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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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芳不自賞(二)

 
 
第一章
 
夜風中,平安出了戒備森嚴的別院。
 
手裏挽著簡單的包裹,身後只伴著一個冬灼。娉婷回頭,看隱藏在半山中的點點燈光。
 
哪一點才是少爺書桌上的亮?回眸間,竟有哽咽的感覺。
 
“不要送了。”娉婷止住冬灼:“回去吧。”
 
“我……”冬灼欲言又止,把韁繩遞到娉婷手中,別過頭,悶悶地說:“你自己保重。”
 
娉婷上馬,猛然發力,竟有點搖搖欲絕,忙咬牙坐穩了。未揮鞭,冬灼輕輕喊了一聲:“姐姐……”
 
不由得娉婷不再回首。
 
冬灼似乎還是藏不住心裏的話,仰頭對她道:“其實,我把今晚的事都告訴少爺了。”
 
娉婷瞅瞅冬灼,忍不住回頭再看一眼敬安王府眾人正休憩的地方,明日,他們又該出發,換一個更安全的巢穴,一股隱隱約約的悲涼從四面八方湧上來,她不動聲色地問:“少爺怎麼說。”
 
“少爺說,若你相信自己,是絕不會離開我們的。你要走,我們不該攔,也沒法子攔。”
 
“還有呢?”
 
冬灼低頭:“沒有了。”
 
娉婷揚起唇角笑了笑,幽幽歎道:“冬灼,你竟真長大了,也會騙人了。”
 
“我……”冬灼把頭垂得更低,半天才蠕動著嘴唇說:“少爺說,你本來靠自己就能走,偏偏要找上我。其實……其實不過是想對少爺再用一計,逼他進退失距。他說本來他寧願中計,也要你留在身邊,可現在……”
 
“現在是王府生死存亡的關頭,他不能不捨棄一個侍女。”娉婷慢悠悠接了一句,仰頭看看滿天星光,苦笑著點頭:“我告訴你,少爺沒猜錯呢。”
 
不待冬灼再開口,娉婷揮下馬鞭。
 
精挑的王府駿馬嘶叫著放開蹄子馳騁,她握著韁繩,任淚水模糊了雙眼。
 
再會,敬安王府。你昔日的金壁輝煌,你此時的韜光養晦,不再與娉婷相干。
 
離魂寶劍放在窗臺,明日太陽出時,劍身反射的耀眼光芒會印在我空蕩蕩的床間。那曾是我們年少間常玩的遊戲。
 
可惜娉婷不夠無情。
 
我若無情,將劍身稍稍傾斜,亮光反射到對面屋頂打磨得鏡子似的偌大銅鐘,那銅鐘反射到遠處的光,就會驚動附近的四處搜查的官兵。
 
少爺,呵,何俠,明日當你看見離魂,會做何想?
 
月隱沒在淡淡雲霞之後,太陽在東邊緩緩爬升。
 
一騎快馬揚起煙塵,奔跑在往北的黃土路上。
 
秀氣的臉龐上淚痕已被風沙掩蓋,娉婷轉頭,半眯著眼瞅橘紅的太陽。太陽將要升起,暖烘烘的感覺,一定會越來越強吧。
 
“駕!”她豪氣地喝一聲,再揮一鞭。
 
風迎著臉撲過來,跑吧,馳過這一片似乎無邊無盡的黃土,就是北漠,那沒有何俠,也沒有楚北捷。
 
 
 
第二章
 
綠草茵茵的原野,果然如同陽鳳所說般美麗。
 
終於到達北漠的地界。原野盡頭,有高大的山峰,或許因為經過嚴寒的冬天,春的氣息比南方更張狂些,茂盛的林木下還有一叢叢活潑的灌木仰頭。
 
一條清澈的溪流,從山那頭蜿蜒而下,直到山腳。
 
遠來的客人挑了處清澈的水邊下馬,將韁繩系在樹幹上。
 
仍有些清冷的空氣溫柔地包圍著嬌小的身軀,不算美麗的臉龐略瘦了點,少女的眼睛比黑水銀還靈動,緩緩舉起柔荑按在額上,眺望剛剛馳騁過的草原。
 
遠處豁達的牧人們正在扯著嗓子放歌。
 
“雄鷹飛來了,天更高了,美麗的姑娘啊,追著小馬駒在草原上……”
 
娉婷忍不住笑起來,彎腰掬起一窪水。
 
好冰,應該是山頂融化的雪水吧。
 
暢快地喝一口,她閉上眼睛舒服地歎氣,真甜。
 
快到了,叫人疲倦而心神舒暢的旅程盡頭,是閨中密友的藏身之處。挑一棵蒼老挺直的大樹,倚在樹幹下休息片刻,娉婷閉目。
 
陽鳳不惜捨棄一切而選擇的道路,走對了嗎?再過半日,就能知道答案。
 
娉婷所挑選的路呢?到北漠應該不算錯,藍天白雲綠草,也許她天生就適合這樣的地方,粗獷淳厚的民風,少了算計的人類本色。
 
流水潺潺,青山依依。
 
閉目養神間,忽然有腳步聲響起。
 
有人?娉婷睜眼看向來處。另一名過客顯然也看上這裏的好景致和小溪,正下馬牽著韁繩過來。
 
是個男人,寬闊的肩膀,腰間的劍和背上的弓看來是常年不離身的。滿臉絡腮鬍子讓人看不出他確切的年齡,眼睛炯炯有神。
 
發現此地已經有人,而且是名大眼睛的少女,那男人微微有點愕然。
 
“好馬。”男人對娉婷沒有興趣,視線落到娉婷的馬上,露出欣賞的目光。
 
娉婷淺笑,站起來解韁繩,她該走了。
 
“姑娘,這馬賣嗎?”好大的嗓門,是慣了吆喝的草原男兒。
 
他眼光不錯,這馬是敬安王府數一數二的好馬。冬灼這小夥子還算有點良心,連著好馬和不少金銀都給了娉婷。
 
“不賣。”爽快地跳上馬,過度灑脫的代價是一陣頭昏眼花,娉婷靜靜在馬背上適應尚未病好的身體的抗議,半天才睜開眼睛:“這位大哥,朵朵爾山寨就在前面吧?”
 
“你要去朵朵爾山寨?”
 
“對。”
 
“你是朵朵爾山寨的人?”
 
“不是,找人呢。”
 
男人笑道:“山寨搬空了,你去找不著人。”
 
“搬了?”娉婷驚訝:“為什麼搬?搬去哪兒?”總是停不下來的腦子又開始快速轉動。陽鳳不會無緣無故搬遷,除非出了事故。
 
為了保持秘密,娉婷確定陽鳳的落腳處後就再沒有和她聯絡,無從取得更多的線索猜測其中緣由。
 
“新近才搬的。”
 
“山寨中的人到哪里去了?”
 
“喂,姑娘,你這馬賣給我吧。”好馬在牧人心中象喜愛的姑娘一樣重要。
 
娉婷彎起嘴角:“你知道朵朵爾山寨的事?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阿漢。你的馬到底賣不賣?”
 
她輕盈地跳下馬,把韁繩甩給那人:“白送你吧。我要知道我朋友的消息。”
 
阿漢曬然搖頭:“我不白要你的東西。”他掏出比購買尋常馬匹多兩倍的銀兩塞給娉婷,“告訴你,朵朵爾山寨的寨主是大人物呢!他就是著名的則尹將軍。誰想到他會歸隱在一個小山寨呢?可現在大王重新把他找出來了,給他更多的賞賜,要他當我們北漠的上將。所以,則尹將軍要出山了,朵朵爾山寨沒有了,山寨裏的人都搬到都城北崖裏去了。”
 
“是麼?”娉婷蹙眉,沉吟一會,把阿漢塞給她的銀兩又拋回給阿漢:“拿著,我用這個買你的馬。你買了我的馬,我總要買一匹坐騎。”她早該換一匹沒有敬安王府烙印的馬了。
 
“不行,我的馬沒有你的馬好,我不占你這個便宜。”
 
娉婷徑直取過他栓在樹幹上的韁繩,跳上他的馬,回頭俏皮地眨眨眼睛:“大個子,把錢存起來娶個好媳婦,你是個好人呢!”馬鞭輕輕在馬屁股上敲敲,留下一串銀鈴般的笑聲。
 
草原的空氣依然叫人高興,清新的綠草味是歸樂和東林最別致的景色也代替不了的。歡快的牧民歌聲還在繼續,樂悠悠地傳到娉婷耳中。
 
“草原啊牛和馬的故鄉,奔跑的河流還有嫩綠的草兒,比不上我心上的姑娘……”
 
娉婷彎著唇笑,可眉間掩不住憂慮。
 
則尹,那個威猛的北漠大將,不是答應歸隱山林讓陽鳳一生快樂嗎?如今卻答應北漠大王重回朝廷,那代表了什麼?
 
本來只要再跑半天就能見到陽鳳,可朵朵爾山寨人去寨空,看來要再奔北漠都城――北崖裏。
 
“想好好快活幾天都不可以嗎?”娉婷皺著小巧的鼻子看天。獨自一人的旅程讓她習慣了自言自語。
 
背上沒了敬安王府四個金漆大字算不算好事?東林那邊呢?唉,楚北捷……
 
不知不覺重又緊蹙了眉,她伸手揉揉眉毛,仿佛這樣可以把隱隱扯著心肝的痛楚揉掉似的。
 
學著草原上的人們那樣放聲吆喝,揮動馬鞭。煙塵又起,草原上婀娜的身影越去越小。
 
風塵僕僕,夕陽又將西下,斷腸人何在?
 
我盼天有靈性,賜我青草茵茵與若干忘性,天涯海角,逍遙去也。
 
北漠大將則尹在大王再三誠意下詔後,重回北漠朝廷。
 
北漠王對則尹,不是不看重的。
 
當年知道這員猛將請去,北漠王整整在王宮中悶了三天,勸了三天。聲名日上的年輕勇將,北漠姑娘心目中的大英雄男子漢,忽然為了一個怎麼也不肯說出的原因,要放棄大好前程。
 
“定是為情。”北漠王猜也猜到。
 
不愛江山愛美人,不是傳說,真有其事。
 
則尹雄糾糾站在北漠王面前,悠悠一笑。這樣充滿憧憬的笑容出現,北漠王已苦澀地知道他這個王留不住北漠最有能耐的大將。
 
當一個男人愛上一個女人,似乎什麼也阻止不了他想幹的傻事。
 
北漠王不得不點頭。
 
現在,則尹回來了。
 
一度被北漠人們愛戴崇敬的大將軍回來了,再度保衛北漠的邊疆,這是讓舉國歡騰的消息。
 
北崖裏一片歡歌,則尹率領朵朵爾寨眾人入城的時候,不但有北漠王親自率眾官迎接,也受到成千上萬百姓的歡迎。
 
專外恭候則尹而新建的將軍府,更是張燈結綵,一片輝煌。
 
陽鳳在最精緻華麗的屋內,聽隔著重重圍牆仍能飄進來的喧鬧。則尹又被召進宮去了,而她,則驚喜交加地發現有故人來訪。
 
侍女將門外不肯報出姓名的來客信物遞上時,她眼睛瞪得似乎要掉下來。
 
“你要看多久?”娉婷坐在椅子上,唇角含著笑問。
 
“這麼久沒見,不許我好好看看你?”陽鳳幽幽歎了一聲,伸出嫩白如水蔥似的五指:“娉婷,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娉婷噗哧笑道:“遵命,我的大將軍……不,該是上將軍夫人。”款款移步,走到床邊挨著陽鳳坐下。
 
兩雙同樣聰慧的眼睛緊緊吸在一起,水銀般動人的光澤,印著對方眸子中自己的倒影。
 
“你瘦了。”
 
娉婷忍不住逸出笑意:“你美了。”
 
“我真想你,想我們小時候的事。除了你,我真找不出一個可以談天的人。”
 
“陽鳳……”娉婷忽道:“你為什麼不問?”
 
“問?”陽鳳笑容凝了一凝,低下頭去:“我……不敢問。你若不是萬不得已,怎肯離開你家少爺?能讓你萬不得已的事,一定很可怕很可怕。”
 
象漲漲的皮鼓被針驟戳了一下,娉婷強笑道:“確實驚險得很。你為我彈個曲兒,我原原本本告訴你。”
 
慣用的琴就在床邊的小幾上,陽鳳深深看她一眼,撩起長長的流雲袖,指尖在尾弦上輕輕一挑。
 
嗡。
 
幾乎微不可聞的一聲,弦顫,心也猛然跟著顫。壓在心底的悲傷失望彷徨連著根扯了起來,委屈翻江倒海般要衝破閘口。
 
“陽鳳!”娉婷巍顫顫高聲一叫,撲到陽鳳懷中,大哭不止。
 
讓眼淚痛快地流吧,滴進土地。這不是歸樂,也不是東林,讓她傷心的人不在這裏,讓她離魂的人不在這裏。
 
怎麼才能忘記那明媚的冬日,溫柔的夜晚,挺拔的身影和十八年清清楚楚的王府回憶?
 
怎麼才能讓陽鳳明白,她愛上一個男人。她愛他,又害了他,騙了他,到最後拼卻性命的離了他,卻回不到原以為會呆一輩子的敬安王府?
 
今日在陽鳳悲哀的眼神中,娉婷終於痛快地大哭出來,把心裏的委屈通通象豆子一樣倒出來。
 
蒼天之下,恐怕只有陽鳳可以明白她的心。
 
娉婷只哭不說,陽鳳也猜到三分。不摻和了情,娉婷不會傷心至此。
 
誰有這般本事讓高傲的娉婷動心?
 
“他叫什麼名字?”陽鳳撫她的長髮。
 
娉婷淚眼婆娑,咬牙,清晰吐出日日纏在心間,勒得她發疼的三字:“楚。北。捷。”
 
東林的鎮北王?陽鳳稍稍失神,半晌才幽幽歎氣,柔聲道:“哭吧,好好哭一場。”
 
眼淚關不上閘似的滴淌,娉婷伏在陽鳳懷中哭得天昏地暗。
 
“陽鳳,我如今,總算是……”娉婷淒淒涼涼在陽鳳膝頭撐起身子,話到中途卻驟然停了,喉頭一陣發腥,竟“哇”地吐出一口鮮血。
 
“娉婷!”陽鳳霍然站起來,睜大眼睛看著被染紅的裙褂:“來人!來人啊!”
 
重重憂憤盡情發洩,大哭後就是大病。
 
昨日談笑用兵,運籌帷幄,風雲變幻而不色變的佳人竟落魄如此。
 
娉婷舊病復發。
 
病來得又急又險。
 
幸虧將軍府一應俱全,人參熊膽源源不絕地送上。則尹娉婷在陽鳳無微不至的照顧下病情漸漸好轉。
 
歇息幾日,娉婷已經可以坐起來了。哭盡積恨,胸膛不再時時刻刻發疼,病雖猛,卻好得比以前快了,不再斷斷續續地復發。
 
“氣色好點了。”簾外熟悉的身影模糊一閃,接著是珠簾被掀開的叮叮噹當的聲音。陽鳳走進來笑道:“大夫說過兩天就能下床呢。可把我嚇壞了。”
 
“來,坐我這。”娉婷拍拍床邊。
 
陽鳳過來坐下,從懷裏取出一支上好的簪子,小心地插在娉婷頭上,偏著臉仔細瞅瞅:“這是大王賞給則尹的,我戴著總覺得不好,還是你戴好看。”
 
娉婷對著陽鳳遞來的銅鏡照了照:“特意拿來給我的?”頓了頓,輕問:“上將軍知道我的來歷嗎?”
 
“他沒問。”陽鳳回說:“只要是我的朋友,他一定會竭盡全力保護,只是……”比娉婷稍微豐滿的臉黯然,“他快要領兵離開都城了。”
 
空氣忽然沉悶,似烏雲遮了日頭般濕滯得發慌。
 
娉婷接過陽鳳手中的銅鏡,隨手放在床邊,抿唇不語。
 
陽鳳道:“我們倆從小親密,論琴我不輸你,但若論心計,我是萬萬比不上你的。”
 
娉婷勉強扯著唇角笑道:“你向來傲氣,怎麼忽地謙虛起來?”
 
“我不過是小聰明,閨房之中,高牆之內,周旋夫家眾人,管著一個朵朵爾寨或者一個將軍府還可以。可說到軍國大事,你才是女中丈夫。”陽鳳深黑的眸子看著娉婷,輕聲問:“為何北漠王會忽然急召則尹重掌兵權?則尹不是貪羨名利的人,除非北漠危在旦夕,否則他不會不顧一切,背叛當年對我發下的重誓回到這裏。我不懂國家大事,娉婷,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了?”陽鳳一字一頓。
 
窗外鳥語花香,房中卻寂靜非常。
 
娉婷沉默,垂頭不語。
 
陽鳳探詢的目光熱辣辣停在她頭頂,不知過了多久,娉婷似乎累了,把頭抬起,後仰著靠在床頭的軟枕上,苦笑著說:“楚北捷曾經不慎中計,被迫留下寶劍作為信物,發誓五年內不侵歸樂。東林王正竭力擴張疆土,他們兵精將猛,既然無法得到歸樂,自然會調轉矛頭,另找目標。這麼說,東林已經對北漠邊境用兵?”
 
“不錯。”陽鳳疲倦地皺眉:“這些日子,楚北捷這個名字天天掛在則尹嘴上,東林的第一猛將,鎮北王……前線回來的探子把他說成一個地府裏來的魔王,北漠的大將死在他手下的不少。”
 
她顫動的眸子盯了娉婷半晌,自失地扯動嘴角,如花般柔柔笑開,寬慰道:“別多想,男人們的事,我們管不著。真不明白,為什麼大王們總盼著擴張疆土呢?成千秋功業真這麼重要?則尹出發在即,我這兩天要多陪陪他。”她站起來,雙手輕輕按在掙扎著要起床的娉婷的肩膀上,“你病剛好,躺著吧。要是悶了,叫侍女們到花園摘些剛開的花兒送進來,有事就叫她們找我。”
 
陽鳳離去,珠簾被輕輕掀開,又一陣叮噹作響,直讓娉婷心煩意亂,緊蹙秀眉。
 
東西南北,冥冥中似乎仍有羅網,將人輕而易舉罩在網中。
 
乏透了。
 
 
 
第三章
 
青綠的草原似乎也不能成為娉婷的世外桃源。四更,拂曉時刻,窗前靜靜矗立的身影帶著說不出的疲倦。
 
陽光下的鳥語花香在夜色中失了蹤影,若隱若現的燭光中看去,搖曳的花枝更象現實可怕的利爪,正在尋覓獵物。
 
陽鳳的夫君已經踏上征途,娉婷在深府中,也聽見奴婢們竊竊私語大將軍離去時的威武豪邁,那又是欽佩又是期待的語氣中,含著幾分對戰果不安的揣測?
 
別去想。
 
娉婷搖頭,視線從黑暗中看不清原面目的花樹轉到天上的明月,卻驀然癡立。
 
“我們對月起誓,永不相負。”
 
低沉的嗓音,是那個人,對月,不負。心霍霍狂跳起來,忙用手按著,咬住唇。
 
別去想,卻不爭氣的恨,對月起誓的時候,其實你欺了我,我負了你。
 
暗自神傷,遠處卻有點點的亮光閃動,娉婷定眼看去,一盞小紅燈籠從遠至近,離她數十步時才看清楚來人。
 
“怎麼還沒睡?”
 
陽鳳不料窗前有人,詫異地住了腳,笑道:“該我問你呢,怎麼還不睡?難不成我這主人招待不周,哪里不合你的意?”
 
娉婷轉出房門,掃一眼陽鳳身後打燈陪伴的侍女,輕笑著攜了陽鳳的手入房。
 
“許久不曾好好說話,今夜我這客人留主吧。”
 
兩人象從前般親密地擠在床上,娉婷低聲問:“這麼晚還上香祈禱?”
 
“他去了幾天,我晚晚都睡不著。”陽鳳有幾分倦意,輕輕歎了一聲,靠在枕上,用半邊臉兒摩挲滑膩的錦緞枕巾,帶著小女兒般的嬌憨瞅瞅娉婷:“你可不許笑話我。”
 
娉婷卻真忍不住抿嘴笑起來,瞥她一眼,也不作聲。
 
“說了不許笑。”陽鳳見她笑,直起腰來擰了她一把。
 
“想念夫君又不是什麼見不得的事,我笑笑又何妨?聽說大將軍出征前被將軍夫人纏得急了,許諾每日都寫家書,可有此事?”
 
陽鳳嫩白的臉騰地紅了一片:“你還笑?你還笑,我便回房去了。”
 
可娉婷仍抿著唇笑,陽鳳沒有法子,惡狠狠橫她一眼,便又躺下。
 
清脆的低笑在房中流動,象山中悅耳的泉水滴淌。
 
兩人仿佛回到從前,暢快地笑了一回,陽鳳卻又歎了口氣道:“自從當了將軍夫人,我再沒有這樣笑過。”
 
一句話把從前無憂無慮的時光都收到記憶的口袋中去,娉婷情不自禁收了笑意,垂首不語。
 
陽鳳猶豫許久,方輕輕問:“這次出征,他們會在沙場上碰面嗎?”
 
最不願談及的問題終於觸及,屋中的空氣凝重起來。
 
陽鳳似不願面對娉婷,翻身把臉朝向牆邊,又問:“他們若相遇,誰勝?”
 
“兵家無常,勝負要看天時地利人和。我……我不知道。”
 
陽鳳片刻沉默,方沉聲再問:“不問天時地利人和,只以將帥之才而論,則伊與楚北捷,誰勝?”
 
娉婷還是搖頭,目光落在窗外搖曳的花枝上:“你真是……要我怎麼答?楚北捷是東林猛將,行軍征戰自有一套。你夫君也是北漠名將,我尚未見識,怎能給你答案?”她想讓唇邊泛起一個足以讓陽鳳寬心的微笑,卻用盡千鈞之力也擠不出一點笑意。
 
窗外明月,你不該如此無情,見證情人間的蜜語,又無動於衷看沙場上斑斑血跡。
 
燭心發出滋滋聲,娉婷轉頭去看那蠟燭,風卻忽然從窗外不速之客般掠過。
 
燭光微微晃動,猛然亮了許多,隨之一閃,滅了。
 
片刻的寂靜中,黑夜象沉重的幕一樣向他們壓過來。
 
“娉婷……”陽鳳黯然道:“你不肯實言相告?”
 
娉婷一驚,手撐著枕邊坐起來,急道:“陽鳳,何出此言?”
 
陽鳳面朝裏躺著,只是沉默。娉婷見她香肩顫動,似在強忍哭泣,忙道:“你別哭,征戰大事,不是我們可以作主的,上天一定保佑你夫君平安歸來。陽鳳,你……你不是說我們都不管嗎?”
 
陽鳳雙肩顫得越發厲害,她向來從容鎮定,不曾如此失態,娉婷不由著急,柔聲勸著,跪到陽鳳身邊要將她翻過身來面對自己。
 
陽鳳驀然自己坐了起來,偏頭看娉婷一眼,雙頰上儘是淚痕。
 
娉婷驚疑未定,輕輕喚:“陽鳳?”
 
陽鳳不答,動作卻分外快速地下了床,當即雙膝一軟,向娉婷跪倒。
 
娉婷更是驚訝,跳下床拉起陽鳳,急問:“你這是為何?”
 
陽鳳卻鐵了心似的不肯起來,跪著拽娉婷的袖子,一臉果決地昂頭,淒聲反問:“娉婷,你真不明白?”
 
娉婷愣住,站在陽鳳跟前,烏黑的眸子盯住自己的好友。
 
“若連小靜安王都無法抵抗,則伊怎能對付攜怒火而來的楚北捷?”陽鳳字字泣求,抓著娉婷的手腕哭道:“你能使楚北捷定下五年不侵歸樂之盟,又怎會沒有辦法讓楚北捷帶兵退出北漠。”
 
“陽鳳,我……”娉婷退後數步,頹然坐倒床上,別過頭道:“我做不到。”
 
她無法面對楚北捷,陽鳳怎能明白她的感受。
 
那個男人,縱使不在面前,也在夢裏糾纏不休,分分秒秒奪了她的魂魄,勾得她淚珠兒成串。
 
“娉婷,我求求你。”
 
陽鳳祈求的目光讓娉婷渾身發冷,她不忍心看那總是藏著溫柔睿智的瞳子染上絕望的色彩。
 
但她還是搖頭:“不行。”
 
兩雙烏黑的瞳子顫動著相對間,呼吸倏然停頓。
 
陽鳳怔怔看她半晌,慘然笑道:“不怪你,男人們……軍國大事……我到底不如你看得透。”她輕笑數聲,淚珠一串滑落,雙手溫柔地按在小腹上。
 
娉婷見她神態異常,只覺得心臟一頓,驚疑不定問:“陽鳳,莫非你……”視線停留在陽鳳未顯的小腹上。
 
陽鳳咬著牙,微微點了點頭。
 
娉婷長歎一聲,靠在床欄。
 
她們,她,和陽鳳,終不可以置身度外。
 
 
 
第四章
 
夜,別了清風,靜靜離去。
 
露珠初凝。
 
當紅日在東邊探頭,給莊嚴的北漠王宮覆上一層嬌豔的顏色時,北漠王已經起床。北漠王睡得並不好,他已經失眠好幾天,自從東林大軍壓境,他睡得一天比一天少,就如北漠的邊界一天比一天接近都城。昨日快馬送來軍報,楚北捷近日又開始攻城,北漠將士死傷眾多,則尹浴血奮戰,好不容易保住邊城堪布,但以目前北漠軍的兵力看來,要抵擋下一輪的攻城幾乎是不可能的。
 
失去堪布只是遲早的問題。
 
東林敵軍得到堪布,就等於得到了一條通往北漠都城的大道。北漠危矣。
 
陽鳳一早求見。
 
"陽鳳今天帶了一個人來見大王。"陽鳳身穿北漠王親自賞賜的貴婦服飾,行禮後款款起身。
 
北漠王對則尹這重臣向來寵愛有加,此刻則尹身在邊疆,更是愛屋及烏,對陽鳳慈祥笑道:"哦?何人如此重要,竟要你親自引見。"
 
陽鳳柔聲道:"大王英明。此人聰慧機智,邊疆戰局,說不定會因她而扭轉。"
 
陽鳳自隨則尹回都城,已是北漠宮廷中炙手可熱的貴婦。她天生骨子裏一股清秀貴氣,讓人印象深刻,北漠王早從則尹處聽過她的性子,知她不喜信口開河,敢說出這樣的話來一定有七八成把握,不禁愕然道:"何人如此能耐?快傳進來。"
 
陽鳳卻不急,屈膝低頭道:"請大王恕罪,此人姓白名娉婷,是陽鳳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友。她本不想管這事,被陽鳳百般央求才答應相助,但提出了三個條件。"
 
"說。"
 
"是,"陽鳳道:"第一,她只會在北漠被犯時相助,若有一日東林敗退,她立即抽身,不再和北漠有任何牽扯。"
 
北漠王倒不在乎這個,邊疆幾乎不保,哪還有心思想追擊東林的事,欣然點頭道:"我北漠並無侵犯他國之心,這一點不足慮。"
 
"第二,北漠任何人不得查探她的來歷。"
 
"這……"如今四國紛爭,各國皆有奸細潛伏其中,為王者若要用人,一定要仔細考究來歷,否則不小心讓奸細潛入中樞,豈不斷送江山?這白娉婷到底何方神聖,這般神神秘秘。北漠王因人是陽鳳親自帶來的,不好直言駁斥,心中未免有點不滿。
 
陽鳳察言觀色,輕聲道:"大王不必多慮。我這位朋友自有傷心往事,不欲被人知道她的來歷。但她絕對不會是奸細,這一點陽鳳可用將軍府上下眾人的性命擔保。"
 
這麼一說,北漠王當即放心下來,嘴上卻哈哈笑道:"用人得當乃大王的責任,是否可信本王一看便知,何用你將軍府滿門性命擔保?第三個條件又是什麼?"
 
陽鳳道:"大王若想她為北漠化解危機,需全部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不能有一絲更改。"
 
這等若將北漠的興亡只放於外人手上,北漠王笑容一斂沉默下來,半晌方冷冷道:"若她要北漠軍權,本王難道就要將帥符給她?"
 
不料陽鳳竟立即道:"軍權正是她所要求的其中一樣東西。陽鳳請大王將邊疆軍權交給娉婷,她定有法子讓東林敵軍退去。"
 
北漠王臉色驀變,到底顧慮則尹臉面,勉強笑道:"你那朋友好大的口氣。東林敵帥是赫赫有名的猛將楚北捷,你夫君則尹尚不敢輕敵,她區區一個……"忽然心中一動,岔道:"是個女子?"
 
"是。"
 
北漠王更不以為然,往王座上一靠,擺手道:"區區一個女子,哪有這等本事?罷,讓本王賞賜她一番,讓她回家去吧。"可笑,敵軍壓境危機之際,多少大臣等著向他奏報國事,自己居然浪費時間聽了婦道人家一番沒有見識的話。
 
陽鳳低頭片刻,知道若不把話說清楚,休想從北漠王處得到支持。失去娉婷的幫助,自己夫君的性命豈不危險?猛一咬唇道:"大王聽我最後一句話。"
 
北漠王不想讓她難堪,仍大度地點頭道:"說吧。"
 
陽鳳躊躇片刻,走前幾步,對北漠王附耳輕道:"此事我曾答應過娉婷不向任何人洩漏,但事關北漠存亡,陽鳳不得不說。大王千萬莫小看娉婷,楚北捷智勇雙全,則尹亦未必是他的對手,娉婷卻一定可以克制楚北捷。"
 
"怎麼說?"
 
"因為娉婷就是迫楚北捷與歸樂訂下五年不侵犯盟約的人。"
 
北漠王驀然一震,轉頭盯著陽鳳。
 
陽鳳毫不逃避北漠王的視線,緩緩點頭,輕聲道:"楚北捷對娉婷情根已種。只要他知道娉婷在北漠軍中,勢必投鼠忌器,不敢全力發動對北漠軍的進攻。如此一來,則尹才有更大的勝算。"
 
"萬一……"
 
"萬一楚北捷不念舊情,那……"陽鳳噎住,一臉哀容,幽幽道:"大王怎忍心問陽鳳這般殘忍的問題?"想起宮殿外等候的娉婷,頓時心疼如絞,忍著眼淚咬牙道:"請大王立即召見娉婷。"
 
"傳白娉婷。"
 
"傳白娉婷!"一聲接著一聲的傳喚,直達等候在側殿中的娉婷。她放下手中已經發涼的茶碗,稍稍整理衣裳,深深歎了一口氣,跨出側殿,向北漠王所在的大殿從容走去。
 
天下哪里真的有可以逃避紛爭的地方?她終於還是正式捲入了北漠的軍事政治中。
 
 
 
第五章
 
"民女拜見大王。"輕輕踏進北漠王所在的正殿,娉婷躬身為禮。
 
對於娉婷沒有行跪拜大禮,北漠王不但不見怪,反而露出笑顏:"免禮。陽鳳對小姐智計再三推崇,說小姐有妙計可讓東林退兵,此事屬實?"
 
娉婷心內暗歎,從北漠王竟不惜屈尊降貴對她以"小姐"稱呼,已可猜想北漠軍在前線狀況多麼不妙,因此北漠王才把她看成從天而降的救星。她真能幫北漠打敗楚北劫?
 
心中苦惱,可已經騎虎難下,娉婷看正站在一旁關切地等待她表態的陽鳳一眼,輕歎道:"民女一定竭盡所能。"
 
"有小姐此言,北漠有救了。"北漠王撫掌大笑,與陽鳳交換一個眼神,露出誠懇的表情,虛心問道:"軍情緊急,東林軍現在已在攻打堪布,請問小姐有何退敵妙計?"
 
娉婷自從決定幫助北漠後,連夜查看北漠邊境地圖,早初步分析過形式,但卻不知道東林軍攻打堪布一事,略為驚訝:"北漠軍難道已經敗退到最後一道邊城防線?為何上將軍府負責打探軍情的人竟不知道?"
 
她所有關於軍情的資料都從陽鳳處得來,不由目視陽鳳。陽鳳顯然也是剛剛才知道這個壞消息,臉色蒼白,對娉婷微微搖頭。
 
北漠王苦笑:"這是昨天深夜才送來的消息,北崖裏正人心惶惶,因此本王暫時不許消息外泄。幸虧有則尹主持大局,不然局勢更糟。但堪布能支援幾天,連則尹也不敢作保。"他負手在後,仰天長歎一聲,靜靜目視娉婷。
 
娉婷迎上北漠王的目光,明瞭地點頭:"難怪大王竟肯起用我這個外人呢。"情勢竟然比原來想像的更糟糕,楚北捷果然不負東林第一名將的美譽。
 
她心中煩惱,又知道假如想不出辦法,陽鳳肚子裏的孩兒就見不到爹了,不得不按捺著靜下心來,閉上雙目,苦苦思索。
 
北漠王和陽鳳知道她正在苦想,都不作聲,只是靜靜等待。
 
偌大的正殿一片令人呼吸困難的沉默。
 
閉目片刻,娉婷緩緩睜開明亮的眼睛,似乎已經智珠在握,她先對陽鳳寬慰的一笑,才轉而看向北漠王,篤定地說:"或許有辦法,可需要大王全力配合。"
 
北漠王早前得到陽鳳的提醒,一絲也不猶豫地點頭:"小姐儘管提條件,要錢有錢,要物有物。"
 
"那好,我先請大王實言相告,北漠在東林王身邊,是否安排了奸細?"
 
北漠王驀然沉默,他只猜到娉婷會要前線大軍指揮權,卻完全沒有想到她會問這個。歷來各國紛爭,必定會在他國君主身邊竭盡所能安插內線,好探取最機密的情報。而各國君主對於身邊的人都會小心萬分,以防奸細潛伏。這樣的情況下,能安插進去的奸細數量極少,自家派出去的奸細資料,也成為各國的最高級機密。
 
娉婷見北漠王猶豫,解釋道:"民女並不想刺探什麼,只是這個計策需要通過潛伏在東林王身邊的人才可以完成。大王不需要說出奸細的名字和他在東林的職位,只要告訴民女,此人是否可以接近東林王的任何飲食就可以了。"
 
"啊!"陽鳳驚道:"娉婷難道是想對東林大王用毒?"
 
北漠王皺眉道:"此計恐怕不通。不瞞小姐,我確實安插了一兩個人在東林王身邊,稍借時機,他們也可以接觸東林王的飲食。但各國大王為了防範下毒,飲食會都加倍小心,在進口前定由親信檢查是否有毒,那些都是對毒物極有認識的人。我的人即使下了毒,但在東林王吃下前就會被發現,這樣不但無濟於事,反而白白葬送好不容易潛伏進去的奸細。"
 
娉婷不慌不忙道:"如果有一種不會被檢驗出來的藥,那就不成問題了。"
 
"有這樣的毒藥?"
 
"也不算是毒藥,只能說是一種迷藥。"娉婷笑道:"這是當年我閑著無事自己配出來的方子,放進飯菜中後,用各種方法都檢驗不出,大人吃了後會昏迷十多天,而且脈搏變弱,象隨時撒手而去的樣子,但過後就會清醒過來。"
 
北漠王喜道:"如果可以瞞過檢驗,問題便迎刃而解。沒想到小姐居然有這等本事,不知道煉製這藥需要多長時間?"
 
"配方所需草藥四處可得,我們時間不多,必須趕在堪布被攻破前使東林王陷入昏迷,"娉婷思索著回答:"一天時間,我可以配出一劑來。"
 
"好!"北漠王笑道:"東林王忽然昏迷,東林王族一定大亂,光是為了鎮服東林內部蠢蠢欲動想爭奪王位的各派,楚北捷就不得不領兵回到東林去。"他笑了一會,似乎想起旁事,歎了一聲。
 
陽鳳不解,娉婷卻明白過來,微微一笑:"大王忽然感歎,恐怕是在歎這藥效力為何竟讓人哭笑不得,只昏迷十幾天就蘇醒過來。如果有一種可以躲過檢驗而又可以致人於死的毒藥,讓東林王一命嗚呼,豈不一勞永逸?"她說中北漠王心思,毫不顯得意之態,反而幽幽歎道:"我費了不少心血,不斷改良配方,卻還是無法使它取人性命,否則歸樂就不會被東林屢屢侵犯。也許天意如此吧,如果真配出這樣一種毒藥,從此哪國的權貴都不能安寢了。"
 
陽鳳聽在耳裏,想起正在堪布浴血奮戰的則尹,心生感觸,微不可聞地輕聲道:"世人皆好殺戮,這是何苦?"
 
北漠王到底是大王,最為實際,很快轉回正題:"配好迷藥後,我會立即命人交給我方的人,好擇機對東林王下藥。不過配藥加上路程來回需要時間,堪布現在岌岌可危,小姐有何建議?"
 
"大王考慮得很對。"娉婷料到北漠王會有此問,好整以暇道:"我們應該一邊派人對東林軍散發謠言,說東林王族內鬥,東林王病危,謠言一旦傳入楚北捷耳中,楚北捷開始不會在意,但一定會派人回東林打聽消息,這樣可以保證東林王昏迷的消息早日傳遞到東林軍中,逼楚北捷回軍。"
 
北漠王雙眼射出欣賞目光,贊道:"小姐果然厲害,思考周全,攻敵攻心。"
 
"大王過獎了。"娉婷斂眉垂眼,不卑不亢,淡淡道:"另一邊,萬一讓東林突破堪布防線,敵軍將會勢如破竹向北崖裏進發,到時候恐怕東林王的任何消息都無法阻擋楚北捷的勁騎。所以,必須派遣可以對抗楚北捷的人守衛堪布,讓楚北捷覺得要攻進北崖裏並不是短期內可以辦到的事情。"
 
"除了小姐,再難找到一個更適合的人。"話說到這個份上,北漠王哪會遲疑,取過早準備好的兵符王令,走下臺階,雙手遞給上兵符王令。北漠王凝視面前這個即將接掌北漠邊疆最高軍權,看起來柔弱萬分的女子,沉聲道:"小姐好自保重,北漠就看小姐的了。"
 
陽鳳深深吸進一口清冷的口氣,走到娉婷身旁:"我會給則尹手寫書信一封,向他說明關於你的事。有他在,你不會遇上將士不服新帥的頭疼事。"
 
娉婷手持兵符王令,不語獨立,心已飛往遠方刀光劍影的堪布。怎能不感慨,即將與楚北捷再遇,這次,會隔著千軍萬馬、血跡斑斑的戰場――對壘。
 
 
 
第六章
 
一天后,迷藥已經煉製妥當。娉婷也不再次進宮,直接將迷藥交給陽鳳,交代了用法,囑咐道:"不要弄錯了,只有迷倒一個人的劑量。"
 
陽鳳小心翼翼接過,不解地問:"怎麼不多配兩劑,萬一出錯,那就什麼都完了。"
 
娉婷高深莫測一笑:"我有自己的道理,你不用問,能潛伏進敵國君主身邊的都是智勇雙全的人物,絕不會魯莽行事浪費藥劑,放心好了。"
 
她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陽鳳也安心下來,將迷藥貼身藏好,道:"我一會入宮將迷藥親自交給大王。護送你的車隊隨時待命出發,只等你的決定。"她從袖中取出一封蓋了上將軍府的戳印的信箋,交到娉婷手裏:"這信你收好,見到則尹的時候交給他。"
 
"你將我的事情都寫在上面了。"
 
"讓他知道全部情況會比較好,也方便你指揮大軍。"陽鳳見娉婷漆黑的眸子中隱隱藏了狡黠笑意,臉上頓時飛起兩片紅雲,警告道:"不許偷看,裏面除了說你的事,剩下的是夫妻間的私話,小女孩兒也看不懂。"
 
娉婷笑道:"既然看不懂,看看又何妨。"見陽鳳跺腳,搖頭嘖嘖道:"虧你還是上將軍夫人呢,怎麼不知道要心懷城府,倒被我一激就激出來了。我身負重任,要上戰場廝殺去了,吩咐護送的車隊這就上路吧。"說罷跨出房門。
 
"娉婷!"
 
"怎麼?"娉婷轉身,心中暗暗叫苦,好不容易裝出一副瀟灑模樣出征對抗楚北捷,如果陽鳳這個時候演一出淚眼告別,那可會招惹得連她也要忍不住哭起來。
 
被人知道新主帥紅著眼圈上路,北漠大軍怎會心服?
 
陽鳳追出房門,在娉婷面前四五尺處煞住腳步,漆黑的眼珠盯著娉婷片刻,垂首道:"你到底是女孩,做主帥就好好呆在帥帳裏籌畫,千萬莫逞強親上戰場。"
 
娉婷愕然,半天才聽明白,心下感動,輕輕握住陽鳳的手,柔聲道:"放心吧,我哪能這般不愛惜自己?剛剛說什麼上戰場廝殺,我鬧著玩的呢,我又拿不動刀啊劍的。時間不早,我真要走了,等大勝回來再看你生的寶寶,哦,那時候寶寶應該還沒有出生吧?"
 
陽鳳難過,勉強控制快湧出來的眼淚,咬唇責道:"當了主帥還鬧著玩。"默然半晌,眼淚淌下。
 
抬頭時,娉婷已不在面前。遠處花園盡頭小門綠袖一閃,人遠去了。
 
馬車疾馳,黃沙滾滾,幾乎讓人看不清前路。
 
娉婷掀開簾子,眯著眼睛審視附近地形。頭很疼,在馬車上的這段時間,她將堪布附近的地圖看了一遍又一遍,每個坡地山峰河流的名字方位熟記於心,北漠王交給她的關於北漠大軍中的情況也分析清楚,每個將領的名字和專長都背誦如流。
 
"堪布快到了。"娉婷自言自語,禁不住又開始歎氣。
 
她幾乎每時每刻都在看地圖和名冊,幾乎將所有需要知道的事都溫習得滾瓜爛熟,可依然不能稍減自己的頭疼。每當想起到達堪布後必須面對楚北捷,她的頭就不可救藥的嗡嗡作響。
 
被楚北捷狂攻的堪布,一定正處於最為難的時候。如果守城的不是北漠名將則尹,恐怕未等她到達,堪布就被攻陷了。
 
她真的可以對抗楚北捷?
 
車輪每滾一輪,她就更靠近那個男人一步,更情不自禁猜想他在沙場上威風凜凜的模樣。
 
不去想他,不去想他,娉婷緩緩搖頭。
 
深深呼吸一口空氣,慢慢張開眼睛,瞳眸凝邃中染上一絲堅毅,堪布之戰,已經不是東林和北漠的戰爭,而是楚北捷和白娉婷之間的較量。
 
她真的想贏?娉婷靜靜凝視身邊宛如千金重的兵符王令。
 
馬車猛一下震動停下來,打破娉婷的沉思。車外響起負責護送娉婷的將領若韓熟悉的聲音:"堪布已到,小姐請下車吧,上將軍親自來接了。"
 
掀開車簾,高高的城牆進入眼簾,多處破損和煙燒痕跡,還有幾根深深插於其上尚未來得及拔掉的鐵箭說明近日來戰況的慘烈。娉婷從車上嫋娜下來,視線方從城牆緩緩移到面前一行專程迎接她的將領身上。
 
帶頭一人滿身黃塵,臉上一把雜草似的鬍子,雖然幾乎掩蓋了一半面容,雙眼卻射出堅毅,一看就知道是不易屈服之輩。
 
娉婷露出一個羞澀的笑容,婷婷行禮:"這位一定是則尹上將軍,勞上將軍出城來接,實在折殺小女子。"
 
則尹一個箭步,攔住娉婷道:"小姐這次是以主帥身份前來,千萬不要對下屬如此多禮。"低聲道:"大王已經派快馬送來王令,則尹定全力輔助小姐。入城再說如何?"
 
娉婷點頭同意,順便取出陽鳳。則尹一見陽鳳的字跡,唇邊溢出一絲暖洋洋的微笑,雙手接過稱謝。
 
其他各位將領紛紛過來行禮,報上名號職別。
 
一行人進入守衛森嚴的關防,則尹對娉婷非常友好,不但處處將她作為主帥看待,而且將自己的行轅讓出來讓娉婷暫住。
 
屋內主要以藍黑兩色為主,盡顯原主人慷慨豪邁的個性,牆上掛著一把黝黑的大弓,案臺上鋪開一副堪布地形圖,似乎在娉婷到來之前,則尹還在對著地圖苦思破敵良策。
 
娉婷妙目輕轉一圈,大致看過屋內極簡單便利的擺設,已對則尹為人有所瞭解。如果不是家有嬌妻,上將軍府不會那般華麗雅致,因為它的主人並不是一個喜愛雅致風格的人。
 
不能不感歎老天的奇妙安排,偏偏是這看似粗線條的大漢,虜得從不將歸樂一干權貴子弟看在眼裏的陽鳳芳心。
 
則尹吩咐各位隨同的將領暫時在外等候,轉身拱手道:"小姐對這裏還滿意吧?時間倉促,只能請小姐將就一下。如果嫌這裏色調太晦暗,可以吩咐親兵找些顏色鮮豔的布匹來,不過能不能找出來就不能確保了。"
 
娉婷見他一派鎮定從容,心中急於追問軍務卻能不動聲色,淺淺笑道:"上將軍客氣了。軍情緊急,哪有時間管那些瑣事。請上將軍將最近戰況詳細道來,我們好商量定策。"
 
則尹正等她這一句,伸手道:"小姐請坐。"
 
兩人各自坐下,則尹神色一整,沉聲道:"十三天前我軍退到堪布,楚北捷率兵傾力圍攻,幸虧堪布城牆高厚,易守難攻,眾將士拼死反擊,才屢次擊退東林軍。不過東林軍畢竟有兵力上的優勢,連我也沒有可以將他們完全擊潰的把握。楚北捷不愧是名將,屢次識破我方的惑敵之術。"
 
"我有一事需向上將軍請教,希望上將軍不要介意。"娉婷淡淡問:"北漠邊城防守向來嚴密,又有上將軍親自坐鎮,怎麼會在這麼短的時日內連被攻破幾道防線,竟被迫退到堪布這最後一道關卡。"
 
則尹一愣,目光轉厲,直視娉婷,見娉婷晶瑩眸子絲毫不露怯意,方仰天長歎一聲,肅然道:"要不是陽鳳多次向我提起她的閨中好友為人,我一定認為小姐這個問題是想對我施下馬威。唉,小姐的問題的確一針見血,我軍一敗塗地,被迫困守堪布,並不在於敵眾我寡。這次東林軍號稱十萬兵馬,真正的數目不超過七萬。失敗的原因在於主帥。"
 
則尹沒有注意娉婷臉上的異色,站起來低頭凝視案臺上的堪布地圖,露出回憶的神色:"則尹也算北漠數得出名號的沙場老將,可遇上楚北捷,才知道什麼是名將風範。他屢次識破我方的惑敵之術,身先士卒,武藝高強。第一次交鋒時,他親自叫陣,當著雙方大軍面前三招砍殺我手下第一勇將蒙初,震懾三軍,讓所有人目睹他君臨天下的劍術。自此楚北捷不可戰勝的形象深深打擊我軍軍心,導致節節潰敗。"
 
娉婷從他話中聽出北漠軍對楚北捷的恐懼,不禁遙想楚北捷在千軍萬馬前悠然三招擊殺北漠大將的風姿,默然片刻才回過神來,安慰道:"將軍千萬不要灰心。楚北捷雖然本事,不是也被將軍擋在堪布城牆外十三天?"
 
則尹沒有立即接話,半天才道:"我剛剛進門前已經看過陽鳳親手寫的信箋,小姐既然對楚北捷深深有認識,應該比我更明白目前是怎樣一個形勢。現在大家都知道只要堪布被攻破,東林軍將長驅直入直搗都城北崖裏,那我們都會成為亡國奴,所以被楚北捷一戰擊潰的軍心才得以穩定,人人都拼死奮戰。"
 
"上將軍想得很對,"娉婷點頭道:"堪布現在達到軍心最盛的程度,也是各種防守優勢調整到最高的時候。如果憑現在的優勢依然無法擊退東林軍,那東林軍遲早會攻佔堪布。"沙場對陣和王府內鬥智是完全兩回事,後者娉婷或者有能力一比,前者卻和對手差了幾個級數,想到楚北捷具備身為名將所需要的一切因素,而她卻要帶領一群被楚北捷嚇破膽的瀕敗之兵對抗,娉婷也不能不在心內長歎。
 
但隱隱中又覺得驕傲,輪征戰沙場,天下間又有誰能比得上楚北捷?
 
胡思亂想一回,才驀然想起身邊還有一個則尹正和她討論軍情,只得收斂心神,裝出主帥泰山崩于眼前而不亂的從容儀態。
 
娉婷三言兩語道破則尹心中憂慮的事實,讓則尹不得不多看她幾眼,贊同地說:"小姐所言極是。楚北捷頭幾天試過強攻,雙方都傷亡慘重,從第十天開始,東林軍按兵不動,毫無動靜。我看他是想等我軍軍心渙散時才揮軍進攻,好減少東林軍的傷亡。"
 
"不,"娉婷抿唇,蹙眉不語,很快又抬起頭來,臉色轉嚴,一字一頓道:"如果楚北捷停止攻城,他一定已經想到更好的辦法攻佔堪布。以他的心計手段,使出來的手段一定雷霆萬鈞,詭異至不可猜測,能迅速瓦解堪布城內的防守。"
 
則尹露出懷疑的神色:"能有這樣的事?"
 
娉婷先不解釋這個,轉移話題問:"我軍可有派出探子查看東林軍動態?"
 
"不斷派出探子。但楚北捷對這方面非常注意,經常派遣大量士兵掃蕩他們營地附近,探子無法久留,只知道敵軍大致上沒有移動。"則尹歎氣道:"凡事冒險潛伏進去試圖刺探多一點情報的探子,沒有一個回來。"
 
"這就對了,因為楚北捷正在暗中實施他的計畫。"娉婷思索著道:"上將軍,我的身份和取代主帥之位的事,暫時只讓高級將領知道,莫讓消息外傳。"
 
則尹痛快答道:"小姐放心,今天來見小姐的都是我的心腹親信,也只有他們知道小姐是大王新派的主帥。另外,小姐的身份在堪布只有則尹和護送小姐來的若韓知道,我們只用小姐稱呼。這些大王已經在日前送來的王令中說清楚了。"他身為北漠上將軍,一直稱呼娉婷為小姐,自然有原因。
 
娉婷表示放心地點點頭,視線幽幽一轉,移到門外筆直通外前廳的卵石道,輕輕吩咐:"那麼,我們先去上城牆看看吧。"
 
登上宏偉壯觀的堪布城牆,被戰火洗禮過的大平原和兩旁的山巒叢林盡入眼簾,則尹站在身邊,指著東南方道:"那就是東林軍大營。"
 
心跳起來。
 
"東林軍大營……"娉婷盡力遠眺,無奈相隔太遠,連一兩面舞動的隱隱約約錦旗都看不到,更別說楚北捷如刀刻斧鑿的俊容。
 
楚北捷,你知道嗎?白娉婷來了。
 
逃不開,只好來了。
 
 
 
第七章
 
當務之急,是要弄清楚楚北捷到底會使什麼詭計。娉婷沒有獨掌大權的念頭,她向北漠王要求兵符,不過是為了在關鍵時刻可以讓北漠軍聽從她的策略對抗東林。因此除了第一天到達時與各高級將領匆匆碰過一面外,便沒有再以主帥的身份召集眾人。
 
辦公的地點在則尹為她騰出的行轅內,陪同她研究戰略的只有則尹。她唯一好友的夫君,對她這個莫名其妙冒出來的主帥不但毫不排擠,反而處處為她著想,光這份磊落胸襟,就值得娉婷佩服。
 
北漠軍處於劣勢,不是則尹不行,而是楚北捷確實太強。
 
"小姐在想什麼?"則尹打破廳中沉默,放下剛剛才得到的最新情報問:"這次我方死了數十個能幹的前線探子,只獲得一些沒有多大用處的消息,真是得不償失。"
 
娉婷心裏仍在分析才聽來的消息,沒有回應則尹的話,攤開地圖,玉指纖纖上移,指著下方右邊角落,蹙眉自言自語道:"南方過去數十裏都是連綿不盡的茂密叢林,楚北捷為何連日來不斷派兵到那裏去?"
 
則尹也圍到地圖前,眉毛一揚,似乎想到什麼,旋又放棄地搖頭:"要越過南邊百里茂林從背後攻打堪布那是不可能的。這不但要繞一個圈子,白白消耗士兵元氣,而且林中危險重重,毒蛇毒蟲不可勝數,恐怕大軍還沒有到達堪布後防就已經出現半成左右的傷亡。"
 
娉婷正翻看書櫃上一大摞沉甸甸的堪布志記,聞言心中一動:"關於百里茂林,可有相關記載?"
 
"那地方陰森恐怖,肯去的人很少。"則尹道:"不過堪布前任護城官是個挺認真負責的人,曾經四處收集堪布附近的地形資料,並且集結成冊以傳後人。在這些書中應該會有一些關於百里茂林的記載,不知道是否夠齊全清晰。小姐如果要,我這就去取。"
 
他親自將另外一間書房中幾乎鋪滿灰塵的大套舊書卷取來,稀裏嘩啦放滿整個案台,心中黯然。
 
希望東林王昏迷的消息可以在楚北捷使出他那到現在都沒有人可以猜出的奇計前傳到,否則若娉婷無法預先識破此計,堪布將失,堪布失守的話,等於敲響北漠國和所有北漠人的喪鐘。
 
事到如今,則尹再恢復不了往日在沙場上雄視無敵的氣概,唯有寄希望于據說是楚北捷克星的娉婷。
 
這真是令人喪氣的窩囊感覺,誰叫他對上在沙場上從無敵手的楚北捷呢?
 
娉婷察覺這瞬間的沉默,抬頭打量則尹,妙目中閃過諒解的精明光芒,悠然歎道:"上將軍已經幾天沒有合眼?養精蓄銳才可以對抗敵人,去好好睡一覺吧。"
 
"我還可以支援。"
 
娉婷淡淡一笑,柔聲道:"上將軍若強撐的話,豈不正中楚北捷下懷。他最拿手的就是用計迫得敵人日夜警惕,精神不濟,等磨到一定時候,不待他攻城,守軍已經不戰而潰了。"
 
則尹凜然警惕,點頭道:"小姐說得對,過度的緊張反而消耗我們自己的元氣。"嘴角勾起一絲苦笑,坦白道:"不瞞小姐說,自和楚北捷交戰以來,我便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今晚一定要舒舒服服睡個好覺,養足精好和東林軍廝殺。"
 
他長身而起:"待巡視兵營一輪後,我便去睡覺。"推門去了。
 
東林大營內,除了負責守夜詢查的人,其餘士兵早睡入甜甜夢鄉。
 
沒人擔心會被北漠軍夜襲,在北漠軍屢次不知死活的貿然夜襲失敗後,不會再來一次吃力不討好的嘗試。
 
更沒人擔心是否能突破堪布,取得最後的勝利衣錦榮歸,他們有天下無敵的統帥,只要鎮北王旗仍在,他們堅信只要旗幟指向的地方就是他們的方向。
 
鎮北王旗,此刻正高高插在大營最中央的帥帳上,迎著百里茂林從遠處送來的強勁山風招展,獵獵作響。
 
帥帳門縫處漏出光亮,楚北捷仍未入睡。金片墜織而成的戰甲掛在帳壁上,偶爾反射著晃動搖曳的燭光。漠然靜靜站在一旁,等待楚北捷說話。
 
自從遞上探子的最新回報,楚北捷就沒有作過一聲。
 
良久,楚北捷才將手上的軍報放回案幾上,不動聲色問道:"那位忽然接替主帥之位的小姐,會是何人?"
 
一個熟悉而且被忌諱的名字電光火石間閃過漠然眼前,他微微後移一步,垂首道:"那新主帥的真實姓名和來歷都被敵軍視為機密,屬下派出去的人尚未查探到消息。"
 
楚北捷坐下,掃一眼漠然,溫言道:"我們猜到一處去了。"
 
漠然愕然,抬頭猛然對上楚北捷犀利的眼神,猶豫著問:"假如真是那人,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有什麼不好處置的?"
 
"我們現在還不能確定對方主帥是否就是她,那原本定下的計策,明早是否……"
 
楚北捷擺手道:"漠然過慮了。叫探子不必再查探敵軍主帥來歷,如果來的真是白娉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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