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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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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爹爹三個娃(上)

 
 
 
城東席家。
  
就是我的家。一家四口,全是男人。按照當家作主的權威程度排列,順序如下:
 
席炎,戶主,本城父母官,在外面他最大,回到家裏,還是他最大。
 
席願,家裏主要經濟來源,經營著一家鏢局兩家酒樓三家堵坊四家道場五家錢莊六家商號七家………總之,是一個除了會賺錢其他什麽都不會的人。
 
席天,主職花錢,兼職念點書,正在準備報考秀才,雖然考中的機率比當今聖上不用煩勞妃子,突然親自生了一個太子還低。
 
還有一個,呃……就是我……
 
 
 
清晨,陽光明媚,空氣清新。聽著鳥叫,聞著花香,令人倍覺人生在世,實在是……那個……煩惱多多……
 
桌上擺滿熱騰騰的早點,三個人圍坐在旁。
 
左邊這個,身材修長,眉目敏利,舉手投足都魄力十足,但眼波流動之間,卻又似乎高深莫測,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正如猜不透他的年齡一樣。
 
右邊這個,英武過人,高大威猛,整個神情不怒自威,平時不拍桌子則已,一拍桌子……就得花錢重新買一張……
 
下首那個,娃娃小臉,慧黠可人,靈動的大眼睛一忽閃,十個人中間就有十個會被騙到,以爲這小子很聰明……其實,不說了,家醜不可外揚……
 
他們三個默默地語地吃著早餐,我卻趴在廳口的柱子旁,怯生生向裏面瞄啊瞄,無聲地嘆息。
 
討厭,爲什麽要把飯廳設在我回房的必經之處?這樣子連偷溜回去換件衣服都不行啊。摸摸剛才被人扯壞的領口,聞著一陣陣飄過來粥香,雖然肚子很餓,但我還是沒膽就這副模樣走上廳去。
 
「你還要抱那根柱子抱多久?」一家之主沈聲發話。
 
嚇了一哆嗦,啊?被發現了?抓抓頭,無意識地四處看了看,磨磨蹭蹭走上廳,還沒開口,先趕緊賠上一個甜甜的笑臉。
 
「啪!」席願一拍桌子,「你的衣服怎麽搞的?誰給扯破的?說!」
 
我向後一跳,心裏因爲被吼覺得有些難過,眼睛眨了幾下,湧上一點水氣,扁了扁嘴忍住,看看面前高了半頭有餘的噴火暴龍席願,又瞟瞟兩手捉著油條口中叼著燒餅的席天,最後再把目光轉向穩穩坐著一副深沈樣子的戶主,比較來比較去,還是眼一閉,一頭撲進……
 
……席願的懷裏,放聲大哭:「小願……小願……你要給我做主啊……」
 
席願頓時手忙腳亂,放柔了口氣道:「別哭,你先別哭,告訴我誰敢欺負你?」
 
人家本來受了驚,心裏難受,既然有人哄,爲什麽不哭?嗚嗚哇哇哭個不住,反正席願疼我,最怕見我哭,哭到後來,多半就不會追究我獨自一人偷偷出門的過錯了。
 
主意一打定,眼淚就象斷了綫一般落下來,根本不聽席願慌裏慌張的勸哄,靠在他肩窩處,捉了他衣襟來擦鼻涕,正哭得高興,突然看見席天手裏的食物被他吃得只剩半根油條,而其他的餐點早就隨著被席願拍的那張桌子倒臥塵埃,於是趕緊伸出一隻手去:「小天,這半根給我吃。」
 
席天楞了一下,看看當家人的臉色,只得滿臉不高興地將油條遞給我。我肚子也真餓了,一邊吃,一邊不忘抽噎兩聲,吃完再喝一杯席願重新到廚房端過來的一杯豆漿,歇一口氣,正準備繼續哭,戶主突然發話:「吃好了?」
 
我嚇了一跳,本能地躲到席願身邊,又不敢不答,只好點點頭。
 
「站到那裏去,回答我的問題。」本城父母官威嚴地指了指廳角的一個地方,開審。
 
我磨啊磨啊地走過去,站好。
 
「今天早上做什麽了?」
 
「出……出去了……」
 
「幾個人?」
 
「一……我一個人……」
 
「出去幹什麽?」
 
「買……新出爐的……蛋烘糕……」
 
「買蛋烘糕幹什麽?」(………-_-\\\………什麽廢話問題啊?)
 
「買來吃……」
 
「買到沒有?」
 
「沒有……」
 
「爲什麽沒買到?」
 
「剛出門,在街口那個地方,碰到一個胖子,帶著幾個人,他們看見我,那胖子就流口水,想摸我的臉………」
 
「摸到沒有?」聲音中已隱含怒氣。
 
「沒有。我一躲,他就抓住我的領口,然後我掙開,就往家裏跑,他們在後面追。」
 
「後來呢?」
 
「那個胖子跑不快,沒追上,我進了家門,他們就沒敢進來……」
 
當家的點了點頭,盯著我看了半天,直看到背心冷汗直冒,方問道:「記得家規第二十三條麽?」
 
「記得。」
 
「說來聽聽。」
 
「離開家門100尺以內,須有一人或一人以上陪同,離開家門100尺以外,1000尺以內,須有3人或3人以上陪同,離開家門1000尺以外,但仍在本城範圍內,須有7人或7人以上陪同,離開本城範圍,須經戶主特批,指派特定人員隨從……」我倒背如流。
 
「自己說違反了沒有?」
 
「違反了……」
 
「怎麽辦?」
 
「罰站……」
 
「罰站多久?」
 
「半個……不……一個時辰……」
 
「嗯。」戶主滿意地哼了一聲,站了起來,穿上官袍,回頭對席願道,「小願,你去查一下那個膽大包大的胖子是誰,居然敢在我揚州地界上,當街調戲我揚州太守的爹!」
 
「是!」席願大聲應諾,「包在我身上。那小子活膩了,自從咱們把滿城的花花公子挨個打成豬頭以後,有好幾個月沒人敢朝咱爹流口水了,這多半是個外地才來的!」
 
兩兄弟商量著做好了出門的準備,一個去官衙,一個去視察産業,臨走都回頭叮囑我:「爹,你在家乖乖的哦。」
 
「好。」我站在原地動也不敢動,直到他們消失在門口很久很久……
 
「爹,這是大哥叫買給你的蛋烘糕。」席天遞了一個熱熱的油紙包過來,歪著頭看我吃。
 
「小天,你在這裏幹什麽?」
 
「大哥叫我監督你罰戰。」
 
我想了一想:「小天,你今天的功課是什麽?」
 
「默寫《禮記檀弓篇》十遍。」
 
「會寫嗎?」
 
「哦,」我親愛的三兒子小臉皺成一團,「不太會……」
 
「那爹爹幫你寫,回頭你跟大哥說,爹有很乖地罰站好不好?」
 
「啊?」席天小嘴微張著,腦筋有點不夠用,「可是大哥知道會不高興的。」
 
「你可以不告訴大哥嘛,你不說我不說,他在外面怎麽會知道?」
 
席天想了一想覺得有理,便跟著我去了書房,殷勤地磨墨鋪紙遞筆倒茶。
 
「乖。」我誇道。失敗的父親啊,養到這麽大,也只有這個兒子還像是一個兒子的樣兒了。
 
將毛筆從右手換到左手,開始龍飛鳳舞,壓根兒不用擔心筆跡之類的問題。不瞞大家說,我家席天的字……醜醜歪歪的樣子,跟我左手寫的一模一樣,厲害如席炎,也絕對分不出來。
 
十篇禮記檀弓寫完,還沒到中午。席天坐在窗邊,正學得刻苦,結結巴巴地念:「子曰,有朋……自…自遠方來,不亦…說乎?」
 
「小天,這裏應該念‘悅’,不是說,是高興的意思。」我糾正道。席炎這個狀元也是我一手教出來的,我也算滿腹經綸了。
 
席天皺著臉把書放下:「爹,人爲什麽要念書?」
 
「念書可以考秀才、舉人、進士,然後可以當官啊。」
 
「爲什麽要當官?」
 
「當官有俸祿拿,可以養家糊口,買吃的穿的。」
 
「可二哥不當官也有錢養家啊。」
 
我想想也對,便說:「小天,你不想念書就不念吧。爹教你打算盤,將來跟你二哥學做生意也好。」
 
席天丟了書跑過來,我拿算盤教他撥珠的指法,再讓他背口訣。
 
背了好半天,席天苦著臉說:「爹,我記不住。我不要學打算盤了。」
 
我憂心忡忡地看了這個小兒子一眼,怎麽辦?他今年十六歲了,文不成武不就,將來能幹什麽啊?
 
突然覺得餓了,嘆一口氣,道:「小天,你去看還有多久可以吃午飯?」
 
席天蹦蹦跳跳跑開,過了一會就回來了:「爹,大師傅說還有半個時辰。」
 
「還有半個時辰啊,時間夠了,小天來,爹給你講一句人生的哲理。」
 
「哪一句?」
 
「千金在手,不如一技在身。」
 
「沒意思,小天不要聽。」
 
「那你要聽什麽?」
 
「我要聽大哥上個月怎麽查破那個無頭奇案的故事。」
 
「這個爹不會。」
 
「我會啊。衙門裏的張大哥講給我聽過。爹你要聽嗎?」
 
「要。」
 
於是吃飯前的這半個時辰就在席天的講述中度過。我的大兒子真是能幹啊,當爹的驕傲得滿臉放光。
 
午飯後我繼續思考席天將來的出路問題,琢磨著象他這樣頭腦簡單四肢又不發達的孩子能幹什麽。
 
「爹,你要不要吃涼糕?」
 
「要。」
 
席天高高興興地在院子裏跑來跑去地捉一隻蝴蝶,渾然不覺老爹爹爲他操碎了一顆父母心……咦?這涼糕真好吃……
 
「小天,涼糕在哪裡買的?」
 
「大哥一個朋友送的。」
 
「你認識是哪個朋友嗎?」
 
「認識。」
 
「那你下次叫他多送一點來。」
 
「好。」
 
蝴蝶飛得靈動,席天根本捉不到,卻開心地不得了。
 
「爹,太陽大了,你坐到亭子裏去。」
 
「是。」
 
亭子周圍有流水,涼意陣陣,真是舒服。記得以前在小炎都還很小的時候,夏天小草屋裏熱得象蒸籠,我整夜不睡給他們三個趕蚊子,一個個還是被咬得滿身包,心疼死人啊。
 
「小天,你捉蝴蝶的方法不對。再說你捉來幹什麽?」
 
「非得要幹什麽才能捉嗎?」
 
「這也不一定。」
 
「那我不幹什麽。可以接著捉嗎?」
 
「可以。」
 
席天繼續竄來竄去,看得我眼發花,眼皮一搭一搭,視野也越來越模糊,頭慢慢就抵在石桌上了。
 
「爹……」
 
「什麽?」
 
「去床上睡。」
 
一點兒也不想動。懶懶地。就在這裏睡有什麽不好。
 
「福伯去叫二哥回來!!爹又在石桌子上睡了。我抱不動!!!!」席天在耳邊尖聲大叫,嚇得我跳了起來。
 
「太爺。」管家福伯趕過來。
 
「是。」
 
「二爺每天忙著呢!咱們在家裏得讓他省省心。」
 
「對不起。」
 
「還想睡嗎?」
 
「想。」
 
「到屋裏去睡。小安,給太爺掃涼席!」
 
 
 
睡完午覺,約莫記得自己今天中午思考過一個很嚴肅的問題,可想來想去想不起是什麽,只得作罷。
 
席天因爲哥哥們快要回來考查功課,拼了小命在背書,那只蝴蝶停在他書桌插瓶的花枝上,也引不起他的注意。
 
「小天,爹出去走一走。」
 
「好,誰跟著?」
 
「阿牛、阿發和小珠。」
 
「去哪兒?」
 
「轉角那個菜場。」
 
「幫我買個糖人回來。」
 
「好。」
 
「錢給你,買兩個。」
 
「兩個只要一文錢,多了一文,退給你。」
 
「謝謝。」
 
出門轉左,日頭已經西斜,動作得快點,雖然不違反家規,但席炎回家我不在的話,他又要擺臉色看了。
 
「太爺……」
 
「什麽?」
 
「帽紗拉上,遮嚴實點。」
 
「可是天氣好熱。阿牛啊,我等會請你們吃冰,你們別告訴大爺我不拉帽紗。」
 
「謝謝太爺。我要吃紅豆冰。」阿牛說。
 
「我也要紅豆冰。」阿發說。
 
「我喝酸梅湯就可以。要兩碗。」小珠搖一搖珠圓玉潤的手臂,呵呵地笑。
 
菜場周圍往往都是熱鬧的集市,賣什麽東西的都有,百逛不厭。席炎每個月用小金豆子發零用錢給我,很多人找不開,我又捨不得叫人家不找了,所以逛了半天也沒買到什麽東西。請阿牛他們吃冰的時候,也碰到同樣的問題,最後還是阿發付的錢,我很不好意思,再三說回府向席天借銅錢來還他,幷暗暗叮囑自己下次出門前要先向福伯兌換零錢。
 
正玩得高興,阿牛說:「太爺,時間不早了,大爺快從衙門回來了。」
 
我看看日頭,沒錯,只好買了糖人,讓阿發拿著,依依不捨地向家裏走去。
 
其實菜場離家裏,還沒超過1000尺,過一條小巷子就是。剛進巷口,就聽到細細的嬰兒哭聲,讓人想起當我家那三個人還粉可愛的時候。
 
「誰家小孩?」小珠問。
 
「好可憐……」我上前抱起來,「這麽小就被爹媽扔了。不哭不哭,叔叔抱你回家,吃糖哦。」
 
我哄小孩是老手,一下子就不哭了,咧開粉嫩的小嘴沖我樂。
 
抱著孩子向家裏走,這趟出門沒白出,席炎雖說很不喜歡我撿東西回家的習慣,但是這個寶寶那麽可愛,他也一定喜歡。
 
「太爺……」
 
「太爺你不能……」
 
「太爺你再想想,大爺會……」
 
不理身後三個冷血者,徑直逗著孩子回家。
 
剛到家席炎跟腳就回來,先問福伯:「家裏沒事吧?」
 
「………」福伯擦擦冷汗。
 
目光轉向我:「爹,你身上怎麽水淋淋的?」
 
「我在給貝貝洗澡。」
 
「貝……貝什麽??」
 
我趕忙跑回房把撿來的小寶寶抱來遞給他看:「就是他,席貝貝。他好可憐,幸好被我撿到,剛剛給他洗澡,他很喜歡玩水呢,跟小願小時候真象。」
 
席炎眉梢冒出火星:「這孩子從哪裡撿來的?席貝貝?居然連名字都取好了!!??」
 
我不知道他爲什麽生氣,無辜地眨了眨眼睛。
 
這時府門外一陣嚎啕大哭聲,一個老頭,帶了對青年男女由阿牛領著進來,那女的邊走邊哭。
 
我忙抱著席貝貝退到屏風後去,免得耽擱戶主辦正事。
 
我家席炎是出了名的聖明父母官,深受揚州百姓愛戴,愛戴的結果就是一有什麽爲難事兒都來找他哀告,被人追到家裏來也不是一次兩次了。
 
從屏風的縫隙看過去,那老老少少三個人一上廳就全跪在席炎面前。
 
「給太守大人磕頭。」
 
「起來。有什麽事?」
 
「大人啊」那老者一聲長號,「老朽姓張,世居揚州,門風清白,代代書香,家無不法之男,無再婚之女,七代單傳,子息艱難……」
 
「你到底有什麽事?」席炎有些不耐煩。
 
「大人息怒,這個是老朽的犬子,這個是兒媳,他們兩個成親五載,三個月前才終得麟兒。今天媳婦準備回娘家,出門突然想到一件東西落下未帶,便將小孫兒放在門檻旁回去拿,不料一錯眼的功夫,孩子竟然不見了!」
 
「什麽?」席炎怒道,「我揚州一向安康,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竟有人敢光天化日在人家門前偷孩子?」
 
「是啊大人,我媳婦也是因爲揚州城一向太平,沒有賊人,所以才一時大意了……」
 
「你放心,本府一定加派人手,就算搜遍全城,也會幫你家找到孩子!」
 
「這個倒不用了……」老者有些爲難,似乎不知如何措辭般道,「大人,其實當時我家鄰居就坐在門口納鞋底,她都看得清楚,抱走孩子的……好象是貴府上的……老太爺……」
 
我聞言手一抖,席貝貝哇哇哭起來。
 
「孩子,我的孩子!」那個少婦頓時跳了起來,跑到屏風後將席貝貝生生奪進她懷裏。
 
席炎額前青筋亂跳,我努力縮啊縮啊縮成小小一團,可惜沒辦法讓自己變消失。
 
「大人你別生氣。我鄰居聽到了,老太爺沒有惡意,他也只是誤會這孩子是棄嬰……大人這樣的人家看得中我們的孩子,本是小民的榮幸,無奈世代單傳,沒辦法……」老者賠笑著從中解勸。
 
「福伯,拿一百兩銀子來,給張家老伯和張哥張嫂壓壓驚。」席炎忍了氣,轉頭吩咐道。
 
「大人這怎麽好意思……」
 
「應該的。」
 
「那就謝謝大人賞賜了。老太爺若喜歡我家水根,儘管來看。」
 
「我還有家事,就不留你們了。」
 
「是是,大人您忙,小民們告退了。」
 
張家老漢帶著兒子兒媳出去,席貝貝也就這樣被他們抱走。眼淚剛在眼眶裏滾了幾滾,就看見一雙氣得發紫的眼睛直射過來,同時還有磨牙的聲音伴奏。
 
好恐怖。
 
小願你爲什麽還沒回家?
 
小炎?……………不要走過來……不要………
 
救命啊
 
 
 
席願回來的時候,我正筆直地站在中廳,面前攤開厚厚一本家規,一條一條地念著,每念完一遍,守在一旁的席天就拿小刀在柱子上刻一杠。聽到二兒子的腳步聲,我可憐巴巴地擡起頭,沒費什麽勁,眼睛裏就霧氣濛濛,全身上下都散發出受虐的氣息。
 
「這又是怎麽了?」席願見到這個場面,果然吃了一驚,問他弟弟。
 
「爹做錯事,他偷了個人回家,大哥回來的時候正在洗澡……後來,大哥氣壞了。」席天說。
 
我含淚瞪了席天一眼,這小孩,怎麽教都不會說話,什麽叫偷人?
 
「爹,」席願把臉直湊過來,「您膽子不小,竟敢偷人,還洗鴛鴦浴?這就怨不得大哥生氣了。大哥呢?還有被偷的那個人呢?不會出人命了吧?」
 
「大哥在批公文,被偷的那個人還給人家,已經抱走了。」
 
「抱走的?被大哥打得那麽慘?」
 
「大哥沒有打他,他自己不會走路。」
 
「不會走路?爹你偷個殘廢人幹嗎?」
 
我又瞪一眼,我家席貝貝才不是殘廢呢。
 
「二哥你別跟爹說話,大哥說他沒念完二十遍家規不許開口說任何話。」
 
「已經念了多少遍了?」
 
「九遍。」
 
席願看看我,我趕緊眨眨眼睛,淚珠兒搖搖欲墜,這孩子頓時心軟。
 
「爹你渴不渴?」
 
「……」
 
「要不要喝茶?」
 
「……」點頭。
 
席願端了一杯茶喂我喝,喝完之後我就覺得很餓。
 
「爹你餓了?」
 
「……」再次點頭。
 
「爹餓了的話,大哥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席天說。
 
果然,話音剛落,席炎就走出來,威嚴地站到我面前。我忙低頭認罪。
 
「爹,你知道自己錯了嗎?」
 
小鶏啄米式點頭法。
 
「錯在哪裡?」
 
「………」
 
「你可以說話了,說,錯在哪裡?」
 
「我不該亂撿小孩子回來。」
 
「以後該怎麽做?」
 
「要撿小孩子之前必須先弄清楚他是不是被人家丟掉的,如果不是,就不可以撿。」
 
戶主點了點頭,臉色稍霽。
 
席願有些迷惑不解,福伯好心小聲地解釋事情的始末給他聽。
 
「人家只是把小孩在門檻上放一會兒,他就給撿回來了?」席願吃驚地問。
 
「是啊,是啊。」席天一面點頭,一面向廚房方向張望。
 
「爹。」席願嚴肅地叫我。
 
「嗯,」我把家規小心捧在手裏,討好地向席炎笑笑,轉向二兒子。
 
「記得你曾經說過……」
 
「啊……」
 
「我和小天都是人家不要了丟在外面的小孩……」
 
「對。」
 
「被您老人家善心大發給撿回來養大的?」
 
「是啊。」想起當時的情形,我還忍不住心酸,「你們好可憐哦,還那麽小就被爹媽丟了不要,我既然看到了,當然要撿回來。」
 
席願頓時滿面黑綫,怒火之盛,不亞於一個時辰前的他哥。
 
「小願你怎麽啦?」我怯生生地問,這孩子爲什麽要吐火啊?
 
橫眉竪目瞪了我半天,席願突然泄了一口氣,無奈地道:「算了,計較不了這麽多了。遇上你,算我……」
 
「請問可以吃晚飯了嗎?」席天插進來問。還是小兒子貼心啊,知道爹爹餓了。
 
我高高興興向飯廳走,走了兩步,看看戶主的臉色,又退回原處站好。
 
「去吃飯吧。」席炎綳了綳,沒綳住,笑了一下,挽住我的手。
 
我們一家四口和和美美共進晚餐。
 
「這個白切鶏好好吃啊,爹你嘗嘗。」
 
「小天你慢點吃,鶏骨頭要吐出來啊。」
 
「爹,吃點肉,別老吃青菜。」
 
「知道了。」
 
「咱家當鋪裏今天收了一塊血玉佩,護心的,爹你帶上。」
 
「大哥我真的有背書,背了一整天,不信你問爹。」
 
「他有背,真的有背,雖然沒記住……」
 
「小天我說過鶏骨頭要吐出來!哽住了?福伯拿碗醋來!」
 
「小願……可不可以……給我一串銅錢?我欠阿發的錢……」
 
「欠阿發的!你錢不夠用嗎?爲什麽不找我要?這個金錠子拿去……」
 
「我不要金錠子,我要銅錢,我就要銅錢嘛。」
 
「乖,別哭,我沒有銅錢啊,明天叫錢櫃上送過來好不好?」
 
「……」
 
「別那樣瞪我啊,爹知道,我吃肉還不行嗎?」
 
「二哥,我不要再喝醋了,都喝了一碗了,可鶏骨頭還哽在原地……」
 
「咳……哼!」一家之主突然大聲咳了一下,滿座皆靜,席天的骨頭一下子吐了出來。
 
「有件事情,」席炎道,「要跟大家商量一下。」
 
於是桌上的人都一齊放下筷子,做洗耳恭聽狀。
 
「我的朋友京淮,小願你認得吧?」
 
「當然,他也是我的好朋友啊。」
 
「小天認得嗎?」
 
「認得,送涼糕給我們吃的那一個。」
 
「爹認得嗎?」
 
「不認得。」
 
「爹不認得沒關係。總之這個人今天到衙門裏來見我,向我提出一個請求……」
 
「??」
 
「他請求我同意將小天嫁給他。」
 
我眨眨眼睛,沒有太明白。席願被自己的口水嗆到,正在拼命地咳,席天一面發呆,一面幫他拍背。
 
「大哥,你有沒有聽錯?」席願好容易喘過氣來,伸出兩隻手捧住席天的臉,揉來擰去,拉成奇奇怪怪的形狀,「就這樣的,居然還有人來求婚?京淮這小子就是想娶公主也配啊,怎麽會看上這個笨寶寶?」
 
席天再笨也聽得出這句話不是在誇他,臉一扭,嘟起嘴。可愛啊,我的兒子什麽表情都粉可愛啊……
 
「什麽時候嫁?」席願問。
 
「我還沒答應呢,回來商量商量。」
 
席願再次被口水嗆到:「這有什麽好商量的?咱家笨寶寶有人肯接管就該偷笑了,何況還是京淮這種上等貨色。」
 
「這麽說你贊成?」
 
「雙手雙腳贊成!」
 
「小天你呢?」
 
「我不太明白……嫁給他是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席願搶過話頭,「從此你就歸他養,想吃什麽要什麽他都會買給你,不愛念書就不念,喜歡一整天發呆就呆著,早上愛睡到什麽時候起來就什麽時候起來……反正好處多了,嫁不嫁?」
 
「嫁!」
 
席炎點點頭:「好,既然大家都沒意見,明天我就跟京淮……」
 
「啪!」有人拍桌子,我一看,桌面只輕輕晃了一下,連湯水也沒濺出來,顯然不是席願拍的,再看看自己的手,掌心粘著一塊碎碎的鶏骨頭,原來是我拍的啊。雖然有點心虛,但拍都拍了,心一橫,站起來大聲道:「我不同意!」
 
熱鬧的飯廳突然安靜下來,三個兒子六道目光射在我身上,看得我心裏一跳一跳的,眼淚一湧就掉了下來。
 
「爹,我們在等你說爲什麽不同意呢,你哭什麽?」一家之主輕柔地問我。
 
爲什麽?我看看傻乎乎在身邊長到十六歲的寶貝小兒,人雖然笨點,但是又漂亮又可愛又聽話,冷不丁要嫁一個不認識的男人,人家捨不得啦!!!!!捨不得啊!!!!!
 
「小天,小天,」我採用哀兵政策,一把將席天摟進懷中,用悲悲切切的聲音道,「爹爹早出晚歸、省吃儉用、含辛茹苦將你養大,本指望你能娶進一個如花似玉小媳婦,傳宗接代,光耀門楣,誰知道禍從天降,你那兩個狠心的哥哥……」
 
「爹,」席炎淡淡打斷我的控訴,「你剛才說小天是誰養大的?我竟然沒聽清楚。」
 
「當然是………是……」仔細想一想,當年我把小天撿回來後,是席願負責照顧他的生活起居,席炎負責教他讀書識字,我負責把他拿來玩弄戲耍………所以,也不能抹煞掉兩個哥哥所起的一定作用,當爹的就讓一讓,算是三個人一起養大的罷。
 
「想清楚了?」席炎唇角向上一挑,表情很是欠揍(儘管從他三歲我就沒敢再揍過他),「我和小願都同意他出嫁,爹有什麽立場反對?」
 
「我……我……」被他一點也不冷洌的眼光瞟了瞟,我立即縮了縮脖子,但一看到席天一清到底的眼睛,立即又鼓起了勇氣。不行!席炎席願愛嫁誰嫁誰,反正這是兩頭狼,只有人家吃虧的,但小天天不行啊,他是我家小羊羔,會被啃得一乾二淨,骨頭也不剩一根的!自古婚姻都由父母之命,我是爹,我當然要作主!爲了沒有腦子的寶貝小兒子,我要鹹魚翻身,奪回當家人的權利!!
 
竪起雙眉,兩眼放出淩厲的光芒,我用犀利無比的氣勢逼近席炎,捉住他的袖子,嘴一扁,「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小炎啊……我不要小天嫁出去啦,那個男人我認都不認識,小天被他欺負怎麽辦?……我承認,上次打破你琉璃燈的人不是小天,是我啦,你別記恨他,別趕他出門啊……」
 
「那一天之內偷吃掉二斤蜜棗的人……」
 
「是我……」
 
「上茅厠時把吳道子真跡拿進去看,結果掉進糞坑的人……」
 
「也是我……」
 
「把《蘭亭序》臨帖夾在廢紙裏買掉的人……」
 
「還是我……」
 
「在柴房玩火,燒掉半個院子的人……」
 
「都是我啦……」
 
「那上次掉進池塘裏差點淹死也不是小天不小心撞下去的啦?」
 
「不是,是我教隔壁張阿媽家的小狗游泳,水涼抽筋……」
 
「可是小天曾經半夜摸進吳阿嬸家裏偷貓……」
 
「是我求他去的啦,吳阿嬸明明答應王家妞妞小貓生下來送她一隻的,又反悔……」
 
「這麽說小天其實是很乖的小孩啦?」
 
「是啊是啊,他很乖很乖的。」
 
「那麽我就奇怪了,我們家明明有一個很不乖的人,那個人是誰?」
 
「………」
 
「是誰啊?」
 
「我不知道……」
 
「小願,明天你去告訴京淮,想什麽時候上門娶人……」
 
「是我啦!!是我不乖……你把小天留下來啊……」
 
席炎兩眼象探照燈一樣罩住我全身,害我不自在地用腳尖在地上蹭啊蹭啊,只敢把可憐兮兮的眼波一個接一個扔過去,不敢再明目張膽地撒嬌。
 
「爹。」
 
「在。」
 
「從明天開始,兩個月不許出門。」
 
「一個月。」
 
「三個月!」
 
「不要!!!兩個月就好啦……」
 
「那就繼續吃飯吧。」
 
「可是小天的事……」
 
「我早就已經跟京淮說過了,小天年紀還小,叫他等等。」
 
………
 
爲什麽善良的我會教養出這樣的兒子?
 
 
 
第二天吃過早飯,照例站在飯廳送人。
 
「爹你乖乖在家,今天我早點回來陪你。」
 
「好。小炎你慢走。」
 
「爹,小天今天跟我去學打理生意,中午你一個人要記得吃飯。」
 
「知道了。」
 
「爹再會。」
 
「再會。」
 
……
 
「小願!」
 
「什麽事?」
 
「銅錢,別忘了讓櫃上送點銅錢給我啊,我欠著債呢。」
 
「啊,我還真忘了……」
 
 
 
天氣涼了,我一整天都在給花草搭棚,時間倒也過得飛快,轉眼就下午了。
 
跑到廳上去倒茶喝,在門口看到福伯領了一個人進去坐,很客氣地說:「樓公子稍候,我去請太爺來。」說完就朝花園走了,他大概以爲我還在花園裏。
 
本想叫住他,但見他晃一晃走得悠閑的樣子,可能也想借此散散步,就沒喊,自己進了廳堂,對客人甜甜地一笑。
 
那年輕人趕緊站起來。嗯,很帥很聰明的一個孩子,看眼睛就知道心地也不壞。我喜歡。
 
「請問您是?」
 
「我是席炎的……」
 
話還沒有說完,外面突然砰的一聲響,忙跑到視窗看熱鬧,原來是爬到樹頂修枝的阿牛把大剪刀掉了下來。
 
回到原處,覺得失禮,又是甜甜地一笑。
 
客人好象沒生氣,只是臉紅了紅,道:「我一直知道席炎有個很重要的人,但沒想到你居然住在他家。老太爺不反對嗎?」
 
老太爺?是指我嗎?我爲什麽要反對自己住在這裏?「當然不反對。」
 
「我姓樓,樓京淮,席炎的朋友。今天來,是想拜會一下老太爺。」
 
名字有點熟,想了一會想不起,問道:「有什麽事嗎?」
 
樓京淮臉又紅了紅:「是爲了席天的事。」
 
我立即緊張起來,難道席天在外面闖禍?
 
「我想大概席炎也跟你說過吧,我一直很喜歡席天,非常喜歡,想要一輩子跟他在一起,照顧他,和他一起生活。席炎和席願都不反對,說是等席天滿了十八歲,成年後隨他自己決定。我是很有把握能夠讓席天喜歡我,願意跟我在一起,可是今天席炎卻告訴我,老太爺反對。」
 
他這樣一提,我立即想起來,啊,原來就是這個男人想娶我家小天!他居然敢上門來,真是……真是……真是很不錯的一個孩子啦。
 
「我聽到他這樣說時,就好象被一桶冰水潑在身上,從頭冷到腳,很害怕因爲老太爺的原因,使得席天不敢接受我的愛,所以跑到這裏來,想當面跟老太爺談一談。」
 
「啊?」
 
「說實話,我還一直很擔心老太爺爲人太嚴謹,無論如何都不認可男人與男人之間的感情,但一見到你,這種擔心就沒有了。」
 
是嗎?我高興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自己的形象是很平易近人、通情達理的啦。
 
「我想席炎是長子,他都肯同意你住進席家,老人家的思想應該還算開通吧。」
 
當然,我是世上最開通明理的爹啦,這小子眼光不錯。
 
「你坐啊。」我突然發現客人還站著,忙讓他坐下,倒熱水給他續茶。
 
「你知道老太爺最喜歡什麽嗎?」樓京淮問道。
 
「喜歡花草,喜歡甜點、魚、紅色的鳥,還有三個寶貝兒子。」我立即答道。
 
「啊,跟席炎說的一樣。你看我帶來的這盆明珠蘭,他會喜歡嗎?」樓京淮指指擺在屋角的一盆花,我立即撲了過去。
 
好漂亮的蘭草,這個品種不好找呢,何況長得又這麽好,我高興地滿臉堆笑:「喜歡,當然喜歡,送給我的嗎?」
 
看著我的笑,樓京淮本來也跟著露出笑容,聽了最後這半句話,表情頓時僵住:「你……你也喜歡啊?我改天再送一盆給你好啦,這一盆恐怕……」
 
我扁扁嘴,這人,問這麽久,原來又不是送我的,那他拿來給我看幹什麽?
 
這時福伯搖一搖走進來,邊走邊道:「對不起樓公子,我沒找到……」突然看到我,啊了一聲,「已經來了啊,打擾兩位談話了。」說著躬身準備退下去。
 
樓京淮忙上前攔住:「管家大人,老太爺不肯見我麽?」
 
福伯吃了一驚,抖抖地舉起一隻手指向我:「不是在這兒嗎?」
 
樓京淮回頭看了我一眼,又轉回去:「我找的不是他,我要找席炎的父親!」
 
福伯被說的一楞,也有些拿不准的看看我:「大爺還有別的父親嗎?」
 
我想了想:「應該有吧?生他的那一個畢竟也算父親的。」
 
「那一個在哪兒呢?」
 
「我也不知道啊。」
 
福伯無奈地向樓京淮攤攤手:「這就沒辦法了,樓公子要找的人不在我們府上。」
 
樓京淮額上開始冒汗:「席炎每天急匆匆趕回家說要陪父親,怎麽可能不在你們府上!」
 
我耐心地跟他解釋:「這個就是你誤會了,席炎趕回來不是要陪你找的那一個父親,是要陪我的。」
 
樓京淮急得直跳腳,臉紅脖子粗瞪著我,卻又一副不知該怎麽說的樣子。
 
我有些害怕,躲到福伯身後,小聲道:「小炎一點都不在意沒有親生父親,怎麽這位樓公子反而這麽在意?」
 
「我也不知道。太爺,你到後面去吧,出了事老奴不好交待。」
 
樓京淮的整個身體突然僵住,嚇了我們兩個一跳。
 
「你剛才叫他什麽?」
 
「太……太爺……」福伯也露出些怯色,和我一起後退。
 
 
 
正在驚惶惶的時候,廳口響起一個聲音:「爹,你們在幹什麽?」
 
我如獲救兵,急忙跑過去,投入到那個安全的懷抱裏:「小炎你回來了,你的朋友找不到你那個父親,正在生氣呢。」
 
席炎看看呆若木雕的樓京淮,再低頭看看我,面上浮起一抹瞭解的微笑,拉了我的手走上前,道:「京淮,這就是我們三兄弟的爹。……雖然看起來不太象……」
 
「不是親生的嘛,當然會有一點點不象啦………」我不滿地嘀咕著一聲,再看向樓京淮,「啊,你臉色好差哦,怎麽啦?膝蓋爲什麽一直要彎不彎的?哎呀樓公子你太客氣了,不用跪下來行禮啦……啊怎麽倒在地上了?昏倒了嗎?福伯,快拿精油和毛巾來,小炎,把他弄到椅子上去啊」
 
忙亂了約摸一小會兒,樓京淮醒了過來,死死盯住席炎的臉,咬牙質問道:「你明明說過你爹雖然是養父,但卻是從小把你撫養大的,爲什麽騙我?」
 
「我沒有騙你啊。」席炎微微一笑,「我真的是被他養大的。」
 
我在一旁拼命點頭。別看席炎現在一副酷酷的能幹樣子,他也有粉團團、嬌嫩嫩、走路靠我背、吃飯靠我喂的時候,爲什麽人養大了,大家都不願相信是我養的?
 
「這怎麽可能?」樓京淮堅持道,「他看起來才比你大多少?他有三十歲嗎?」
 
我不高興地板起臉:「我三十七了!」
 
結果證明真相總是刺激人的,樓京淮晃一晃又跌坐在椅子上。
 
「你今天來找我爹,不是單純來問他年齡的吧?」席炎壞笑著提醒。
 
樓京淮立即狼狽地跳了起來,直直地站著我面前,脹紅了臉道:「對…對不起……,席…席伯伯,小侄今天前來拜訪,是特意向您問安的。」說著便捧著那盆明珠蘭遞上來。
 
我頓時心花怒放,他本來不想送我的,現在小炎一回來他就改變主意送我了,果然是我大兒子最有面子啊。
 
「爹,」席炎替我接下那盆蘭草,順手遞給福伯,「你先坐下。」
 
「要放到溫室裏去啊。」我沖福伯喊了一句,坐下來。
 
「席伯伯,」樓京淮喊第二聲時順口多了,「你剛才也都聽我說了,我希望你准許小天跟我在一起。」
 
「可是我家小天年紀還很小啊。」
 
「我不急,我等他長大,只是請席伯伯不要攔阻小天跟我來往。如果兩年後小天答應與我長相廝守,也萬望您能夠首肯。」
 
我微微向席炎偏過頭去,壓低了聲音問:「如果我不答應,他是不是會把那盆明珠蘭要回去?」
 
席炎咳了一下,象在努力忍耐著臉上要出現的某種表情一般,快速地說:「有可能。」
 
我皺皺眉,仔細衡量了一下。這個年輕人看來人品不錯,對我家寶寶好象也一往情深,讓小天跟他先做做朋友,應該不算什麽壞事,再說兒大不由爹,管也管不住,何苦賠上一盆可愛的蘭草?當下主意拿定,向正緊張地捉摸我表情的樓京淮一笑,道:「我們家一向開明,孩子的事自己做主,或者由最大的孩子做主,以後的事,你就看小天和小炎的意思好啦。」
 
樓京淮大喜,向我一躬身,大聲道:「謝謝爹!」
 
咦?這就叫爹了,也太快了點吧?
 
當晚樓京淮留下來吃晚飯,小天很高興見到他的樣子,兩個人聊的相當開心。我看得出來自家小兒子最喜歡他的一點就是,無論小天問出多笨的問題,這位好脾氣的樓公子都會詳細解答,不象那兩個當哥哥的,動不動就是「你有沒有腦子啊?」、「這種問題你也敢問?」「笨寶寶越說越笨!」………諸如此類,不勝枚舉。我有時懷疑小天就是被這兩人給駡笨的,他小時候也很聰明的啊,喝奶的速度一點都不輸給小願。
 
 
 
兩個月的禁足期終於過了,我申報戶主批准,今天可以出城到西山上去玩一趟。席炎衙門裏有緊急公務,席願要處理一批出了問題的乾貨,席天和樓京淮約好了去考察某一間酒樓的包房,所以只能由我一個人帶著一堆護衛出門,這真是………太太太太太爽了!!
 
一大早我就叼著一塊饅頭做準備工作,點心、水果、茶葉、茶具、文房四寶、椅子、扇子、坐墊、香爐、手巾、小火爐、木炭、加換的衣服、登山的鞋子、帽子………算了,反正只去一天,將將就就只帶這些東西好了。
 
在飯廳口擺著手送走三個兒子,回頭一看,一堆護衛已經到位,象十幾尊雕像一樣筆挺地站著,都是粉漂亮的孩子,問他們餓不餓時齊刷刷地搖頭,有趣極了。阿牛、阿發和小珠將要帶的東西全都打包完畢,現在只等廚子林伯的水晶蝦餃出籠後乘熱帶走就可以出門啦!
 
半刻鍾後,林伯的大嗓子響起:「太爺,蝦餃蒸好嘍!」
 
我高興地跳起來,下令道:「走啦走啦!」
 
一堆人大包小包歡歡喜喜正朝大門口走,突然聽到一陣喧鬧聲越來越近,其中夾雜著福伯著急的攔阻聲:「各位……各位這是幹什麽……這裏可是本城府尹席大人的官宅…你們不能就這樣闖進去……」
 
但他的聲音很快就淹沒在惡狠狠氣洶洶的一片聲波中。
 
「找的就是你們席家!」
 
「死老頭滾開!」
 
「知道我們是誰嗎?叫你們當家的出來!」
 
「我們樓家可是江南第一旺族……你們也不打聽打聽就敢惹……」
 
「那個狐狸精在哪裡?」
 
「老太太您別上火,爲了個勾引少主人的狐狸精不值得……」
 
「給我砸!看得見的東西統統給我砸!」
 
我眨眨眼睛,站到前廳的最高一級臺階上,一看,喲,人還不少,男女老少都有,一個個珠圍翠繞、橫眉怒目,張張都是囂張跋扈慣了的臉孔,爲首的一個老太太精神氣兒十足,兩隻眼尾高吊得象要竪起來,拿著拐杖的姿勢,好似不是用來幫助平衡,而是隨時準備當武器打人。
 
她是第一個看見我的。緊接著其他人也全都看見了我。
 
現場的聲浪象被刀切了一樣,猛然頓止,又同時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聽得我的牙縫都涼涼地發酸。
 
「一定就是他……」半刻的寂靜後,有一個人小聲說。
 
「沒錯……男人漂亮成這樣……不是狐狸精是什麽……」
 
「難怪少主人被勾引上,你看那雙眼睛……」
 
「還有身段……」
 
「老夫人,一定是這個調唆樓郎他跟您頂嘴的……您要給淑珍作主啊……」
 
那老太太長眉一揚,龍頭拐杖直指向我,怒道:「你給我聽著,我們江南樓家容不下你這種敗壞倫常的東西,給你一千兩銀子快滾!以後不許你再來糾纏我兒子,否則我打斷你的腿!樓家的錢你一分也別想要!」
 
底下頓時一片助威應和聲。
 
我歪歪頭仔細看了看那張銀票,又仔細看了看她,認認真真地思考了好一會兒,慎重地問道:「你是誰啊?」
 
老太太立即一副氣昏狀,扶著她的一個長得還不錯,就是喜歡撇嘴的紅衣女子跳上前來,駡道:「你這個不知好歹的狐狸精,老夫人親自來訓話是你的福氣,竟敢這樣無禮!真是下流!無恥!放蕩!」
 
我皺起眉,也歪頭仔細看了看她,嘆了口氣道:「看起來蠻機靈嘛,怎麽不太會說話?你哇哇哇說了半天,我還是不知道這位快掉牙的老太太是誰。我找個人教教你,福伯,你來說這老太婆是誰啊?」
 
「是江南第一名門望族樓氏的當家主母樓老夫人,也就是常來的那位樓京淮公子的母親。」福伯道。
 
「聽明白了嗎?」我問那個紅衣女子,「回答問題應該這樣才對。簡潔明瞭,沒有廢話。」
 
紅衣女子呈現極度缺氧,拼命吸氣狀態。
 
我再把目光轉向那位剛剛喘過氣來,重新擺好駡陣姿勢的老太太,覺得有些迷惑,回頭再問福伯:「她真的是樓京淮的媽媽?」
 
「真的。」
 
「不可能吧……你看她都已經老成那樣了,哪裡像是樓京淮的媽,簡直象他太奶奶!」
 
老太太當場又氣暈過來,紅衣女子渾身哆嗦地指著我,沖身後的人大叫:「你們這群廢物,就由著這只狐狸精對老太太無禮!」
 
其他人頓時炸開鍋一般,開始七嘴八舌指責我。
 
「這人一看就沒什麽教養!」
 
「而且笨笨的!」
 
「是不是聽到咱們樓家的名頭嚇傻了?」
 
「不要臉的狐狸精,還不快跟老夫人磕頭認罪,滾到天邊去!」
 
「無恥啊,明明是個男人,居然還勾引男人……」
 
「他是男人嗎?看起來不象啊?說不定是人妖呢……」
 
「………」
 
後面的話越說越難聽,我也慢慢動了氣。
 
真是沖著我來的倒也罷了,這群人所駡的聲聲句句其實都是指的小天,我捧在手心裏玩弄到大的心肝寶貝豈可任人這樣欺負?
 
一旁的小珠已經忍不住了,沖上前大聲道:「你們不要欺人太甚,闖到我們家亂吵亂駡,你們才沒教養!」
 
紅衣女子柳眉一竪,擡手便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得小珠一個趔趄,胖乎乎的臉上刹那間便出現五道紅印。
 
我登時大怒。
 
老虎不發威,真當我是病貓嗎?
 
向四周一看,正好,這堆護衛好派用場。於是一把捉住那個紅衣女的手腕,猛地一拉,她立即尖叫起來:「你幹什麽?放肆!你們快給我打這個狐狸精!」
 
樓家的人還沒沖上來,我就大叫一聲:「來人啊!」
 
「在!」
 
「把這群瘋子給我攔住!」
 
幾個身手敏捷的護衛躍身過來,擋在我前面。樓家雖然來了二十多個壯丁,但怎麽是身懷武技的護衛的對手,沒多久就被打得鼻青臉腫。
 
我拉著紅衣女的胳膊,一直拉到小珠跟前去,道:「小珠,打還她!」
 
紅衣女尖叫道:「你敢?」
 
小珠冷笑道:「爲什麽不敢?俺又不是你家的奴才!」
 
我贊道:「說得好!」
 
紅衣女又驚又怒,直翻白眼。小珠挽起袖子,露出粗粗胖胖的手臂,猛地掄起來,可能又覺得氣沒有運足,放下來活動活動,再次掄起來,清脆響亮地還了一記鍋貼掌,胳膊在空中劃過的弧度真是漂亮。
 
紅衣女一聲慘叫,好象被人割了鼻子一樣,哇得一聲大哭起來,半邊臉快速地腫起一個饅頭。
 
「太爺,咱們要不要討利息,這邊臉也來一下?」小珠問
 
「不要吧,我一向教導你們,做人要寬厚,不要斤斤計較,一點小利息,讓給她算了……」
 
「是,太爺。」
 
 
 
正亂成一團時,席炎匆匆忙忙得報趕到,樓京淮與席天也跟著一起回來。
 
「這是怎麽回事?」席炎狠狠地擰著眉,瞪了我一眼。
 
樓老太太拄著龍頭拐杖,臉氣得煞白,指著我渾身直抖,控訴道:「這個刁民,老身仍皇封誥命夫人,他……他竟敢派人出手打我!」
 
咦?誰打她了,我們都是挑精壯的打,她一個老太太,碰都沒碰一下,想不到堂堂誥命夫人,說起謊話來竟也跟吃白菜一樣。哼,誰怕誰?欺負我不會說謊麽?
 
主意一拿定,我兩眼立即淚如泉湧,悽楚楚喊了一聲「小炎」,一頭撲過去,抽抽噎噎地道:「你終於回來了………好可怕啊……我正準備出門,這群強盜就沖進來了,到處搶東西,要不是你剛好留了護衛下來,連我也會被他們搶走的……你快把這群搶匪抓起來啊……」
 
樓老太太氣不打一處來:「你說誰是搶匪?」
 
那個被打成豬頭的紅衣女子也嬌滴滴哭倒在樓京淮身上,道:「表哥,你要給我作主,你看這個狐狸精把我打成什麽樣子?」
 
樓京淮盯著她認了半天,才勉強從沒腫的那半邊臉認出這是誰來:「淑珍表妹啊?誰讓你們沒頭沒腦闖進別人家裏,會被誤認爲是搶匪也是沒辦法的事。」
 
席炎也道:「是啊樓老夫人,我家裏的人膽子都比較小,以爲是強盜來了,所以被嚇得亂出手,都是誤會。」
 
「怎麽會是誤會?他明明知道我們是江南第一名門望族樓家的人!」豬頭淑珍大叫道。
 
我覺得牙齒發酸,樓家就樓家嘛,非得每次都在前面加上一個「江南第一名門望族」,她不累,我都累了。
 
「爹,你知道他們是樓家的人嗎?」
 
「不……不知道,」我怯生生地抓著席炎的衣角,「如果是客人,都會在門口遞拜帖進來的,可他們全是硬沖進來,大呼小叫的,說要抓什麽什麽人出來打死,我問這老太太是誰時,他們又不肯回答,我當然以爲是強盜啦。」
 
一個被打成熊貓眼的男子道:「你長沒長眼睛啊,我家老夫人氣度雍容,高貴嫻雅,哪裡像是強盜?」
 
我不服氣地爭辯道:「這個老夫人滿臉都是皺紋,一說話就象開了朵菊花似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正在通輯的那個流竄女匪小白菊……就是現在,我還是覺得她很象!」
 
樓老太太差點又背過氣去,怒衝衝指著福伯道:「這個老奴曾經明明白白告訴你我們是誰的,你竟敢說不知道?」
 
我爲什麽不敢說,不僅我敢說,福伯也敢。
 
「福伯,你對我說過他們是誰嗎?」我問。
 
福伯一臉困惑的表情,茫然地道:「沒有呀?我一個老下人,怎麽會認識什麽江南第一名門望族的老夫人?既然我不可能認識她,當然也就沒辦法告訴太爺她是誰了。」
 
樓家人個個氣得面如土色,說不出話來。樓京淮上前抱怨道:「娘,這裏可是朝廷命官的官邸,您就這樣闖進來,難怪席伯伯會受驚。」
 
席炎舒臂將我攬在懷裏護著,也道:「老夫人有什麽不滿的事,盡可到府衙來找下官。家父幽居在家,與世無爭,還請老夫人不要打擾他才是。」
 
樓老太太吃驚地看著我,眼珠子都快掉下來的樣子,不敢相信地道:「他……他是……他居然是………」
 
「這是家父。」席炎淡淡道。
 
這次連豬頭淑珍也跟著一起暈了過去。
 
 
 
我好心幫忙張羅著把暈倒的人擡進客房休息,又叫阿牛拿消腫化淤的藥粉來給那一群熊貓擦,充分表現出身爲揚州太守之爹的海量與氣度。
 
在我親自含口涼水一噴之後,樓老太太很快就哼哼著醒過來,睜開眼睛,撐起半個身子,我忙湊過去,殷勤而又禮貌地道:「您覺得好多了吧,親家母!」
 
結果她一聽之下,又咚得一聲倒在枕上。
 
席炎忍著笑把我拉開,朝樓京淮使了一個眼色。
 
樓大公子咳了一聲,把一直拼命躲在身後的席天抓了出來,遞到樓老太太床前,笑道:「娘,這就是孩兒跟你提起過的小天,你看看,可愛吧?」
 
席天水汪汪的大眼睛霧氣繚繞,雪白柔潤的小臉上透著緊張的紅暈,粉嫩的唇瓣輕輕抖著,細聲細氣道:「樓……樓媽媽好……」哪有半點狐狸精的樣子,簡直就是一隻受驚的小鹿。
 
樓老夫人坐起來看著他,臉上陰晴不定。
 
我看得出這個老太太是樓京淮目前唯一的麻煩,因爲其他樓家的人一見到這位少主人,全都嚇得噤若寒蟬,半個屁也不敢放,顯然樓京淮當家作主的地位已是牢不可破。
 
「淮兒……」
 
「娘……」
 
「我的淮兒啊」老夫人一聲號叫,刹時間老淚四濺,「想我妙齡守寡,拉扯你長大,本指望你轉宗接代,開枝散葉,誰想你卻要娶一個男媳婦進門,這讓我將來到了黃泉之下,怎麽有臉見列祖列宗啊」
 
我吐了吐舌頭,靠進大兒子懷裏。這老太太,哭功竟比我還厲害,看樓京淮的樣子,多半也都習慣了。
 
「娘,別哭了,事已至此,您哭也沒用,總之我是決不會離開小天的。小天,拿手巾給娘擦臉。」
 
聽到他這樣吩咐席天,席炎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但遲疑了一下又沒說。
 
席天立即應了一聲,去拿了一塊濕巾和一個小盒子走到床邊,說:「樓媽媽,你把手放下來,我給你擦臉。」
 
「…呃……小天……我的意思是……你把手巾遞給娘就行了……」
 
可惜這句話說晚了,席天已經甩掉鞋子,跳上床去,趴在樓老夫人身旁,一手扶住她的頭,一手拿手巾上上下下左左右右仔細擦了一遍,擦完之後,再從帶著的小盒子裏挖出潤膚的膏脂,用手掌揉散了抹在老太太臉上,抹完後湊過柔嫩的小嘴叭答親了一口,這才大功告成般跳下來,穿好鞋子,安安靜靜站回樓京淮身邊去。
 
屋子裏一時寂然無聲,過了半響,我才低低地抽泣一聲,哀嘆道:「不甘心哪,我的兒子……教得這麽好,以前都只幫我這個爹擦臉的,現在長大了,卻要到別人家幫人家的媽擦臉……我不甘心哪&h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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