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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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于九天(十) 飛流激湍

 
 
第一章
正在此刻,烈兒的聲音在帳外響起,"大王,叛將瞳劍憫帶過來了。"
帳內三人都同時停止了爭論。容恬對著帳門沉聲喝道:"帶他進來。"
簾門應聲而揭,雙手被束縛在身後的瞳劍憫被烈兒押了進來。鳳鳴自從被鹿丹誘離西雷後,就沒有再見過瞳劍憫,不由仔細打量。
這位昔日的西雷大將滿面風霜,發絲淩亂,乾涸的鮮血和泥土混合著,在戰袍上留下一片一片黑黃的污漬。鳳鳴在西雷的時候和瞳劍憫也算熟人,他第一次心驚膽顫地出使繁佳,還是瞳劍憫領兵護衛的,誰想到今日重逢,居然是這樣一副淒慘落魄的畫面?
"跪下!"烈兒惱瞳劍憫背叛大王,往他膝後窩伸腿一踢,讓他跪下。
"烈兒。"容恬開口道。漆黑如星的眸子靜靜盯著自己往日的心腹大將,臉上平靜無波,命烈兒道:"你把那邊的椅子端過來,讓他坐下。"
烈兒愣了愣,看容恬的臉色,又不像說笑,只好領命,真的搬了椅子過來,不甘不願地放在瞳劍憫身後,粗聲粗氣道:"喂,坐吧。"
瞳劍憫表情出奇地平靜,抬頭看了容恬一眼,"敗軍之將,有什麼資格安坐?我已經是階下囚,你們想怎麼處置就怎麼處置吧,不必猶豫。"
這人叛國背主,居然到現在還有一點風骨,鳳鳴看了暗暗稱奇,不由有幾分佩服。
大將就是大將。
換了被俘的是瞳兒那個沒骨氣的小子,說不定早就跪下嚎啕大哭了。
不過話又說回來,看瞳劍憫這副打算慷慨獻身的模樣,要從他口裏問出西雷都城的情況,恐怕就沒那麼容易了。
果然,瞳劍憫挺著胸膛道:"西雷王宮內,諸事我都清楚,都城兵力分佈,防禦措施變化,也都由我親自著手安排。但要我洩露機密,毀我西雷都城,那絕不可能。"
烈兒冷笑道:"大言不慚。那天晚上你被大王擒住,劍鋒抵著喉嚨,還不是立即就把若言的去向乖乖供了出來,現在又充什麼英雄?"
瞳劍憫回頭瞅了烈兒一眼,露出鄙夷之色,"無知小兒。離國若言是我西雷宿敵,我恨不得所有憎恨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去向,告知他的行蹤,正好讓你們這兩群賊子打得你死我活。但要我告訴你們都城和大王的消息,那是做夢!"
"逆賊!你領兵伏擊大王,還敢口口聲聲提大王?大王就在你面前,我看你怎麼狡辯?"
"我西雷大王年輕有為,如今正在西雷王宮之中處理國事,怎麼可能就在我面前?"
沒想到瞳劍憫人老精神旺,受傷被俘後還中氣十足,烈兒被他一句接一句,頂得怒火熊熊,兩道秀眉差點倒豎起來,剛要破口大駡,一直沒有作聲的容恬忽然道:"烈兒,你先出去。"
"大王,他......"
半句話還沒有說完,容恬一記警告的眼神掃了過來。烈兒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狠狠瞪瞳劍憫一眼,只好從命出了帳篷。
帳內眾人一時沉默。
瞳劍憫表態寧死不屈,容恬是背叛的大王,太后身份尊貴,這時候看來鳳鳴最有立場當和事佬。他把背在身後的靠枕上挪了挪,坐起來一點,儘量讓語氣輕鬆溫和一點,"瞳將軍,今天請你過來,是想和將軍做一番詳談。你身上有傷,不應久站,先坐下吧。"
瞳劍憫恍若未聞,根本理都不理。鳳鳴大為尷尬,轉頭看看容恬。容恬咳嗽一聲,"瞳劍憫,本王要你坐下。"
瞳劍憫雙手後縛,猶自挺身站在帳中,不卑不亢應道:"本將瞳劍憫,是西雷大將,只聽命于西雷王。別人命令不了我。"神色堅毅。
此人從前對容恬忠心耿耿,現在不知道吃錯了什麼藥,居然來個三百六十度大轉變,不但對篡位的瞳小子效忠,還把容恬完全視為陌路,真讓人哭笑不得。
鳳鳴和容恬對視一眼,都覺得有點頭疼。
"瞳劍憫,"靜坐一旁的太后忽然開口,"你見到哀家,為何不行禮?"
她語氣凜冽,連瞳劍憫聽了也為之一愕。
太后沉下臉的時候,那分威嚴非尋常婦人可比,見瞳劍憫還沒有動作,冷哼道:"哀家乃先王之妻,西雷之國母。就算瞳兒登基為王,見了哀家也要下跪行禮,你藐視哀家,是不把自己當作西雷的臣子了?"
"這,我......"
"不為人臣,不認國母,就是逆賊;身為逆賊,有什麼面目在哀家面前倡狂?可歎你瞳家世代效忠西雷王族,竟會有你這樣一個不孝子孫。哼,叛國瀆祖,必遭橫死,哀家看你將來還有什麼臉面埋葬入瞳家墓園?"
太后不愧是太后,一番話咄咄逼人,立即把一頂"逆賊"的大帽子戴到瞳劍憫頭上,聽得瞳劍憫冷汗涔涔而下,挺直的胸膛好像充了氣的橡膠圈被人刺了一針,當即癟了小半。
他呆站半晌,竟被太后震得有點不知所措,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終還是長歎一聲,躬身行禮,"瞳劍憫拜見太后。"
太后在王宮裏混了幾十年,深懂擺架子要擺夠本的道理,不冷不淡地"嗯"了一聲,臉色稍稍緩和兩分,吩咐道:"坐下說話。"
這一次,瞳劍憫乖乖坐下了。
容恬精明老道,當然知道全力配合,當即不再說話,把主導大權交給太后,自己則充當孝順兒子的角色,親自捧了一杯茶奉給太后。
太后安然接過,啜了一口,抬頭盯著對面的帳簾良久,不知思索什麼,徐徐道:"想當年祖宗浴血奮戰,建立西雷王朝,瞳家一門三父子,追隨先祖鞍前馬後,被封為國之重臣,執掌國家兵權,並世代與我王族聯姻,雖是君臣,也是親人。提起瞳氏一門,十一國中誰不知道那是西雷的護國壁壘。"越說,語氣越發溫和,一邊歎氣,一邊追憶,"昔日先王遭人暗算,彌留之際對哀家說,太子雖然年幼,但內有容王扶持太子,外有瞳劍憫保護王族,王后不必擔憂。言猶在耳,你卻對先王的兒子拔劍相向,怎讓哀家不心生傷感?"言及先夫,太后眼圈漸紅,一時觸動情腸,兩滴眼淚竟忍不住滑出眼眶,墜了下來。
瞳劍憫本來已經坐下,聽了太后前面幾句,已經動容,見堂堂國母居然落淚,好像無數毒蛇延血脈而上,同時在心窩狠狠噬咬,痛不可禁,猛然站起來,悲聲道:"太后!我......我......"
撲通一聲跪下,膝行到了太后腳下,仰頭道:"先王對我瞳家大恩,不敢有片刻忘懷。瞳劍憫要是對西雷王族有一分叛逆之心,讓蒼天晴天劈雷,將我化成飛灰!"
鳳鳴奇道:"你說瞳兒篡奪西雷王位,又領兵攻擊容恬,這不是叛逆是什麼?"
瞳劍憫轉頭瞪著鳳鳴,目光居然異常兇狠,嘶聲道:"瞳兒是西雷王族血脈,本來就有資格登基為王,這事連太后都早已心中有數,怎麼是篡奪?"
鳳鳴和他認識的時間不短,知道這個大將向來感情內斂,還從沒見過他這種惡狠狠的目光,不由嚇了一跳,縮縮脖子,又忍不住反駁:"瞳兒有資格登基為王,那也要等到容恬身後再說。哪有正牌大王還在那裏,繼承人就動手搶位子的?你是他親叔叔,當然巴不得自己的侄兒早日登上王位。"
瞳劍憫青臉漲成紫紅,豎發睜目,怒道:"要不是你慫恿容恬更改祖制,糟蹋為西雷世代效力的貴族官吏,事情怎麼會到這個地步?容恬是先王之子,卻無視先王成法,擅自變動西雷祖制,將先王留下的法則拋之腦後,這樣的人,怎麼能怨我們不背棄他?瞳劍憫所作所為,全是為了遵從先王意志,保護我西雷王朝。真正背叛西雷的人,不是我瞳劍憫,是他!"目光一移,停在容恬身上,好像釘子釘入了木板裏一樣。
鳳鳴呆住。
這個表現,也太大義凜然了吧,不知道還以為容恬才是叛賊呢。
他被瞳劍憫這個"叛逆"的宣言唬得一愣一愣,不由自主又露出可愛的傻樣,轉頭去看容恬,睜著無辜的眼睛問,"我慫恿你更改了西雷先王的法則......有這個事嗎?"
怎麼一點印象都沒有?
容恬聳聳肩,正要說話,太后歎了一聲,低頭對瞳劍憫道:"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算了,起來再說吧,這事也不能全怪你,大王確實有錯。"自從太后去了西雷都城一次回來後,態度就頗為曖昧。對於眼前這個叛賊,似乎還非常體諒。
瞳劍憫本料必死,沒想到太后溫言細語,竟還說"大王確實有錯",就像屈打成招,就算變成冤死鬼的犯人驟然遇見了青天大人,那份激動心情沒有任何語言可以形容,悲泣一聲"太后",一個沒忍住,這素來威風凜凜不苟言笑的老將,居然像小孩子一樣嚎啕大哭起來,雙肩顫抖個不停。
鳳鳴靠在床邊,就像看一出跌宕起伏的國際大片。眼睜睜看著太后動動嘴皮子,耍幾個表情,當即把一個準備慷慨就義的瞳劍憫將軍變成一個隨便揉搓的麵團,大呼精彩。
容恬看他挨在床邊,仍有三分慵懶,但看著瞳劍憫的眼睛裏充滿好奇,可愛透頂,忍不住踱了過去,坐在床邊體貼認真地問:"口渴嗎?累不累?今天的事沒那麼快完呢。"一邊說著,另一邊手卻很不老實地滑進被子底下,撫上鳳鳴的大腿,享受肌膚細膩的感覺。
當著太后和嚎啕大哭的瞳劍憫的面,鳳鳴幾乎沒被嚇得大叫起來,趕緊咬著舌尖保持清醒,按住容恬亂來的魔爪,心驚膽顫道:"你你你不要亂來......"
"讓我摸摸,看傷好了一點沒有。"
"這能摸得出來嗎?"
這時瞳劍憫的嚎啕大哭已經告一段落,變成委屈的抽泣。太后命他不要再跪著,站起來坐回椅子上,又對容恬道:"大王,你把他身上的繩索解了,哀家不習慣對著個粽子說話。"
"是。"容恬這才把使壞的手收了回來,取匕首把瞳劍憫背後束縛著雙手的繩子都割斷了,重新回到床邊施施然坐下。
鬧了這麼久,前奏終於過去,瞳劍憫這個戰俘關於西雷情況的"招供",終於正式開始了。
 
 
 
第二章
"世事難料啊......"瞳劍憫雙手被解開。太后的一系列舉動打破了他的心防,終於讓他肯開口坦白的談一談西雷之事。一邊揉搓著血脈不通而又痛又麻的雙腕,一邊露出沉重的表情,"當日瞳兒年幼衝動,趁鳴王被鹿丹掠走,大王心神不定的機會,假傳王令,竊取大營軍權,與身邊只帶了少量兵馬尋找鳴王的大王在阿曼江邊對戰。我當時受命在都城鎮守,沒能趕來,等得知此事,已經太晚了。"
說完,又是長長一歎。
眾人知道他要說的還有很多,都靜靜等他說下去。
瞳劍憫掃了他們一眼,苦笑道:"其實太后視我為西雷逆賊,也不無道理。當初知道瞳兒膽敢和大王對戰,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要集合兵馬,殺了膽大包天的瞳兒,為大王報仇。但後來傳來的消息,大王已經戰死在阿曼江,西雷王族中可以繼承王位的人,卻又正是瞳兒,這......這叫我怎麼辦呢?不殺他,對不起大王,可如果殺了他......我們瞳家世代保護的西雷王族,豈不是要喪在我瞳劍憫手中?何況這......這孩子,畢竟是我一直看著長大的。我兄長年輕病故,嫂子也不長命,瞳兒他,最近的親人,就只有我了......"
他哭了一場,對容恬和鳳鳴的敵意也大為減弱。也下知是有意還是無心,本來口口聲聲直呼容恬姓名,現在沉浸在往事中,竟然情不自禁又重新將容恬稱呼為大王了。
太后見他一臉悲傷,柔聲道:"你的苦楚哀家明白,不要說你,就是哀家,也是看著瞳兒那孩子出生長大的,世事叵測,真是難以預料。可是,你以為大王戰死,為保護西雷王族血脈得以繼續,不得下擁立瞳兒,那還說得過去。但是後來知道大王歸來,為什麼竟然那麼大膽,居然領兵伏擊?"她口裏雖然是發問,神色間卻仿佛早就知道答案,只是要借瞳劍憫的口說出來罷了。一邊說著,目光一邊掃向容恬鳳鳴。
鳳鳴暗道:正戲來了,不知道容恬到底為我動搖了什麼國策?此事非同小可,立即豎起耳朵,打起十二分精神,仔細聽瞳劍憫的回答。
瞳劍憫對太后的態度越發恭敬,低聲道:"若換了往日,得知大王歸來,我欣喜還來不及,一定立即將瞳兒捆了,率領大臣們打開城門,恭迎大王。但大王那份均恩令,卻讓所有對西雷效命死忠的貴族們寒透了心。如果真的頒佈這份王令,數百年的西雷王朝將立即分崩離析,為了這個,大王絕不能回國重登王位。為了挽救數代先王留下的基業,唯一的辦法,就是將大王劫殺在回國的路上。對於此事,我瞳劍憫絕不後悔,就算死後下到地府,也不怕見到先王和祖宗。"微微抬起下巴,臉部好像是鋼鐵鑄造而成,果然找不到一絲膽怯懊悔。
鳳鳴聽他說得倒是非常慷慨激昂,但是主題卻一直沒有解釋清楚,聽得滿腦子漿糊,於是皺起略顯得清秀細長的眉,輕輕給了坐在身邊的容恬一個後肘,小聲問:"喂,均恩令是什麼東西?"
帳篷裏人少聲輕,他雖然問得儘量小聲,但太后和瞳劍憫都聽見了,看向他的眼神都露出一絲驚詫,似乎奇怪鳳鳴居然不知道均恩令的存在。
容恬自然明白太后和瞳劍憫目光中的意思,笑著對太后解釋:"我早就說了,鳴王並沒有參與此事,太后就是不信。均恩令是本王一人決定的國策,太后不要錯怪了鳴王,他可是很無辜呢。"說完,才回頭對鳳鳴耐心地講解,"均恩令是本王一直打算實行的一項新國策,只擬好了初本,還需要進行幾次修改,才可以頒佈,文稿都放在王宮內。沒想到正巧碰上鹿丹借糧,把我們誘騙出都城,剩下的事情,你都知道了,反正最後這份文稿落到了瞳兒手中,並且用它煽動了部分貴族反對本王。"
瞳劍憫搖頭道:"大王執掌國事,英明睿智,深得眾官擁戴。我真不明白,大王為什麼要擬定這樣一份毀滅西雷的王令?要不是瞳兒拿出的文稿上確實是大王的筆跡,我一定會認為這是瞳兒為了自己能長據王位而捏造的謊言。"
太后顯然早就對這個什麼均恩令一肚子惱火,插話道:"現在都城內,所有貴族都為這份均恩令而惶恐不安。他們之中絕大部分仍對大王忠心耿耿,但對於一個置西雷國本於不顧,毫不憐惜地要拋棄他們的大王,又怎能讓他們甘心擁戴?"
自從當年太后被風鳴"搞定",答應不再逼迫容恬娶妻後,太后和鳳鳴的關係明顯進入了蜜月期,幾乎每次見面,太后都是笑眯眯很慈祥的,像今天這樣不滿,真是非常少見。眼看情況似乎挺嚴重,鳳鳴也志忑不安,小心翼翼起來,拼命轉著他已經裝滿了漿糊的腦袋,不得不向容恬再次不恥下問,"喂喂,均恩令到底是什麼意思呀?"
"均恩令的意思,就是把大王的恩澤,公平地賜予西雷臣民。懂了嗎?"
鳳鳴一臉恍然大悟,點頭道:"懂了。"臉色一變,又立即皺起眉,嚴肅地問:"那它到底是什麼意思?"
什麼把大王的恩澤公平賜予臣民?這個回答太廣泛了,簡直放之四海而皆準嘛。
"讓我來向鳴王解釋均恩令裏寫了些什麼吧。"瞳劍憫整理了一下思路,有條不紊地道:"均恩令第一條,是改變西雷一向選拔官吏將領的規矩,把世襲宮爵制和貴族挑選制剔除,改而進行選拔制。不但如此,更可怕的是,大王竟然讓平民和奴隸也參加選拔。哼,一個國家,如果平民和奴隸也可以作官,那豈不是亂套了?十一國中,有哪一個國家,是讓平民和奴隸治理的?"
到目前為止,鳳鳴總算是稍微知道了均恩令其中的部分內容,聽了瞳劍憫的話,鳳鳴點頭嗯了兩聲,"你說的就是開放選拔官吏將領制度了,不錯不錯,這個好像確實是我提的,應該是當初剛剛到西雷的時候......嗚......好疼......"話沒說完,忽然慘叫一聲,不滿地瞪著在被子底下捏了他一把的容恬。
容恬氣結,也反瞪著鳳鳴。
這個小笨蛋,虧自己辛辛苦苦護著他,不讓他捲入這件被太后和西雷所有貴族敵視的事件中,他倒爽快,乾淨俐落地直接承認了。
太后和瞳劍憫都露出一個果然如此的眼神。
鳳鳴直腸直肚,承認了就承認了,幹過的事就得認,況且這事也沒錯啊。他想了想,終於明白過來似的,"原來貴族們就是為了這個要反對容恬回國登基?嘖嘖,你們平時還說什麼對大王忠心耿耿,容恬不過是要提拔一下別人,讓其他人有一個可以當貴族的管道,你們就要殺了他。好一個忠心耿耿,嘖嘖,嘖嘖!"
他一邊說,一邊嘖嘖個不停,雖然表情生動可愛,但瞧在瞳劍憫這個"忠心耿耿"的世代貴族眼裏可相當不是滋味。
瞳劍憫不由臉色變了變,沉聲道:"如果均恩令只有這麼一條,倒還不足以讓貴族們心寒。真正使貴族們下定決心反抗的,是均恩令的第二條。"
"啊?"鳳鳴撓頭,"原來還有第二條?"
"均恩令的第二條,是如何削減貴族手中的許可權,如何將貴族們世襲的頭銜一代一代漸漸削降,直到他們的子孫成為平民或者奴隸。"太后代替瞳劍憫,解答了鳳鳴的疑問。她本身也是西雷貴族,否則怎麼可能嫁給老西雷王,因此容恬的均恩令,也絕對觸及了她的家族利益。
基本上,十一國的貴族都遵循世襲制。一旦成為貴族,子孫世代都享有貴族頭銜。這可不僅僅是一個頭銜,而是包括了上地、奴隸、宮職和朝廷定期撥給的錢銀,擁有平民無法觸及的特權。
在這樣的規則下,貴族的子孫除非犯下謀逆大罪,否則勢必一生榮華富貴,就算是個白癡也不用擔心生活保障。這麼好的交易,誰會不對王族忠心耿耿?
而容恬更改的國策,卻表明他們的子孫極有可能失去貴族頭銜。失去貴族頭銜,意味著失去一切。
怪不得他們要造反......
鳳鳴思索了一會,緊張地問容恬道:"你的那個什麼均恩令一共只有兩條吧?不會還有第三、第四條吧?"這麼兩條一出,就已經惹得那些貴族們發毛了,如果還有第三第四,那豈不是翻天了?
容恬舒服地坐在鳳鳴身旁,恬然笑道:"一共只有兩條,不過文稿卻足有上百張絲帛那麼多。"
"你還笑!"鳳鳴瞪他道:"你身為大王,要改革也請看著情況來,循序漸進嘛,一下子捅到馬蜂窩,不是逼人家反你嗎?"
容恬苦笑道:"太后他們剛剛說的只是兩條的大概內容,細則有上百條,一時和你也說不清楚。那份是藏在王宮中的底稿,頒佈的時候當然是看情況一點一點實行,你以為我會那麼沒腦子一下子全部捧出來嗎?只是沒想到瞳兒佔據王宮,這份末修改完善的文稿竟然落入他的手中。唉,這件事我確實有錯。"
太后舒了一口氣,不無欣慰地道:"大王總算肯認錯了。貴族是國家的根本,人才精英所在,歷代官吏將領,都從中選拔,而且對王族數百年來忠誠無比。哀家想,只要大王回心轉意,將均恩令付之一炬,從此不再提起,那麼大部分附庸瞳兒的貴族都會回來效忠大王。"
瞳劍憫也精神一振,肅容道:"當真如此,我願意趕回都城,打開城門迎接大王,和瞳兒一起赴大王跟前,任由大王處罰。"
"瞳兒肯嗎?"太后懷疑地問。
瞳劍憫顯然也知道要瞳兒投降沒那麼容易,沉默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十一國互相傾軋,離國虎視眈眈,我西雷怎麼還禁得起內亂?國難當頭,私情無法理會,瞳兒如果冥頑不靈,我這個當叔叔的就親自動手把他擒了,送來給大王處置。日後我死了,下到地府,任由我大哥和嫂子懲罰就是。"他抬起頭,眼神複雜的看著容恬,"坦白地說,如果沒有均恩令,大王確實是一個比瞳兒勝任百倍的君主。瞳兒自從得知大王未死,日夜不安,竟然不顧我的勸阻,執意和離國的若言勾結,這件事讓我對他非常失望。"
他能說出這些話,可見確實對容恬仍存忠心。僅從瞳劍憫一人的例子來看,只要容恬否決均恩令,再宣佈一下不追究貴族們追隨瞳兒之罪,貴族們八成敲鑼打鼓打開城門歡迎容恬。
沒想到事情發展急轉一百八十度,柳暗之後又是花明,局勢一片大好。
此刻看起來,西雷的王位要拿回來,確實易如反掌。
太后和瞳劍憫滿懷期待地看著容恬。鳳鳴心裏卻是贊成均恩令的,隱隱覺得撤銷不妥,稍微挪了挪身子,張嘴欲語,但看看太后和瞳劍憫,又謹慎地閉上了嘴。
現在情況微妙,容恬的決定將會完全扭轉事情的發展。容虎的種種告誡,又情不自禁浮現在鳳鳴腦海裏。
容恬似乎陷入深思。
鳳鳴像太后和瞳劍憫一樣,緊緊盯著容恬,心臟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
對於西雷的貴族們和西雷的百姓,甚至十一國的人來說,容恬接下來的決定,都將和他們息息相關。
沉吟片刻後,容恬閃亮的瞳仁中掠過一絲決斷的光芒,徐徐道:"除非本王戰死在回都城的路上,否則均恩令,將是我西雷未來最重要的一項國策。從今天開始,本王會命人將均恩令抄寫上百份,用盡所有辦法,張貼在力所能及的所有城鎮。本王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要做一個怎樣的西雷王。"字字斬釘截鐵,竟毫無兜轉的餘地。
四周霎時一陣死寂。
太后和瞳劍憫萬萬沒想到容恬會做出這樣一個決定,當場呆若木雞,滿臉喜悅期待,盡化為來不及隱去的僵硬詭異表情。
只有鳳鳴震驚之餘還有一點開口說話的能力,低聲喚道:"容恬......"
容恬回頭去看鳳鳴,笑道:"做得有點激進,但治理國家也如同打仗,要善用詭變奇兵。你不要為我擔心,也不要勸我。"
"不。"鳳鳴微仰著頭,滿眼都是忍不住流露的笑意,"我只是想說,你帥呆了。"一把扯住容恬的衣帶,主動把臉湊過去,在容恬臉上親了一小口,以示鼓勵。
 
 
 
第三章
鳳鳴直接痛快的表態支持,當然是最讓容恬滿意的反應。
送上門的美食,容恬從來沒有拒絕的矜持,難得鳳鳴主動,容恬立即老實不客氣,一把反摟了愛人,把舌頭直探進去,裏裏外外調戲個飽,聽見身後僵硬般的空氣中漸漸傳來呼哧呼哧的呼吸聲,知道大後和瞳劍憫已經從震驚中恢復了兩三成,只好把被他吻得暈乎乎的鳳鳴依依不捨放回床上,轉身瀟灑地攤開雙手,露出一副無可奈何但是極俊逸的表情,"太后息怒。太后的苦心,我怎麼會不明白,但均恩令並不是兒子一時衝動而擬定的。這一道王令,早在我末登基之前就已醞釀,這幾年,我一邊在朝政中琢磨,一邊不斷派出心腹,到西雷以至其他國家的各個城鎮中暗中觀察,才做出了這個決定。這一項國策,無論是誰,都不可能動搖我的心意。"
太後坐在椅中,猶如泥塑一般,也不知道是否打擊太大,容恬的話,她聽了一點反應也沒有。
瞳劍憫臉色變得極度難看,死灰一片,"這樣說來,大王是執意要拋棄先王的基業了?"
"瞳將軍大錯。"鳳鳴揉著太陽穴從床上坐直了,剛才被容恬反擊的吻弄得暈乎乎的腦袋還隱隱充斥著興奮。容恬毅然回絕撤銷均恩令的態度實在帥到無以倫比,連帶著也激起他的雄心,當然義不容辭地來幫容恬反駁瞳劍憫,"均恩令是一道偉大的王令,它會使西雷在很短的時間內一躍成為十一國中無人能及的大國,連離國也--塵莫及,只有容恬這樣有氣度的大王才有這樣的膽識和氣魄。凡是認為均恩令會毀滅西雷的人,都是目光短淺之輩。"
容恬一口拒絕撤銷均恩令,瞳劍憫心灰意冷。他篤定這個"自殺國策"絕對是鳳鳴弄出來的花樣,對鳳鳴的態度更是立即下降到歷史新低,鄙夷地哼了一聲,"原來我這個為將幾十年的西雷大將,只是目光短淺之輩。鳴王你被人處處追殺緝捕,三番幾次要西雷動用大軍營救,倒是目光卓越了?"
這話老辣,一句就刺中鳳鳴要害。
如果說當今十一國,被人逮得最多的權貴,他鳳鳴敢認第二,沒人敢認第一。
鳳鳴嫩臉通紅,又開始習慣性地撓頭,撓了一會,才想起身上肩負著捍衛容恬國策的重任,重新露出嚴肅的表情,"目光卓越的並不是我,而是容恬。"
"哼,這等口舌之爭......"
"瞳劍憫。"一直不作聲的太后忽然開口,威嚴地道:[讓鳴王說完不遲。"
瞳劍憫現在已經明白太后是站他這邊的了,當然對太后俯首貼耳,於是真的閉上了嘴。
容恬見鳳鳴挺身而出,為他分辯,大覺有趣,用手撐著下巴,繼續觀看他怎麼發揮。
鳳鳴繼續道:"容恬目光卓越之處,在於他擬定這道均恩令的出發點。"
"請鳴王說仔細些。"太后發言了。
"因為容恬的出發點,並不僅僅是從西雷王的觀點看問題,而是從十一國之主的觀點,來考察人才的問題。"
此語一出,太后似乎想到什麼,略為動容。
"妙!"容恬驀然爆出一聲大笑,以手擊床,贊道:"這一句真是精華。從十一國之主的觀點,來考察人才問題,哈哈,鳳鳴,鳳鳴,只有你才能說出這樣精彩的話來。我一直都想用一句明白的話概括均恩令的主旨,可不是用詞太過艱澀難懂,就是過於冗長。難得你竟能想出來這麼一句妙語。"注視鳳鳴,又愛又歎。
鳳鳴被他誇得不好意思,嘿嘿訕笑,"我也是隨口就說了出來,沒經過什麼思考的。我們繼續說下去。"收了笑容,又擺出一副認真的臉,"人才是國家的重要資源,治理國事需要人才,改進耕牧需要人才,打仗用兵需要人才,有能力的人......"
"咳咳......"太后乾咳兩聲,靜靜道:"鳴王只需要說一句有能力的人對於國家很重要就可以了。"
"哦,是的,是的。"鳳鳴連忙答應了,把岔開的話題又繞了回來,"將選舉官吏將領的範圍,擴展到平民和奴隸中,這使國家有機會吸收更多的人才......"
"這就是均恩令的荒謬之處。"瞳劍憫對於均恩令真是非常反感,雖然有太后的吩咐在前,還是忍不住反駁道:"人才均在貴族之中,那些平民奴隸,都是下等賤民,哪有什麼才能?這就好像從猴子中尋找一個將軍一樣,簡直就是妄想。"
話音未落,原本一直倚在床邊的容恬眉頭一挑,站了起來。他人高腿長,兩步已經到了瞳劍憫眼前,像泰山屹立在前一般,壓得瞳劍憫差點透不過氣來。
容恬手往腰間一摸,鏘!拔劍出鞘,寒光閃閃。
太后鳳鳴以為容恬動了殺心,都是大驚,同時從椅上床上猛然掙起大呼。
"容恬!"
"大王不可!"
驚惶呼聲中,容恬已經把手中寶劍遞了出去,遞到中途,方向忽轉,瞳劍憫還未明白過來,容恬的寶劍已瀟灑地在傘空中虛晃半圈,塞到了瞳劍憫手上。
容恬看著愕然的瞳劍憫,薄唇微微上揚,驀然提聲喝問,"子岩在外面嗎?"
"子岩在!"帳外傳來中氣十足的應答聲。
容恬也不叫他進來,隔著簾子喝問,"子岩,你自學了十年的劍法,敢不敢和瞳劍憫比一場?他可是西雷老將中有名的劍術高手。"
"有何不敢?"子岩的回答毫不猶豫地傳了進來。
容恬早猜到他會迎戰,眸子對瞳劍憫冷冷一瞥,"你要是贏了,本王立即放你回去。"
瞳劍憫沒想到這個時候還有生機,心中大振。
瞳家在西雷世代為臣,門風驍勇剛毅,出過不少著名將領。瞳劍憫可以說是從出生就被當成將領來撫養的,從小除了父親長輩等悉心教導,還延請各地劍術名師指點。對於劍術,他有相當的自信。
子岩是容恬留在身邊危急時才用的死士將領,瞳劍憫從沒有在西雷王宮中見過。不過隔著簾子聽他的聲音,最多也不過二十來歲,練劍的年月遠遠北不上瞳劍憫。
年輕劍手的優勢,是年輕力壯,鬥劍越到後面,越能顯出體力,對於老將來說,拖越久就越吃虧。但比劍不是拔河,並非力氣大就可以贏,更多的是要看經年累月積累的技術和經驗,這才是決勝的關鍵。只要可以倚靠老辣的劍術,儘快刺傷對方持劍的手,就可以大獲全勝。
想到這裏,瞳劍憫腦裏已經打定主意,握著劍柄的手緊了緊,緩緩站起來,沉聲道:"將來你要是被我生擒了,我也給你這樣一個機會。"掃視帳內一眼,沉著地走了出去。
鳳鳴這才松了一口氣,軟軟靠回床上,後臀一碰床墊,立即慘叫起來,"啊......好疼......"
容恬趕緊過來,幫他小心安置,心疼地怪他:"要你好好躺著,你跳起來幹什麼?"
鳳鳴剛才以為容恬要殺瞳劍憫,大驚之下哪里還想得起來自己這個經歷過容恬強烈"疼愛"的身體不可以隨便挪動,此刻正不得不承受"縱欲"的惡果,疼得齜牙咧嘴,聽見容恬這麼說,立即用充滿控訴的目光瞪視容恬,"要不是你,我用得著這樣躺著嗎?"因為太后還在一旁,聲音只能壓低。
鏘!
一聲短促的兵器交擊聲,忽然從透過厚重的簾門傳入帳內。
兩人知道外面空曠沙地上的決鬥已經開始,都停止了低語,聆聽外面的動靜。鳳鳴學劍的資歷遠遠比下上容恬,也不如瞳劍憫這樣的老將,隔簾豐眯著眼睛聽了半天,只偶爾聽見一兩下金屬碰擊聲,時大時小,實在聽不出個什麼來。他眼角轉動,朝一直靜坐在旁的太后瞅了一眼,又看看身邊正仔細聽著外面的決鬥動靜的容恬。
容恬雖然也是隔簾聽音,卻時而點頭微笑,時而歎息,隔了一會,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可惜,子岩畢竟年輕,有點心浮氣躁,不然這招已經足以讓瞳劍憫棄劍。"
鳳鳴非常驚訝,又羡慕又佩服,半信半疑地問:"你真的光聽聲音就可以猜到他們的招數?"
容恬忍俊不禁,"就算師傅也沒有這樣的本事,我只是哄你玩的。"說罷哈哈大笑起來,笑後又一本正經道:"不過我猜子岩會讓瞳劍憫棄劍,卻是很有把握的,要打賭嗎?"
鳳鳴看見他一臉詭異的微笑,連忙搖頭,"打死我也不賭。和你打賭,不管輸贏都是我倒楣。"
兩人低語這片刻,外面逐漸激烈的兵刀交擊聲已經驟然停止。容恬視線轉向一旁,淡淡道:"進來吧。"
簾門應聲而揭,子岩首先大步跨了進來,惡戰後呼吸還有點急促,寬厚的胸膛一起一伏,劍已經回鞘,就插在腰間,入了帳篷見到容恬,對著容恬微微一躬。
"贏了?"鳳鳴從容恬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問。
子岩朝著他輕輕笑笑,露出一點潔白的牙齒,算是回答了。
跟在子岩身後進來的,是腳步沉重的瞳劍憫。剛才容恬遞給他的寶劍已經不在他手上,他空著雙手,有點失魂落魄,灰敗的臉色讓他看起來似乎老了很多。
進帳後,瞳劍憫首先將目光投向臉色一樣難看的太后,許久,才緩緩轉向容恬,"我輸了。"
容恬問,"你知道你輸給了誰?"
"知道。"瞳劍憫道:"一個平民。"
"也就是你嘴裏所說的不可能從中挑選出將軍的猴子。"
"猴子再有本事,也是猴子。不管一隻猴子多有本事,但用一隻猴子當一軍的主帥,始終只能惹人恥笑。"瞳劍憫冷冷抬起頭,眼中射出桀騖不屈的驕傲目光,"尊卑有度,貴族對王族世代的忠誠,才是一個國家可以屹立的根基。你可以殺了我,但是要我改變我的想法,萬萬不能。但我不想死在低三下四的人手裏,請太后賜劍,讓我自盡吧。"
不料到了這個時候,他的態度竟然還如此強硬。
鳳鳴微覺愕然,又轉過視線去看子岩,"你有沒有什麼話要說?"
子岩搖搖頭。
他這樣安然,倒讓鳳鳴更加奇怪。
"他這樣侮辱你,你一點也不生氣?"
子岩垂下眼,想了想才答道:"他逃又逃不了,打又打不過我,現在可憐得只能動動嘴皮子了,我為什麼要生氣?"沒想到這傢伙一臉正經,一開口居然這麼損,瞳劍憫立即對他怒目瞪視,老臉漲成醬紫色。
"哈哈哈哈......"容恬聽得有趣,仰頭大笑了好一會,才停下隨意地擺擺手,吩咐道:"瞳劍憫回去吧,你是迂腐了點,可還算是個忠臣。不過,瞳兒不同,他膽敢和若言勾結,已經背叛了西雷,本王絕不會饒過他的。你回去之後,把本王這個口訊帶給他。子岩,你給瞳劍憫備一匹好馬,再給他一把劍,一包糧食,把他帶到二十裏外放了。"
他身為大王,話一出口就是王令。
鳳鳴等都沒猜到他會忽然開口釋放瞳劍憫,非常愕然,連勸告一下都來不及。只有端坐一旁的太后臉色稍微好了一點,她親眼看著子岩把瞳劍憫帶出帳篷,緩緩起身,終於開口道:"哀家累了,要去休息一下。"走了兩步,又回頭問,"大王準備什麼時候啟程?"
容恬恭恭敬敬道:"原定是明天啟程的,好趕去西琴和太后會合。現在當然是要和太后商量好了再決定啟程的日子。"
太后歎著苦笑,"不必了。所有的要緊事,大王不是都習慣自己一人做主嗎?"搖頭連歎息了幾聲,才重新挪動腳步。烈兒趕緊掀開簾子,躬送太后。
鳳鳴看著太后沉重的背影消失在簾門後,才有些擔憂地說:"你那個均恩令,好像讓太后很不高興。你要不要去和她談談心?解釋一下?"
容恬搖搖頭,沉聲道:"太后就算不滿,我這次也不得不違背她老人家的心意了。這片大地上光是獨立的國家就有十一個,還有無數風俗各異,彪悍尚武的部落,要統一天下,安定人心,就不能不頒佈均恩令。這件事很不容易,要看看誰夠毅力,能夠挺到最後。倒是你......"他語氣一轉,變得輕鬆起來,英俊的臉上帶了笑容,"你剛剛對著瞳劍憫說的那些話,實在厲害極了,我要想個什麼法子獎賞你才行。"
鳳鳴大為得意,晃著頭道:"獎賞就不必了,只要你知道以後好好尊重我,那就不錯了。其實這方面我倒真的有很高的天賦,考大學的時候我就想過要不要報考外交專業,不過那個對於英語的要求真是太高了,所以我......"
"那麼從現在開始,本王就將安撫太后的事情交給你了。"
"什麼?"鳳鳴驀然停下滔滔不絕的自我讚美,發出一聲怪叫。
"我說,"容恬嘴角微揚,露出一絲壞笑,"從現在開始,由你開動腦筋,想想怎麼讓太后接受均恩令。你不是很有天賦嗎?"
"我......我......"
"何況太后向來都很喜歡你。你不是常說太后和藹可親,好像你的母親一樣嗎?"
"可是太后凶起來的時候也很可怕啊。"
"嗯,我也覺得挺可怕的。"
"那你還叫我去?"
容恬和鳳鳴大眼瞪小眼,目光交鋒了好一會,最後,容恬才讓步似的舉手投降,"好吧,我不勉強你。"
鳳鳴大喜,"你決定自己去了?對啊,畢竟是親母子嘛,有話可以好好說,我在帳篷外支援你。"
"我覺得,我們兩個暫時都避開一下太后比較好。"
鳳鳴驚訝地看著容恬,嘖嘖搖頭,"你居然在逃避?我以為你誰都不怕呢。"
容恬尷尬地說:"哪個兒子不怕生氣的娘?"
兩人同時歎了一聲,又同時把頭搖了兩搖,互相看著,覺得前所未有的古怪有趣,忽然不約而同地大笑起來。
鳳鳴笑得抱著肚子蜷在被窩裏,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算......算了,我怕了你。太后的事情我去想法子安撫,救命......腸子好疼......"
容恬也笑倒在床上,手腳打開仰躺著喘氣,"那我負責把瞳兒從西雷王位上抓下來,打他的屁股。"
次日清晨,拔營啟程。
鳳鳴因為狂歡的後遺症,只能暫時享受和秋藍等侍女同樣的待遇,坐在垂下簾子的馬車裏跟隨軍隊前進。幸虧他並不是唯一一個失陷在溫柔堆中的男性,傷勢好了大半的容虎也因為容恬的命令,傷勢全好前不許騎馬,被迫擠在馬車裏。
一輛長方形大馬車裏面,擠了秋藍、秋月、秋星,外加雖然身體不便但是調皮毛躁依舊的鳳鳴,還有一個恨不得立即跳下車爬上馬背的容虎,熱鬧得不得了。一路上,烈兒也偶爾跑來搗亂,更是一車轟動。容恬獨自騎著馬,聽見身後鳳鳴所在的馬車下時傳來陣陣搞怪叫聲,常常露出會心的微笑。
子岩帶一隊人在前方偵查路上是否有埋伏,走在最前端;永逸領著自己的人馬跟在大隊後面,在大隊之中,最後的那個位置挺方便的,可以在行進過程中隨時綴後一點,脫離眾人視線而不引人注意。一旦遇上迷人的風景,他就領著烈兒兩人卿卿我我一下,再一起策馬跟上大隊。
太后從昨天開始,態度就變得十分冷淡,見到誰都笑容不多,不過也沒有發火。她有自己的護衛人馬;永逸非常殷勤地盡地主之誼,特地為這位西雷至高無上的女性準備了一輛頗華麗的馬車。所以太后就坐著這輛馬車,被自己幾名心腹高手保衛著,行進在大隊的中部,和鳳鳴他們的馬車隔了只有十幾米的距離。
鳳鳴雖然答應了容恬負責安撫太后,但是想到太后不苟言笑的臉,心裏又怕怕的,果然是平常不生氣的人一旦生氣更嚇人。中午休息的時候,鳳鳴終於鼓起勇氣,去到太后馬車前,猶豫了半天,才挨著簾門低聲道:"太后,我可以進來和你聊聊嗎?"
不知道是太后不肯回答,還是鳳鳴聲音太小,馬車內竟然沒有絲毫回應。
鳳鳴等了良久,更加尷尬,不得不又硬著頭皮,把聲音稍微提高一點,"太后,那個......我......"
"鳴王如果是要說均恩令之事,就請回去吧。"
太后的聲音,隔著馬車的垂簾聽起來,更顯得沒有起伏。
鳳鳴碰了一個大釘子,只能灰溜溜跑回自己的馬車,苦思冥想解決的方法。秋藍等人都知道他答應了容恬要安撫太后,見他回來之後就愁眉苦臉,知道事情一定不順利,紛紛柔聲勸他放寬心。
"鳴王不要擔心,太后一定會明白大王心意的。"
"太后雖然臉上有點不滿,但是她已經開口答應讓大王自己決斷大事了呀。"
"再說,哪里有母親會一直和兒子生氣的?"
有這三個寶貝在一起嘰嘰喳喳,再天大的煩惱也會被吵得不翼而飛。鳳鳴雖然還沒想到解決問題的方法,不過很快情緒就平復過來,恰好烈兒又找空鑽進車來找他大哥胡鬧,頓時整個馬車都喧鬧起來。
下午大隊繼續趕路,走了一段路程後,不知道是否被馬車上的歡聲笑語吸引,連容恬也忍不住策馬靠了過來。秋藍一直在窗邊看著,趕緊對鳳鳴報信,"大王過來了。"
鳳鳴把頭探出馬車,做個鬼臉,"我可是信守承諾的,中午已經去見過太后了,可是她不願意見我。別擔心,事情要慢慢來,我正想辦法呢。"
"誰問你那個?"容恬朝他擠眼,誘惑道:"要不要出來和我一塊騎馬?"
話音未落,在馬車裏待悶了的鳳鳴早就歡呼起來,"要!要!"
"別亂動,小心摔到。"
他們默契早就十足,容恬伸手過來,鳳鳴早就準備好了,好像輕輕蕩了個秋千一樣,在空中拋個半弧形,舒舒服服落在容恬懷裏。
容虎羡慕得不得了,抓緊機會請求,"大王,我現在也可以騎馬了吧?"
容恬對他可沒有那麼好的"恩賜",斬釘截鐵道:"師傅刺的劍傷豈是說笑的?你給我好好留在馬車上養傷,秋月秋星,你們把容虎給看牢了。"
秋月秋星大聲應道:"是!奴婢一定好好看牢!"看著一向鎮定從容的容虎一臉幾乎要哀叫起來的表情,捂著嘴咯咯笑起來。
秋藍見他可憐,靠過去一點,低聲道:"大王也是為了你好。搖曳夫人臨走前交待過,蕭聖師劍法厲害,傷口位置非常刁鑽,萬一沒有全好,不小心進開傷口就會流血不止。你這個傷不好上十成,是不可以亂動的。難道你不願意和我們在一起嗎?"
她語氣這般溫柔,害容虎耳朵後面紅了一大片,放低了聲音道:"我當然願意和你在-起。"
兩人低聲細語中,容恬早抱著鳳鳴騎馬走遠了。
前面有子岩開道,容恬不用擔心前方會有伏兵,一路策馬奔了半裏,直追上開道的子岩。
子岩聽見後面馬蹄聲,回頭去看,發現是容恬和鳳鳴同騎而來,指著前面稟報道:"大王,前面就是碼頭。"
鳳鳴雀躍地問,"我們要坐船嗎?"
"對,順水而下,穩妥又節省馬匹的力氣,大家也可以好好休息,養好精神。"
鳳鳴高興得直扯容恬衣袖,叫道:"快跑快跑,我要第一個到達大船!容恬你真聰明,一時半刻你從哪里弄來的船?"
容恬歎氣,"你好像忘記了自己是天下最有實力的航運老闆?"
鳳鳴一愣,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已經繼承了他那個古怪老爹的所有大航船,還有據說珍貴萬分的航海圖。容恬說他是天下最有實力的航運老闆,那倒不是順口胡吹的。
嘿嘿,看來有家產也不錯嘛。
"不用歎氣,我的就是你的。"他拍拍容恬的肩膀安慰道:"大不了我送你兩艘好了。"
容恬哭笑不得,摟住他的腰道:"坐穩了,我帶你去看你的船。"朝馬臀上輕輕揮了一鞭,胯下久經訓練的駿馬箭一樣飛出去。
不過一會,已經可以聞到空氣中彌漫著水的味道。
容恬想著討鳳鳴歡心,放緩了速度,刻意沿著江邊過去,以便讓鳳鳴享受江邊緩馳的樂趣。
鳳鳴問起均恩令的事。
容恬道:"我已經派出十幾個侍衛去各個城鎮張貼均恩令。這一點你不用擔心,就算我們不宣傳,瞳兒也會幫我們宣傳。他正唯恐各地的貴族們不知道這件事呢。"
鳳鳴皺皺小鼻子,"可是太后那邊......她連見都不肯見我,還說和均恩令有關的事情,都不和我談。"
容恬幫他揉揉臉上的愁痕,寵溺地問,"為什麼一臉擔心?就算太后現在不贊同,日後總會想通,何必煩惱?"
"我總要有機會發揮一下鳴王的作用吧?"
容恬聽他說得有幾分嚴肅,不像隨口胡說,仔細打量了懷裏的寶貝一番,"放心,會有你大顯身手的時候。"唇邊帶出一抹別有深意的微笑。
鳳鳴懶洋洋挨在容恬懷裏,目光隨意往對岸景色流覽,正要說下去,忽然大眼睛一睜,叫道:"看!有浮屍!"頓時坐直起來。
容恬朝他的手指看過去,果然江面有一個人面朝上半沉半浮著。
他吆喝一聲,後面的子岩帶著幾個人過來,脫了外衣跳入江中把那人拉過來,七手八腳扯上岸。不一會,過來稟報容恬,"大王,那不是浮屍,人還活著,吐了兩口水就醒了。這人在江裏浸過,竟然還滿身酒氣,一定喝了不少,看來是個酒鬼,失足掉下江的。"
"救醒了就讓他走吧,和他說,下次喝醉了離江邊遠一點。"
子岩領命去了。
容恬又低頭對鳳鳴道:"你救了一個酒鬼。"
鳳鳴哼道:"酒鬼也是人,救人一命可以造七級浮屠,可是一件大好事。"還裝模作樣學和尚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容恬溺愛地笑道:"我也沒有說不是好事,浮屠是什麼?"
這個問題可難住了鳳鳴,他看電視的時候經常聽到這句,順口說來用用,哪里知道考究這麼多?
他撓了兩下頭,支吾道:"大概是寶塔一類的玩意,反正是好東西就對了。"
容恬明白他也是一知半解,並不追問,依舊抱著他緩緩策馬而行。不料剛動,馬蹄聲又響了起來,子岩從後面趕上來,臉色異常古怪,"大王,那個人,我們剛剛救活了他,要他走,結果他......"
"他怎麼?"
"他又跳江了。"
"什麼?"鳳鳴驚叫,"他不是喝醉了掉下水嗎?原來是要自盡啊?他為什麼要自盡?"
容恬淡淡道:"看來你的那個什麼浮屠造不成了。連活著都沒有勇氣的人,何必再在他身上花時間?我們走吧。"又要策馬。
鳳鳴一個後肘打在容恬肋上,回頭瞪他一眼,"有人自盡啊,而且是我剛剛救上來的人。"
子岩道:"鳴王不要著急,他又跳下江,我們又把他給撈上來了,不過他還是要跳江,正在那裏吵鬧。"
"走,去看看。"
幾人策馬過去,果然聽見吵鬧聲。
被救上來的男人看來還想尋死,卻被子岩的下屬們制止了,竟然正在嚎啕不已,"嗚嗚嗚嗚,你賠!你賠!嗚,你賠......"
子岩的下屬都是一干勇士,向來流血不流淚,還從沒有見過這麼會哭的男人,奇道:"賠什麼?"
"嗚嗚......人家要自盡,死一次就夠了......嗚嗚嗚嗚......你們偏偏......偏偏搗亂......現在我要再跳一次,嗚嗚嗚,你賠......"
"救你也錯了?"
"我這樣不幸,還不如死了。你們為什麼拉著我啊?讓我死了乾淨,嗚嗚嗚......"
鳳鳴本來想下馬走近點,晃了兩下,容恬的手臂箍在腰上好像鐵打似的,根本動不了。他轉過頭,看見容恬一臉不贊成,只好坐在馬上道:"喂喂,有話好好說,萬事有商量,用不著尋死嘛。"
那男人哭道:"我不幸啊......"
"你有什麼不幸啊?"
"我......"
容恬居高臨下,冷冷道:"先報上名字,籍貫,來歷。"
鳳鳴皺眉,低聲道:"人家正傷心地要尋死呢,你不要這麼兇惡。"
那男人卻很合作,一邊哽咽,一邊回答道:"我叫烈中流,是永殷人,是個畫畫的,有時候也幫人寫點書信什麼的。"
鳳鳴問,"那你為什麼要尋死呢?"
"因為沒有人找我畫畫,嗚嗚嗚,人不能幹活,還不如死了......嗚嗚嗚......我從小,父親就和我說......嗚......做人要努力......不能什麼都不做......嗚嗚嗚嗚嗚嗚......父親啊......我讓你蒙羞啊......嗚嗚......"
他邊說邊哭,一句話裏夾了十幾個"嗚嗚",纏繞不清,聽得眾人頭大如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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