩與善於察言觀色的天性,讓他一躍成為組織中極力栽培的明日之星。
 
他開始接受中斷已久的正規教育,除了學習英文、法文、意大利文,他還要求學習中文,因為他這一生中,最美麗、最美好的歲月是在那個國家的領土上度過的。雖然,那段歲月、那段回憶,已經太過久遠、也太過遙不可及。
 
 
 
「仲華、仲華!」見他怔怔出神,李維連喚了他兩次。
 
「呃?」警覺到手上的煙灰已燙到手指,方仲華倏地捻熄了手上僅存的煙頭。
 
「想事情嗎?」李維問道。
 
泛起一股自嘲的冷笑,方仲華不語。
 
有多久了?多長一段日子,不曾想起前塵往事?多少年來,他不曾打開記憶的封盒,任由傷心往事在他思緒中奔流。
 
為什麼會在此刻,無端端地想起這些事?因為李維嗎?因為他一直叫喚著他的名字?
 
溫暖的嗓音,潔淨的心靈,像是來自天堂,父母親的召喚。
 
「仲華!」李維發現他又失神了。「你沒事吧?」
 
「沒事。」銀狐望向李維關心的眼神,他漂亮藍眸中有著令人安心的感覺。
 
好奇特的男孩,方仲華在心中想著。
 
 
 
「我想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吃過午飯,李維對方仲華說。
 
「還不是時候,你父親的電話被警方監聽,打電話會暴露我們的行蹤。」方仲華拒絕了李維的要求。
 
「我們現在的處境仍然危險嗎?」
 
「當然,在我無法確定敵人不存在之前,隨時都有危險。」他企圖讓李維打消念頭,正確地說,是不想放他走。
 
「那我什麼時候能回家?」這是李維最關心的事。
 
「過幾天,等你傷好了之後。」方仲華露出難得的溫柔表情,像哄小孩般,委婉地對他說道。
 
李維,多美麗的孩子啊!若能永遠將他圈在身邊,該是一件多美好的事!
 
 
 
這實在是一件非常奇怪,也非常不合邏輯的事。
 
方仲華明明說,他們現在是處在「非常危險」的環境中。
 
但是,他卻每天開著車,帶他到外面兜風。
 
說是不想讓他太悶,天曉得,這樣每天拋頭露面,豈不是將他倆暴露在危險中嗎?
 
李維不是呆子,他知道方仲華不想讓他離開,為什麼?
 
他是個殺手,應該遵守交易規則的。他在圖什麼?謀什麼?
 
難道,他的委託人不是父親嗎?這個想法,讓李維心裡震了一下。
 
不,不會的!方仲華應該不會加害自己,他看得出來,他眸中的溫柔,是認真的。
 
 
 
一早,側耳傾聽著浴室傳來的淅瀝瀝水聲,確定方仲華已經開始沐浴後,李維立刻拿起床邊茶几上的電話。
 
撥了一個熟悉的電話號碼,隨即,他小聲興奮地喊著:「喂!爸爸,是我!」
 
艾維斯聽見愛子的聲音,激動地幾乎落下淚來,(李維!你在哪兒?你沒事吧!)自從三天前黑手黨傳來報平安的訊息之後,就再也沒有下文,究竟李維何時歸來,沒有人知道,焦慮的等待,讓他幾乎白了滿頭髮。
 
「我沒事,爸。」李維安慰著。
 
(你在哪兒?為什麼不立刻回來?)艾維斯激動地問道。
 
「我!」李維住了口,他不知該如何解釋。
 
(告訴我,你在哪兒?我馬上去接你!)艾維斯急急說道。
 
「不……不用了,爸爸,你放心吧!」李維平靜地對父親說道:「從小到大,我什麼時候讓您操過心了?」
 
的確,李維是個從小就不需要讓人擔心的孩子。
 
「過兩天,我自然會回家,記得叫瑪蘭準備我愛吃的巧克力香蕉派,回家後,我要好好享受一下。」李維開心地說著,彷彿他只是外出度個小假罷了。
 
聽到兒子溫婉篤定的言語,艾維斯的心終於稍稍放下,(好,我會叫瑪蘭準備你愛吃的食物,不管是巧克力派、白酒通心麵,還是原味牛排,我都會幫你備著,你……可要趕緊回來。)
 
「嗯,我答應你。」李維回給父親一個讓他安心的答案。
 
掛上電話,身後一道冰冷殘酷、冷酷得近乎可殺人的視線從他身後射
來。
 
「仲華?」他回過頭,對上的是一對冰藍酷厲的眼眸。
 
他何時站在這兒的?剛才的對話他都聽到了嗎?
 
是的,他一定聽到了,否則不會用這樣的眼神看他。
 
「仲……」
 
李維的話尚未出口,方仲華狂暴的身子已將他壓倒在床上,單手掐住他的脖子,「說!為什麼要背叛我?」
 
李維奮力掙扎,他的力氣對付一般人是綽綽有餘,但是用來對付方仲華,似乎稍嫌不足了些。「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不過是打電話報平安罷了!」
 
「報平安?你說了嗎?說出你所在的位置?」方仲華眸中閃著兇狠紅光。隨著他的激動,掐住李維脖子的手也愈來愈緊。
 
「唔!沒有……」李維幾乎說不出話來。
 
「沒有?」他狐疑了地看著他,略鬆了手,「為什麼?」
 
真奇怪,說了他老大不高興,不說,他又問為什麼。
 
李維有些無奈,「沒有必要。」
 
什麼意思?方仲華愣了一下。
 
「你說過,我父親的電話被警方監聽著,若是讓警方知道你在這兒,對你而言可能是一件麻煩,是嗎?」
 
李維仍是為他著想的。
 
即使在他將他軟禁的情況下,即使在他歸心似箭,恨不能馬上飛回佛羅倫斯的情況下,他仍然設身處地訪他著想。
 
見他不搭腔,李維續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麼要一直將我強留在身邊,不過,我知道你對我並沒有惡意,遲早你會送我回家的,對嗎?」
 
「你這麼篤定?」方仲華勾起一抹冷笑,看著眼前這個極聰明的男孩。
 
「不是篤定,是你告訴我的。」
 
「我告訴你?」他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了?
 
「你沒有說出來,不過你的眼神告訴我,你不會傷害我的,是嗎?」
李維抬眼,正面迎上他的目光。
 
好傢伙!他就是喜歡他這股無畏動人的坦率。
 
方仲華忽地一笑,低俯下身,在李維尚來不及反應的時候,猛地奪去了他的雙唇。
 
這……這是做什麼?任憑李維再聰明、再冷靜,也無法理解方仲華此刻的舉動,他究竟在幹什麼?
 
他……竟然吻他!他竟然吻個同樣身為男人的他!
 
「唔……放……」李維奮力抗拒著,縱使不明不白地被人奪去了吻,卻不代表他必須默默承受。「放手……」李維模模糊糊從唇齒間吐出幾個字,卻無法阻止方仲華對他的掠奪。
 
強而有力的壓迫、攝人心魂的霸氣,讓李維沒有半點退讓的空間。
 
方仲華深深地、深深地吸吮李維口中的甜蜜。良久,終於從他身上退開。
 
「為什麼?」強忍紊亂氣息,李維問出了第一句話。
 
「這是懲罰,對不聽話小孩的懲罰。」冷瞪著他,唇齒間逸出冰寒的話,方仲華展露出深沉的原始獸性,「下次如果再犯,我就剝光你的衣服,把你當個女人一樣侵犯!」
 
「你……」李維怒目射向他,卻在迎上那雙冰冷藍眸時,看見怒火下那抹歷經千瘡百孔的孤傲靈魂。
 
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啊?
 
李維的怒火在瞬間被覆上一層冰霜。
 
像初次見到那抹冰藍眼中滿載的憤怒與仇恨時帶給他的震撼,似海水般深藍的眸中,有著深深的孤獨與悲哀。剛強、自負、殘忍,那只是他的武裝,不想讓任何人看穿,拒絕迎接任何人踏入心靈禁地的一項宣誓。
 
驚懼、猜疑、無法相信任何人給予的溫柔,像穿著一件厚重的盔甲,行走於滄涼人世間,他的美麗與良知被深鎖在深深的仇恨中。
 
李維知道,在銀狐冷酷嗜血的外表下,必定有著不為人知的傷痛,有著令人鼻酸的過去。同樣的,此刻失去理性的他,定也有著無法言喻的痛苦與無奈!
 
為什麼?難道他的生命裡除了黑暗之外,不曾見過陽光嗎?
 
「明天一早,我會送你回佛羅倫斯。」丟下冰冷的話語,方仲華拿起大衣,逕自出了門。
 
李維坐在床上,被吻得紅透的唇,仍然火熱。
 
混亂的思緒裡,則泛起了一股沒來由的心痛。
 
 
 
原以為方仲華很快就會回來,但是,一直到午飯時刻,他仍然沒有出現。
 
李維只好獨自外出用餐。
 
這清雅幽靜的小城,就是赫赫有名的蘇連多。記得小時候,他曾跟著父親與兄長來過幾次。
 
他迎著海風,漫無目的地走著。忽地,他的目光被商店櫥窗內的一隻音樂盒吸引,駐足凝望。
 
象牙白色的平式鋼琴上,鐫刻著精細的雕花,掀起琴蓋,手工精緻的輪軸帶出風鈴似的悠揚樂聲。
 
是「蘇連多民謠」,在意大利,這是一首家喻戶曉的民謠。
 
李維靜靜聽著樂聲,想著歌詞中的涵義──
 
美麗的蘇連多,碧波清盪的河岸……我親愛的朋友啊!今朝你我分別海上,從此之後,我將獨自淒涼,你的身影歷歷在目,期待你……早日歸來。
 
真是奇怪,以前一點也不覺得這首曲子有什麼特別之處,怎麼今天聽起來似乎特別感傷呢?李維苦笑,這是不是就是所謂的有感而發、觸景傷情?
 
他捧起這只音樂盒,請老闆以絲絨布,小心翼翼包起。
 
然後,他在傍晚時分回到了飯店。
 
推開門,方仲華已經坐在床上。
 
「上哪兒去了?」他問著,聲調平穩,不若早上的冰冷駭人。
 
「沒上哪兒,隨便逛逛。」李維誠實以告。
 
「李維。」他喚了聲。
 
「嗯?」
 
「去洗把臉,我帶你出門。」
 
「出門?上哪兒?」李維微感訝異。
 
方仲華笑笑,「去了就知道。」
 
 
 
李維有些不敢相信,方仲華竟然租下了一艘豪華遊艇。
 
十二月的蘇連多,海風甚大,是不太可能在夜間出海的。
 
方仲華讓遊艇泊在岸邊,豪華的四層樓遊艇上,只有他們兩個客人。
 
船上,燭光搖曳、美酒飄香,廚師為兩人準備了豐富精緻的晚餐,樂師則在一旁拉奏著樂器。
 
這……算是賠禮嗎?李維不知道該不該問,這樣的氣氛下,似乎不該講些殺風景的話。
 
當然,方仲華對早上的事,也是隻字不提,彷彿兩人壓根兒沒發生過任何不愉快。
 
對桌而坐,舉杯共飲,燭光美酒,月光海風。蘇連多的海岸,似乎有一股醉人的魔力。
 
晚飯過後,帶著微微醉意,李維整個人躺在甲板上,清亮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落滿他年輕自信的臉龐。
 
「晚上風大,別著涼了。」方仲華扔了條毛毯給他。
 
李維笑著,沒想到方仲華也有體貼的一面,「放心吧!我沒那麼弱不禁風。」
 
點了根煙,方仲華在他身側躺下,望著滿天星鬥,他發現自己很久沒有這麼放鬆了。
 
「仲華。」李維喚了聲。
 
「嗯?」
 
「為什麼外面的人都管你叫銀狐?你的頭髮又黑又亮,一點也不像啊!」李維笑著,像個稚氣的孩童。
 
似乎感染了他的純真,方仲華臉上的表情也明顯變得柔和,「以前,我喜歡染頭髮。」
 
「哦?染成銀色嗎?」李維好奇地問。
 
「嗯,淡淡的金色,太陽光強的時候,看起來很像銀白色……」悠悠的語意,有些縹緲。
 
「你喜歡這樣的顏色?」李維側過臉看著他。
 
「不,只是懷念。」
 
「懷念?」
 
「那顏色,很像我母親的髮色……」方仲華緩緩吐出一口白煙,掩去了他的面容,讓李維看不清他的表情。
 
微爬向他,李維的臉近貼在他面前,彼此呼吸清晰可聞,「告訴我關於你母親的事,好嗎?」不知是否因為喝了酒的緣故,今晚的李維,似乎有著比白天更加旺盛的好奇心,酡紅的臉上,帶著一份醉人的奇特艷麗。
 
「仲華。」見他不語,李維又叫了一聲。
 
「那是個很長很長的故事,你真的想聽嗎?」方仲華抬眼,凝視著眼前這張令他意亂情迷的臉孔。
 
李維點點頭。
 
方仲華笑了笑,伸手輕擁住他,開始述說他這一生中,原以為會永遠放在心中的悲涼往事……
 
 
 
原本,李維與方仲華是打算一早開車回佛羅倫斯的。
 
但是,昨天晚上,兩人躺在甲板上,竟沒完沒了地聊了一整夜。
 
直到清晨,方仲華才拖著眼皮已沉重如鉛卻強硬死撐的李維上床睡覺。
 
當然,這一睡,就睡到中午過後才起床。
 
心理學家常說,習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此刻,這句話套在李維身上,真是再恰當不過。
 
原本一直習慣獨睡的李維,自從被方仲華夜夜擁著同寢而眠後,似乎已開始對這樣的舉動感到理所當然。
 
白淨的床單、午後溫暖的海風、遊艇上肢體交纏的兩人,織就成一幅美麗靜謐的畫面。
 
「幾點了?」李維問著,整個人仍蜷在方仲華懷中。
 
「兩點半。」方仲華拿起擱在茶几上的手錶看了一眼。
 
「嗯……這麼晚了。」李維懶懶爬起。
 
不想讓身旁溫暖的體熱離去,方仲華伸臂一抱,李維又重重落回他懷中。
 
「你做什麼?」李維嚇了一跳,眼中淨是不解。
 
「別動,只要一下子就好。」低沉的嗓音,有著不容人拒絕的強勢。
 
方仲華將他擁在懷中,低頭輕觸著李維金亮微卷的髮絲,清爽淡然的味道飄落,讓他有一種說不出的滿足感,那是自從他的雙手染滿血腥之後,就再也不曾有過的感覺。
 
李維靜靜不動,任由方仲華抱著,男人強健臂膀上傳來的強烈索求與渴望,讓他泛起一種異樣情愫,一種被愛、被需要、被緊緊纏繞的溫暖情愫。
 
 
 
第四章
 
城郊外環道上,藍色歐寶轎車飛馳著,車上播放著藍調音樂。
 
方仲華帶著李維,一路奔馳回佛羅倫斯。
 
初冬的意大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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