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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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于九天(二十三) 千里救援

 
 
第一章
青葱鬱鬱的山林裏,不和諧地冒出連綿不斷的嘀咕咒駡!
「可惡的混蛋!」
「卑鄙的惡棍!」
「西雷人的耻辱!」
「下流的傢夥!」
身爲蛇毒的受害者,蘇錦超懶洋洋地趴在綿涯背上,語氣已經接近有氣無力,却依然執著地抗議。
這只能稱之爲精神上的不屈而已,至于身體上……
呃,他已經被半强迫地套上了這傢夥味道怪怪的舊衣服,還不得不接受被他背在背上的事實,因爲──自己實在走不動了。
真奇怪,這高大沒腦的傢夥身體還真是值得表揚,趴在上面感覺又厚實又舒服。而且體力也不錯,背著一個大男人翻山越嶺,竟然還平穩得如履平地。
本來已經駡累了,想休息一會的,沒想到這個綁架犯居然還敢還嘴。
「小兔崽子,你駡够了沒有老子什麽時候下流了」
「你咬我的屁股,還不下流」說起這個,蘇錦超就一肚子火。
他這輩子受到的羞辱全部加在一起,再翻個七、八倍,也不如他和綿涯相處這幾天所受的羞辱多。
這色狼竟然……咬他至高無上純潔無比的屁股!
綿涯冷笑一聲,調侃他道:「蘇家小兔子,你知道什麽叫『忘恩負義』嗎這個詞是鳴王教我們的,就專指你這種不識趣的小混蛋。不幫你吸毒,你早死了。你的白屁股很了不起嗎不就是兩塊軟綿綿的白肉摸起來一點彈性都沒有,還臭臭的……」
蘇錦超鼻子都快氣歪了。「你!你說什麽你這個賤民!啊!」被綿涯反手一巴掌打在遭過舌吻的屁股上,立即帶動痛處,慘叫一聲。
「歹毒!卑鄙!你竟然故意打本少爺未愈的傷口!」
「哦,對不起,我不應該這樣做。」
「哼!」
「應該剝褲子打才對。」
「什……什麽!」
綿涯從容道:「我說過,如果你再敢說那兩個最令我火大的字,就剝了你的褲子打屁股。對,大男人說話要算數,應該剝褲子再打。我們按照正確步驟再打一次。」
他作勢要把蘇錦超放下來。
蘇錦超怪叫一聲,渾身冒著冷汗,拚命抱住綿涯的脖子不肯下來。「下流!你你你混帳!啊呀呀!好啦好啦!我再也不說了!」
綿涯故意晃動身體,讓蘇錦超在自己背上好像遇到龍捲風的小船一樣顛簸搖動,驚叫連連。
「真的不說了」
「不說了……」
「再說怎麽樣」
「都說了不說,你還想怎樣啊」
聽見蘇錦超委屈兼鬱悶,悲憤地回答,綿涯唇角才逸出一絲壞心眼的微笑,背著他繼續步行。
這座山巒很長很廣,延綿跨越西雷同國兩國國境,從最東面下山後,兩人已經深入同國境內,往前再走七十裏,就能到達勉强可以稱之爲同澤郊區的地帶。
只要把蘇錦超交給鳴王后,這次的任務就算圓滿完成了。
蘇錦超雖然刁蠻自大,不過還沒有什麽殘忍的惡行,以鳴王的善良,應該不會傷害他。
「喂、喂,叫你啊,聽見沒有」背後的蘇錦超拍拍他的腦袋。
「我的名字叫綿涯,再亂拍就打斷你的兔爪子。」綿涯不滿地警告,隔了一會兒,冷冷地問:「幹嘛」
「我累了。」
「你會比我累我還背著你呢。」
「我餓了。」
「不會做事,就只知道吃。再等一會兒,前面不遠有一個村子,到那裏我們可以休息一下。」
「有村子哪里在哪里啊,有村子!太好了!」蘇錦超欣喜若狂。
天神啊,總算盼到有人烟的地方了。
別的先不管,進村後,首先要他們弄兩條新鮮的烤羊腿來,那乾巴巴的肉幹吃得他快吐了。
然後再洗個暖水澡。要是村裏有幾個模樣不錯,體貼溫柔的年輕村姑,那就更妙了,可以買過來當臨時侍女。啊,那些從吃飯到洗漱全部被侍女小心翼翼伺候的日子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都怪這該死的綁架犯綿涯!
還有床!天知道山上硬梆梆冷冰冰的泥地,睡得他的腰都快斷了。
這種破舊小村大概不會有多豪華的大床,睡覺時點的熏香大概也沒有,不過如果村長把村裏最牢固的床給他,再換上全新的床單和被子,還是可以將就一下的。
他蘇錦超也不是不能吃苦的人,這麽艱苦的山路他都熬過來了,還被毒蛇咬了一口,幾乎喪命,還有什麽能難得倒他
對了,怎麽處置綿涯呢
那個……等睡飽了再說吧,反正只要自己亮出西雷副文書使的身分,天下誰敢不畢恭畢敬的禮送他回西雷到時候綿涯就倒楣了!
綁架貴族可是要處死的,這個賤民……啊不,平民,如果落到官府手裏,最好的下場也是絞刑。
呃,這麽强壯的男人,弄死了好像太不划算了,要不要乾脆買過來當自己的僕役呢
蘇錦超腦子裏暈暈然,憧憬著進村後的一切,毫無耐性地拍著綿涯的腦袋和肩膀,興奮地督促:「快點、快點,快點到村子。」
似乎被蘇錦超的興奮感染,同時也因爲背著蘇錦超走了大半天的山路,綿涯自己也累了,不由加快脚步。
到達村口時,綿涯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麽不走了快進去啊!」蘇錦超焦急地趴在他背上。
綿涯的目光,却牢牢釘在村口石墻的潦草通告上,臉色變得極其難看。
西雷鳴王謀殺我同國王族,證據確鑿,罪大惡極。西雷乃我同國大敵。武謙大人頒令,爲防奸細潜入,所有同國臣民發現居地有西雷人踪迹,必須立即向官府舉報,隱瞞不報,庇護西雷人者,以叛國罪論處。
蘇錦超伸長脖子,也一字一句把通告看完,忿忿不平道:「這叫武謙腦子生病了嗎西雷鳴王殺人,和我們西雷人有什麽關係我們大王最恨的就是西雷鳴王,恨不得把他嗚嗚嗚嗚……」
話未說完,已經被綿涯一把拽下背,大手捂著他的嘴,拖到村外樹林裏。
綿涯瞪著眼,威脅地說:「再亂嚷嚷,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這才鬆開手,拔出腰間短匕。
蘇錦超看見眼前利器寒光霍然,渾身一震。
這混蛋不會真要割舌頭吧還是乾脆殺人滅口
剛想開口叫救命,綿涯握著匕首已經轉身,刷刷幾下,割了幾段柔韌難以扯斷的細藤,麻利地把蘇錦超手脚捆起來。
蘇錦超却不禁松了一口氣。
既然捆人,那就不會是打算殺他了。
不過……
「綿涯你到底想對我幹什嗚嗚……」還沒有問完,綿涯趁著他張口,一捆不知道從什麽地方掏出來的破布條塞進蘇錦超嘴裏。
蘇錦超差點被他給噎死,氣憤地瞪大眼睛發出很可能是髒話的抗議,「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鳴王出事了,我要立即趕到同澤。你老實待在這裏,不要妄圖逃走,就算你逃走,也不會有什麽好處,第一個發現你的同國人就會把你送到官府去領賞錢,到時候就不僅僅是屁股被人打兩下這麽簡單了。」綿涯一邊說,一邊站起來,把被捆得像個粽子,嘴還被堵住的蘇錦超抱起來,找到一個臨時的山洞,將蘇錦超放進山洞裏,忽然低聲道:「沒有那張討厭的嘴巴礙事,你倒還是個挺有趣的人,我會儘快趕回來的。」
盯著蘇錦超輕輕看了一眼,取過附近的石頭和枯草把洞口擋住,大步流星地朝同澤方向趕去。
西雷。
熟悉的古老城門,終于出現在眼前。
容恬停下脚步,擡起頭,目光投向依舊飄揚在城墻上的西雷旗幟。
他在這個地方出生長大,曾經無數次進出過這古老威嚴的城門,大量親衛在他身後追隨,策馬揮鞭,擎著王旗招展,數不清的百姓夾道歡呼,聲響震天。
一切都像昨天才發生,連老舊的城門也令他倍感親切。
凝視著自己的都城,容恬深不可測的眸子覆上一層層淺淺的暖意。
西琴,容恬回來了!
容恬扮成一個滿身風塵的趕路商人走近城門。
說來奇怪,往日這個時候,城門口早擠滿了要進城的百姓,排的隊伍猶如一條長龍,喧嘩吵鬧不絕于耳。
今日却相當安靜,人潮涌動的景象不再,只有三、四個人等著進城。容恬站在這三、四人後面,很快就利用早準備好的證明文件,騙過把守城門的士兵,輕易混了進去。
西琴城裏的冷清使他感到驚訝。
路上行人明顯减少,就算有人經過,脚步也是匆勿忙忙,所有人都把頭低低垂著趕路,仿佛被極大的不安驅趕著。
從前人聲鼎沸的市集空了八九成,只有幾個賣蔬菜雜物的小攤分立著,買東西的人很少,小販們無精打埰地依在髒兮兮的石墻上,連談笑的心情都沒有。
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令人難受的木然。
容恬正想走過去向小販詢問兩句,一群士兵模樣的人忽然從市集的另一個入口闖進來。
爲首者一現身就大聲吆喝道:「起來!起來!大王有令搜查奸細,一個個站好把戶籍紙拿出來!」
頓時打破市集的平靜。
所有小販受到驚嚇似地站起來,個個面白如雪,有的下意識伸出雙手想護住自己的瓜果小攤。
「叫你們站好!聾了嗎」蠻橫的一脚踹飛了小攤。
嘩啦!
瓜果被連著籃子踢到半空後掉下,紛紛散了一地。
那小販心疼貨物,還想蹲下去撿,立即遭到對方拔劍大聲威嚇,「站好!」
小販們被迫站成一排,拿出戶籍紙讓這些囂張惡霸檢查身分。
看著自己用來販賣糊口的貨物,被這群人以檢查是否私藏夾帶爲名,用劍胡亂戳刺糟蹋。每個人的臉上,都露出既怕又怒的表情。
「真是一群賤民,蠢死了!」
容恬在他們出現之際,極機敏的一個閃身站到墻後,目光迥然地觀察著。
這群人的穿著服飾和西雷士兵只是非常相似,却幷非完全一樣,顔色比尋常軍服略微鮮艶,而衣服的質料更是相差甚遠,應該是較爲昂貴的布料。
每個人都有佩劍,肩上則挂著不同形狀的銅質配件,看起來似乎還分了上下級別。
容恬暗忖,這難道是瞳兒爲了對付他而重新建立的一支新軍
但如此跋扈囂張,毫無軍紀的新軍,除了驚擾百姓,又能有什麽用處
孤身在城中,容恬不能莽撞行事,雖然很不屑這群人的舉動,却只能眼睜睜看他們欺淩無辜百姓。
他忍了一口氣,不動聲色地轉身進到沒有人迹的小巷裏。
憑著冠隆留給自己的消息,容恬很快就找到佑安巷尾那間小屋,在木門上依暗號敲了幾下,木門咿呀一聲打開了。
「誰」一個人謹慎地從門縫裏觀望。
容恬聽聲音就認出對方,含著笑低聲問:「雲澤,連本王都不認得了」
雲澤猛地抽一口氣,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楞了一會兒,才手忙脚亂地敞開木門,「大王你總算回來了!」
看著歸來的西雷王,這高大壯碩的漢子眼圈都紅了,把木門關上,轉身就要在小院裏給容恬下跪行禮。
容恬一把將他從地上拉起來,「現在不是行禮的時候,太后呢」
「在、在。太后在後面,我領大王過去。」
這巷子裏的民居從外面看毫不起眼,裏面倒是不小,除了前院一片空地,還有幾間厢房和天井。
雲澤把容恬領到房裏,一跨進門,容恬就瞧見穿著一身青灰色布衣的太后。
她正背對著門,坐在窗前木椅上,拿著一張信箋細讀。
雲澤剛要開口,容恬輕輕擺手,要他噤聲,輕輕走到母親身後,低頭在她耳邊道:「太后,我回來了。」
太后驀然一震。
「大王!」太后轉過頭,看見兒子俊美溫柔的笑容,驚喜交加,猛然站起來:「哀家接到消息,說你正從同澤趕來,沒想到竟這麽快就到了。」
和所有母親一樣,看見遠游歸家的兒子,她忍不住拉著容恬,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端詳一番,眼神慈愛地輕聲道:「大王瘦了,也變黑了。」
容恬大方地站著任由太后看個够,有些內疚的沈聲說:「太后也清减了。」
太后臉上逸出一絲寵溺的笑容,「爲了大王和西雷,哀家清减一點又算什麽現在大王回來了,這才是最重要的。」
容恬心中感動,不欲用言語表達,只用厚實的手掌抓住母親的手,緊緊一握,心裏下定决心,以後無論如何,一定要讓母親後半生尊榮安逸。
「大王剛剛回來,對西琴的現况還不清楚吧。」兩人畢竟不是尋常人,久別重逢的激動後,太后很快恢復冷靜。
「正要請教太后,目前局勢如何」
太后擺個手勢,讓容恬坐下,自己也在對面坐下,轉頭吩咐:「雲澤,你也過來。」
雲澤答應一聲,走過來。
太后眼睛微微一閉,作出一個思索的神情,很快又睜開眼睛,「這段時間,西雷朝局急遽變化,事情千頭萬緒……」
原來容恬有人馬駐扎在越重城的消息走漏後,瞳兒大爲震驚,立即要求瞳劍憫帶兵攻打越重,却被瞳劍憫以消息還未證實,而且越重在永殷境內爲由拒絕。
此事令瞳兒大爲不悅,雖然沒有和手握兵權的瞳劍憫直接翻臉,但叔侄關係已經大爲緊張,導致朝內新舊兩派鬥爭趨向白熱化。
「至于西琴城內的事,」太后扼要說了一陣,微笑著往站著的雲澤一指,語氣中不乏欣賞,「大半都是雲澤辦的,他比哀家所知更爲詳細。雲澤,你來向大王解說。」
「是,太后。」雲澤鞠躬領命,直起身子,雙眸中帶著因爲大王歸來而泛起的一絲興奮,有條不紊地道:「屬下接到大王散發謠言的命令後,連夜寫了幾十幅字──『大王在越重,吾西雷忠誠子民誓死追隨』,貼在西琴大街小巷的墻壁上。這一招正中要害。第二天,整個西琴都轟動了,百姓紛紛私下傳遞,謠言越傳越盛,有人甚至還說大王帶來一支大軍,以越重爲駐地,不日就會攻打西琴。
「瞳兒有什麽反應」
提起他,雲澤目光中泄露一絲鄙夷,「這篡位小賊一定嚇壞了,據宮內眼綫報來的消息,他當天就緊急把他叔叔召到宮內,再次要求他叔叔領二十萬兵馬攻打越重,務必將越重殺得片甲不留。但瞳劍憫還是不肯發兵,理由是以大王的精明,絕不會冒險長留在一個容易被圍攻的地方,反而勸小賊用心治理都城,善待百姓,避免謠言再起。」
太后唇角不禁逸出一點微笑,感嘆道:「瞳劍憫畢竟是先王栽培的,雖然有罪,但還幷非毫無善惡之分。沖著他這一句『善待百姓』,哀家想請大王日後處置他時,稍念一點情分,行嗎」
容恬態度寬容,「太后放心,本王若要殺他,上次就不會放他了。」
太后含笑頷首。
容恬朝雲澤溫和道:「說下去。瞳劍憫兩次不肯出兵,公然違抗王令,令瞳兒顔面掃地。他絕不會像上次一樣,忍下這口氣。」
雲澤看向容恬的目光中充滿欽佩,「大王果然很瞭解那個小賊。小賊見瞳劍憫不肯領兵,當著瞳劍憫的面就下了一道王令,要瞳劍憫立即交出一支二十萬人的軍隊,由小賊選擇的將領指揮,即日出發攻打越重城。」
容恬冷笑一聲,「瞳兒真是氣昏頭了,將軍最忌諱的,就是被剝奪兵權,他大王的位置還沒有坐穩,就想一次把瞳劍憫手上二十萬大軍的軍權奪過來。交出軍隊這句話一說出來,這叔侄兩人勢必反目。」
雲澤驚歡道:「大王身在同澤,居然猶如親眼看見事情經過一樣。他們兩個當時就翻臉了,據說吵架聲大得整個王宮都能聽見,更傳聞小賊對他叔叔甚至拔劍相指,可惜沒敢當真刺下去,否則西雷軍隊非立即嘩變不可。後來瞳劍憫一肚子惱火地出宮,把自己關在府邸裏,連朝都不上。」
「瞳劍憫這樣不給瞳兒面子」
雲澤哼了一聲,「這小賊本來就是他叔叔捧上去的,有什麽面子可給他拿不到大軍指揮權,氣惱之下,下令調動宮中侍衛和西琴各分系守城軍,甚至把倉庫的守兵也調來了,反正就是把他這個假大王可以召集到的一丁點人馬全部召集,接著匆匆忙忙封蘇錦盛爲征越將軍,領兵進攻越重。」
「蘇錦盛」蘇錦超的親哥哥,這個紈褲子弟外强中乾的臉在容恬腦中一閃而過,不禁搖頭,「愚蠢。散兵弱將,無戰心血氣,這一仗不打就已經輸了。」
想到這一仗不管誰贏誰輸,死的都是他西雷子民,心頭微沈,臉上帶出一絲黯然,沈聲問:「這一場仗,不用問也是千林贏了。蘇錦盛所率人馬,死傷多少」
雲澤一楞,愕然地問:「大王還沒有得到千林的奏報」
容恬搖頭,「本王將綿涯派去辦別的事,獨自趕路,行踪又保密,就算千林發出信箋,也未必能及時送到本王手上。」
「原來是這樣,怪不得大王會問死傷數目。」
容恬眉頭一皺,「難道全軍覆沒」
「不,恰恰相反。」
「哦」容恬不可思議地挑起眉頭。:
「千林那小子真是太有長進了,這一仗打得實在有趣!」說起越重城之戰,雲澤連語氣都變得輕鬆生動起來,即使在尊貴的大王面前,也難以完全按捺住那股興奮,侃侃說起來。
「蘇錦盛一到越重城附近,就挨了不少千林預先布置在樹林的埋伏,都是沙土洞、竹網這些活抓人的把戲,把蘇錦盛這支兵馬捉弄得疲憊不堪。」
「等蘇錦盛到了越重城外,千林一邊用計,一把火燒了蘇錦盛的糧草,一邊派少許兵力繞到蘇錦盛軍後方,裝出大軍已經截斷他們後路的樣子。」
「蘇錦盛一點領軍經驗都沒有,又是個膽小鬼,一看後路被截,派出求援的人都被趕回來,嚇得都快趴下了,城也不敢攻,竟然下令全軍移到越重城西南側,想倚仗那邊的地形暫時自保,也不知道千林用了什麽法子,竟能派人潜入敵人帥帳,把蘇錦盛給活捉到越重城裏了。」
「第二天一早,士兵們發現自己的主帥被綁在越重城頭,一個個驚慌失措。千林從城頭射下書信,言明大王仁慈,不願子民互相殘殺,只要他們留下武器、盔甲、戰馬,就會撤開截斷後路的大軍,讓他們安全離開。」
容恬聽到這裏,大爲高興,撫掌笑道:「千林果然有大將風度,丞相眼力極好。嗯,後來呢」
「後來當然是集體投降。其實西雷士兵,誰願意和大王爲敵呢千林遵守承諾,不但讓他們離開,連蘇錦盛也大方的放了。」
「好。」容恬抿唇微笑,「好將軍才懂得攻心,千林這次打的不是越重之戰,而是西琴之戰,這群人活著回去,足以令西琴震動。」
雲澤畢竟在大王面前,不敢太隨性,點頭道:「大王想的一絲不差。他們連越重城的城磚都沒敲下一塊,反而丟光了糧草兵器,把小賊的面子都丟盡了。小賊在朝會上大發雷霆,他和蘇家關係一定極好,不殺蘇錦盛這個沒用的將軍,反而要把所有在越重城外放下兵器的士兵以叛國罪論處,通通斬首。」
「什麽」容恬臉色微沈,「愚蠢也就罷了,他竟然這樣不在乎子民性命」
雲澤對瞳兒絕無好感,咬牙道:「大王不知道這賊子有多可恨,自己沒有本事,却在沒有反抗力的侍女身上發泄,任意打駡折辱,聽說每天都有侍女的尸首從宮裏擡出來丟到河裏。不過這次小賊要殺的人太多,而且士兵們都是無辜的,王令一下,滿朝震動,所有老臣極力反對,瞳劍憫原本一直把自己關在府邸裏的,得到消息立即趕到王宮,憑著手上的軍權拚死阻攔,總算震住小賊,把這道王令給廢了。事情傳開,人人都知道小賊殘忍,沒有人不爲大王的氣魄折服,士兵和百姓們都知道大王才是真正的仁君,盼著大王早日回來。」
唇微微一掀,被太陽曬成小麥色的臉上,露出一絲身爲容恬下屬的驕傲笑容。
容恬想起剛才在市集上看見的一幕,問雲澤:「西琴城中出了什麽事本王發現進城的人遠不及從前,城中人口似乎也减少了。」
「這是那小賊幹的好事,」雲澤嘆氣,「他斬首的王令雖被老臣派攔住,却仍不肯放過那些投降的士兵,執意改王令爲驅逐,將數千士兵連城中家眷通通趕出西琴。接著,又大肆搜查奸細,下令百姓必須隨時帶著可以證明身分的戶籍紙,若在街上截住查問時拿不出證明身分的東西,就當奸細論處。另外,士兵隨時截查百姓,還可以搜查身上和帶著的包裹物品等,這道王令一下,西琴立即亂了套。現在誰沒有要緊事,都不會往上街去,免得被截在半路上又審又查,飽受驚嚇。」
「怪不得本王在市集上見到一群士兵模樣的人呼喝小販,還說要看戶籍紙。暴政虐民,瞳兒真是……嗯這群士兵跋扈囂張,毫無軍紀,不像正式的西雷軍,都是什麽來頭」
雲澤頓時說:「大王看見的一定是那小賊新成立的什麽勤王軍,他八成是想要軍權想瘋了,從瞳劍憫那裏要不到,就自行下令召集一支新軍,衣食供給都是國家提供,花了國庫大量金錢。這支勤王軍最可惡,全部是由小賊提拔自己的酒肉朋友,然後再由他那群酒肉朋友從本地的富家子弟裏,挑選出來的流氓惡霸,仗著有王令撑腰,以搜查奸細爲名,在西琴橫行霸道,尋常人稍有微詞,就被他們指作奸細,投入牢中,所以無人敢惹,百姓對他們恨到了骨子裏了。」
容恬有些奇怪,「難道那些老臣也不過問嗎」
「這群人大部分都是富貴人家的子弟,不少更是勛貴後人,他們只欺負一般百姓,很少惹有身分的人。既然沒有犯到自己,那些老臣也就不怎麽在意,有幾個曾經給小賊提過不能太放縱勤王軍,見小賊不肯聽取,也就算了。」
容恬暗嘆。
瞳兒把事情弄到這個份上,難怪原本興旺熱鬧的西琴會變成這個樣子。
想當年,他領著鳳鳴出城,好奇的百姓們爭相來看鳴王長得什麽樣子,那時他和鳳鳴幷乘,聽著百姓山呼震天,多麽快意暢然。
如果鳳鳴知道西琴變得如此,一定會很難過。
容恬心裏一熱。
每次想到鳳鳴,他就恨不得鳳鳴下一刻出現在自己眼前,他一定會用力抱住他,把他的身子揉進自己的胸膛裏,深深地吻遍他每一寸肌膚。
這小東西只要離開他,一定會抓緊機會調皮,也不知道他在同國是否已經快活得把自己給忘了
只等把瞳兒的事處理掉……
「大王。」太后在對面輕輕喚了一聲。
「嗯」容恬轉過臉,對太后一笑,「事情太多,想得有點入神了。」
命令自己把對鳳鳴的思念壓抑到最深處,先將眼前大事辦好,容恬沈吟片刻,向雲澤問起蘇錦超失踪後的局勢發展。
「小賊已經知道了,還是冠隆親自回西琴向他禀報的。」雲澤說:「按大王的吩咐,冠隆禀報的時候,不斷挑唆西雷新舊兩派臣子的關係,暗示蘇錦超是遭到郝垣絳暗害。那小賊早就恨死了支援他叔叔的那一班老頭子,對他來說,這是絕佳的報復機會。」
「郝垣絳回到西琴了」
雲澤搖頭,「還沒有。他大概也知道回到西琴就會遭遇不測,所以想盡辦法在路上磨蹭。冠隆說,小賊已經下了决定,只要郝垣絳一回都城,立即以謀殺副使的罪名處死郝垣絳,誅滅郝氏家族。小賊沒有兵權,但他是名義上的大王,對大臣們仍有生殺大權,除非瞳劍憫謀他的反,否則按律法來說,瞳劍憫這個大將軍也無法阻攔他處死郝垣絳。」
容恬笑了笑,「如果瞳兒真這樣做,那他真的幫了本王一個大忙。一殺郝垣絳,所有老臣唯恐下一個就是自己,一定會背叛瞳兒投靠本王,到那時候,連他親叔叔都會對他徹底失望。只要瞳劍憫這個握有軍權的大將離開瞳兒,本王就可以避免血流成河的慘戰,用一場輕鬆簡單的王宮奇襲結束瞳兒的大王夢。」
太后在旁邊也是面露微笑,對容恬充滿信心地道:「如果能不耗損國力的奪回王位,先王在天之靈一定也會無比欣慰。大王深謀遠慮,一步步將棋下到這裏,希望郝垣絳快點回來,那大王就可以進行布置好的計劃了。」
正在這時,敲門聲隱隱傳來。
三人警覺性都極高,立即停下說話,屏息靜聽。
雲澤把有節奏的敲門聲聽了一會,釋然道:「是冠隆來了,屬下去開門。」走出房間。
太后看看窗外天色,有點奇怪,「冠隆通常不會在這個時候過來,難道有什麽消息」
容恬說:「也許如太后所願,郝垣絳剛剛進了城門吧。」
太后露出淡淡的笑容,「若是如此,那真是一個好消息。」
話音未落,淩亂的脚步聲入耳。
容恬和太后心中驚訝,四道視綫一起投向房門,恰好看見一向冷靜的冠隆臉色慘白地匆匆闖進來。
「大王,太后,大事不好!」
容恬不知爲何,心忽然一緊,似乎察覺到不祥似地猛然站起來,沈聲喝問:「出了什麽事」
冠隆的胸口劇烈地上下起伏,看著容恬,聲音有些嘶啞地道:「同澤局勢驟變,鳴王危急中率衆殺出城門,同國追兵緊追不捨!」
「什麽!」容恬渾身巨震。
高大的身軀,幾乎像掉進冰窟窿一樣僵硬。
 
 
第二章
毋須任何人督促,鳳鳴在聽見清晨第一聲清脆鳥鳴時,立即翻身下床,用前所未有的利落動作穿衣漱口。
驚隼島的清晨優美寧靜,海鷗低唱,濤聲陣陣。
海島清晨的空氣,帶著獨特的濕氣和凉意,使人神清氣爽。
如果這個時候能和容恬手牽手,光脚走在沙灘上,一定是一件賞心樂事。
可惜,這樣浪漫的念頭也必須在它冒出來的第一時間狠狠扼殺。
當前的唯一任務是掙扎求生,分秒必爭。
鳳鳴非常清楚,這一次自己如果不使盡渾身解數,擺平來勢汹汹的同國大軍,和容恬親密的日子就要等下輩子了。
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領著一群手下,到驚隼島西岸的制高點觀察敵情。
托晴朗天氣的福,天空萬裏無雲,海面能見度極高。
停泊在驚隼島西南海面上,大大小小的同國軍船排成陣列,數目比昨日有所增多,讓人看得頭皮發麻。
同國水軍仍在不斷集合中,幾乎每隔一段時間都會有新的船隊加入。
以舉國之力對付自己這區區九百多人,莊濮這次真的下大本錢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同國的海上法寶三桅船尚未出現。
觀察過敵情,冉青等各自去繼續自己的工作,容虎和尚再思陪著鳳鳴回小樓。
一路上,尚再思似乎對那次失敗的武器試驗念念不忘,不斷向鳳鳴請教其中道理。
「我知道的也不多,大半是電視……哦不,書上看到的。」鳳鳴指尖揉著太陽穴,努力回想關于這方面的知識,「大概原理,應該就是利用火藥瞬間的爆發力。」
「瞬間的爆發力」
「就是……就是說,火藥在燃燒時會急速膨脹。不密封的環境,就是烟火,密封的環境,就會爆炸,砰!轟隆!呃……不過這些很複雜的,大概除了密封還有其他問題要解决吧,不然十一國早就有人製造出炸彈來了。再說,有了炸彈還要有發射工具,同國水師在海上,火藥怎麽弄到敵人的船上去呢」
容虎忽然想到一事,提醒說:「鳴王怎麽忘記了上次設計的抛石機,如果趕制出幾架來,剛好用得上,就算沒有什麽炸彈,丟幾塊大石頭上去砸他們的船也很不錯。」
「放心吧,我怎麽會忘記最重要的遠端攻擊武器這件事我已經交給秋藍協助築玄去辦了。不過他們做的不是抛石機,而是築玄的天才寶貝腦袋設計的弩炮,那比抛石機更有準頭,射程也更遠。」鳳鳴努力表現得像個胸有成竹的主帥,神秘一笑,「等做出來,包你們大吃一驚。」
步入小樓,登上石梯時,尚再思看看走在前面的鳳鳴,暗中一扯容虎衣袖,使了個眼色。
容虎脚步慢下來,低聲問:「什麽事」
「有件要緊的事,現在絕不可以讓鳴王和秋星知道,我先告訴你一聲,到時候大家好互相照應掩飾。」尚再思眼角餘光警覺地一掃,等鳳鳴的身影消失在階梯盡頭,才把聲音放得很低,有些沈重地說:「秋月很可能已經不在人世。」
容虎一震,「你這消息怎麽來的」
尚再思把洛雲醒後的言行,和自己的想法扼要說了,嘆息道:「我有九成把握自己沒有猜錯。」
容虎雖然很不願意接受這個猜測,却明白尚再思的推論是最合情合理的,想起正如盛開花朵般嬌艶青春的秋月也許已經被人殺害,心裏頓時沈甸甸的。「這件事確實要瞞著鳴王和秋星,不過,要不要告訴秋藍」
尚再思說:「我只怕秋藍知道後,神情間掩飾不住,容易被秋星察覺。容虎,你不會在秋藍面前藏不住心事吧」有些擔心地掃容虎一眼。
容虎露出一絲爲難神色,沈思片刻,咬牙道:「我儘量連秋藍也瞞著吧。」
「兩個大男人占著樓梯要道說悄悄話,也太不應該了吧」
忽然冒出來的清脆聲音,讓兩人齊齊出了一身冷汗,刷地同時轉身,看著樓梯下方。
秋星兩手抱著一個大包裹,正站在樓梯入口,仰著頭,明亮大眼睛由下往上,一臉嚴肅地掃視著站在樓梯中間的兩個侍衛。
正當兩人緊張是否被秋星聽到什麽不該聽的話時,秋星却忍不住噗哧一聲,露出頑皮笑容,「真沒用,虧你們還是大王看重的侍衛,人家隨便一句話就把你們嚇得懵住了。怎麽在討論要緊軍情」
容虎剛剛得知噩耗,看見秋星一無所知的甜美樣子,心裏更受煎熬,一時不知怎麽回答,只能用手肘撞撞尚再思,要他應付。
哪想到尚再思在秋星面前似乎比他更不中用,被容虎撞了一下手臂,看向秋星的視綫霍然垂下,仿佛充滿歉疚地想逃避開去。
「怎麽了」秋星察覺到古怪,關切地問。
容虎輕咳一聲,硬著頭皮裝出一臉正常,「沒什麽,一切都好。」
秋星不相信地橫他一眼,「一聽就知道你在信口敷衍。尚侍衛,你不要學容虎那樣騙人,到底發生了什麽事」美目轉向尚再思。
尚再思像被她的目光電到一樣,猛怔一下,才恢復思考問題的能力,口氣儘量輕鬆地說:「容虎也不算騙人,確實沒發生什麽了不起的大事。只是鳴王昨日製造新武器失敗了,我正和容虎商量,怎樣讓鳴王振作起來。」
抱歉,鳴王。
爲了掩飾真相,只好小小的把你出賣一次。
秋星信以爲真,「哎呀,那鳴王一定很難過。」
她懊惱地嘆了一聲,又擡起頭,沒好氣地看著他們,「就算有事商量,也不能擋著路啊,還不快點讓開!沒見人家捧著這麽一大包東西等很久了嗎」
容虎和尚再思趕緊一左一右讓開中間的過道。
秋星抱著包裹上樓,經過尚再思身邊時,脚步稍停,把臉轉過來,朝著尚再思掃一眼,紅唇輕啓道:「我說,尚侍衛啊。」
「啊」尚再思竟然一時緊張起來。
「請尚侍衛儘管全心全意協助鳴王備戰。至于……讓鳴王振作這種事,就交給我們侍女吧。」
秋星抿唇一笑,踏著像雲朵一樣輕盈的脚步,上樓去了。
秋星登上二樓,一眼就瞧見鳳鳴毫無形象地趴在髒兮兮的地上。
西雷鳴王清秀雙眉幾乎糾結在一起,正直直瞪著被他用炭筆寫寫畫畫過一輪,面目全非的地面,露出一副苦苦思索的樣子。
開動腦筋啊鳳鳴!
同國的船好像一窩生育期的蟑螂一樣越來越多,我們這邊到底有什麽可以取勝的優勢
最靠得住的,大概是驚隼島天然利于堅守的地形。
除此之外……
築玄還沒有做出來的弩炮,把老弱病殘都算上仍不足一千的人數、只够半數人穿的棉甲、臨時製造不知道是否堅固的箭樓、只能矇騙同國軍一時半刻的草人借箭計……
幸虧下屬們不在身邊,鳳鳴總算不用努力擺出躊躇滿志的模樣,可以大口大口嘆氣搖頭。
自己該不會是歷史上最膿包的主帥吧
如果容恬在就好了。
只要有容恬,這種事絕對不需要鳳鳴傷腦筋,從前容恬幹活,自己呼呼大睡的日子,真令人懷念。
想起容恬,鳳鳴喉嚨猛然咕嚕一下,像乾渴又喝不到一滴水的可憐人。
「鳴王」忽然冒出溫柔的聲音。
鳳鳴簌地擡起頭,看著出現在頭頂上方的秋星,「秋星你什麽時候上來的」
「鳴王想事情都想得出神了,」秋星露出不贊同的眼神,小聲道:「地上這麽凉,很容易生病呢,我扶鳴王起來好嗎」
「哦對!現在不能生病。」鳳鳴聽話地站起來,大力拍拍身上的塵土,解釋著:「大家都在忙,我就想趁著這點時間,思考一下我們這邊的優勢,可是怎麽想也想不到有用的好主意,那些著名的歷史故事看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什麽背水一戰、破釜沈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說到一半,瞧見秋星一臉糊塗的表情,鳳鳴猛停下來,不好意思地拍拍額頭,「你找我有事」
「嗯,奴婢是特意拿這個給鳴王的。」秋星點點頭,將抱著的包裹遞到鳳鳴面前。
「什麽東西」
秋星輕笑著答道:「這東西從前鳴王瞧過一次,不過當時還沒有完工,就是用南嶺火牛皮做的皮甲。不知道這一仗什麽時候打起來,奴婢和秋藍商量過了,爲了以防萬一,從現在起,鳴王一定要隨時穿著它。」
她一邊說,一邊靈巧地解開包裹,亮出暗紅色的嶄新皮甲。
鳳鳴很配合的脫掉外套,把皮甲穿在裏面,柔軟的皮甲一片一片縫製而成,緊貼胸膛後背,還周到的配有一對護臂,突顯鳳鳴上身和手臂勻稱修長的曲綫,頓時多了一股儒將般的英氣。
秋星幫他把側邊的帶子系緊,喜孜孜地打量,「連奴婢都不能不誇秋月手巧,這火牛皮又韌又難弄,她居然可以做得一絲不差。看,貼著身子,大小剛剛合適。」
鳳鳴調侃道:「咦原來你心裏這麽佩服秋月,那怎麽平時整天和她鬥嘴呢現在誇她,她可聽不到,等秋月回來,你好好誇她一番,包准她高興。」
秋星做個鬼臉,「我才不要當面誇她。」
鳳鳴哈哈大笑,心情大爲好轉。
爲鳳鳴換好皮甲,秋星就打算離開。
鳳鳴奇怪地問:「你這麽急著去哪」
秋星說:「鳴王忘了你把照顧傷員的事情交給奴婢了呢,雖然還沒有開始打仗,但奴婢要先把船上和地庫裏的藥材整理登記一下,紗布也要一份一份裁好好,不然到時候傷員一多,用起來會亂了手脚。」
「好,你去吧。」看著秋星下樓,鳳鳴忽然想起一事,趕到樓梯處探頭,把下樓的秋星叫住,「你忙歸忙,別忘了照顧洛雲,他可是真正的傷員。」
「知道了,鳴王放心!」
看著秋星消失在樓梯盡頭的嬌弱背影,鳳鳴眨眨溜圓烏亮的大眼晴,暗暗握拳。
連侍女都這麽努力,他這個主帥必須更加把勁才行。
對了!
不如出去考察下地形,順便激勵激勵士氣吧!
中途偷了一匹馬,爲綿涯省却了大部分的脚程。
他終于以最快速度趕回了同澤。
因爲國家遭遇大變,同國都城已經完全進入戒嚴狀態,城門裏裏外外增加了不少神色冷峻的守兵,對出入城門的人也盤查得更加仔細。
這一切,却難不倒有多年情報工作經驗的綿涯,在很早之前,他就已經爲自己安排了好幾個不同的身分證明。
裝扮成一個常年來往販賣皮毛的北旗商販,綿涯很快混進同澤城裏。
第一件事,就是通過約好的手法找到留在同澤城內秘密眼綫的藏匿處。
「鳴王到底出了什麽事情」一進入藏在小酒館地下室,綿涯劈頭就問下屬。
「屬下幷不是鳴王的隨員,當日到底內情如何,屬下也不清楚。只知道事情是從同安院開始的,後來越來越糟……」眼綫把情况大致說了一下,最後說:「聽說莊濮帶領水軍對鳴王展開追殺,更有消息說同國要調動他們的法寶三桅船對付鳴王。將軍,我們現在怎麽辦」
「有鳴王的消息沒有」
眼綫搖頭,「自從鳴王殺出同澤後,我們就斷了聯繫。而且城中大肆搜捕西雷人,讓我們更難以四處打探消息。」
「大王知道這個消息了嗎」
「我們知道出事後,第一件事就是向西琴發信。按信使出發的天數算,應該已經送達西琴,大王恐怕已經知道了。但尚未有王令傳來,可能王令仍在路上。」
綿涯緊抿著唇,一時沒說話。
局勢如此糟糕,是綿涯完全沒有想到的。
在離開前,一切都是好好的,怎麽幾天就完全變了一個模樣
天啊!他竟然把鳴王給弄丟了。
而鳴王還在被追殺的危險中!
真可氣,大部分精英都派到了鳴王身邊,如今他們留在同澤的人届指可數,這麽少的人,連刺殺幾個同國大臣,給同國弄點內亂,讓莊濮分心都做不到,更別說大規模的武力對抗了,就算他們能够知道鳴王的下落,也沒有救援的實力。
綿涯的心好像被野獸的爪子亂撓一樣的焦急難受。
鳴王有危險,他却什麽忙也幫不上!
「將軍將軍」
下屬好幾次呼喚,綿涯才總算聽見,擡起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將軍,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將軍,」下屬壓低聲音,「丞相到了同澤。」
綿涯驀然一震,「什麽丞相到了什麽時候的事」
「今早剛到。」
「怎麽不早說」綿涯也算沈穩的人,但此刻要不是身在敵人的都城中,他幾乎要對自己的下屬咆哮了。
下屬倒是一臉委屈,「將軍一進來就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屬下現在才找到空檔向將軍禀報……」
「廢話以後再說。」綿涯問:「丞相現在人在哪里」
「就在屋裏,」下屬朝著裏屋一指,說:「丞相到了之後,就要我們把曾經收集到的同國的情報卷宗全部翻出來,他從早上到現在都待在那個屋子裏……」忽然伸著脖子,向行動力十足,已經迅速邁到屋門前的綿涯背影小聲叫道:「哎,將軍,將軍!丞相說任何人都不許打擾他……」
一入裏屋,綿涯也知道自己莽撞了。
屋裏窗臺上,書桌上,甚至地上,都密密麻麻堆放著大叠大叠的卷宗,烈中流修長的背影赫然跳入眼簾。
顯然,他已經伏案研究這些同國的資料多時。手邊擺放著一杯盛水的陶杯,還是滿的,大概從他進屋到現在,連水都沒顧得上喝一口。
聽見動靜,烈中流坐直起來,轉頭向後看。
「綿涯,你回來了」
「綿涯打擾丞相了。」
正在躊躇是否要退出去,烈中流親切地笑道:「無妨,你進來的時候,這些東西我剛好看了個大概,正要找人商量一下。來,請坐。」
綿涯見到他,又欣慰又高興,一坐下就道:「真是蒼天有眼。我正不知怎麽辦才好丞相就出現了。難道丞相早就猜到同國會有變故」
「呵,你太高估我這個丞相了,」烈中流道:「我接到西琴的消息,知道西雷文書使團忽然離開同澤,大王又在同一時間打算返回西琴,可見西琴近期局勢會有變化。所以,我把東凡的事情暫時交給別人處理,自己抽身出來,想趕到西琴,好在關鍵時刻助大王一臂之力。誰想到……」
他嘆口氣,攤開手道:「經過同國時,就聽見鳴王出事的消息,嚇得我渾身發抖,足足抖了半個時辰,才邁著發軟的雙腿過來同澤看看情况究竟如何。老實說,要是情况真的不妙,我就打算半夜鑽狗洞逃回東凡去了。對了,你知道同澤城墻哪里有隱蔽的狗洞嗎」
綿涯哭笑不得,「都這個時候了,丞相你就不要再逗我笑了。」
站起來,抱拳拱手,還鞠了一個躬,央求道:「丞相一到就要求看卷宗,一定想到了什麽。求你直接告訴屬下吧,屬下都快急瘋了。」
烈中流瞧他那樣子是真的急壞了,知道不能繼續說笑,終于正經起來,把手上剛剛翻看好的卷宗合上,侃侃道:「同國如要調動三桅船,這說明莊濮打算在水上和鳴王决戰了。」
「對、對。」
「三桅船是同國水軍最强大的武器,如果加入戰爭,對鳴王那一方會有極大損害。」
「很對、很對。」
烈中流沈聲道:「我們在同澤,雖然不能起什麽大作用,但要拖延三桅船加入對鳴王的圍攻,還是有辦法的。」
綿涯眼睛一亮,頓時來了精神,「能幫上鳴王的忙就好!我們該怎麽辦請丞相指教。」
「首先,搜刮財寶。」
「啊」綿涯一楞。
「不管用什麽手段,把在附近能弄到手的財寶全部集中過來,就算沒有,就去偷,偷不了,搶也要搶一批。今晚之前,必須把東西交到我手上。」說出這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命令,烈中流一臉的平靜,輕輕掃綿涯一眼,「這件事,你可以辦到嗎」
「這……」綿涯一咬牙,果斷地點頭,「沒問題,不就是當强盜嗎現在同澤雖然戒嚴,但我看他們人力多數布置在城門和王宮、大官宅邸,一般城內富人的住處還是可以想想辦法的。不知……丞相急著要這麽多的財寶幹什麽」誠懇地求教。
「嘻!」烈中流充滿神秘感的壞壞一笑,小聲道:「幹壞事。」
鳳鳴一個人出了小樓,漫無目的的亂逛。
海島獨特的微鹹清風迎面拂來,他不由自主率性地張大雙臂,使勁大吸一口,再呼地一聲,長吐出來。
待在憋悶的樓裏一個人思考戰略,確實容易産生坐困愁城的感覺,出來後舒服多了。
看看四周,隨處可見脚步匆匆,幹勁十足的手下。
大家分工有序,擡木頭的、砍竹子的、奔走傳送各處消息的,在小小的驚隼島上來來往往。
右邊靠近一處山坡脚的地方被選爲臨時作坊,蕭家有手藝的師傅們渾身冒汗地製作著各種作戰工具,吆喝聲不斷,把身邊的小學徒使喚得團團轉,槌聲和刨木聲,還有敲打金屬的聲音,乒乒乓乓混在一起,好不熱鬧。
熱火朝天的備戰景象,每個人都恨不得能多長出一雙手,多幹一點活。
一陣銀鈴般的笑聲忽然飄過耳際。
鳳鳴愕然轉頭望去,四個侍女分成兩組,正擡著兩大桶清水往小樓方向走。
看見鳳鳴出現在路上,她們猛然站住,手忙脚亂地要放下肩上挑水的扁擔行禮。
鳳鳴揮手止住,溫言道「大家都辛苦了,不用管我,你們忙你們的。」
胸口涌起感動,又不禁有一點似乎活在歷史電影裏的錯覺。
大戰在即。
這些人的未來,都掌握在自己這個半吊子主帥的手裏。
剛剛來到這個時代時,他完全沒有料到會有這麽一天。
岸邊的高崖上,容虎正指揮衆人輪流來往運送,將草人布置在箭樓周邊。
從箭樓高處瞅見鳳鳴沿著沙灘走來,容虎吃了一驚,趕緊下來,握住鳳鳴手腕,把他拉離視野開闊,無遮無掩的海灘,到了岩石背面,才鬆開手,低聲問:「鳴王怎麽親自來了有什麽要緊的吩咐」
鳳鳴晃晃頭,「沒事,過來看看。」
容虎神色放鬆下來,溫和地勸道:「同國水師就在不遠,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會殺上來。西岸這片海灘最容易受到攻擊,非常危險,鳴王下次可不要擅自過來。萬一鳴王被冷箭射到,那可怎麽辦」停一停,又加了一句,「就算要來,也最好從高崖後繞道過來,路難走一點,可不易被弓箭射到,多少安全點。」
鳳鳴被數落得臉色尷尬,習慣性地撓頭,掩飾窘色,認錯道:「我知道了,下次不敢輕舉妄動。哇,原來穿了衣服的草人布置起來這麽有氣勢,真的好像箭樓裏藏了很多弓箭手。對了,現在不是應該冉青當值嗎怎麽換你在這裏督促」轉頭好奇地四處查看。
「反正屬下也不累,幹坐著休息更難受,還不如過來做些事情。」容虎把手往島內綠意鬱鬱的小穀那端一指,「冉青見這裏有屬下代爲照看,說山谷裏面總該有一些野味,要去射幾隻改善伙食。」
鳳鳴臉色忽變。
容虎問:「怎麽了」
「完蛋了……」鳳鳴猛拍自己前額一下,幾乎用呻吟的語氣說:「我只顧著想怎麽打仗,竟然忘記了我們還有糧草問題。」
鳳鳴你真是個九流統帥!
飯桶!
容虎微愕後,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鳴王在亂想些什麽船隊帶的糧食確實不多,但別忘記我們是在大海中的小島上,四周都是數不盡的魚蝦。羅總管手下多得是織網捕魚的能手,秋藍還一腔心思地想著要爲鳴王烹煮好吃的海鮮呢。」
「對哦!」鳳鳴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有魚有蝦!還有海鮮!」一邊搖頭失笑,一邊又啪地拍了額頭一下。
真是事情太多想昏頭了,連這麽基本的常識都丟在腦後。
他怎麽就忘記自己這九百多人是在茫茫大海中呢
可見調查研究,利用資源有多麽重要。
嗯,看來自己這個主帥有必要實地探勘一下整個驚隼島。
親力親爲,搜集細緻周到的環境情報,不也是積極備戰的一種嗎
離開容虎所在的箭樓後,興致勃勃的鳳鳴沿著驚隼島周邊,走了大半圈。
小樓在望,他暫且不想回去,轉身又往位于驚隼島腹地、植被茂密的穀內走。
撥開枝葉不斷往裏深入,鳳鳴目光變得專注犀利,逼迫自己集中所有注意力,不放過視野中的任何一絲一毫。
他們現在擁有弓箭手、劍手、能工巧匠,還有從船上取下的堅固木材,地庫中發現的硫磺、硝石。
驚隼島可以給予他們什麽
三面高崖的防守地形,還有竹子、綠樹、巨石、水源……
這小島上存在的看似無害的天然物,怎樣才能變成可以擊潰敵人的武器
他必須像一個面臨决戰的主帥那樣看待周圍的一切,圍繞戰爭思考問題,無所不用其極地尋找取勝方法。
肩膀忽然被人毫無預兆地輕輕一拍。
正在沈思的鳳鳴嚇了一跳,猛然轉身,看清楚來人,忍不住瞪起眼,「冉青!人嚇人,嚇死人啊!」
冉青提著弓箭,肩上背著一串野兔之類的獵物,一臉無辜地看著他,「屬下從草叢裏出來時就叫了兩聲了,少主一直沒應聲。對了,少主不在樓裏休息,到這裏來幹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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