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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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于九天(二十六) 動魄驚心

 
 
第一章
 
鑽入鼻尖的焚香,令人有一種很不安的感覺。
 
本來,應該是安定心神的作用,聞起來確實也很舒適,但不知為何,卻是一股熟悉而透著危險的味道。
 
為什麼?
 
這種香味如此熟悉。
 
它是……好像是……
 
離國王宮的焚香!
 
鳳鳴仿佛被驚雷在太陽穴附近一聲炸響,猛然在床上坐直,驚魂未定地喘息。
 
幸虧,只是噩夢一場。
 
看來當日被若言擒入離國王宮的舊事,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痕跡,直到如今也無法通通抹去。
 
「容恬?」鳳鳴習慣性地叫了一聲,擺動著頭去尋找最能給予他溫暖和保護的人。
 
但他看見的,只有繡著古樸莊重花紋的掛毯,和垂在床邊,隨著清風飄舞的白色輕紗。輕紗後,影影綽綽的矮幾屏風。
 
「容恬?」
 
還是沒有人回答。
 
而鼻尖那股淡淡的香味,仍然來自離宮的記憶。
 
可惡,這焚香的味道為什麼總是揮之不去呢?
 
鳳鳴反感地蹙起雙眉,伸手撥開擋住視線的輕紗,目光接觸紗後的一瞬,嚇得不敢動彈。
 
這是哪裡?
 
不是西雷,不是太子殿,不是蕭家的大船,也不是佳陽的城守府!
 
那屏風的造型,那擺設的青銅壺,那銘刻在壁上的符紋……一切,都並不陌生。
 
正是這不陌生的一切,讓鳳鳴魂不附體。
 
這裡是————離國的王宮!
 
鳳鳴的脊背,頓時硬生生被逼出一層冷汗。
 
「在找本王嗎?」出現在床前的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遮擋了所有光線,居高臨下地把黑影投射在他身上。
 
似笑非笑的弧度驕傲地微揚唇邊,仿佛魔王臨世般的危險氣勢,欣賞獵物般的戲弄眼神。
 
正是這座宏偉宮殿的主人,離王若言。
 
鳳鳴心裡長歎一聲。
 
他還以為自己醒了。
 
原來,還是陷在噩夢裡面。
 
「不是警告過你嗎?不許再提容恬的名字。」
 
隨著黑影的靠近,下巴也感到一股劇痛,鳳鳴抵不過男人的力氣,被迫抬起頭,對上陰鷙般叫人不安的淩厲眼神。
 
若言。
 
根深蒂固的懼意,從腳底鑽入,直沿著脊骨慢慢爬上背部,對於曾經被若言囚禁整整半年的鳳鳴來說,哪怕被丟進毒蛇窩也比再次面對面遇上若言要好。
 
可是現在,他必須壓下這股懼意,才有逃生的可能。
 
用了所有力量控制自己的表情,鳳鳴露出反抗的眼神,冷冷和他對視。
 
倔強的模樣,反而讓男人唇邊的笑意擴大了。
 
「在想什麼?竟然對本王露出這麼誘人的眼神。」
 
「你不是真的。」
 
「什麼?」
 
「你只是,我的夢境而已。」
 
若言看著他的樣子,像看著一個喝醉了酒的人,皺了皺一下眉頭,低沉地說,「你睡太多,睡糊塗了。」
 
「我沒有糊塗,現在的一切,都只是夢境。」鳳鳴說話的聲音大了一點,用力咬了咬牙,仿佛是在對若言說話,又仿佛是在提醒自己,一字一頓地說,「我中了沉香和文蘭的混毒,每次睡著都會做噩夢。所以,現在我面前的你,不過只是夢裡的人而已。你不能傷害我,我也不會怕你。」
 
是的,是的。
 
他已經中毒了。
 
拜離國的卑鄙小人所賜,他從那一天開始噩夢纏身。
 
他夢見了阿曼江的沖天大火,江水和鮮血是一樣的顏色,江邊開出的妖豔花朵,花瓣在太陽升空的一瞬間滴淌下點點血滴,散發腥味。
 
他夢見了東凡王宮內到處躺著發臭的屍首,那些屍首上還殘留著可恐的一粒粒天花痘痕,瞪著死不瞑目的眼睛。當他在一地的屍首中赤腳步行到天地宮前,卻看見鹿丹如當日一般美貌丰姿,抱著懷裡的一具枯骨,傷心地對他說,「我把他交給你的,你答應過,會保他平安,讓他享盡榮華富貴。」
 
「你為什麼騙我?」
 
「為什麼騙我!」
 
「為什麼騙我……」
 
他感到無比的愧疚傷心,倉惶地想逃走,卻怎麼也找不到離開的方法。
 
不但如此,他還夢見了鴻羽。
 
鴻羽清秀的臉上露著笑容,對他說,「那一天如果不是你急著讓我去勸同國大軍,我就不會死了。看,鳳鳴,為了你,我就倒在路上永遠都起不來了。」
 
驚隼島,也在夢中。
 
漫天的炸彈,飛舞的巨石巨矛,士兵在臨死前發出的慘叫,不絕於耳。
 
在夢裡,鳳鳴看不到勝利和逃生的驚喜。
 
只看到死亡。
 
只有,死亡。
 
每一次醒來,他都哭著和容恬說再也不要入睡。
 
但那只是一廂情願的事,不管他怎麼堅持,連機器都需要休息,何況血肉做的身體,累極了,眼睛忍不住閉上,心裡拼命說不要睡著的,卻不知不覺就入了夢,還永遠是噩夢。
 
容恬每一次在他醒後,都會緊緊抱住他,和他說,「鳳鳴,記住,不管你在夢裡看見什麼,都是假的。只要你不害怕,任何人都無法傷害你。只要你不害怕,你就一定可以讓自己睜開眼睛,從噩夢中醒過來。」
 
為了容恬的這番話,鳳鳴不斷鼓起勇氣,希望可以對抗無止盡的噩夢。
 
但是,情況似乎越來越糟。
 
連離國王宮和若言都出現了,情況真的,糟到了不能再糟的地步。
 
「嗯,本王不能傷害你……」若言拖長了語調,玩味地打量著他,輕輕吐出兩個字,「是嗎?」
 
鳳鳴硬生生把想往後縮的潛意識衝動按捺住,保持目前兩人的距離,冷淡地回答,「正是。」
 
「好大的膽子呀。」若言危險地輕笑一聲,淡淡地問,「你再說一次?」
 
即使是在夢裡,這樣,也靠得太近了。
 
強大的氣勢,壓得人喘不過氣。
 
鳳鳴感覺著肺部的擠迫難受,咬著牙使勁,才把話清清楚楚地說出來,「這只是一個夢,我不怕你,你根本就是假的,不可能傷害我。」
 
「呵。」
 
若言那總是看不出情緒的眼睛眯起來,像打量一盤可口的食物一樣打量著鳳鳴,露出被挑逗的興奮光芒。
 
下一刻,風聲掠過耳邊。
 
驟然湧來的大力讓鳳鳴坐不住,滾跌在床上,正要撐著雙臂起來,腰肢被人抓住狠狠一翻,被迫仰面躺在床上。
 
鳳鳴瞪著壓在他身上,露出惡魔般微笑的男人。
 
壓住身體的力量,噴在臉上的熱氣。
 
太……逼真了。
 
「現在,你還確定本王不能傷害你嗎?」連耳邊低沉的男音,都毛骨悚然地逼真。
 
鳳鳴急促地喘息,不知第幾次咬牙,「我確定。」
 
若言忽然一笑,舌頭在顫抖的耳垂上舔了舔,戲謔著說,「本來就沒打算傷害你,本王想做的,只是好好疼愛你罷了。」
 
布帛撕裂的聲音,也很逼真,嘶嘶直透耳膜。伴隨赤裸在空氣中的肌膚越來越厲害的涼意,身上的男人的重量,仿佛也在不斷增加。
 
像一座無法撼動的巨山一樣,壓在胸口。
 
快無法呼吸了。
 
醒過來吧。
 
快點醒過來!
 
 
 
深夜。
 
容恬坐在床邊,凝望著入睡的鳳鳴。
 
剛剛因為驚隼島大捷,而聲望再一次攀上高峰的鳴王,熟睡的時候卻像一隻冬天的小貓,修長柔美的四肢蜷縮起來,透露著不安地抱著胸。
 
濃密翹挺的睫毛覆在眼瞼上,猶帶淡淡濕痕。
 
容恬無聲地歎了一口氣,心如墜鉛。
 
在秋星和尚再思成親的那天晚上,鳳鳴忽然中毒暈倒,當時他最害怕的,就是鳳鳴無法醒來。
 
看著鳳鳴長睡不醒的痛苦,鹿丹曾讓他嘗過一回,痛不欲生。
 
這種痛苦,任何人都不想再嘗第二回。
 
包括容恬。
 
所以,當鳳鳴不久後悠悠醒來,容恬忍不住對上天感激涕零,他以為那是天神對鳳鳴的又一次偏愛,讓鳳鳴成功從文蘭的毒性中逃脫出來。
 
可是,他大錯特錯。
 
此刻,他倒寧願讓鳳鳴像上次那樣長睡不醒,至少鳳鳴在夢中是恬靜安詳的。
 
而不是像眼前這樣,痛苦地猜測這沉靜無辜的睡容,隱藏著怎樣險惡可怕的折磨。
 
一道筆直的人影在到達門邊停了下來。
 
「大王,是我,還有羅總管。」容虎的聲音。
 
「都進來。」
 
看著心腹手下從門外進來,容恬再垂首,用溫柔的目光拂拭了鳳鳴一眼,幫他把身上鋪的錦被往上拉了拉。
 
像要拭去周圍沉重的空氣一樣,慢慢的,優雅地站起來。
 
走到書桌那頭,目視垂手站立的兩人,「有什麼消息?」
 
容虎知道鳴王正在入睡,唯恐驚醒他,低聲道,「在永逸王子的插手下,永殷國內已經開始戒嚴,設置多處關卡搜捕余浪。博間王族也已經收到大王發出的文書,不過他們……對於這一次鳴王中毒的事情,博間王族內分裂成好幾派……」
 
「知道了。」容恬打斷容虎的話,冷冷道,「博間和離國關係錯綜複雜,這種時候,也不指望他們幫上什麼,以博間王的膽小怕死,絕不敢插手離國和西雷的事。」
 
視線轉向肅立一旁,臉色比平日沉重許多的羅登,「搖曳夫人還是沒有消息嗎?」
 
「唯一得到的消息,就是老主人多日前曾經在來儀現身。他是忽然出現的,在蕭家開設在來儀的馬館裡取走了幾匹最好的駿馬。」
 
「他和搖曳夫人一道?是否知道我們正四處尋找搖曳夫人?」
 
羅登苦惱地搖搖頭,「馬館的主管當時已經接到尋找老主人和夫人的急令,見到老主人要離開,立即趕上前報告原委,想探明夫人下落。但老主人不知為了什麼,忽然大怒,拿著馬鞭就把主管抽到一邊,一個字都沒有留下就策馬遠去了。」
 
眾人凜然。
 
高坐馬上,用馬鞭抽人,換了平常人,只是有些囂張跋扈而已。
 
但以蕭聖師之威,這樣一個舉動足以把人活活駭死,更不用說蕭縱的一鞭有多淩厲。
 
只是遙想,就可猜到當時一幕多麼驚險可怕。
 
容恬沉思著道,「此事不妥,師傅很少這樣動怒。」
 
羅登點頭,「西雷王說得有道理,這也正是最讓我擔心的地方。不會是老主人那邊,也有什麼變故吧?我已經派人趕去同國郊區的小谷,向那裡的主管查問老主人離開時的詳細情況,希望可以快點得到答案。」
 
明明大批高手守在少主人身邊,卻讓少主人中了敵人的詭計,已經夠叫人難受的了。
 
這個對蕭家忠心耿耿的老總管,此刻最不願看見的,就是蕭家的狀況雪上加霜。
 
容虎也知道尋找天下第一解毒高手搖曳夫人是當前第一要務,對蕭縱的去向非常關切,皺眉道,「如果我們可以猜測出蕭聖師的去向,也許可以派人先一步截住他。蕭聖師在來儀現身,應該是為了換馬,這表示他正急著去某個地方。」
 
「老主人是在同澤動身的,計算時間,必須日夜兼程才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到達來儀。他一定有要事在身。」
 
「來儀位於繁佳和離國邊境,但如果是從同澤出發,要進入繁佳和離國,來儀都不是一條最便捷的路徑。」
 
容恬無須多加思索,斷然指出,「他是要趕去宴亭,那正是搖曳夫人的故鄉。」
 
雖然蕭縱一向不喜歡提及自己的私事,但容恬身為最得他垂青的弟子,至少是曾經最垂青的弟子,手下又有屬於自己的龐大情報網,對於搖曳的情況,多少比旁人更為瞭解。
 
羅登猛地一怔,半晌,歎了一口氣道,「這麼說,問題很可能發生在夫人身上了。」
 
氣氛為之一沉。
 
搖曳夫人如果真在在這個最需要她的時候出了問題,那就實在像鳳鳴說的那樣——屋漏偏逢連夜雨了。
 
容恬知道這種時候最忌氣餒,俊臉平靜無波地吩咐,「搖曳夫人的事暫時不要妄做猜測,我們先假定師傅的目的地是宴亭,立即給宴亭的蕭家各駐點傳信,要他們密切留意蕭聖師和搖曳夫人的行蹤,一有消息,立即報來。」
 
羅登忙道,「這個我會處理。」
 
「容虎。」
 
「屬下在。」
 
「安神石的下落至關重要。余浪這個人大不簡單,永殷的哨卡不可能抓到他,最多只能阻一阻他的行程。但估計一下時間,他可能已經攜安神石到了安全的地方。本王要你把手下的密探分出一半人手潛入離國,隨時注意離國王族內每個人的動向,尤其是離王若言。」
 
「是。」
 
做出安排後,羅登便匆匆忙他的事去了,容虎也要離開,容恬叫住他,沉默片刻,溫和地問,「烈兒好點了嗎?」
 
自從鳳鳴中毒後,容虎一直不顧寢食地四處奔走,強撐著裝出一副硬朗的模樣,此刻聽見容恬一問,眼圈驀然微紅,輕輕叫了一聲,「大王……」
 
雙膝跪下,額頭直抵到冰涼的地面。
 
容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沉聲問,「你怕我處死他?」
 
容虎低頭屏息,一字不發,肩膀不斷微顫。
 
「聽說他自殺了好幾次。」
 
「……是……」容虎長長地吸了一口,才控制住聲音中的顫慄,跪著低聲答道,「唯恐他再做傻事,現在房中一切可以傷人的東西都被拿走了,永逸王子守著他,日夜不離一步。」
 
頭頂上,一段幾乎讓人窒息的寂靜後,傳來一聲長歎。
 
「叫他過來,伺候鳳鳴吧。」
 
容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猛然抬起頭,看向站立在面前,剛直壯偉猶如神詆的容恬,「大王!」
 
激動地叫了一聲。
 
容恬淡淡道,「別再說那些無用的話了,現在並不是追究責任的時候,本王更不希望因為處置烈兒而給鳳鳴再加一道負擔。既然永逸王子竭力周旋,本王又已經叫烈兒回到鳳鳴身邊,從今日起,不許任何人,包括烈兒本人,再提烈兒在此事中犯下的過錯。這是王令。」
 
「是,大王。」
 
「起來吧。」
 
容虎萬萬想不到事情能這樣解決,感動得無以復加,一邊從地上起來,忍不住用手背擦拭了眼角溢出的淚水。
 
但是,看了看不遠處床上的鳳鳴,剛剛輕鬆少許的心情又沉重下來,欲言又止。
 
隔了片刻,忍不住張口,「鳴王他……」
 
「一天比一天糟。」容恬的目光在燭光中幽幽跳動,「他今天和我大吵一場,然後又哭了,因為我禁止他繼續飲用提神的湯藥。他為了逃避那些噩夢,已經兩天沒有合眼,再這麼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鳳鳴在入睡前哭得很可憐。
 
容恬記得很清楚,把鳳鳴抱到床上時,鳳鳴張著小羚羊般黑亮的眼睛,咬著下唇,淚珠從眼角默默滾下來。
 
仿佛要他躺在床上,就等於把他送上刑場。
 
也許,確實如此。
 
不知道這一刻,他在噩夢裡又遇見了什麼可怕的事。
 
容虎遠遠瞅一眼,正沉浸夢中的鳳鳴臉龐明顯消瘦,憔悴不堪,腸子打結似的難受,「鳴王前幾天下令,要我們見到他睡著,就立即把他推醒。他說,他所做的噩夢和別人不同,不管在夢裡見到怎樣的可怕事情,都無法自行驚醒,一定要睡到了一定時候,經歷過最糟糕的那一幕,才能醒來。」
 
容恬說,「他也和我說過這一點,這也許是文蘭的毒性所致。但見到他睡著就推醒的方法,絕不可行,就算是最強壯的人,不睡覺也撐不了多久,這是要我們親自下手,慢慢把他逼到油盡燈枯的地步嗎?」
 
想起鳳鳴孤身被囚禁在噩夢中活活受苦,一瞬間,心臟撕裂般的劇痛。
 
容虎不禁切齒,「這種毒實在陰險。等抓到余浪,一定要在他身上用盡天下所有的酷刑,才能為鳴王這番苦楚報仇。」
 
容恬眸中射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焰,淡淡道,「這些人終會得到他們應得的下場。」
 
正在這時,用各種貝殼串成的精緻珠簾被人小心地掀開,互相觸碰間發出細微清脆的聲音。
 
秋星手捧著盛著溫水的小銀壺走進來,向容恬屈膝行禮,她是伺候鳳鳴的大侍女,每夜總要和秋籃互相換著,進來照看數次。
 
她身後卻跟著尚再思,看見容恬,上前迅速行禮,一邊直起身來一邊壓著聲音稟報,「冠隆來了,要求立即覲見大王。」
 
容恬濃眉擰起來,「他應該呆在西雷,怎麼忽然到了這裡?」
 
尚再思說,「屬下一見到他,就過來稟報大王了,別的都沒有問。要屬下先去問清楚來稟報大王嗎?」
 
容恬思忖片刻,沉聲道,「不用了。他必是為西雷的事情來的,本王這就去見他。」
 
走到門外,不放心地又轉回來,對跪在床邊照看鳳鳴的秋星吩咐,「記得鳴王一醒,立即告訴我。」
 
這才領著容虎和尚再思去見剛剛抵達的冠隆。
 
 
 
第二章
 
正在外廳裡坐著等待的冠隆,一看見容恬進來,立即站起來,向他恭敬的行禮,「大王。」
 
「這種時候不要講究禮數,」容恬把手在空中虛虛一抬,「你從這麼遠趕過來,已經很勞累,坐下來聊正事。」
 
自己先在中間的椅子上坐了下來,尚再思則垂手肅立在他背後。
 
「多謝大王。」冠隆聽命坐下,偷瞧身旁氣度威儀猶盛從前的大王一眼。
 
「西琴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聽見容恬的發問,冠隆把注意力轉回來,答道,「按照大王的計畫,原本是想借郝垣絛弄丟了蘇錦超一事,激發容瞳一黨內亂,趁機奪回西雷。可惜大王臨時離開,計畫被迫中止……」
 
說到這裡,不由自主看一眼容恬,帶了一點輕微的感慨。
 
如果不是鳴王這個時候惹翻同國大軍,出現驚隼島的險情,也許現在坐在西雷王位上的人已經是它最恰當的主人了。
 
對於這個地位特殊的鳴王,冠隆很難定義自己對他的感覺。
 
固然,鳴王對西雷作出了不可磨滅的貢獻,同時也是大王最珍愛的人。
 
但從西雷這個國家的角度來看,事情又會呈現出令人不安的另一面。
 
至少鳴王會讓大王在軍國大事上作出不理智的決定,當初大王為了救出被困東凡的鳴王,放棄了西雷王權,就是一個極糟糕的先例。
 
而這次大王為了去驚隼島救援鳴王,放棄了在不損害西雷國力的情況下重奪王權的最好時機,又是一個糟糕的先例。
 
一方面知道鳴王是個很不錯的人,他天真活潑,聰明伶俐,使大王感受到人世間最美好的愛情,並且越來越呈現仁慈溫和的君王之風。
 
另一方面,鳴王同時也是一個隨時可能令大王犯下第三次大錯誤的危險人物。
 
冠隆心中半愛半恨的心情,可想而知。
 
容恬在冠隆目光移向自己的那一刻就察覺到了,對自己這個忠誠的臣子到底在擔心什麼,他心裡有數,問冠隆道,「冠隆還在為計畫的失敗而責怪本王嗎?」
 
冠隆趕緊低頭道,「屬下不敢。」
 
「計畫雖然失敗,但我們並非一無所得,恰恰相反,我們得到的,遠比我們失去的要多得多。冠隆,你堅持要計較其中的得失的話,本王親自給你算一算這筆賬,如何?」
 
冠隆一怔,「冠隆斗膽,請大王指點。」
 
「好,先說我們失去了什麼。」容恬輕鬆地道,「我們失去的,不過是一個奪回王位的機會,但這個機會,本來就是我們製造出來的。既然本王可以製造出一個機會,當然也有把握製造出第二個機會。所以,並不需要對此耿耿於懷。」
 
他說話的聲音不高,顯得穩重安詳。
 
從容自若的神態,有條不紊的言談,讓急馳了很長一段路程匆匆趕來,原本心情焦躁的冠隆在不知不覺中安定了很多。
 
「那麼,請問大王,我們得到了什麼呢?」
 
容恬露出一個溫和的笑容,回答他道,「我們得到的,實在太多了。首先就是最珍貴的人才,在整個西琴計畫中,首先千林第一次向我們展示了他的軍事特長。」
 
提到越重城那不殺一人,勝得極為漂亮的一役,連冠隆心情也不禁開朗起來,微笑點頭贊同,「確實,千林是個難得的將才,這是計畫失敗後,屬下想起來唯一覺得可以自我安慰一下的地方。」
 
容恬朗聲笑起來,「就這樣你就滿足了嗎?別忘了,我們還有更大的得益,就是在你心目中造成這次計畫失敗的罪魁禍首,鳴王!本王確實錯失奪回王位的時機,趕去驚隼島救援鳴王,但事實卻證明,他不但有自保的能力,而且還有不斷創造奇跡的能力。我問你,當今十一國中,有哪一個將領有本事在驚隼島那樣的惡劣形勢下,以少勝多打敗龐大的同國大軍?從今以後,我們西雷多了一位各國都要忌憚的名將,任何人想對付西雷,首先都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打得過屢創奇跡的西雷鳴王,是否可以對付鳴王層出不窮的妙計。一得一失,你不覺得是得大於失嗎?讓瞳兒在王位上多呆幾天又如何?他在上面多呆一天,只不過多擔驚受怕一天罷了,他的所作所為,只能讓他越來越不得人心。」
 
冠隆把容恬的話仔細想了一會,又笑又歎,輕輕搖著頭道,「最厲害的還是大王,看事犀利精准。屬下來的時候心裡確實陰霾密佈,不過聽大王說了幾句,竟然又覺得前途一片光明了。」
 
容恬動這一番唇舌,正是為了鼓起西琴部屬們的鬥志。
 
他又指著站在身後的尚再思,微笑道,「另外再給你一個小驚喜,我們得到的不僅有名將,還有年輕有為的軍事和武器設計師,尚再思在驚隼島大捷中功不可沒,他協助鳳鳴指揮了大戰。那個把同國神話般的三桅船弄沉的新武器炸彈,也至少有大半是他的研究成果。這小夥子晉升為侍衛已經有兩年,如果不是發生這些事情,可能再給他兩年也無法嶄露頭角。你不覺得老天爺讓西雷經歷這些風雨,正是為了向我們展示它有多麼照顧西雷嗎?」
 
尚再思完全沒想到容恬把話題引到自己身上。
 
聽著至高無上的大王忽然當面對自己說出如此高的褒獎,尚再思激動得渾身顫抖,猛地單膝跪下,「屬下只是做了分內事,當不起大王這樣的誇獎。」
 
「這段時間本王一直在觀察你,知道本王最喜歡你什麼嗎?是你聰明而自謙。聰明的人不少,但只有聰明是不夠的。必須是聰明而懂得自謙的人,做事才會謹慎,周到。」容恬和藹地低頭看他,「很快就會有發給你的王令,把你的權力再做提升,到時候,你和容虎一樣,可以調遣其他的精英侍衛。起來吧,讓我們繼續聊正事。」
 
尚再思眼眶熱熱的,不敢在大王面前失儀,努力把熱淚逼回去,站起來,筆直地守護在容恬身後。
 
「好了,冠隆,你繼續說西琴的消息。」
 
冠隆已經被容恬把狀態調整過來,眼裡生機盎然,清清嗓子,用比剛才從容許多的口氣,條理更為清晰地道,「首先要說的還是那句話,大王在西琴局勢最關鍵的時候去了驚隼島,錯失引發西琴進一步內亂的最好時機。本來,按照原定計劃,屬下原本應該以臣子身份建議偽大王容瞳殺掉郝垣絛。但事情既然有變化,為了把這個機會稍稍挽留,屬下只好改變立場,不但不能勸他殺郝垣絛,還要百般幫郝垣絛求情,求容瞳先將郝垣絛關在死牢裡。」
 
容恬細心地問,「你這樣忽然改變立場,瞳兒不會懷疑你嗎?」
 
冠隆露出有信心的笑容,「大王放心,屬下還是秉承一向的風格,說了郝垣絛那群老臣子不少壞話。至於為什麼要暫時不殺郝垣絛,對容瞳那個賊子的解釋,是說只殺郝垣絛一個太便宜了,應該趁此機會一舉消滅所有老臣。這恰好符合賊子的想法,所以他還覺得我很忠心呢。」
 
聽得人不禁莞爾。
 
冠隆接下去說,「再加上,朝中老臣一派,尤其是掌握兵權的瞳劍憫,都竭力為郝垣絛求情,容瞳可能也怕莽撞殺人會引發眾怒,翻了他的王位,所以他下令先把郝垣絛關在天牢,把蘇錦超失蹤一案調查清楚再做最後處理。」
 
「後來發生了什麼變故?」容恬問。
 
他問這一句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如果沒有變故,西琴的情況只能用還不錯來形容。
 
冠隆沒必要辛辛苦苦親自過來一趟。
 
一定發生了什麼意想不到的事。
 
果然,冠隆臉色微沉,「大王猜得很准。郝垣絛被關入天牢後,朝廷裡新老兩方應該暫處一個平衡的狀態,但一件忽然發生的事,卻打破了所有的平衡。」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冠隆沉默了片刻,才歎了一口氣,低聲說,「瞳劍憫在城郊狩獵時失蹤了。」
 
尚再思臉上掩不住驚訝之色。
 
容恬一怔之後,沉下聲問,「是瞳兒幹的?」
 
目光咄咄逼人。
 
冠隆搖了搖頭,「不知道,也沒有人敢去問他。整件事情非常蹊蹺,誰都不明白瞳劍憫為什麼要在這種緊張的時候去郊外狩獵,而且身邊帶的人手不多。他出城之後,再也沒有露面,跟隨他的手下一個都沒有回來。」
 
容恬和尚再思都明白他話裡的意思。
 
瞳劍憫是容瞳的親叔叔,而且正掌握著西雷最大的軍權,如果容瞳連他都敢害死,而且事情做得如此乾淨俐落,那麼對於容恬一方來說,事情就大為不妙了。
 
容恬問,「關於這件事,朝臣們有什麼反應?」
 
冠隆露出一個不清楚的表情,解釋說,「這是關係朝局的絕密消息,容瞳那個賊子得知後,第一個反應就是封鎖消息,暗中軟禁他叔母和幾位堂兄弟,對外宣稱他叔叔正在養病靜休。因為瞳劍憫此前和容瞳發生爭執,曾經以生病為由拒絕上朝,這個理由還算可以搪塞得過去。此事他只告訴了幾個信任的臣子,其中包括屬下在內。屬下一得到消息,就立即出發,趕過來和大王商議此事了。西琴如今狀況如何,連屬下也不好說。」
 
「老臣們難道不知道瞳劍憫失蹤?」
 
冠隆猜測著說,「容瞳是絕對不會主動把這件事告訴老臣們的,不過那班老臣子也各有自己的勢力,估計現在應該已經發現事情不對勁了。」
 
他看了看容恬,語氣凝重地說,「大王,局勢隨時可能再起變化,屬下這一趟趕來,就是想請大王立即趕回西琴,坐鎮指揮,不要再次錯失良機。」
 
說完,充滿期待地注視著容恬。
 
霎時,廳裡變得如同外面的漆黑天空一樣安靜。
 
尚再思深知鳴王自從中毒後,狀況一天比一天差,這種時候要大王離開鳴王,簡直就是要大王把心血淋淋地掏出來,棄之不顧。
 
但如果再次坐失良機,大王又怎能再維持自己在眾人心目中的威信?
 
設身處地為大王設想一下,竟是左右為難,讓尚再思的心也不禁狠糾起來,只能屏住呼吸,靜靜等著容恬發話。
 
容恬沉默片刻,心平氣和地道,「不如讓我們先討論一下西琴各方面的狀況,再下決定。首先,瞳劍憫失蹤的事,是否瞳兒下的手?」
 
冠隆抵達後,已經知道鳴王中毒的事,知道要請大王跟自己回去難上加難,但不管怎麼難辦,怎麼都要試一下的,皺眉道,「此事屬下已經稟告給大王,目前無法查出到底是誰幹的,只要大王跟屬下回到西琴,屬下會立即加派人手調查。」
 
「那好,這第一件事,先放到一邊。」容恬頜首,從容如流,「第二件要弄清楚的,是瞳兒在瞳劍憫失蹤後會做些什麼。尚再思,你說說你的看法。」
 
尚再思忽然被容恬點名,楞了一下,趕緊答了一聲,「是!」
 
這不啻于一次殿前臨時考試,連尚再思也不禁感到緊張。
 
定了定神,才努力保持鎮定地開始分析,「不管瞳劍憫的失蹤,是否是容瞳的詭計,但可以這麼說,這一件事對容瞳鞏固他的王位大有好處。只要他有一點腦子,一定會利用這個機會,把西雷的軍權弄到手。說不定,在我們商量的這會兒,他已經這麼做了。」
 
「如果你是瞳兒,你會怎麼做呢?」容恬接著問。
 
他已經想到答案,不過既然鳳鳴竭力向自己舉薦尚再思,還是應該給予尚再思適當的表現機會。
 
對於認識人才的眼力,容恬自問不差。
 
但是平心而論,他卻不得不佩服鳳鳴誘發他人才幹的能力。
 
天神給予的禮物總是帶著令人啼笑皆非的雙面性,鳳鳴單純善良的天性,雖然讓他常常被人所趁,但同時也讓他多了一種令人安心的魔力。
 
在他身邊,每個人都會有發揮自己一份力量的衝動。
 
所以,幾個原本只知道伺候人更衣吃飯的嬌弱侍女,才能製造出神奇又輕便的棉甲,而原本是眾侍衛中並不起眼,甚至內向少言的尚再思,表現出讓人另眼相看的傑出才能。
 
唉。
 
如果鳳鳴此刻還像驚隼島大捷相遇時那麼活蹦亂跳的健康,那有多好。
 
想起心愛的小東西也許正在噩夢裡無助的掙扎哭叫,容恬真恨不得立即丟下煩人的公事,回到內室,緊緊守護在鳳鳴身邊。
 
可恨他不能這樣做。
 
他並不僅僅是鳳鳴的愛人,同時也是西雷臣民的依靠。
 
「如果我……」跟著鳴王的日子久了,尚再思多少也習慣了平起平坐的交談方式,不知不覺說了一個「我」字,趕緊驚慌地改正過來,「如果屬下是容瞳,一定會做三件事情。第一,封鎖瞳劍憫出事的消息,為自己爭取時間。」
 
冠隆道,「這件事,容瞳已經做了。」
 
尚再思眼神自然地看了他一眼,「第二件,就是對付西雷軍中的第二號人物。因為瞳劍憫一去,軍權很自然會落入另一名大將手中。容瞳要打擊將領中的老一派,現在是最佳時機。」
 
容恬笑道,「以軍中威望而言,第二號大將那就是楚孝了。」
 
大將軍楚孝也是西雷著名的將軍,尚再思身為西雷王的侍衛,當然對這個朝廷中的重要人物有所瞭解。
 
尚再思說,「楚將軍對王族是忠誠的,但他年紀已大,聽說還常犯腿疼。而且,他一沒有瞳劍憫和容瞳那種親密的叔侄關係,二沒有瞳劍憫那麼強硬,只要他在接掌大權的時候稍有遲疑,或者不敢和容瞳正面衝突。容瞳有很大機會,可以用大王的王權,趁機取得軍權。」
 
冠隆掌心暗暗冒汗,有些焦急道,「既然如此,我們更不能坐視不管,必須立即行動。此前我們的優勢,是朝中新舊老派互相內訌,大王可以從中取利,一旦讓容瞳把王權軍權都拿到手,他會一一剷除老臣勢力,到時候要動搖他的王位,那就非常難了。」
 
容恬淡然一笑,「先聽完尚再思的第三件事吧。」
 
朝尚再思輕輕做個手勢,「你說下去。」
 
這無疑是給了尚再思一個極大的鼓勵,尚再思按捺著心中的激動,平靜地道,「如果奪到軍隊指揮權,接下來要做的當然是對付朝廷中和自己作對的老臣子一派。這些老臣子中,武將帶頭的是瞳劍憫,文臣則以郝垣絛為首。屬下覺得,容瞳會下令將郝垣絛處死,以炫耀他至高無上的王權,並且趁機處死膽敢反對他決定的任何人。」
 
這樣分析局勢,非常合情合理。
 
冠隆卻是越聽越急。
 
瞳劍憫一失蹤,郝垣絛再一完蛋,西雷可以制約容瞳那個偽大王的力量豈不是煙消雲散?
 
就算剩餘幾個老臣,也再沒有人敢挺身而出和容瞳頂撞。
 
從前定下的分化策略,將徹底失去作用。
 
容恬看著冠隆欲言又止的表情,不禁有些好笑,朝他溫和地擺了擺手,要他先不要說話,轉過頭,向尚再思道,「你站著不好參與討論,過去坐到冠隆身邊。」
 
這相當於又一個獎勵。
 
尚再思感激地行禮後,才走過去,以非常端正的姿勢坐下。
 
容恬犀利的視線緩緩掃過他們兩人,才開口說,「本王先問你們一個問題,越重城一戰,瞳兒究竟敗在什麼地方?」
 
冠隆和尚再思都楞了一下,然後深思起來。
 
尚再思首先反應過來,身軀一震,「他敗在缺領這個致命點上!」
 
「不錯,」容恬欣賞地看了他一眼,「千林雖然有長進,但如果那一次帶兵攻擊越重的人是瞳劍憫,他絕不可能得到如此完美的勝利。瞳兒就算拿到軍權又如何?大部分有資歷的將軍都是瞳劍憫這些老臣帶出來的,他們都不屬於新派,瞳兒更不會信任他們。所以,只要瞳兒得到兵權,他會竭盡所能換走那些能幹忠誠的將領。」
 
冠隆聽到這裡,如同撥開滿天烏雲,明月總算露出臉來,不再一團黑漆漆的看不見爐。
 
他也是聰明人,此刻對於容恬的思路已經大致瞭解,忍不住介面道,「但撤換將領後,找誰來補充這些將領的位置呢?容瞳信任和一直努力提拔的人,幾乎個個都是只懂欺善怕惡的紈絝子弟和流氓,要他們欺壓百姓可以,要他們領兵打仗,絕對一個個都吃敗仗。」
 
尚再思眼睛裡充滿好奇,「大王到底有什麼妙策對付取得軍權的容瞳?」
 
容恬輕描淡寫地說,「很簡單,從容瞳手裡把軍權接收過來好了。」
 
「接收?」
 
冠隆和尚再思同時輕叫一聲,彼此交換一個眼神。
 
顯然,對方也把握不到大王這句話的真意何在。
 
只好一起把目光又放回容恬身上。
 
「試想一下,當容瞳得到了軍權,卻發現手下通通都是不會帶兵的廢物,他最渴望的,就是得到一個真正的良將。」容恬輕鬆地說,「我們不妨滿足他的心願,主動送他一個。只要這個將領可以為他領兵打敗越重城的千林,一洗曾經受到的恥辱,瞳兒一定會非常高興,那時,他將會任命此人為大將軍,替代瞳劍憫的位置,把西雷軍權交到這個人手上。」
 
廳裡又一陣沉默。
 
「你們有什麼想法?」
 
冠隆和尚再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半晌,冠隆才勉強開口道,「大王的想法出人意料。不過有一個執行起來很關鍵的問題,容瞳現在越來越多疑,他絕對不會信任任何來歷不明的外人。軍權交予非同小可,即使像屬下這樣,辛苦經營終於打進內部,卻也從不敢提出任何想得到軍權的要求,以免引起他的懷疑。就算我們送一個人過去,那個人又怎麼可能得到容瞳這麼大的信任呢?」
 
「這一點無須你們擔心,本王恰好有一個非常適合的人選,保證瞳兒對他極為信任,因為他們從小時候起,就是很要好的朋友。」
 
「誰?」
 
容恬露出高深莫測的邪魅笑容,「蘇錦超。」
 
不等兩個下屬驚訝後再做出反應,容恬露出王者威嚴的一面,以下了決定的低沉語調命令,「冠隆。」
 
「屬下在。」
 
「你今晚不能休息了,必須立即出發。本王要你儘快和綿涯取得聯繫,把今晚我們討論的事情告訴他,並且向他傳達一道王令。」
 
「大王請頒令。」
 
「本王要綿涯,」容恬眼中射出堅毅光芒,一字一頓道,「在最短的時間內,不惜一切代價,讓蘇錦超為我所用。」
 
「是。」冠隆站起來,肅然答應了一聲,然後看看容恬,試探著問,「那大王……」
 
容恬果斷的截住了他的話,不容置疑地說,「西琴鬥爭的關鍵,並不在於本王是否在場,而在於策略運用是否得宜。本王現在即使人在西琴,事情也不會有太大的變化。」
 
這是清楚明白的表示,他不會在此時離開鳳鳴了。
 
冠隆心裡暗歎一聲。
 
不過,在聽過大王的分析和佈置後,心情怎麼也比到達的時候好一點。
 
希望蘇錦超的神奇作用,真的可以如大王所言。
 
「屬下遵命,事不宜遲,屬下立即啟程。」
 
尚再思也立即站起來,「我去為冠隆大人準備糧草和錢,以備路上不時之需。冠隆大人的坐騎已經辛苦了幾天,我會為你準備另一匹駿馬。」
 
他出了廳外,把事情都準備好了,親自將冠隆送到側門,目送冠隆單人單騎消失在夜空下,才回來向容恬覆命。
 
容恬卻似乎累了,有點心不在焉,喝了一口侍女奉上來的熱茶,抬頭看看門外的天色,低聲說,「再過大概一個時辰,鳳鳴就會醒了。他最近都是這個時候醒的。」
 
醒過來後,一定又會像受到驚嚇的孩子一樣大哭。
 
不知道他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的噩夢。
 
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承受多少次,這樣撕裂般的心痛。
 
世上沒什麼事情,比眼睜睜看著自己深愛的人受苦卻無能為力更痛苦,這種時候,會發現自己手中握有的權勢其實只是一團美麗而無用的雲煙,讓人感覺既悲涼又無助。
 
即使是堅強如鐵的容恬,也不想再面對這樣的痛苦。
 
可他必須面對。
 
無論再怎麼心痛,無論所看見的一幕再怎麼令他如曆酷刑,他都必須忍受,繼續陪伴在鳳鳴身邊,讓他在醒來時可以躲進自己的懷裡,貼著自己的胸膛流淚。
 
在找到解藥之前,他必須想盡一切辦法,讓鳳鳴保持反抗毒性的信心,撐到最後。
 
淩晨前,最黑暗的蒼穹覆蓋大地。
 
夜風沿著窗邊吹進小廳,帶來一絲陰冷之意。
 
容恬深吸一口氣,沉默地積蓄著面對新一天的力量。
 
尚再思安靜地垂手站著,絲毫不敢破壞眼前這一刻的沉靜。
 
忽然,細碎的腳步聲由遠而近。
 
「大王,」秋星的身影出現在門邊,緊張地屈膝行禮,「鳴王醒了……」
 
話未說完,容恬已經霍然站起,大步朝內室走去。
 
 
 
第三章
 
離國。
 
都城裡同。
 
四周帷幕低垂的靜室,清淡若無的焚香,從青銅鶴狀香爐細密的排孔中逸出,點綴著眼前優雅安寧的一幕。
 
妙光跪坐著,凝視了面前擺滿七色棋子的棋盤片刻,秀眉思索般的微微蹙起。
 
終於,她把捏在指尖已有好一會的紫色棋子放回棋盒,歎一口氣,「這一盤,我真不得不認輸了。恭喜,媚姬姐姐的七色棋,下得越來越好了。」抬起臉,露出一絲微笑,看向自己的對手。
 
七色棋是非常流行的一種鬥棋,顏色繽紛,玩法幽深別致,各國權貴大多樂於以此消遣時光。
 
妙光身為離國公主,又聰穎過人,對宮廷中人人都會上兩手的七色棋自然有所研究,而媚姬曾以天下第一美人的身份在繁佳與眾多權貴周旋,博得多才多藝的美名,當然也精通棋道。
 
自從若言暗示妙光應該逐漸和媚姬加強接觸,妙光每隔數日,就會過來和她鬥上幾盤。
 
但像今次這樣在棋盤上廝殺苦戰,從晚上鬥到天快亮的,仍屬首次。
 
聽見妙光開口認輸,媚姬輪廓優美的臉龐露出一絲溪水般清澈的笑意,也學著妙光的模樣,把手裡捏著一顆綠棋放回棋盒。
 
「媚姬姐姐,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答應當我的王嫂呢?」妙光伸個懶腰,把在光滑地板上像花一樣撒開的裙擺撥到一邊,換成慵懶疏散的坐姿,微微上挑的靈眸斜看著隔幾跪坐,正以優美動作將棋盤上的七色棋子一顆顆放回棋盒的媚姬。
 
「離王給我的期限,已經到了嗎?」
 
「呵,姐姐別誤會,王兄並沒有對姐姐定下任何限期。真奇怪,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見到王兄對一個人如此有耐心。姐姐一向體貼人,難道察覺不到王兄對你的特別嗎?」
 
媚姬禁不住又微微一笑,「他確實對有的人很特別,不過並不是對我特別,而是對公主心裡的那個人特別。」
 
妙光心裡驀地輕震,面容卻一絲波瀾也沒有,用玩笑的口氣道,「我知道了,我問你的婚事,你一害羞,就說這些亂糟糟的話來蒙混我。我才不上你的當。媚姬姐姐,你再這麼糊弄我,我就什麼也不管了,以後不叫你姐姐,索性就叫你王嫂,叫到你答應我才行。」說完,走過來挨著媚姬坐下,挽著她的手臂,連叫了幾聲王嫂。
 
媚姬被她纏得無奈,只好把收拾到一半的棋盤放到一邊,轉過身來對著妙光,「好了,好了,虧你還是公主殿下呢,在離王面前,你也這樣撒嬌嗎?」
 
妙光嘻地笑了一聲,「王兄也最怕我這一招。好王嫂,只要你不敷衍我,我就不用這法子煩你。」
 
「誰敷衍你了?不過你既然這麼說,正好,趁著現在只有你我二人,我們聊點知心話。」
 
「好啊。可聊什麼好呢?」
 
媚姬笑著說,「聊什麼都行,來,我問你,今天這盤棋,怎麼你就輸了?」
 
妙光想也不想地回答,「你下得比我好,我自然就輸了。」
 
媚姬素知離國公主聰敏厲害,但看著眼前的妙光嬌憨可愛,還是忍不住伸手在她臉上撫了一把,才低聲說,「你在撒謊。一整個晚上,該下黑棋的時候,你捏了紫棋,該下紫棋的時候,你又選了黑棋。剛才這一盤,只要再細心看一看,就可以發現至少還有兩處可下棋子,你卻棄子認輸,完全不像平日的你。為什麼這樣心事重重?你賴在我這裡一個晚上,絕不會只是為了替你王兄追問我的答覆。」
 
妙光聽她說完這番話,眼瞼緩緩垂下,剛才的嬌態去了小半,顯得乖乖的,心不在焉地用指尖纏著玉佩上的穗子玩,隨後問,「人家哪裡心事重重了?是你多心了。」
 
「鳴王出事了,對嗎?」
 
妙光雖然竭力掩飾,但臉頰一瞬間掠過的複雜表情,並沒有逃過她的眼睛。
 
媚姬沉默片刻,冷靜地問,「難道他已經落入離王手中?」
 
妙光猶豫片刻,眼中光芒驟閃驟斂,半日,緩緩吸了一口氣,不知是喜是憂地說,「暫時還沒有。但他已經中了劇毒,如果沒有安神石作解藥,他很快就會心力枯竭而亡。現在王兄正急切地等待余浪把安神石帶回來,這樣他就可以以此為要脅,逼容恬把他心愛的鳴王雙手奉上。」
 
媚姬秀麗的細眉忽然微皺,「離王真的這麼想?」
 
妙光心裡一顫,坐直身子,「媚姬姐姐有別的看法?」
 
「離王憑什麼斷定西雷王肯將鳴王送來呢?容恬很清楚,因為過去的遭遇,鳴王對離王懷有深深的恐懼,把鳴王讓給離王,不但是對他自己的折磨,更是對鳴王的折磨。公主殿下試想一下,以容恬的作風,會採取這樣兩相折磨的方法嗎?」
 
「會,因為容恬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鳴王死去。」妙光微歎一口氣,「如果有別的選擇,容恬當然不會這樣做。但鳴王已經深中劇毒,容恬再無他路,為了鳴王可以生存下去,他再不甘心也必須接受事實。我們對此深具信心,畢竟這樣的事從前就發生過一次,那一次容恬也是出於無奈,對王兄提出必死的挑戰,但在他心裡,其實也明白鳴王很難逃出王兄的追捕,實際上他是默認了鳴王會被王兄擁有這種可能性。也就是那一次,媚姬姐姐你做了容恬的救命恩人,唉,直接導致的後果便是讓我離國損失慘重的阿曼江大戰。」
 
媚姬輕描淡寫地道,「當了人家救命恩人的,又何止我一個呢?公主殿下在阿曼江,不也是當了某人的救命恩人嗎?他回到西雷後,對妙光公主的救命之恩一直都念念不忘呢。」
 
晶眸輕轉,意味深長地深深看了妙光一眼。
 
回憶起阿曼江邊那刀光劍影,火焰沖天的緊張一刻,妙光笑容變得有點苦澀,「這些往事,提它幹什麼?我是救了鳴王,但又能代表什麼呢?只要他一天沒有歸順王兄,他只能是離國的敵人,我們就必須不擇手段地對付他。就如媚姬姐姐這樣,救過容恬的命又如何,他還不是遲遲不肯回兵救援,任你落入王兄手中?」
 
室內驟然安靜得嚇人。
 
妙光這才發覺自己因為談及那個讓人又愛又恨又擔憂的鳴王,影響了原本平靜無波的情緒,有的話竟沒有經過思索就衝口而出,連忙伸出小手,輕輕搖著媚姬寬大華麗的衣袖,內疚地道,「媚姬姐姐,是我不好,你別生我的氣。」
 
媚姬沉默著。
 
好一會,才握著妙光的手,讓她和自己幾乎肩靠肩般的親密貼坐著,偏過頭用柔軟好聽的聲音耳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我和容恬的過往嗎?其實有一件事,一直藏在我心裡,我從來沒有和任何人說過。你想不想聽?」
 
妙光立即用力點了點頭。
 
媚姬幽幽歎息一聲,帶著回憶的臉多了一種深遠朦朧的動人,在妙光期待的目光下,輕啟朱唇,「這件事發生在阿曼江的岸邊。那一天,離國大軍終於抵達阿曼江,離王帶著鳴王在船頭時,重傷痊癒的容恬領著埋伏多日的兵馬,也終於在對面岸上現身。兩軍隔江對峙的那一刻,我與容恬策馬並肩,所有人都在大呼王后,王后。」
 
那是夢一樣的時刻。
 
即使知道這是曇花一現的虛幻,卻依然動人。
 
當然,同樣也傷人。
 
「為了讓離王堅信容恬真的對鳴王負心,容恬不但在眾人面前表明和我相愛篤深,更故意下令向對面船頭放出亂箭,甚至將鳴王也列入攻擊範圍,以顯示鳴王在他心中已經無足輕重。」
 
妙光當日也是參與者之一,聞言輕搖著頭說,「事後想起來,我們都是一群大傻瓜,相信容恬會拋棄鳴王已經夠愚蠢,更愚蠢的是,又相信鳴王會因為容恬的負心而投向離國,從而採用了鳴王的連環船之計。其實只要看看容恬為了鳴王不惜冒被王兄獵殺的危險,就應該知道,容恬絕對不是那種會放棄鳴王的人。」
 
媚姬臉上驀然掠過一絲神秘到極點的微笑,有趣地打量著妙光,「當初你們錯估了容恬,導致了阿曼江的慘重損失,那麼這一次呢?會不會又因為錯估了容恬,而導致另一次的慘重損失?」
 
妙光咦了一聲,「媚姬姐姐,你似乎一直都在暗示妙光,用安神石換鳴王的計策不可行哦。」
 
媚姬俏臉平靜地道,「是否可行,公主自己考慮吧。容恬絕對不是那種會放棄鳴王的人,這一句話,不正是公主自己得出的結論嗎?如果公主的結論沒有錯,那麼堅持這條計策唯一的後果,就是害死了鳴王。要鳴王的命,恐怕並不是離王和公主的初衷吧。」
 
妙光瞳孔驟然一縮。
 
轉瞬恢復過來,伸著懶腰笑著抗議,「姐姐剛才的故事才說到一半,怎麼就說到別處去了?那件一直藏在姐姐心裡的事到底是什麼?快點說來聽聽。」
 
媚姬點點頭,以優美的姿勢坐端正了,臉上再次出現沉浸在回憶中的靜謐悠遠,低聲道,「那一天,容恬按照原先定下的計策,假裝忘記鳴王,對船頭的鳴王放箭。把離國大船逼得暫時退回對岸後,我們一起回到了帥帳中。容恬一進帥帳,立即摒退所有人,接著,他忽然緊緊抱住了我。」
 
妙光注視著她似夢似幻般美麗的臉龐,柔聲說,「可見容恬並非無情之人,姐姐對他的一片心意,他還是知道的。」
 
「妹妹,你又猜錯了。」媚姬輕搖螓首,「他這樣緊緊的抱住我,只是因為他太害怕。雖然他什麼也沒說,但是我可以感到他的肩膀和手在不斷顫抖。即使在他重傷即將斃命的那一刻,他也沒有這樣脆弱過。他就這樣抱著我,抱了很久,最後,終於問了我一句話。」
 
妙光忍不住道,「他問了你什麼?」
 
媚姬仿佛已全心神地重回了那一刻,眸中顫光連連,沉默片刻後,才用一種充滿淒美的低低聲調答道,「他問我——我傷到他了嗎?」
 
既是問他射出的箭,同時,也是問他在鳳鳴面前製造的假像,對鳳鳴心靈的傷害。
 
妙光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生於宮廷,從小面對的大半是諂媚討好,阿諛奉承之輩,就算偶爾收羅到一些忠心耿耿的人,但亦只供驅使,可用則用,有功則賞,不能用則棄。
 
唯一不同的是王兄,這是她嫡親哥哥,在妙光幼小的心靈中,王兄是天底下最能幹、最英明、最厲害的男人,妙光受他照顧,被他寵溺縱容,對他敬服崇拜。
 
但,即使是王兄,也從來沒有給予過她如此深沉而不可測度的感情。
 
也許這種感情存在,只是從未表達。
 
像容恬那樣的王者,和鳴王那樣活潑好動的人,是怎樣到達這令人心馳神往的一步的?
 
明明是兩個人,卻可以心有靈犀,可以你為我死,我為你亡。
 
仿佛兩人一體,這一個快樂,那一個就快樂,而這一個人痛苦時,另一個也陷入深深的痛苦。
 
甚至讓他們的敵人也會感到,把他們活生生拆開,實在是天底下最殘忍的事。
 
妙光怔怔地思忖著,低聲問媚姬,「那姐姐你是怎麼回答容恬的呢?」
 
媚姬寵溺地笑道,「傻妹妹,你還沒明白嗎?這時候任何的話都是蒼白無力的。只有當鳴王平平安安地重新回到他身邊的那一刻,容恬這個問題才能得到回答。在此之前,他只能獨自吞咽現實的苦果,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沉默地站在那裡,陪著他。」
 
妙光沉默著,說,「他一定傷透了姐姐的心。」
 
媚姬的目光悄悄轉來,投在她身上。
 
妙光微詫地問,「難道我又猜錯了嗎?如果我看見心上人這樣迷戀另一個男人,我一定會傷心透頂,說不定還恨不得殺掉那個礙眼的傢伙。」
 
「你這樣說,只是因為你還太小。」
 
「嗯?」
 
「人對人的感情,永遠奧妙難懂。你不身臨其境,不會明白那種永生難忘的感受。」媚姬烏黑的秀髮隨意自然地垂下數縷,襯出臉頰肌膚賽雪,奪人心神,充滿感慨地低語,「當容恬抱著我顫抖的時候,我忽然間明白過來,這樣就已經很好,不該再強求什麼。你知道像容恬這樣的人,在別人面前表現出這種致命的脆弱,意味著什麼嗎?從抱住我的那一刻起,他選擇了我做他心目中一個具有特殊地位的女人,這種地位是獨一無二的。所以那一天起,我不再奢望任何名分,我只是想幫他生一個孩子。但是,他既然連孩子都不想要,那麼我就離開。在西雷王宮,我不是恨著他而走的,我是愛著他而走的,只要他需要我,我隨時會回到他身邊。」
 
妙光明白她說的是實話。
 
因為當媚姬說這番話的時候,她的雙頰微微現出一點紅暈,仿佛不勝酒力的模樣,使她更為嬌鮮欲滴,優雅動人。
 
心懷著深深怨恨的女人,不會擁有這樣的美麗。
 
「他讓我親眼見過他最脆弱的一面,我們兩人之間,已經有一種撕扯不斷的聯繫,雖然這種聯繫不是我一直期盼的愛情,但這並不影響它的美好和深邃。」媚姬唇邊逸出一絲淺笑,「你王兄確實是非常精明的王者,在挑選王后這一點上,他看似率性,其實考慮得比任何人都長遠。因為不管容恬有多愛鳴王,容恬永遠不會忘記我。把我變成離國的王后,就是對容恬無形中的制約,可能還附帶很多別的好處。」
 
可見媚姬這個美女不但外貌過關,而且也具有一定的政治眼光。
 
她很清楚,自己在若言手中,不但可以充當人質,還可以充當棋子,甚至是一條遇到危機時的自保後路。
 
簡單的說,萬一有一天離國和西雷分出勝負,王后的問題會完全影響勝方對戰敗方的處置。
 
如果離國贏了,毫無疑問的,若言會手起刀落幹掉所有西雷王族,尤其是和容恬有血緣關係的任何人,以免死灰復燃。
 
如果西雷獲勝,而媚姬是若言的王后,問題卻比較複雜了。首先,如何處理媚姬,將是容恬極為頭疼的事。更重要的是,媚姬要是曾為若言生下子嗣,那又該如何處置呢?
 
要是不殺媚姬而殺媚姬的孩子,不但媚姬會以死抗爭,甚至連鳳鳴也會出言反對。
 
僅此一條,在子嗣的安全性問題上,至少若言已經占了很大的便宜。
 
鳳鳴不是說過嗎?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任何有遠見的君王,都一定會考慮自己最失利的情況,並且留有後招。
 
妙光也不是笨蛋,當然多少明白王兄的算盤,當然不可能在媚姬面前把話題往自己王兄不利的方向引,嬌笑著說,「如果王兄知道我的未來王嫂誇他是精明的王者,他一定很高興。」伸個懶腰,站起來道,「下了一整個晚上的棋,我該走了。」
 
向媚姬告辭。
 
才出了房門,忽然又轉回來,對媚姬隨口道,「哎呀,有件事忘了說,王兄已經下令,從今日起,姐姐從密室移到精粹殿暫住,而且可以隨意走動。除了王兄處理國務的幾個宮殿外,其他地方都可以去逛逛。我這兩天叫思薔帶幾個侍從宮女來伺候姐姐搬地方吧。」
 
說完,這才真的走了。
 
妙光從密室裡出來,猛地滿眼燦紅。
 
遠處高高的宮牆上,旭日露出小小的半圓,輝映著朝霞,正光芒四射。
 
散發著新生氣味的橘色光明讓人心頭暢快,妙光不禁彎著嘴角輕輕一笑,下一刻忽然想起媚姬的話,心裡又猛地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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