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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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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非離

  
 
第一章


第一次見面就結怨,其實不是徐熙的本意,而是徐熙的本能。
罪魁禍首,應該算是他老爹,本來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這間書房的架子上放了一個樣子普普通通的花瓶,是老爹專門指給他看,天花亂墜地描述這個花瓶有多麼珍貴重要,還狠狠揪著他的耳朵逼他答應決不去碰一下那個寶貝。
真是的,他從會說話走路起就開始專門對著大人的話幹了,怎麼老爹還不肯相信自己的吩咐只會被反著實施,這樣子嚴令禁止擺明就是誘惑他去把玩那個花瓶嘛。
所以老爹前腳才走,他後腳就拖過凳子踩上去把花瓶拿下來看,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樣子舊舊……
剛剛準備放回去,還沒完全放穩,就聽見一個清稚的童音大聲喝道:“你在幹什麼?”
手一抖,花瓶以優美的弧線下落……不過還好,沒有摔得粉碎,只摔成五六片而已。
徐熙雖然天不怕地不怕,可唯獨怕痛,想起老爹的巨掌,屁股先痛了起來,自然而然將憤恨的目光投向了門口。
那個小孩已沖了進來,指著他大罵:“你敢動這只花瓶,你死定了!!”
在那一瞬間,徐熙演戲的本能啟動了。
眨動了兩下眼睛,瑩瑩的淚花開始閃動,小小聲地辨解:“我不是故意的,求求你幫我,你不要跟別人講……”
“已經破了,不講有什麼用,會打死你的!”
徐熙可憐兮兮地牽住對方的衣角:“求你了,只要你不講,我很快就可以粘好它……只要你先別嚷……”
“怎麼可能?”小孩的下巴揚得高高的,“我從沒見過摔破的花瓶還能粘好。”
“真的……是真的啦,只要你肯幫我,讓我試一下,一下下就好了……”徐熙咬著嘴唇,讓眼淚滾下兩顆。
小孩露出好奇的表情:“那……你就試一下給我看!”
徐熙把小孩拉到椅子旁,讓他站上去,用紙團蘸了一些濃墨抹在他手上,再在花瓶碎片上也抹一點,然後撿起一塊最大的碎片,閉上眼睛,口中念念有詞,心裏計算著老爹回來的時間。
“你到底會不會啊?”小孩不耐煩地問。
“快了,馬上就好,這只花瓶太大,要多費一點時間的。”徐熙趕緊安撫著。
終於聽到有隱隱地腳步聲靠近,徐熙猛地把手中碎片朝地上一摔,發出清脆的聲音。
廊上的腳步立即加快,門口傳來嚴厲地喝斥聲:“宮棣!你好大膽!”
徐熙把身子一縮,躲進角落裏。
小孩嚇的臉煞白,趕忙從凳子上跳下來,顫抖著聲音道:“父皇,不是……不是我……是他摔碎的……是他……”
來人威嚴地目光掃過來,徐熙嘴唇微顫,作出欲言又止的樣子,一個字也不分解,只是淚花在眼眶裏直打轉。
老爹從來人身後竄出,一把揪住徐熙:“你這個小畜生,我打死你!”
“徐卿!不幹令郎的事,你是裝著沒看見吧?梵淨瓶的碎片上還沾著宮棣手上的墨汁呢。做錯了事還想嫁禍於人,你這也是皇長子的模樣?”
“皇上……”老爹戰戰兢兢想說什麼,被那個好像是皇帝的人揮手打住。
宮棣跳到徐熙的身邊一把揪住他:“快說!!快告訴父皇是你打破的!快說!!!”
徐熙的身子嚇得蜷作一團,用抖得不成樣子的音調道:“是……是我……我沒有看到……我什麼也沒有看到………”
宮棣氣得暴跳如雷,一拳掄過來,他抱著頭一蹲,躲過了:“不要打我……我不會說是你的……我承認是我……我真的不會說是你……別打我……”
宮棣幾乎背過氣去,正要補上一腳,皇帝威中帶怒的聲音傳來:“宮棣!你還要當著朕的面推脫責任嗎?來人啊,給我拉到院子裏靜站半天,背三章論語、五篇孟子、七首古風、八首唐詩,不誰給他喝水吃東西!!”
門外有人應諾一聲,宮棣尖叫著想抓緊時間踢徐熙一腳,卻因為他躲得嚴實,沒有踢著就被太監拎了出去,放在院子中太陽低下曬著。
皇帝舒緩了一下臉色,低頭看看滿臉是淚的徐熙:“這是你兒子?很清秀嘛。”
老爹躬身陪笑道:“就是性子……”
“文弱點好,你們這樣的大貴之家,要那麼強悍幹什麼?”皇帝淡淡道。
徐熙看老爹的臉皺成一團,知道他原本是想說自己性子太倔強狡詐的。
真是的,狡詐有什麼不好,像老爹這樣老實,從不說假話的,才會被人欺負呢。
徐熙和朱宮棣的梁子,就是這樣結下的。那年徐熙8歲,宮棣7歲。
 
其實這個事件的後果不僅僅是結了個冤家,更大的好處是無心插柳得來的。歷代皇帝都相當忌憚鳳陽王的特權與勢力,最害怕出一個強悍有野心的,所以徐熙這樣看起來柔柔弱弱膽子小的比較受歡迎,至少皇帝不擔心自己兒子會被欺壓,防範之心減了好多,等到最後發現徐熙其實並非池中之物時已經遲了,鄴州已被裝備的兵強馬壯,庫稟充實,百姓富庶勇悍,心中只有鳳陽王而無天子,實力已足以與朝廷相抗衡。
徐熙這次隨父進京,是生平第一次出遠門,心裏不免希望能在外面玩久一點。從小運勢就強的他這次也不例外,很快就發現自己的願望得到了超乎期望以外的滿足,老爹半個月後動身回鄴州,而他,則被皇帝下令留下來作大皇子宮棣的伴讀。
臨走前老爹百般叮囑他要珍惜皇家厚恩,好生與未來的天子朝夕相處,並堅持要他將來一定要忠心耿耿報效朝廷。他雖然嘴上隨口敷衍,心裏真正相信的卻是同來的吳師爺私下告誡他的話:你是鳳陽一族被皇帝留在京城的人質,千萬要多加小心,不得顯露鋒芒。
得知徐熙將作為皇子伴讀留在皇宮的消息後,最高興的人莫過於朱宮棣,一想到以後有大段的時間可以報嫁禍之仇,夢裏都笑醒了好幾次,渾然不知自己苦難的日子即將開始。
朱宮棣是正宮所出的皇長子,徐熙是未來的鳳陽王,這兩個人的教育問題可算得上是樹百年基業的大事,皇帝與重臣幾經商議,為二人選派了一名武師傅教授防身功夫,一名儒學大師教授文章典籍,一名淵博之士教授天文地理術數,一名風雅才子教授詩詞歌賦,一名禮儀師傅教授應對舉止,一名宮樂師傅教授音律樂器,不僅每天的課程排得滿滿的,還給予這些師傅們責罰之權,若是頑劣不聽話,照打照罰。
徐熙從小乖巧可愛,三歲便會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即不會聰明地讓老師汗顏下不了臺,也不會裝笨裝得過分讓人覺得孺子不可教,第一天下來,所有師傅都喜歡他的不得了。而對比之下,那位小小年紀便高傲之極的皇長子殿下就顯得讓人頭疼多了,高貴的身份和來自後宮的寵愛使他根本不在乎除了父皇以外的任何人的評價,也從不知屈意順從見風使舵為何物,只憑心情率性而為,本色的嚇人。
皇帝剛訓完話起駕離去,朱宮棣就一個窩心腳朝仇人飛踢而去,徐熙連滾幾滾堪堪躲過,自然是滿身灰塵,幾位師傅吹鬍子瞪眼地分開二人,儒學與禮儀師傅捉住朱宮棣宣講了三個時辰的皇家氣度,直到這個上竄下跳的小皇子不停翻白眼為止。這段時間徐熙也沒閑著,開開心心跟著樂器師傅學彈琴。
第一天兩人在隔離狀態下度過。
第二天由於各位師傅的高度戒備,倒也勉強維持強制措施下的和平。
第三天傍晚下課後,徐熙帶著滿面真摯的悔意,找上朱宮棣懺悔加道歉,只不過當然是挑在可隨時呼救的場所。正是礙於場地不夠隱密的原因,朱宮棣這天比較冷靜,沒有一開始就拳腳相加,而是不得已給了徐熙解釋(實際上是繼續行騙)的機會。
徐熙不為嫁禍一事做任何辨解,只是一個勁兒地掉著眼淚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當時太害怕了,我以前真的成功地粘過一隻花瓶的,不知道為什麼那天不行,都是我不好,我膽小、自私,後來我向皇上招認來著,可他不信……求你別再生我的氣……其實我一直很佩服你,你那麼勇敢,在你爹面前也敢大聲說話,我好想能變得像你一樣,什麼都不怕,長得那麼好看,個子也比我高……”
說實話,朱宮棣也不見得就比徐熙高多少,但男孩子聽到另一個男孩子用這樣羡慕的口氣稱讚自己,還是忍不住挺了挺腰。
“以後咱們在一起念書,我什麼都聽你的,我希望和你做好朋友……啊不,我不配當殿下你的朋友,我以後會好好侍候你,只求你不要再生我的氣了……”徐熙觀察了一下宮棣的臉色,繼續可憐兮兮地求情。
“那你站著別動,也別叫,讓我踢一腳出氣!”朱宮棣豈是那麼容易就原諒人的,立即提出條件。
徐熙慘白著小臉,咬著牙道:“只要你消氣,別說踢一腳,我砍掉一根手指頭,挖掉一隻眼睛也願意。”
他說出這樣誇張的話,宮棣當然不信:“好啊,你砍啊,你挖啊──”
徐熙淚水朦朦地看著宮棣,目光哀婉之極,直看到宮棣心頭略有些發毛時,突然跳起來,刷地從懷裏拔出一把刀,沖到書桌旁,啪地一聲刀響,哇地一聲慘叫,一段帶血的小指斷落在桌面上。宮棣大張著嘴還來不及反應,徐熙將小指短了一截,鮮血直流的左手伸到他面前,帶著哭腔問:“眼睛還要嗎?”
宮棣一呆,趕緊拼命搖頭,可惜已來不及,徐熙抬起血肉模糊的手,在左眼上一剜,又一聲慘叫,一顆圓溜溜的眼珠被挖了出來,帶著拉長的血絲和經絡,在手掌心跳動了幾下,原本白淨清秀的臉頓時血流如注,看起來可怖之極。
七歲的皇長子嚇得魂飛魄散,偏偏那個血人兒還用著淒慘之極的聲音道:“大殿下,夠了嗎,或者你想要這個眼珠……”
血淋淋的活眼珠子直直遞了過來,宮棣終於尖叫一聲,轉頭向內室逃去。
徐熙如影隨形跟在後面追著,陰魂一般地慘叫:“為什麼……為什麼……你答應這樣就原諒我的……為什麼還不理我……”
宮棣頭也不敢回,一口氣跑回自己的寢宮,喘得就像要斷氣,晚飯自然也沒胃口吃,早早就跳上床,可怎麼也睡不著,老想著在一瞬間由清麗可愛突變為陰慘恐怖的男孩,既害怕他真的就這樣流血死掉,又不敢派人去打探消息,又想著父皇問起時怎麼回答,膽顫心驚了大半夜,好不容易朦朧入睡,又夢到一張鮮血淋漓的臉,嚇得立時醒過來,心口突突地跳,再也不想睡著,睜眼到天亮,弄得臉色憔悴,兩隻黑眼圈,漂亮的小臉失去光澤。
早上起來,勉強在內侍勸說下喝了兩口粥,並不見有人來查問鳳陽王子為什麼出事,催讀官一個勁兒來催他去學苑,他又找不出令人信服的理由不去,只得百般不樂意地來到書房內,生怕看見徐熙包手包頭地在裏面,幸好裏面還一個人也沒有。
剛松了一口氣,有人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甜甜地招呼道:“大殿下,你早。”
宮棣哇得叫出聲來,向後遠遠一跳,眯著眼看過去,睜大眼再看一遍,揉揉眼睛再仔細確認,不管怎麼看,笑盈盈站在面前的徐熙容光煥發,甜美討喜,全身上下,汗毛也沒少一根。
看著吃驚得說不出話來的宮棣,徐熙一臉幸福至極的笑容:“幸好我知道大殿下不會真的要我的手指和眼珠,就用了假的代替,在家裏我常玩這個,就跟變戲法一樣,好玩極了。你要不要也玩一次?”
宮棣氣得渾身發抖,一記耳光甩過去,發出清脆響亮的一聲,不禁一呆。以前打是打過好多次,但沒有一次能打中過,所以這一次宮棣本以為也打不中,沒想到對方躲也不躲,打得自己手掌生疼生疼的。
徐熙呆呆地站著,白皙的臉頰上慢慢現出一個紅手印,雙眸中盛滿了震驚與不敢相信,眼淚湧了幾湧,忍了回去。
宮棣不自然地甩甩手,準備不理他自己走開,剛剛轉身,徐熙突然從後面猛撲過來,緊緊抱住他,放聲大哭:“為什麼?你為什麼這樣對我?我那麼喜歡你,所以想盡辦法討你的歡心,你要我的手指,我剁給你,你要我的眼珠,我挖給你,因為知道你一定會後悔,我費了那麼多功夫弄假的,免得你後悔時沒法子挽回……我這樣盡心盡力,你為什麼還要打我……打我也就算了,反正是我有錯在先……可你為什麼還不肯理我……你怎麼可以對我這樣壞……你真的好壞……”
宮棣不知所措地掙扎著,不料他力氣極大,怎麼掙也掙不脫,反被他拱進自己懷裏一通揉搓,眼淚鼻涕擦滿衣襟,更可惱是幾個師傅此時進來,見徐熙哭成這樣,臉上又有明顯的掌印,當然不作他想,全然不理宮棣徒勞的辨解,上來就是一頓訓導與教誡。
徐熙牽著宮棣的衣角,結結巴巴地在一旁替他分辨:“大殿下沒錯……不怪大殿下……都是…都是我不好……”可想而知,這些話只會被認為他心地善良柔順,根本不會被認真傾聽。
一連吃了徐熙兩個啞巴虧,朱宮棣由一心要報仇變成了希望永遠不要再看到那個翻臉如翻書的小惡魔。可惜他的運勢就沒徐熙那麼強,每天一大早決無例外會看見忠心的伴讀笑臉晏晏出現在他面前,精神飽滿地大聲道:“大殿下早安!”就此揭開新的苦惱一天。
在師傅們在場的時間裏,徐熙是個正常可愛的男孩子,溫順聽話,體貼無比地照顧朱宮棣的所有需要,儼然一個合格的貼身伴讀,可一旦兩人單獨相處,他的演戲癖就會無可救藥地發作。
有時他扮演說話口吃但偏愛纏著人不停亂講的小傻子,一整天逮著機會就拉住宮棣:“大……啊大……啊大……啊大……殿下!”叫得人著急上火;
有時扮演小花癡,常盯著宮棣口水滴滴地說:“你頭髮好黑哦,你皮膚好白哦,你眼睛好亮哦,你牙齒好整齊哦,好想摸摸你哦……”讓人實在忍不住想吐;
害羞的小男孩也是他鍾愛的角色之一,常上演的戲碼就是站在宮棣旁邊,腳尖蹭地,雙手扭著衣角,紅著臉哼哼半天,突然沖上前,塞一件東西在宮棣懷裏,小聲說“送給你”,然後飛快跑開,躲在柱子後偷看。第一次時宮棣被騙到,把塞過來的小盒子打開,裏面是一隻五色蜘蛛,嚇得最怕昆蟲的他幾乎暈倒;
偶爾他也會演暴躁任性的貴公子,摔東西,發脾氣,把書房弄得一團糟,等師傅們聞聲趕進來時,也用不著費心嫁禍,反正也沒人問“是誰幹的?”,多半是直接叫“大殿下,您又怎麼啦?”
不過徐熙最喜歡演的還是被朋友無情兼無理拋棄的可憐小男孩,差不多隔幾天就要上演一次,宮棣常常念書念到一半,一回頭就看見幽怨控訴的眼神和淚痕斑駁的臉垂在肩邊,陰慘慘地問:“你為什麼不要我………你為什麼欺騙我……你為什麼拋棄我……”
剛開始時宮棣曾試圖用武力進行鎮壓,不過他很快就發現徐熙閃躲的姿勢雖狼狽,但不想被他打到時,他就真的根本打不到他;有次實在忍耐不住,一怒之下告到父皇那裏,堅決要求換掉這個恐怖的伴讀,並字字血淚地歷數他的罪過,沒想到父皇到師傅們那兒一調查,得到截然相反的結論,反而罰他回去靜坐默書,以修養性情。
孤立無援的宮棣只能忍字頭上一把刀,咬著牙熬,本以為不理他就行了,殊不知他惡作劇的本事還不止於此。
 
 
第二章


這一天的主要課程是練拳法。對於男孩子這種生物而言,十有八九都喜歡打打鬧鬧,所以這門課是較受歡迎的課程之一。遺憾的是被安排與兩個小王子一起對打的侍衛們小心地像個保姆,宮棣覺得實在不過癮,便提出要與徐熙對打。
武師傅考慮再三,覺得自己在場,應該不會出什麼亂子,就答應了。
宮棣心中暗喜,料准了徐熙不敢當著人暴露本性,一上來就是狠狠的一頓拳腳,儘管只打中了兩三拳就被強力拉開,但也算出了一口惡氣。
徐熙被打得一敗塗地後,當然又是一副可憐相。那武師傅雖為江湖出身的莽夫,卻一向最偏愛徐熙,忙著笨嘴笨舌地安慰他。
宮棣正得意間,一個小宦官突然來傳旨說皇帝宣召武師傅,叫他二人自行進屋裏去溫書,大大掃了這位大殿下的興致。
百般不高興地進了屋,徐熙瞅著沒人的機會,笑眯眯湊過來問:“大殿下,我剛才在師傅面前那樣子讓著你,你都不讚賞我幾句嗎?”
宮棣當然大怒:“誰說是你讓我?明明是你根本打不過我!”
徐熙委委屈屈地說:“為臣的本應讓著大殿下的,可你也不該一點也不領我的情啊。”
宮棣怒氣衝衝抓著硯臺便朝他丟去:“你憑什麼說是讓我,咱們再打過。”
徐熙搖搖頭:“不打。再打你也打不過我。”
心高氣傲的朱宮棣哪里忍得下這口氣,一面叫著“不打也要打”,一面就飛起一腳。
結果可想而知,在師傅面前像一隻肉雞一樣的徐熙神威大發,三拳兩腳,別的地方沒打,屁股被踢了好幾腳,疼得要命,氣得宮棣書也不願再讀,怒衝衝回宮去了。
徐熙等他走後,找到一個人面很廣的小太監,鬼鬼祟祟地拉到一個回廊的轉彎處。這個地方是為人嚴謹古板的禮儀師傅每天定時遙望皇帝居所方向叩拜後的必經之處,他聽著師傅腳步聲快轉過來時,大聲向小太監討要治跌打損傷的藥。
小太監嚇了一跳,忙問做什麼用。徐熙故作保密狀,神秘兮兮地說:“大殿下偷著爬樹,掉下來屁股都摔青了,我要藥是給他用的。”
剛好站在後頭的禮儀師傅一聽,這還得了,堂堂皇子豈可如此不知禮數,立即召來御醫趕往東宮訓誡。
宮棣正在生悶氣,冷不丁又有麻煩從天而降,當然咬口不承認,可是被御醫強制一檢查,果然屁股有青痕。雖然咱們的大皇子殿下無奈中丟下面子招認出那是被徐熙打的,可哪有人相信功夫一級糟的鳳陽王子有此本事,一場念叨不可避免地持續到深夜,還被罰抄四書十篇。
 
轉眼到了秋天,宮棣過了八歲生日,對徐熙視而不見的功夫又精進了一層。這一日到學苑的路上,遇見宮中人緣極好的紋妃娘娘,給了他一隻番邦貢來的無名奇果,覺得異香撲鼻,便籠在袖中帶到了書房。
每天都在長個子的徐熙此時已高過宮棣小半個頭,一見到他來,歡喜得滿臉是笑,開心地招呼:“大殿下早安!”
宮棣冷淡地點點頭,不理他,自己坐下。徐熙聞見香味,立即湊過來在他身上一嗅,甜甜地贊道:“大殿下,你不僅越長越好看,身上的味道也變得好香哦。”
這種變態的話他幾乎每天都說,宮棣早已聽得耳朵起繭,左耳進右耳出,根本當沒聽見。徐熙也不生氣,笑眯眯地守在他身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瞧,看樣子今天扮演的戲碼是花癡。
詞賦課下課後,宮棣出去散步,徐熙厚臉皮的地跟著,在花徑上迎面看見景宏宮的嬤嬤,抱著才兩歲的二殿下琛棣,趨步過來請安。
琛棣生下來就長相討喜,俊美可愛,宮棣一直很喜歡他,閑來無事最愛做的事就是抱著他教他訝訝學語。現在遇上了,當然立即接到自己懷中摟著,還把袖中香果拿來引逗他玩。
誰知亦步亦趨跟在身旁的徐熙一見到那個果子,立即面色大變,劈手奪過,扔得遠遠的。
宮棣勃然大怒,一記耳光打過去:“你好大膽!去給我撿回來!”
徐熙閃身躲過,捉住他的手,著急地說:“這種果子我在鄴州時見過,它的香味會引來一種毒蜂,而且如果不用檀木盒密藏,氣味可以一直散佈到一百里以外的地方去。你快說,把這個果子放在身上有多久了?”
宮棣冷冷看他一眼。雖然面前此人表情真摯,言辭懇切,但身經百煉的大皇子殿下早已不會再相信他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個字了。
徐熙見他不理,急的頭上冒冷汗,也顧不得別的,上前就撕扯宮棣的衣服:“快脫下來!脫啊!你一定在上課前就拿著它了,時間快來不及了,你和二皇子的衣服都要換!”
朱宮棣氣得臉漲紅,一手緊緊護著懷裏的弟弟,一手朝著徐熙一陣亂打,一旁的嬤嬤嚇得臉發白,慌忙上前來拉架。
 
正撕擄間,徐熙突然停止所有的動作,一邊的眉毛高高挑起,像在側耳傾聽什麼。宮棣一怔,也跟著聽了聽,什麼也沒聽到,料定他又在做假,頓時惱上心頭,狠狠一掌摑去。
清脆的掌擊聲剛響起,徐熙突然向前一撲,將兄弟二人一同撲到在地。宮棣只覺得背上跌得生疼,正要開口大罵,耳邊猛地旋繞過尖銳的“嗡嗡”聲,緊接著整個身體被人從地上拉了起來,尚立足未穩,便聽見嬤嬤尖聲慘叫,扭頭看過去,只見她一張臉腫得發亮,雙手在空中亂抓,踉蹌幾步就滾倒在地四肢抽搐。嬌生慣養在深宮內院的皇子幾時見過這副景像,立時呆住。
徐熙此時那裏容得他發呆,扯住他的胳膊,大叫著:“那邊飛來了一群,快跟我跑!”
宮棣回頭一看,一片黑雲正快速襲近,一咬牙,抱緊弟弟,跟在徐熙後面拔腿狂奔,根本顧不得辨別方向與位置,連平時柔如發絲飄拂著的柳條也像軟鞭一樣抽得臉上熱辣辣的疼。背後的嗡嗡聲越來越大,越來越近,宮棣拼命拖動著已十分沉重的雙腿,重重喘息著將弟弟的臉按進自己胸口藏著。跑在前面的徐熙頻頻回頭看他,叫著“快!快!”,他已沒有餘力回應,張大嘴吐著氣,只覺得前胸像是被壓扁堵死了一樣,已經沒辦法將空氣吸進肺部。
轉了一個彎,徐熙?住腳步,側身一把拖住跌跌撞撞的宮棣,按住他的頭向前一推,喊道:“鑽進去,快!”
宮棣努力將身體縮成一團,勉強爬進狹小的假山洞口,徐熙脫掉外袍,隨後也擠了起來,把圓圓的小洞口用外袍蒙住,拿洞內的碎石壓住下沿,上沿用手緊緊按住,叫道:“把你弟弟放下,來幫我按緊它,一隻毒蜂也不能放進來!”
宮棣喘著氣,把弟弟小小的身體放下,黑暗中立即響起幼兒嫩嫩的啼哭聲,他咬牙忍住想重新抱起來搖哄的念頭,挪動身體幫徐熙壓住衣袍的邊沿
洞外已是嗡嗡聲大作,翅膀拍擊著撞在衣袍上的聲音聽起來又悶又響,弟弟的哭聲漸啞,也越來越低,手臂慢慢酸麻,像灌了鉛一樣沉重,幾顆冷汗次第從額上滾下。
“再忍一下,很快就會有人來救我們的……”徐熙的聲音適時地響起,可能是因為在黑暗中看不到他那張可惡的臉吧,宮棣第一次覺得他的聲音其實也不難聽。
洞外終於響起了嘈雜的人聲,宮棣剛剛松一口氣,黑暗同伴的聲音立即嚴厲地傳來:“不能松,只要毒蜂還沒被完全驅散,就不能出去!”
宮棣手一顫,將剛剛松下來的一絲力氣又輸送回去。果然,外面尖號聲不斷,顯然人蜂大戰仍在繼續,一時還沒有結束的跡像。
琛棣的啼哭聲已轉為低低的抽泣,讓他那位精疲力竭的兄長屢次忍不住想去抱他。徐熙慢慢把自己溫暖的身體靠過來,輕聲安慰著:“快了,就快好了……”宮棣向聲音的方向轉過頭去,雖然什麼也看不到,但心緒居然平穩了許多。
一股焚燒松香枝的煙味突然飄來,徐熙欣喜地說;“好了,有救了!終於有知道怎麼辦的人來了!”
松香味越來越濃,人聲也越來越低,過了一小會兒,一個清朗的聲音在洞外響起:“兩位殿下,恕臣來遲,已經沒事了,請出來吧。”
宮棣長舒了一口氣,甩了甩手臂,小心摸索著把抽抽噎噎的弟弟抱起來,跟著徐熙一起爬出來,剛探出半個身子,就有一雙有力的手伸過來將他抱起放在地上。
“你是誰?”徐熙仰著頭問。
“臣聞湛。”那人簡短的回答。他是一個高大的中年人,很英俊,但神情憂鬱,額前眼角都已有皺紋,卻另有一種成熟男人的魅力。
“我認識他,他是父皇的國師,以前常進宮來。”宮棣走上前,“聞國師,最近好像有大半年都沒有見過你了啊。”
“臣有些事要處理,所以這一向都不在京城。”聞湛淡淡笑著,但目光黯淡。
一旁忙著善後的侍衛們突然都跪了下來:“參見皇上,皇后娘娘。”
宮棣剛抬頭,已連同弟弟一起被母后緊緊摟進懷裏低泣著檢視。父皇也面沈似水,對聞湛道;“應該不是意外吧?”
聞湛點點頭,俯下身子問宮棣;“大殿下,這只果子是誰給你的?”
宮棣想了想:“是紋妃娘娘。”
皇后頓時大怒;“來人,把紋妃那個賤人給我帶來!”
聞湛上前一步勸道:“娘娘息怒,臣以為這件事未必就這麼簡單,紋妃縱有天大膽,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傷害二位皇子殿下,可否容臣來處理此事?”
皇后做了十幾年的後宮之主,自然也不是笨人,冷靜下來細細一想,也知事有蹊蹺,對聞湛點了點頭道:“如此有勞國師了。國師與夫人第一次攜令郎進宮來,不想就出這樣掃興的事,本宮也覺得過意不去。”
聞湛正在謙謝,宮棣好奇地問道:“我怎麼記得國師上次進宮,帶的是個女兒呢?”
“這一個是臣新添的小兒,還未滿周歲呢,大殿下若身體無恙,要不要去看一看?”
宮棣轉頭看看父皇,皇帝微微頷首道:“國師的令郎將來定是宮兒的股肱重臣,先認識一下也好。”
宮棣歡呼一聲,踏前一步,突又停住,第一次勉勉強強地邀請徐熙:“……呃……你……要不要一起去……”
徐熙一直乖乖地躲在旁邊,見宮棣問他,小小聲地向皇帝道:“我……也可以去嗎?”
皇帝輕輕歎一口氣:“熙兒為什麼總這樣膽小?你是鳳陽王子,將來只在一人之下,用不著如此怯懦的。你說是不是,國師?”
聞湛深深看徐熙一眼,未予置評。而皇帝話雖那樣說,卻也不是真的不滿將來的鳳陽王性情懦弱,揮一揮手,讓皇后帶三個孩子到內宮去了。
 
聞家未滿周歲的幼子聞烈是個健康可愛的嬰兒,連琛棣也很喜歡他,用粉嘟嘟的小手去摸他的臉。聞夫人向幾個小皇子請了安,與皇后坐在殿上敘話,由得兩個少年將小嬰兒抱到殿角去玩耍。
“他好小哦,比琛兒還小呢。”宮棣把弟弟放在地上爬,從徐熙懷中將小嬰兒拎過來細看。
“你這樣抱法,他會哭的。”徐熙小聲提醒他。
果然,小嬰兒的小腿蹬了兩下,開始細聲哭了起來,爬來爬去的琛棣聞聲扭過頭來看。
宮棣有些慌了手腳,徐熙將嬰兒接過來,柔聲道:“我在鄴州時學過,小寶寶最喜歡人家咬他的脖子,你咬他,他就不會哭了。”
宮棣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奇談怪論,豎起了眉毛:“你亂說!”
徐熙輕輕搖了搖懷裏的嬰兒,將頭埋在他幼嫩的頸項間做了齧咬的樣子弄了幾下,小嬰兒果然格格笑了起來。
“你看,我對大殿下那麼忠心,不會騙你的。”徐熙甜甜地說。
宮棣一時忍不住好奇之心,抱過正趴在他腿上的弟弟,在他脖子上大口一咬,琛棣當場哇哇大哭起來,嚇得小嬰兒不知發生了什麼,也跟著細細地啼哭。
不遠處照拂的宮女趕緊跑過來,皇后也聞聲而至,喝斥道:“怎麼回事?琛兒為什麼哭?”
宮女忙跪下來:“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看到三位殿下一直在玩,後來大殿下咬了二殿下一口……就……哭起來了……”
皇后瞪著自己的長子:“宮兒,你為什麼要咬琛兒?”
宮棣看了看躲在皇后背後賊笑的徐熙,知道辨解也沒人會相信,只能硬梆梆跪著,心裏剛剛對徐熙生出的一點點好感,頓時煙消雲散。
 
對於異果事件的後續處理,宮棣知道得不太多,他只是發現宮裏少了一位級別較高的娘娘,紋妃也降了位次,身旁的侍從增多,師傅們開始教他提防小人,偶爾也聽內侍們聊起朝中更換與處置了幾個大臣,似乎還有些人被處死了。然而對於這個年齡的他而言,這些都不能引起他太多的注意,他現在主要的精力,仍是放在對付徐熙上面。
然而這個小小的煩惱很快就將要從他的生活中消失。鄴州來了信使,鳳陽王妃病重,召徐熙回去。皇帝通過這將近一年的考查,放心地認為徐熙不會對朱氏的江山造成任何威脅,爽快地答應讓他離去。
原本一心希望徐熙儘早消失的宮棣在聽到這個消息時心裏莫名地有些失落,想來是因為一直沒能報到被戲弄之仇的緣故吧。不過這種情緒在臉上可一點也沒帶出來,連徐熙哭哭啼啼抱著他一直叫著捨不得時也是冷冰冰的,引的幾個師傅在一旁搖頭歎息,感慨他沒有鳳陽王子那樣至情至性。
徐熙準備出發的前一晚月光太亮了,明晃晃地照在窗櫺上,讓宮棣怎麼也無法入睡,正輾轉反側朦朦朧朧之際,覺得有人在推他,睜眼一看,徐熙擠著擠著擠進他身邊躺著。
“你來幹什麼?”宮棣小聲喝問,奇怪的是心裏卻沒有真正惱怒的感覺。
“有些話,我要跟你說。”徐熙把頭枕在他旁邊,“你要聽清楚哦。”
宮棣怔怔地看了他很久,才點點頭:“說吧。”
“我走了以後,就沒有人照顧你啦,你要小心一點。不要以為你是大皇子,所有的人就都會對你好,在這宮裏,像我這樣真心喜歡你,一心想你好的人,沒有幾個的。”
“你又在胡說,”宮棣推了他一把,“你臨走還要來騙我。”
“我告訴你哦,你知不知道你父皇當初是怎麼當上皇帝的?他殺了自己好幾個兄弟呢,有資格當皇帝的人很多,想當皇帝的人更多,而最後當上皇帝的卻只有一個。你要想跟你父皇一樣當皇帝,將來也會殺自己兄弟的。”
“你胡說!”宮棣猛地坐了起來,“我不會殺琛兒的!我不會殺他!”
“我有一個師父,他教給我的東西,和咱們倆這一堆師傅教的不一樣,但我覺得,他說的才是真的。你不想殺琛棣,說不定以後琛棣會想殺你,就算你們兩個彼此不想殘殺,別忘了你還有其他兄弟,別的娘娘生的,養在其他宮裏的兄弟,他們如果想當皇帝,就會來殺你和琛棣。如果我在,就沒有問題,但現在我走了,全靠你自己小心。我可不想有一天在鄴州聽說,你被誰誰誰給殺掉,或者犯了錯被你父皇給處死,或者莫名其妙得怪病暴斃什麼的。”徐熙說著說著就將他給摟住,宮棣掙了兩下沒掙開,只能由他去了。
“如果真的出了什麼事,你就到鄴州來找我吧。我將來一定是一個很棒的鳳陽王,要是你非想要當皇帝不可,我就替你把皇位搶過來。”
宮棣心頭湧起一股氣來,大力扯下他的胳膊:“我才不要你來幫我,我自己可以當上皇帝的,我不會被別人殺掉,也不會讓人傷害琛兒。你等著瞧,我和琛兒,都會過得很好很好,比你在這裏的時候好上一千倍。”
徐熙格格一笑,將他撲倒在床上:“這樣就好了,我可以放心地走了。我不在的時候,你要想我哦。”
宮棣狠狠踹他一腳:“誰要想你,你走了我開心死了,以後最好也不要見你!”
徐熙也不生氣,摟住他脖子:“睡覺,睡覺,我明天要上路,你也要來送我,起不來就不好了。”
“誰要來送你!”宮棣手足並用地踢打他,打了一陣,見他死豬一樣閉著眼睛沒反應,覺得沒趣,慢慢也就放鬆了全身,靠在他身上合目睡了過去。
 
 
第三章


兩人這次分離,足足有十年沒有見面,其間也沒有通過音信,只有零零星星一些消息傳遞。
一年後鳳陽王妃病逝。
宮裏也發生了幾件陰謀和幾次冷血的刺殺。宮棣被誣下獄過一次,幸蒙聞湛洗雪救出。琛棣的奶娘也離奇中毒而死。
幾年後宮棣成功地抓住了兩個異母兄弟密謀奪嫡的證據,將兩人流放荒野。皇帝處死了與此事相關的幾個妃子和大臣的族党。大皇子有了屬於自己的心腹與手下,並開始培植朝中勢力。
一個氣質高傲的俊美男孩成了琛棣的伴讀。聰明能幹的聞家二少爺是個沒有缺點可挑的完美同伴。所以每次看著這兩個相處得很好的朋友,大皇子殿下就會想起那個一天到晚找苦頭給自己吃的頑皮伴讀。
歲月流轉,朱宮棣長成了一個外表秀美文弱的翩翩少年,看起來高貴而又優雅,完全脫離了小時候活潑跳動的感覺。拜那個有表演天才的男孩子所賜,他臉上也有好幾副隨帶隨取的面具。冰冷的皇宮生活使他的性格漸趨陰冷,除了滿心疼愛自己看著長大的弟弟外,他甚至和皇后之間也有了生疏與距離。
琛棣的個子倒竄得挺快,已經快趕上哥哥,看樣子將來一定會高出很多。因為被宮棣周密保護,他遠離了陰謀與詭計,性格開朗而又熱情,常去外面到處跑來跑去地玩,對自己的兄長充滿了熱愛與敬畏之情。
鄴州那邊平靜而又安寧,只是每年進貢禮時都會跟著來一個戲班子,給皇族與重臣們獻演由他們的少主親自編排出來的戲目。漸漸的,鳳陽戲班的演出成了皇城裏一項人人盼望的盛典,京城裏的各大戲班也以能學演鳳陽戲目為榮。貢禮中總有一個小盒子,特別指明是獻給大皇子殿下的,宮棣知道不會是什麼好東西,所以在沒人的時候才打開來看,裏面有做得非常逼真的一小段手指和一個眼珠。
當被收在一個大盒子裏的手指和眼珠達到十隻時,鄴州來使稟報,現任鳳陽王辭世,請求朝廷頒旨,正式冊封世子徐熙繼任鳳陽王位。
按照皇朝禮制大典,應由皇帝派出特使參加繼任典禮,當場宣旨,賜新任鳳陽王名號,以示朝廷認可其權威,有些面子較大的鳳陽王,皇帝可能還親自到場祝賀。
當朝皇帝的身體已漸衰弱,不能親身前往鄴州,為示尊重,他指派了地位僅次於他的大皇子朱宮棣擔任特使,參加典禮並宣旨,並親筆擬定本代鳳陽王名號為──“鳳非離”,表明希望鳳陽一族不要背離朝廷之意。
 
雖然已經足足有十年未見,朱宮棣仍能清楚地記得徐熙唇角微翹的邪惡笑容,也記得臨別那一晚,被那雙還並不強壯的手臂緊緊抱住的感覺。作為皇族第一繼承人,他必須控制住一向是朝廷心中大忌的鳳陽一族,使之不致成為與中央政權分庭抗禮的獨立勢力,也就是說,他必須要讓那個從來沒在他面前輸過的雙面男孩臣服在他腳下。然而與父皇錯誤而又盲目的判斷不同,他知道即將接受封號的本代鳳陽王,是一個多麼可怕的人物。而他所不得不肩負起的任務,就是面對和抗衡這個人深不可測的力量,維持朝廷的尊嚴與威信,保護朱氏天下至尊的地位不受任何挑戰。
大皇子代天子出行,整個車駕隊伍自然豪華非常,故而行進速度也緩慢的出奇。不過這倒給了朱宮棣仔細整理自己的思緒的時間。和以前嬉鬧玩耍不同,那個邪惡的男孩如今已是鳳陽王,掌握著不亞于朝廷的財富與權勢,兩人的再次對決,必將決定著大明江山的命脈與走向,所以這次,他不能輸。
控制了鳳陽王,才能控制天下,歷代登上皇位或想要登上皇位的人,都必須要過這一關。朱宮棣努力將童年時遺留下來的有關那人的記憶裝箱封存,開始思考如何箝制鳳陽一族的策略。如果說孩童時的他,偶爾還會迷惑地以為徐熙對他的惡作劇中有善意存在的話,那麼如今經過十年冷酷宮廷政治爭鬥倖存下來的大皇子,是再也不會相信這個世間有人會真的無條件地為他好,更何況是那個隨時隨地以折磨他為樂的惡魔。
不知惡魔如今變成了何等模樣?七八歲時他已經是俊俏不已,乖巧可愛,現在當然不會醜到那裏去。唇邊總是時隱時現的邪邪笑容應該還時時被他掛在臉上,還有那翻臉如翻書的絕技,當是已經練的爐火純青了吧?
宮棣輕輕蹙起眉尖,設想著見面後那人的表現。
是猛撲過來抱住他,演戲般地撒嬌……
或者說些“好想你好想你”之類一聽就知是假話的甜言蜜語……
想必又會泫然欲泣地埋怨“為什麼對我這樣冷淡”……
……
朱宮棣暗暗為自己做著心理建設,決不可以再次被他騙倒了,決不可以再像以前那樣,不知不覺被他占了上風,要一見面就擺出大皇子的威嚴,軟硬不吃,讓那個新出爐的鳳陽王知道,今日的朱宮棣已決非昔日可比。
在臨近鄴州高大堅固的城牆前,大皇子殿下把幼時的伴讀放在頭號敵人的位置上,仿佛要上戰場般,全身每一根汗毛都警戒起來。
車隊緩緩地停了下來,載著朱宮棣的馬車駛向城門早已迎候著的人群。統領所有護駕軍馬的羽林將軍張放策馬過來,恭聲道:“大殿下,鄴州城到了。”
一個小太監挑起了車簾,朱宮棣微微側身,先向車廂外看了一眼,目光準確無誤地落在迎接人群中為首的一個身上。
圓圓的臉,恭謹的表情,身材略有些矮胖,怎麼看怎麼不像那個活潑靈動的男孩。
朱宮棣迅即沉下了臉,因為他立刻發現此人的服飾決非王族,不過是個品級較高的官員罷了。
“大殿下遠來辛苦,”圓臉官員躬著身子來到馬車前,“下官鳳陽王駕前副相曹齎,前來恭迎大殿下。我家鳳陽殿下今日不巧有要事在身,不能親自前來接駕,請大殿下海涵。”
朱宮棣心頭無名火起。那個鳳非離!!他竟敢擺架子不來接他!!他這可是代天子出行,那個狂妄的小子想造反不成?!就算皇室的威嚴沒有被放在眼裏,可來的人畢竟是他,是他朱宮棣耶!!
不過儘管胸中怒火狂燒,城府已深的大皇子表面上還是未露分毫,也明白對一個被推到臺面上來的官員發火不僅于事無補,反而跌了身份,所以只是淡淡哼了一聲,連馬車也不下,由著鄴州方面引領整個車隊進城。
 
鳳陽王為朱宮棣安排的宮室倒是非常華美舒適,大皇子帶來的隨身侍從宮女們也全數住了進來服侍。用了晚膳後,鳳非離仍是蹤影不見,宮棣按捺著一肚皮的不高興,忍著一句話也不問,就沐浴上床休息。
等流金的幃帳放下,宮女們輕手輕腳地退出室內,氣得臉色發白的大皇子這才狠命地猛捶了捶枕頭,在被角上用力咬了一口,仿佛這柔軟的羽被就是那個傲慢無禮的鳳非離。
深深地吐了兩口氣,仍是平復不了胸口的窒悶,用手指撥開幃帳的流蘇,看了看空寂的宮室和窗邊扶疏的細影,咬牙重重地倒在床上,用羽被蒙住了頭。
心底裏有個小小的聲音說,除了氣憤與惱怒,更多的,似乎是失望。
原以為在那個人的心裏他有著不一樣的分量,不是因為他是大皇子,而是因為他是朱宮棣。
原以為十年未見的自己到來,對那個人而言應是一份驚喜。
原以為那張千變萬化的臉仍會像幼時那樣,每天一看見自己,便會立即放出眩目的光芒。
室內傳來輕輕的腳步聲,朱宮棣翻身而起,一把掀開幃帳,倒把來人嚇了一跳。
那是從嬰兒起便照顧宮棣的老內監,每天總會在估計他已睡著時過來看上一眼才會放心,十幾年的老習慣,今天竟被宮棣忘掉了。
“大殿下,您還沒睡著?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老內侍擔心地問。
“沒事,你去睡吧,我只是白天在馬車上睡得太久,躺一會兒就好。”宮棣淡淡地道。
老內侍躬身退出,室內恢復一片寂靜。
宮棣重新躺回床上。睡。必須睡。這麼容易便紛亂了心緒,今後將如何控制鳳非離?
冷酷的宮廷生活已使朱宮棣練成了瞬間打包自己負面情緒,將之深深埋藏的本事。不知有多少次,因為心軟,因為動搖,因為不忍斬盡殺絕,以至於刀劍懸頸,幾欲跌進深淵。如今的他,背後仍有無數的暗箭埋伏等候,若不能讓自己成為無血無淚的冷情人,又如何登上至尊之位,如何保護天真爛漫的胞弟呢?
臨出京前,最不放心將單純開朗的小弟弟放在深宮內院的虎狼之間,就連母后,也不是可信任的託付者,年長色衰,早已失寵,僅余一個皇后之位,她的力量是那樣的單薄有限,縱然想奮力保護幼子,只怕也是有心無力。這份憂心,想來是被那年方十歲的聞家二少爺看了出來,聞太師進宮邀請二皇子到聞府小住,父皇當然答應,所以這次離京,心還算是定的。
想起弟弟,宮棣不禁微微一笑。恐怕也只有他,能那樣全身心地依賴信任自己了,雖不停的有心腹之臣在耳邊提醒,說二皇子年紀漸長,越發地聰穎能幹,又同為皇后嫡子,恐怕將來是最難應付的對手。這些話他一概不聽,琛棣琛棣,只有琛棣,是永遠都不會背叛他的。
遠處隱隱傳來譙鼓之聲,似有人擊築而歌,茫茫然的曲音,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民間小調。
宮棣漸漸閉上了眼睛,在意識漸遠的霎那,幃帳無風自動。
無夢到天明,應是爭鬥中的皇室中人最奢侈的願望,因為每一個人的手上,或多或少,或有意或無意,都沾上過一些不該沾的鮮血。自從兩個異母弟弟被流配後,宮棣時常在夢中見到他們。他何常不知道兩個方才十一、二歲的孩子不過是被推出臺面的傀儡,也曾因為念及他們年幼無知寬恕過幾次,但結果是差點被幕後的黑手砍得屍骨無存。最後他狠下心來一網打盡,為了抓住背後的提線人,幕前的傀儡也一併踩入了污泥中。儘管無數次地告訴自己這是唯一的選擇,是正當的反擊,但卻怎麼也沒有辦法,把那兩個淒慘矮小的身影,從自己的夢鄉中完全驅除。
當十指尖尖,帶血的雙手猛地向咽喉處掐來的時候,宮棣身子一顫,陡然驚醒,背心汗濕薄衣,額前冷汗涔涔。抬起虛軟的手蓋在眼睛上,轉頭想叫人送一杯茶,“來人”兩字尚未出口,已化成一聲驚呼。
 
一個人正伏在他的床邊,笑吟吟地看著他。
那是一張狂狷中帶著豔麗的臉,修眉斜飛入鬢,一雙尾角上挑的鳳眼波光流轉,妖魅帶笑,看起來真是風情萬種,修長的手指正優雅無比地撥弄著宮棣的額發,嗔道:“你看你,沒我照應,竟瘦小成這個樣子。”
宮棣只覺得頭嗡嗡地響了幾聲,眼前一陣發黑。那是被這人給氣的!!
聽他的口氣,如此熟撚親昵,仿佛兩人一直朝夕相伴,不過近日才小別而已,而且一開口,便說他瘦小,那是宮棣最最不愛聽的話,連皇上都不敢當面掛在嘴邊說。
啪得一聲打開他的手,宮棣坐了起來,將頭髮甩到腦後,冷著臉道:“鳳陽殿下,半夜三更來見我,這是你們鄴州的禮數?”
鳳非離格格笑了起來,偏著頭覷了覷他的臉色,將身子膩了過來,在他耳邊吐著氣道:“生氣了?你還是這樣,那麼容易就生氣……我聽他們說,你這幾年都沒怎麼發過脾氣,害我還有點擔心呢……現在看你這樣,好像人還是活的,真是高興極了……”
他倒是高興極了,宮棣卻被氣得發暈,聽聽那是什麼話,倒好像如果他不經常發發脾氣,人就是死的一樣。
“好啦好啦,不生氣了嘛……”鳳非離蹭一蹭地撒著嬌,明明已經是個大男人了,還學人家扮可愛,儘管朱宮棣不否認他的模樣的確帶著妖異的美麗,卻還是做出噁心地樣子倒回床上,連他不來迎接的無禮舉動都不想追究了。
“我知道你氣我沒來接你嘛,可人家真的有要緊的事情啊。”鳳非離推推背對著他的朱宮棣,將一個紅豔盈潤,異香撲鼻的果子遞到他眼前。那果子晶瑩明亮,就仿佛是薄薄一層玉,裹著透明的膠凍一樣,可愛極了,朱宮棣以前,竟是連見都未曾見過。
“你看,這是只有鄴州境內深山中才有的霜果,這一個是株百年霜樹上結出來的,整整一棵樹上三年才會結這麼一個,三天前才成熟。我不放心讓別人去,所以親自跑到山裏面去摘,馬不停蹄連覺都沒睡,就怕趕不及送你。吃了這個霜果,以後你就百毒不侵,誰也害不了你了。人家對你這麼好,有沒有一點感動啊?”
朱宮棣轉過身來,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似陌生似熟悉的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好。鳳非離已逕自更緊地偎了過來,剝開手中的果皮,笑著塞進他嘴裏,親昵地問道:“好不好吃?很甜吧?”
宮棣只覺得一股如蜜般甘涼的汁液在口中化開,不知不覺就點了點頭。
鳳非離用衣袖拭了拭他的嘴角,將他的身體向床裏推了推:“好累哦,我們睡吧。”
“睡?”宮棣嚇了一跳,“你要睡這裏?你自己有屋子吧,想睡回去睡!”
鳳非離斜吊起一隻眼睛看他,嗔道:“你好狠心哦,人家為了你累得動都不想動了,你還趕人家走長長的路回自己屋裏去睡冷床。沒良心的,我偏不去。”說著便爬上床來,緊緊抱住宮棣,不理會他東掙西打,怡然自得地閉上了眼睛。
大皇子殿下踢打一會,覺得沒力氣,反而也不是沒被他抱過,只有認命地不動,將身體換了個舒服一點的姿勢,卻氣憤地發現那個爛人居然長得這樣高,竟可以將他完完全全包裹在懷裏,心頭又是一陣火起,盡力向床裏睡去,想拉開一點距離。
 
第二日睡來時鳳非離已不見人影,只有口齒間尚留下霜果的清香。用過早飯,一個鳳陽執事前來稟告說鳳陽王很快會來拜見大皇子,於是朱宮棣在大廳邊喝茶邊等他。
茶已飲下半盅,人還不見一個,宮棣已是心中浮燥,但面上卻絲毫不露,慢慢踱著步來到階前,在大廳前的小院中閑走。
這時假山後傳來的陣陣私語卻引起了他的注意,那是兩個聽差的鳳陽小宮女,沒有想到他已出了大廳,正閑來無事小聲聊天。
“那個就是大皇子殿下啊,聽說他怎麼怎麼厲害,怎麼怎麼冷血無情,誰知一見面,竟是這樣漂亮文雅。”
“是啊是啊,看起來脾氣也蠻好的樣子,沒聽見他罵過下人。咱們主子丟下他沒去迎接,今天又遲到,他居然也不發火。”
“說起來主子也真是過分了點,雖然說除了添麻煩外朝廷也確實沒給咱們鄴州什麼恩典,但人家畢竟是一朝的皇子,主子為了陪那個歌妓讓人家在這裏等,也實在失禮了點。”
“聽說那個歌妓小蝶,長得真是傾國傾城,還能歌善舞,色藝雙全,怪不得主子迷她,迷得這整整三天沒出她的房門,連大皇子來了也不去迎候……”
接下來的話朱宮棣已聽不下去,他飛快地返回到廳上,氣得胸口一陣陣疼痛,抓住一隻椅背,用力到指節發白才控制下自己想砸東西摔東西的欲望。
從小被他騙,明知道那人嘴裏就沒一句真話,居然還是傻乎乎地信了。他那樣無禮,那樣不把自己放在眼裏,不僅沒來城門口迎接,還整整一天將他丟在驛宮裏不聞不問,可自己倒好,竟然被他隨隨便便拿來的一隻果子就擺平了,不但沒再生他的氣,還寬容地准許他昨夜與自己同榻而眠!!
階前傳來腳步,輕柔低沉的嗓音響起:“讓你久等了……”
朱宮棣一把抓起桌上的茶盅,揚手便想向他丟去。冰涼的茶水順著手臂流到地上,他的手突然頓住。
在那一瞬間,他想到了面前這個人的身份。
那不僅是幼時的伴讀,普通的臣子,那是本代的鳳陽王,是一翻臉就可能傾覆江山的鳳陽王,是他必須征服和利用的鳳陽王。
茶盅被無力地放回了桌上。朱宮棣面向逆光而立的那個人,努力調整了表情,挺直脊背。
“為什麼不砸?”鳳非離的聲音中帶著些冷凍過的溫度,“你明明很生氣,很傷心,為什麼不罵,不哭,不砸東西?”
他輕輕一揮手,一條半人高的大狗走上大廳,嗅了嗅地上的茶水,舔了一口,搖尾還沒走出三步,立即四肢抽搐,倒在地上,蹬了蹬腿,就再也不動了。
“你的茶裏,放了極品的鶴頂紅,足以毒死七個成年人。但你沒事,因為昨夜,我已給你吃了百年仙霜果。這三天我的確是快馬加鞭去深山采果,而你剛剛所聽到的,才是我故意叫她們那樣說來騙你的。”
“你……你幹嘛要……你這人有病啊……”朱宮棣瞪著死狗,一時不知該怎樣反應。
“我沒有病,是你病了。”鳳非離走到他身邊,“每年鄴州派人進京上貢,回來時我都要問你的近況。他們說你過得非常不好,一年比一年糟,變得即不會笑,又不會鬧,慢慢地連怎麼發脾氣,怎麼哭都不會了。我聽了,覺得真的很擔心。”
朱宮棣不由自主地後退兩步,感覺有兩條手臂纏上自己的身體。
“那年我走時明明跟你說過,實在不行,就到鄴州來找我,你怎麼不聽,非要自己一個人撐著,撐到現在,病成這個樣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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