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關於部落格
  • 632301

    累積人氣

  • 3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孤芳不自賞(三)

 
 
楔子
 
十一月中,北漠境內迎來今年的第一場大雪。
 
上將軍則尹在這個時候入宮,向北漠王提出辭去所有官職。
 
“為何如此突然?”北漠王賞雪的心情蕩然無存,回頭看著則尹訝道。
 
則尹道:“邊疆危機已過,則尹也該履行對陽鳳許下的諾言了。”
 
“不再參與兵戰,伴妻兒看青山綠水,悠閒終老,對麼?君子一諾啊。”北漠王轉頭不語,良久才道:“陽鳳對於毒害東林兩位王子的事,至今耿耿於懷?”
 
則尹長歎一聲,沉聲道:“國家大事怎能容得下婦人的仁慈,此事不能怪大王。”
 
“她果然還是耿耿於懷,再多的賞賜也比不上那位閨中好友。”北漠王苦笑著點頭:“寡人還能說什麼?罷了,罷了,則尹上將軍去吧。”
 
北漠上將軍府,在漫天白雪中,撤下了大門上由北漠王親自提筆書寫的上將軍府橫匾。
 
則尹辭官之事,府中上下早有消息流傳,侍從們都是跟隨則尹多年的親信,早有則尹到哪他們就到哪的覺悟,所以消息正式公佈,府中一派平靜,眾人心有默契,各自收拾府中行李,準備離開北崖裏。
 
雪一連下了七天,仍不見停止的跡象。
 
出入都城北崖裏的大道一片雪白,只有一隊車隊冒著風雪緩緩行走。車輪壓過積雪,留下兩行長長的輪跡。
 
最中間的一輛華麗馬車內,正燃著熊熊爐火。陽鳳低頭看著懷裏的寶寶。這孩子精力旺盛,就如他父親一般,哄了多時,終於睡著了。
 
露出一絲甜笑,將孩子放到小小的絨毯中,仔細包裏好,陽鳳輕輕打個哈欠,依窗而坐。
 
“睡了?”則尹湊上去,小心翼翼地審視睡夢中的孩子。他向來慣了拿劍廝殺,見了柔弱嬌嫩的初生嬰兒,只覺得怎麼輕抱都會弄傷他似的。初為人父,竟比初次上沙場更叫人膽怯。
 
陽鳳瞧見他的樣子,輕笑起來,也湊到他身邊,和他一起凝視著孩子,愛憐地說:“看他的鼻子,還有小嘴,活脫脫一個小則尹。”“臉龐像母親。”則尹喜洋洋道:“兒子像母親,將來一定有出息。陽鳳,多虧有你。”
 
陽鳳一怔:“多虧有我什麼?”
 
“多虧有你,不然怎麼會有我這可愛的兒子?”
 
“這是什麼話?”陽鳳好氣又好笑,不想吵醒寶寶,扯扯則尹的衣袖。兩人一同坐在墊著厚毛皮的橫椅上,陽鳳忽然低聲問:“夫君是否覺得陽鳳太過任性?”
 
“怎麼會呢?”
 
“陽風逼著夫君辭去大將軍的職位,離開北崖裏隱居。大雪未停,又不顧慶兒未滿月,逼著夫君上路。如今想來,實在是太任性了。”
 
則尹發出一陣悅耳的低沉笑聲,粗糙大手撫著陽鳳的臉,問:“我則尹會是被人逼著辭官上路的人嗎?辭官,離開北崖裏,都是你的心願。既然是你的心願,我必定心甘情願為你達成。”話語稍頓,聲音沉下兩分,歎道:“何況,我知道你為著娉婷的事心裏不安。住在上將軍府裏,受著大王不斷的賞賜,更令你如坐針氈。”
 
提起娉婷,陽鳳臉上添了憂愁,低聲道:“我昨晚又夢見娉婷,她就站在我面前,不笑,也不說話。我伸手想摸她,她竟然像影子一樣,根本摸不著。則尹,是我央求娉婷為北漠出計的。”
 
“我知道。”則尹將陽鳳抱在懷中,目光沉痛:“我北漠國受了她的深恩,卻將謀害東林兩位王子的罪責推到她身上,則尹實在沒有面目見她。”
 
“她自己也不願洗刷這個冤屈。”陽鳳愁道:“自從你查到楚北捷隱居的地方,我已經派人給她送過三封信,要她將事情向楚北捷說清楚,設下毒計害死楚北捷兩個侄兒的是何俠,並不是她。可她一封回信也沒有給我。”
 
“她現在應該正被軟禁,會不會書信沒有送到她手上,反而被楚北捷的人截住了。”
 
陽鳳搖頭道:“被楚北捷看了不更好嗎?可東林軍現在對何俠並沒有加強追捕的跡象,可見他們還不知道何俠幹了什麼事。我想楚北捷為人高傲,不會攔截或者偷看娉婷的書信,怕只怕娉婷自己不肯為自己伸冤,那可怎麼好?”
 
則尹皺起濃眉,不解道:“她已經知道何俠變了,竟然還甘願為他抵罪?”
 
陽鳳似乎覺得冷,在則尹懷裏換了個姿勢,把丈夫胸膛的心跳聽得更清楚一點,目光移向不遠處正甜睡的孩子,輕聲歎氣:“對一個人失望是一回事,恨一個人又是另一回事。娉婷很清楚,只要她一開口說明事情真相,何俠就會成為東林的頭號大敵,那和親手把何俠殺死有什麼不同?十五年的情分,不是這麼容易斷的。”
 
陽鳳聲音漸漸低下去,像遇到了更難解的心事,躊躇半日,才續道:“我只怕她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不但不對楚北捷申明自己的冤屈,反而用此事驗證楚北捷對她的心意。唉,男人的心,豈是可以輕易試驗的?”
 
則尹聽愛妻語氣中充滿哀愁,她生產不足五十日,又添煩惱,生怕她會為此生病,愛憐地輕拍她的肩膀,勸道:“不要多想了,我雖然辭官隱居,但還不算毫無實力。只要娉婷有需要,我們一定會幫上忙。”
 
“希望蒼天保佑娉婷。”陽鳳合掌在胸,默默祈求。
 
則尹一行車騎在大雪紛飛的路上默默前進時,雲常國的王宮內正煙火滿天。
 
宮內掛滿紅綢,侍女們穿著盛大節日的彩衣,流水般托著各色點心出出進進。
 
威嚴歡樂的鼓樂聲,從宮牆內飄到城內民居處,引得雲常都城的百姓一陣陣議論。
 
“公主殿下要出嫁了!”
 
“嘿,咱們雲常以後就有駙馬爺了?”
 
“早該找個駙馬爺了,公主雖然能幹,畢竟是個女孩家,總不能一直管理朝政吧?還是找個駙馬爺,自己安心生個小王子出來的好。”
 
“哈哈哈,說得有理。”
 
“說起來,我們公主眼光不錯啊,自從大王去世後,求婚的人幾乎把王宮的門檻踏破,公主誰都不選,竟然選了這一位。”
 
“對!對!畢竟是咱們雲常的公主殿下,眼光真不錯。有了這位駙馬爺,咱們雲常再也不怕什麼東林的楚北捷,北漠的則尹啦!哈哈哈,來啊,為公主和駙馬爺喝一杯!”
 
香醇的美酒,在痛快的碰擊中灑出。
 
穿過蝴蝶群般的侍女,身穿隆重的朝臣服飾的貴常青緩步走入王宮最西側一處安靜貴氣的屋子。
 
雲常王宮中最有權勢的侍女綠衣剛巧站在門口,正吩咐兩位侍女:“把前些日進貢的鸞鳳鎦金腰帶取來,另外再取點紅果乾,記得擺在紅色的盤子裏,要兩盤,每盤放上九十九片紅果乾。記住了,是九十九片,不能多,也不能少。我可說清楚了,今天是大日子,誰敢給我出一絲錯,小心你們的腿。”一口氣說了一輪,猛一回頭,看見貴常青,連忙笑道:“貴丞相來了,請趕快進去,公主已經問了幾次怎麼丞相還不到。再不來,公主就要打發我去請了。”
 
貴常青矜持地笑了笑,跨步走進屋中。
 
屋內熏香縈繞,外面歡樂的鼓樂,到此處只剩一點點聽不清楚的餘音。垂簾後,一個瘦削身影獨坐鏡前。
 
貴常青站在簾前,尚未開口,已經聽見耀天公主熟悉的清脆聲音:“丞相請過來。”
 
貴常青掀開簾子,走到鏡前站住。
 
鏡中的公主美豔更勝往常,鑲滿寶石的鳳冠端正地戴在頭上,從鳳冠下端,垂下一排搖動個不停的珍珠鏈子,遮擋不住她眸中轉動的流光。
 
耀天公主放下手中的眉筆,仔細打量銅鏡中的自己,低聲笑問:“丞相,耀天打扮得美嗎?”
 
貴常青凝神看了看,點頭道:“美極了。”沉默了一會,似乎心裏有無限感慨不得不發,長歎一聲:“公主終於要出嫁了。那個喜歡讓全王宮侍女追得氣喘吁吁的小姑娘,就快有夫君了。時間過得真快。公主高興嗎?”
 
“又高興,又擔憂。”耀天端詳著鏡中的自己:“母后在世時曾說,女孩嫁人就像把手放進黑森森的洞穴,你不知道抓到的會是稀世珍寶,還是一條致命的毒蛇。丞相是對雲常王族最忠心的大臣,父王去世後,若沒有丞相的幫助,我根本無法管理國政。我今天想問丞相一個問題,請丞相給我一個真實的答案。”
 
貴常青肅然道:“公主請問。”
 
“我選擇何俠,大臣們和百姓都為之高興,為何丞相卻在知道這個消息後,連續幾天愁眉不展呢?”
 
貴常青沒料到耀天公主會忽然問到這個,略為愕然,思索半日才道:“大王早逝,沒有留下王子,公主以女子身份管理一國朝政,所有人都明白,可以娶到公主成為雲常的駙馬,就可以得到雲常的大權。所以,臣一直力勸公主小心擇婿,不要讓無能之徒得到雲常,使雲常遭受覆滅的命運。”
 
“何俠會是無能之徒?”
 
“公主確實很有眼光,何俠受歸樂大王何肅陷害,正需要一個落腳安身之處。
 
他現在雖然家破人亡,但畢竟出身高貴,言談舉止風度不凡,而且與楚北捷並列為當世名將,是難得的人才。如今戰雲密佈,各國自危,戰將最為寶貴,公主在這個時候答應親事,等於親自為我雲常招來一面鋼鐵屏障。只是……“貴常青搖頭,沉聲道:”他太有能力,太有抱負。要長久地擁有這樣一個男人,並不容易。“
 
耀天公主低頭思索,幽幽問:“既然如此,丞相當日為何不上奏阻止?丞相的意見,我從不會不重視。”
 
“臣若是上奏阻止,公主會改變決定嗎?”貴常青感歎道:“臣為官已有二十年,看著公主出世,公主是否鐵定了心腸要做某事,難道臣會看不出來?”
 
耀天公主抿唇想了想,展顏笑道:“不愧是丞相。我確實不會改變主意,從何俠跨入王宮的那一刻起,我已經決定非此人不嫁。哪個女子不希望嫁給一位稱得上英雄的男人?何況這世上英雄太少,可遇而不可求。”
 
她站起身來,頭上佩飾一陣叮噹作響。
 
“不過丞相說得很對,要長久地擁有這樣一個男人,並不容易。”耀天轉頭看向貴常青,露出一個天真的狡黠笑容:“如何才能留住何俠的人和心,丞相日後好好為我思量吧。”
 
貴常青躬身道:“臣必殫精竭慮。”
 
“很好。”耀天移到門前,遙看王宮另一端,自言自語道:“樂聲近了。何俠……他該進入宮殿正門了吧?”
 
遙遠的另一國度,何肅在歸樂王宮中對著灰濛濛的天色不語。
 
王后從身後靠近,探問:“大王看了剛才送來的書信後,一直愁眉不展,是不是聽見了什麼不好的消息?”
 
何肅點頭:“雲常國的耀天公主答應了何俠的求婚,今天就是他們大禮的日子。”
 
王后訝道:“耀天公主竟然答應嫁給現在已經一無所有的何俠?她怎會如此不智?”
 
“這是很明智的決定。”何肅回頭,淡淡掃王后一眼:“何俠並不是一無所有,他最寶貴的財富都在他自己身上。天下有身外財的人多,有身上財的人少。
 
耀天公主正是看中了這一點。“
 
王后隱隱聽出何肅責怪之意,訕訕低頭,輕聲道:“大王心裏煩悶,不如讓臣妾為大王彈奏一曲。”
 
“不必了。”何肅站在窗外,尋找敬安王府曾經所在的方向,喃喃低語:“寡人是不是做錯了什麼?天下聞名的歸樂兩琴,都不再屬於歸樂了。”
 
陽鳳當初逃走,正是因為王后聽了讒言,要處置陽鳳。聽何肅這麼一提,王后心內一顫,低頭道:“這是臣妾愚鈍之過,臣妾願受責罰。”提起長裙,怯生生低頭跪下。
 
何肅沉默良久,似乎想起什麼,竟呵呵笑了起來:“王后快起來。”
 
他轉身,將王后輕輕扶起,欣然道:“陽鳳雖然琴技出眾,到底只是一個養在後宮的女子,論見識謀略,遠遠不如白娉婷。寡人失去陽鳳也就罷了,何俠竟為了一點眼前利益放棄白娉婷,真是傻瓜才會做的決定。將來他一定會為此付出沉重代價。”
 
王后懷疑道:“白娉婷真的這麼厲害?”
 
“王后見過白娉婷嗎?”
 
王后回憶了一會:“她很少入宮,臣妾只見過一兩次,不喜歡說話,容貌倒也平常。”
 
“白娉婷雖然不是美人,卻另有一種魅力,使人想將她留在身邊,永遠的擁有她。”何肅看著王后,唇角勾起一絲笑意:“天下憑美貌讓男人心動,邀一寢之歡的女人很多,能讓男人萌生永遠這個念頭的女人,又有多少個呢?”
 
“何俠不就放棄了她嗎?”
 
“何俠會後悔的,說不定他已經後悔了。但後悔又有何用?”何肅眯起眼睛,寒光從眸底掠過:“寡人不會讓他輕易得回白娉婷的。”
 
飯後,何肅留在殿中處理國務。王后告退。
 
轉入角落的邊廊,王后停下腳步,用袖偷偷拭淚。
 
王后的乳母呈祥嬤嬤正跟在王后身邊,驚道:“王后這是怎麼了?”
 
“大王動心了。”
 
“誰?”
 
“敬安王府,白娉婷。”
 
呈祥嬤嬤一陣沉默。
 
大王下令剷除敬安王府,密召何俠和白娉婷入宮之日,曾有嚴旨,敬安王府眾人若有動亂,可立即斬殺,只有一人除外。有一人必須生擒,不得傷害。
 
敬安王府,白娉婷。
 
洞房花燭,映紅嬌娘雙頰。
 
頭上紅巾輕輕飄落,鳳目上挑,一道俊逸身影跳進眼簾。
 
四國頂尖的貴族公子,赫赫有名的小敬安王,站在她的面前。
 
“公主。”
 
“駙馬。”
 
低聲交換幾乎細不可聞的一聲,只眼神兒一碰,心已經亂跳個不停。
 
何俠解下胸前的紅花綢帶,雙手為耀天公主取下頭頂的鳳冠,感歎地笑道:“想不到何俠四處流離,無人肯予收留,竟有這般幸運,蒙公主垂青。蒼天待我實在不薄。”他一笑即斂,端詳耀天恬靜的面容,柔聲道:“公主若有所思,是否有心事?”
 
耀天自失地笑了笑,答道:“我只是在想,若敬安王府不曾遭遇變故,耀天是否還有福氣,能嫁給夫君為妻。”眼波水銀般流轉,停留在床邊的垂幔上,輕歎道:“洞房花燭夜,站在我面前要共此一生的男人文武雙全,英雄蓋世。此情此景美得像夢一樣,真有點生怕這不過是美夢一場。”
 
何俠皺眉道:“公主何出此言,難道竟然不相信何俠的一片心意。”
 
“哦,我失言了。”耀天公主轉頭,給何俠一個甜美的笑容:“若不相信夫君,我又怎麼會當著臣民的面許下一生一世的諾言?”
 
何俠星辰般的眸子凝視著耀天,彷佛兩個充滿魔力的深潭,幾乎要將耀天吸到無邊的深處。他在耀天公主面前單膝跪下,深情地握住她一雙柔荑,抬頭道:“公主放心,何俠今生今世,都不會辜負公主。何俠在此對天發誓,總有一天,我會讓公主成為世上最尊貴的女人,我要親手為公主戴上四國之後的鳳冠。”
 
耀天公主的眼睛驟然亮起來,喜道:“夫君真有這般遠大的志向?”
 
何俠朗聲長笑:“人生苦短,不創一番大業,怎麼對得起養育我的爹娘?”
 
耀天公主聽他笑聲中充滿自信,豪邁過人,心中暗喜,柔聲問:“夫君躊躇滿志,想必心裏已經有了統一四國的大計。”
 
何俠止住笑聲,思索一會,答道:“第一件要做的事,當然是讓我今生的勁敵不能再為東林王族效力。”
 
耀天公主管理朝政多時,對各國權貴了若指掌,立即插口道:“楚北捷已經歸隱山林,不問政務,但如果東林出現危機,他必然會再度出山。夫君有什麼辦法,可以割斷楚北捷和東林王族用血脈聯結的關係?”
 
何俠暗贊此女聰明,竟對四國情況如此瞭解,讚賞地看她一眼,攬著她柳枝般的細腰扶她起來,一同遙望窗外明月。
 
“在一種情況下,楚北捷會和東林王族永遠決裂,即使東林王族出現危急,楚北捷也會袖手旁觀。”
 
耀天公主蹙眉想了半天,搖頭道:“我實在想不出來,在什麼情況下,楚北捷才會離棄他的家族?”聰慧美目看向何俠,詢問答案。
 
何俠英俊的臉上浮現一絲猶豫,看著天上明月,怔了半晌,似乎才想起還未回答耀天公主的問題,長長吐出一口氣,沉聲道:“那就是,東林王族使楚北捷永遠失去他最心愛的女人。”
 
“楚北捷最心愛的女人?”
 
“她叫……”何俠雙唇如有千金重,勉強開啟,吐出熟悉的名字:“……白娉婷。”
 
耀天公主一驚,驀然抿唇。
 
娉婷,白娉婷。
 
敬安王府真正的大總管,何俠最親密的侍女。
 
傳聞中,東林與歸樂五年不侵協約的締造者的白娉婷。
 
傳聞中,毒害東林兩位幼年王子,拯救北漠于危難的白娉婷。
 
傳聞中,正被楚北捷含恨囚禁的白娉婷。
 
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
 
 
 
第一章
 
白娉婷是個什麼樣的女人,這個問題連楚北捷也回答不了。
 
他在床上坐起上身,轉頭,目光下移。
 
清晨的陽光並不燦爛,被困在烏雲中的光線艱難逃出一絲,落在她散開的青絲上。毫無防備的熟睡臉龐上,他看見了,她唇邊一絲甜美的笑意。
 
美夢麼?
 
楚北捷情不自禁,低頭靠近。
 
他對她不好,他知道的。
 
西廂中共對了八個月,他夜夜強索,纏綿銷魂之際,竟一次也沒有對她好過。
 
為何她仍有甜夢?楚北捷不懂。
 
他靠得更近一點,想將她唇邊的笑意看得更仔細些,鼻子噴出的氣息使她軟軟的發梢微微顫動。
 
濃密的睫毛輕輕動了動,楚北捷驀然退開,下床。
 
娉婷睜開眼睛,只看見楚北捷轉身的背影。她立起上身,輕聲道:“王爺醒了?”
 
背影,永遠只有背影。
 
昨夜的恩愛是過眼雲煙,夢醒後,連一絲也不剩。
 
她看著楚北捷如往日般不發一言地離去,挺直的背影,不變的鐵石心腸。
 
八個月,已經到了下雪的季節,而春,卻仍在很遠的地方。
 
“姑娘醒了?”貼身伺候的紅薔端著裝了熱水的銅盆跨進屋子,將銅益擺在桌上,搓著手道:“今天真冷,天還沒亮,雪毛毛就飄下來了。雖不是大雪,可真冷得夠嗆。趁水熱,姑娘快點梳洗吧。”
 
她上前,將娉婷從床上扶起來,瞥見娉婷眉頭猛然一蹙,忙問:“怎麼?是哪里不舒服?”
 
娉婷坐在床邊,閉目養了一會神,才睜開眼睛,緩緩搖頭道:“不妨事的,起急了,不知道扯到了哪條筋骨。”
 
水很暖。婆娑輕舞的水霧,籠罩打磨得光滑的銅盆。纖纖十指慢慢地浸入水中,感覺截然不同的溫度。
 
紅薔盯著那十指看,輕歎:“好美的手。”
 
“美麼?”娉婷問。
 
“美。”
 
娉婷將手抽離水中,紅薔用白色的棉巾包裏起來,輕輕拭幹。
 
水嫩的指尖,形狀美好的指甲,細蔥似的十指。
 
娉婷笑了:“美又如何?這雙手,再也不會彈琴了。”
 
“為什麼?”紅薔好奇地問。
 
娉婷似乎沒了說話的興致,別過頭,閑閑看窗外一片寒日的肅殺。
 
紅薔伺候娉婷已經有一個多月,大致知道她的脾氣,知道自己多事了,不敢再問,識趣地收拾東西,端起鋼盆,退出西廂。
 
腳步邁出門檻,在轉身的瞬間,一個聲音從背後細微地傳來。
 
聲音如煙,可以被風輕易吹散,只餘一絲殘香在耳邊徘徊。
 
“我……沒有琴。”
 
琴來得很快。
 
未到晌午,一具古琴已經放在案頭。
 
雖不是鳳梧焦尾,但半日內在這荒僻地方可以找到,已算難得。
 
娉婷伸手,撫著那琴。她溫柔而愛憐地撫著,彷佛那不是琴,而是一隻受了驚嚇的小貓,極需要她的安慰。
 
紅薔又進來了。
 
“姑娘現在可以彈琴了吧?”
 
娉婷搖頭。
 
紅薔道:“不是已經有琴了嗎?”
 
若有若無的笑意,從微紅的唇邊勾起。娉婷心不在焉地,仍是搖頭:“有琴又如何?沒有人聽,豈不白費心力?”
 
“我聽。”
 
“你?”娉婷頓了頓,轉頭,含笑問:“你聽得懂?”
 
紅薔沮喪之色未現,娉婷又溫柔地笑起來:“也罷,姑且當你聽得懂吧。”
 
洗手,點香。
 
白煙緲緲,飄舞半空,帶著說不出的溫柔,輕輕鑽進人的鼻尖。
 
端坐,養神。
 
勾弦……
 
一聲輕吟,從顫動弦絲處舞動看不見的翅膀,擺開妙曼身姿,淩空舒展。
 
“故亂世,方現英雄,故英雄,方有佳人。奈何紛亂,奈何紛亂……”
 
她傾心吟唱,撥動琴弦。
 
莫論英雄,莫論佳人。
 
這一對,不過是癡心人,遇上了癡心結。她知道的。
 
“故嗜兵,方成盛名;故盛名,方不厭詐,兵不厭詐,兵不厭詐……”
 
她在唱,她的手又細又白,卻穩如泰山。
 
勾著弦,宛如回到雲霧中險惡萬分的雲崖索道,她躺在楚北捷懷中,說著永不相負,腳下卻是萬丈深淵。
 
兵不厭詐,情呢?
 
陽鳳身在千里之外,來了三封信,字字帶淚,一封比一封焦慮。
 
娉婷忍住心腸,將千里而來的紙信,一一撕成碎片,化成漫天紙蝶飛散。
 
盡釋前因。
 
怎麼解釋?如何解釋?
 
她不能葬送敬安王府的血脈。
 
她更不願相信,楚北捷對她的愛,抵不過一個天衣無縫的騙局。
 
若真有情意,怎會經不住一個詐字?
 
若深愛了,便應該信到底,愛到底,千回百轉,不改心意。
 
“故飛燕,方惹多情;故多情,方害相思;一望成歡,一望成歡……”
 
婉轉低述,申明冤屈,是最聰明的做法。
 
以心試心,妄求恩愛可以化解怨恨,是最糊塗的做法。
 
娉婷撫琴,輕笑。
 
女人求愛,無所不用其極。
 
她已聰明了一世,糊塗一次又何妨。
 
最後一聲尾音劃過上空,盤旋在梁上依依不捨越顫越弱。娉婷抬頭,看見紅薔一臉如癡如醉,已有兩滴珠淚墜在睫毛上。“傻丫頭,有什麼好哭的?”娉婷忍不住笑出來。
 
紅薔舉手拭淚,不滿道:“都是姑娘不好,彈得這麼淒涼的曲子,倒來怪我。”
 
娉婷皺起小鼻尖,露出幾分小女兒表情,嘖嘖道:“好好的曲子,聽在你耳裏,怎麼就變得淒涼了?”
 
擱了手,剛要叫紅薔將琴收起,漠然進了屋,道:“王爺說姑娘彈琴後,請將琴還回來,日後要彈時再借過來。”
 
娉婷靈眸轉動,欲言又止,緩緩點頭道:“也好。”叫漠然收了琴,踱到茶几邊,將上面的茶碗端起來送到嘴邊。
 
紅薔忙道:“那茶冰冷的,姑娘別喝,我去沏熱的來。”上前舉手要接。
 
娉婷卻不理會,答道:“我剛剛彈完琴,渾身燥熱,冷茶正好。”不等紅薔來到身前,將茶碗揭開,竟一口氣喝幹了裏面的冷茶。漠然剛把琴抱起來,想要阻止,也已經來不及了。
 
時值寒冬,那茶冷得像冰水一樣,娉婷自從敬安王府之亂後,連番波折,身體已經大弱,猛然灌了一口冰凍的茶下喉嚨,覺得彷佛整個胸膛都僵硬了似的,片刻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紅薔見她臉色有異,急道:“看,這可凍著了。”
 
慌忙要尋熱水,被娉婷一把拉住,輕聲道:“沒事,嗆了一點而已。”抬頭看見漠然還抱著琴站在那裏,問:“怎麼還站著?快回去吧。晚了,王爺又要發火了。”
 
漠然應了一聲,抱著琴跨出屋門,卻不朝書房走,在走廊盡頭向左轉了兩轉,剛好是娉婷房間的牆後,楚北捷裹著細貂毛披風,一臉鐵青地站在那裏。
 
“王爺,琴拿回來了。”
 
楚北捷掃了那琴一眼,皺眉問:“她怎樣?”
 
“臉色有點蒼白。”
 
“胡鬧!”楚北捷臉色更沉:“要解悶,彈點怡情小曲也罷,怎麼偏挑這些耗損心神的金石之曲。”話沒有說完,重重哼了一聲。
 
漠然這才知道,那句“胡鬧”不是說自己,原來是說娉婷,暗中松了一口氣,又聽見楚北捷吩咐:“找個大夫來,給她把脈。”
 
“是。”漠然低頭遵命。
 
楚北捷心情看來很不好,鎖起眉心:“那麼一大杯冰涼的茶水灌下去,誰受得了?你去告訴紅薔,要她小心伺候,不可再犯。”漠然答應了,抬頭偷看楚北捷臉色,仍是烏黑一團。只要遇上白娉婷,王爺的脾氣便陰暗不定,很難捉摸。
 
如天籟般的琴聲只響起了一陣,便不再聽到。
 
楚北捷下午依然回書房去。他其實並不總在書房,反而常常在娉婷的屋後閒逛。處理公務只是虛言,他如今哪里還有什麼公務?隱居的小院用的木料都比王宮裏的薄,蓋不住聲音,娉婷若是唱歌,即使只是輕唱,歌聲也能從屋內飄到牆外,讓楚北捷聽得如癡如醉。
 
雖如癡如醉,但絕不真的癡醉。
 
如果真的癡了,醉了,他該毫不猶豫繞過那道牆,跨進娉婷的屋子,把唱歌的人緊緊摟在懷裏,輕憐蜜愛。
 
他沒有。
 
只是站在牆後,聽她似無憂無慮的歌聲,聽她與紅薔說話,與風說話,與草說話,與未綻的花兒說話。
 
八個月,他生命中最痛苦、最長的八個月。
 
許久以前,他曾許諾,要在春暖花開時,為她折花入鬢。
 
春,何時來臨?
 
是夜楚北捷仍然入了娉婷的房。
 
仍是豪取強奪的佔有,仍是無動於衷的冷漠。
 
“王爺,”娉婷在黑暗中看窗外天色,沒有一顆星的夜晚,冷而寂寞,她低聲問:“明天,大概會下雪吧?”
 
楚北捷摟著她,似已睡去。
 
她知道,他沒有睡。
 
他知道,她知道他沒有睡。
 
除了冷漠,他不知道該如何懲罰懷中的這個女人,也不知道該如何懲罰自己。
 
“明天,是我的生辰。”娉婷在楚北捷的耳邊,問:“王爺可以陪陪我嗎?
 
明日會下雪,讓我為王爺彈琴,陪王爺賞雪……“
 
楚北捷忍耐不住,睜開大眼,用力將娉婷摟緊,換來一聲驚叫。
 
別再說了,不要再說了。
 
生辰又如何?娉婷,我只能在漆黑中如此愛你,朗朗乾坤下,有我深深敬愛的兄長,和他死去孩兒的魂靈。
 
楚北捷在清晨離去,娉婷看著他的背影,抿著唇一言不發。
 
天色從灰到亮,短暫的光亮後又是一片陰沉,烏雲籠罩白日,沉甸甸直沖著塵世壓來,寒氣逼人。
 
“呵,要下雪了吧?”紅薔呵著氣。
 
娉婷正坐在窗邊,伸手出去,轉過頭來:“看。”掌心處,是一片薄薄雪花。
 
“下雪了。”
 
初時是薄而小的雪花,到後來狂風越烈,卷到天上的,都成了鵝毛大雪。天陰沉著臉,似乎已經厭惡了太陽,要把它永遠趕在烏雲之後。
 
沙漏一點一滴地向下滑落,娉婷默默數著。
 
今日是她的生辰,現已虛度了三個時辰。
 
她在漫天大雪中誕生,這只是她的猜想,其實,只是王妃的猜想。白娉婷究竟出生在何日,這個問題也許只有從未見面的爹娘可以回答。
 
她記得,王妃將她帶回王府的那天。王妃誇道:“冰雪聰明,定是在大雪天的雪娃娃托生的。”王妃為她選了一個有雪的日子做她的生辰。
 
她喜歡雪,每年生辰,王府都會生氣勃勃。何俠常常找來一群歸樂的貴族公子鬥酒,何肅王子也在其中,少年們喝到微醉,便會百般地慫恿:“娉婷,彈琴,快彈琴!娉婷,彈一曲吧。”
 
冬灼最愛胡鬧,往往早把琴取來了,擺好,拉著娉婷上來。娉婷笑彎了腰,勾指。眾人先前都是吵吵鬧鬧的,但琴聲一起,很快就會靜下來,或倚或站,一邊聽曲,一邊賞雪。一曲完畢,會聽見身後一陣與眾不同的帶著音律的輕輕掌聲,她就會高興地回頭嚷道:“陽鳳,你可不能偷懶,我是壽星,你聽我一首曲,可要還上十首。”
 
娉婷怔怔地笑了起來,又怔怔斂了笑容。
 
大雪紛飛中,世事滄桑。
 
此時此刻的孤單寂寞,天下人都可以不管,但楚北捷不可以不管。
 
他不該不理會。
 
她再看一眼沙漏,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想見的人還沒有來。八個月,她忍受了種種冷待八個月,笑臉相迎,溫言以對,為什麼竟連一點回報都得不到?
 
刹那間心灰意冷,八個月的委屈向她緩緩壓來,無處宣洩。
 
“紅薔。”
 
紅薔從側門跨進來,問:“姑娘有什麼吩咐?”
 
娉婷低頭,審視自己細長的指。
 
“去找王爺,”她一字一頓道:“我要借琴。”
 
琴很快借來了,漠然親自捧著過來,擺好了,對娉婷道:“姑娘想彈琴,不妨彈點解悶的曲子,損耗心神的曲子,就不要彈了。”
 
“王爺呢?”
 
“王爺他……”漠然逃開她的目光:“正在書房處理公務。”
 
“他今天忙嗎?”
 
漠然沉默了很久,才答了一個字:“忙。”
 
娉婷點頭:“知道了,琴,我會還的。”
 
遣走了漠然,紅薔點香。娉婷阻道:“不用,讓我自己來。J
 
執了香,親自點燃了,又親自端水,將雙手細細緻致浸了,緩緩抹幹,坐在琴前。
 
上身一直,微微帶笑,蔥般的十指放到琴上,錚錚調了幾個音,聲色一轉,便是一個極高的顫音,激越撼人,彷佛裏面的金戈鐵馬統統要衝殺出來似的。屋子前前後後頓時安靜下來。
 
娉婷斂了笑意,臉上沉肅,十指急撥,一時間殺伐聲四起,戰馬嘶叫,金鼓齊嗚,呼聲震天,聽得紅薔臉色煞白,緊緊拽著胸前衣布,沒有絲毫動彈的力氣。
 
不能怪楚北捷,她自找的。
 
是她攔住楚北捷的去路,是她說:“誓言猶在。讓娉婷隨王爺到天涯海角,從此榮辱都由王爺,生死都由王爺。”
 
她伸出手,楚北捷握住。
 
從此榮辱生死,都不是她的,而是他的。
 
她以為她忍受得了。
 
八個月,夜夜滴血的春宵,朝朝毫不留戀的背影。她忍受了八個月,卻在這最希冀一點點溫暖的日子崩潰。一切都可以忍受,只要楚北捷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哪怕沒有痕跡的示意。
 
可惜,什麼都沒有。
 
琴聲漸低下去,似乎戰局已經到了尾聲,有倖存的馬匹在血腥斑斑的戰場中悲嗚,火將傾倒的旗幟燒得嗶喱作響,儘是慷慨悲歌之聲。
 
娉婷額頭滲出一層密密細汗,卻不肯罷手,她強撐著,還不曾將剩下的幾個音撥完,上身微微晃兩下,搖搖欲墜。
 
紅薔被琴聲震撼,還未反應過來。一道人影驟然飛撲進屋,一手扶住娉婷,一手按住琴面。琴聲驀止。
 
娉婷只覺後背被人扶住,心內一喜,回頭看時,眼中光亮霎時變暗,抿唇道:“放開。”奮力站起來,瞬間天旋地轉,她逞強不肯作聲,暗中站穩。
 
漠然連忙鬆手,不卑不亢道:“王爺正在書房處理公務,姑娘的琴聲……太吵了。”
 
娉婷神色疲倦,苦笑道:“那可真對不起了。”
 
漠然又道:“王爺說了,這琴只是借姑娘的,既然姑娘已經彈了幾曲,現在也該收回去了。”
 
“漠然,我要見王爺。”
 
漠然遲疑了一下,似在側耳傾聽周圍動靜,等了一會,咬牙道:“王爺很忙,晚上自然會來。”
 
“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他說。”娉婷每個字都說得很專注:“所有的誤會,我要和他清清楚楚地說明白。”
 
漠然又等待了一會,四周沒有聲響,這回連他都有點失望了,只能歎著又重複了一遍:“王爺他……晚上會來的。”
 
娉婷淡淡看漠然一眼,漠然甚怕與她對視,別過眼去。娉婷輕聲道:“你拿回去吧,幫我謝謝王爺。”她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扶著椅子慢慢坐下。
 
漠然抱起琴退下,轉到屋後。
 
楚北捷不在書房,他站在狂風暴雪中,鐵般堅毅的身軀,似乎對身外的風雪毫無祭覺。
 
“王爺,琴收回來了。”漠然遞上琴。
 
琴上沾了幾片雪花,看在楚北捷眼中,竟有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他很後悔。他不該給琴,更不該聽琴聲。娉婷方才的一曲在他心中盤旋不散,像刀子割著他的心,將他的血肉一絲一絲淩遲,聽著最後的一曲蕭瑟悲歌,他幾乎要被裏面的一往無前、甯折不曲驚出一身冷汗。
 
若不是尚存一絲理智,他不會吩咐漠然進去,他會自己沖進去,將她從琴前抱開,狠狠地警告她,不許,不許再彈這樣的曲子。
 
她厭世了。
 
生死無所畏,想痛痛快快沙場噬血,以頸刎刃的慷慨悲壯,可以屬於任何人,卻絕不可以屬於她,絕不可以屬於他的女人。
 
他那麼恨她,卻無法忍受失去她。
 
漠然不得不問:“王爺不打算見白姑娘一面?白姑娘說……”
 
楚北捷劍一樣的目光,忽然從琴上轉到漠然臉上,刺得他渾身一震。
 
漠然連忙低頭:“屬下該死。”
 
耳中狂風呼嘯,他感覺到比冰雪更冷的溫度。
 
“下去吧。”許久,才聽見楚北捷低沉的聲音。
 
楚北捷回到書房就再沒有出來過,連午飯也不吃。漠然今日總有心驚肉跳的感覺,忐忑不安地在側廳裏等了兩個時辰,紅薔果然又提著食盒找上門來,愁道:“這可怎麼好?白姑娘不肯吃東西了。”
 
她打開食盒,一樣一樣擺開,兩樣葷菜,兩樣素菜,一碟小蘿蔔醬菜,連著雪白的米飯,都像根本沒動過似的。
 
“磨著求了她半天,她還是數米粒似的,挑了幾粒米就放了筷子,說飽了。
 
這樣下去,萬一餓出病來,王爺還不剝了奴婢的皮?“
 
“剝誰的皮?”書房門前出現偌大的陰影。
 
紅薔吃了一驚,轉身看去,連忙低頭:“王爺……”
 
楚北捷目光落在擺開的食盒上:“是她的?”
 
“是。”漠然道。
 
紅薔小心翼翼稟報道:“白姑娘早上只喝了小半碗白粥,中午飯桌上的東西幾乎就沒動。我見這樣不行,所以來告訴楚將軍。”
 
楚北捷沉沉的目光射了過來:“近日都這樣嗎?”
 
“自入冬後,胃口就不大好了。這幾天吃得越來越少,昨晚忽然又好了點,就著小菜,吃了整整一碗飯。”
 
漠然想起什麼似的,在楚北捷身邊低聲道:“昨晚,王爺吩咐屬下拿了一點王宮送來的小菜給白姑娘,看來是……”
 
楚北捷聽了,吩咐紅薔:“昨晚的小菜還有,你再送點過去。”
 
紅薔被選來伺候娉婷,當然是乖巧機靈之輩,可一見楚北捷不怒自威的懾人魄力,語調中不由自主多了點畏懼,小聲答道:“回王爺,奴婢原本也是想著白姑娘喜歡吃那小菜,今天已經備在食盒裏了,可一點用處也沒有,她碰也不碰,就說飽了。”
 
楚北捷冷冷盯著已經變冷的飯菜:“知道了,你下去吧。”
 
遣退了紅薔,轉頭看向漠然,淡淡問:“你以為如何?”
 
“嗯?”漠然被問得沒頭沒腦,細瞧楚北捷臉色,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出一丁點差錯,只能沒有含意地應了一聲。
 
楚北捷彷佛在自言自語:“她受不了了,是嗎?”
 
“王爺……”
 
漠然話未說完,已經被楚北捷斷然喝道:“別說了!”他霍然轉過身去,雙手負在背後,肩膀不斷微顫,不知是生氣還是激動。良久之後,才平靜下來,語氣冷淡地道:“走吧,去看看她。”
 
兩人走到娉婷住處,恰巧聽見裏面傳來聲音。
 
“白姑娘,在下受了王爺的吩咐,要給王爺覆命的。不管你身體有沒有不適,就讓在下把一把脈,也好讓在下交差吧。”
 
“你去見王爺,就說我沒病。”
 
楚北捷濃眉驟然緊蹙,掀開門簾跨進屋內,他身材高大,站在窗前,頓時遮蓋了大部分的日光,形成老大的陰影。
 
整個屋子頓時安靜下來。
 
娉婷穿著小裏襖斜躺在床上,身上遮了一床淡綠色的絲絨錦子,大概是小睡初起大夫就來了,頭髮也未來得及重新梳理,半邊青絲散落在身側,襯著白皙臉蛋、烏黑眸子別有一番風情。她沒料到楚北捷會忽然進來,只覺門外竄進一股冷風,屋子陰冷下來,猛一抬頭,對上楚北捷的炯然目光,頓時一陣心跳無力,兩人的目光相觸,像黏上了一樣,竟都無法移開。
 
楚北捷含怒而來,被她一瞄,情不自禁亂了心神,忙暗中按捺,對旁人一揮手:“都下去。”
 
紅薔、漠然、大夫立即退個乾淨,偌大的房間,只餘兩個目光不曾移動片刻的人。
 
楚北捷居高臨下,盯了娉婷半晌。看她臉色蒼白,弱不禁風,已是渾身不自在,又一想起她這酥頸半露的模樣,竟讓大夫看了去,更是怒火中燒。他越生氣,語氣越是平靜,問娉婷:“你並不是任性妄為的人,這樣胡來,到底為何?”
 
不問還好,這一問,娉婷垂下眼瞼,竟輕輕笑了起來,抬起靈巧的眼睛,朝楚北捷笑盈盈道:“王爺來了。娉婷的目的,不是已經達到了嗎?”
 
她雖不是頂尖美人,一雙眼睛靈動誘人卻無人可及,配上嫣然笑容,露出兩個精緻的酒窩,看得楚北捷心臟猛頓。楚北捷走前半步,將娉婷完全納入視線下方,低頭審視床上的女子。
 
沙場上噬血的絕情眼眸露出寒光,楚北捷渾身發出的懾人寒氣將娉婷全身完全籠罩。
 
“事到如今,”楚北捷問:“你在我面前,還要玩這些無聊花樣?”
 
娉婷抬頭凝視楚北捷,輕聲道:“王爺大錯了,這些又怎麼會是無聊花樣?
 
能讓王爺在娉婷身邊陪伴片刻,對娉婷來說,是即使世間所有珠寶都放在眼前,也不會答應交換的幸福。“
 
這句話有如高手出招,攻得楚北捷猝不及防,他本想拔腿就走,此刻哪里忍心,被娉婷的小手一拉,身不由己坐在床邊。
 
娉婷溫暖的身軀主動靠過來,雙手緊緊纏在他的脖子上,楚北捷恨她毒殺兩個侄兒,詭計多端,曾對天發誓不再給她絲毫溫存,但此刻暖玉滿懷,怎麼忍心一把將她推開,只好由她抱著自己,沉聲問:“你說見我,要把什麼事情說清楚?”
 
“晚了。”
 
“晚了?”
 
娉婷抱緊楚北捷,低聲道:“我原本想說的,但王爺已經錯過機會。娉婷又怎麼會是再三求別人聽自己澄清誤會的人?今生今世,我再不會向王爺說什麼事情的真相,你要誤會我,就讓你誤會我吧。”
 
楚北捷猛然站起,將她摔在床邊,怒道:“你竟然不思悔改,還在玩弄詭計?”
 
轉身便走。
 
“王爺留步!”娉婷猛然高呼一聲,讓楚北捷不得不停下腳步。
 
“娉婷已經想通了。”娉婷聲調仍然輕柔,語氣卻漸漸轉冷:“既然八個月的忍耐都無法使王爺重新愛上娉婷,那娉婷又何必強留在這裏。”
 
楚北捷霍然轉身,森冷道:“你休想逃走。”
 
“不,”娉婷淺笑道:“我要自盡。”
 
楚北捷嗤笑:“以死脅迫,是最下等的手段。”
 
娉婷毫不理會他的嗤笑,繼續道:“只有王爺時時刻刻陪著我,我才會好好活著。”
 
楚北捷狠狠道:“在我手中,死也不是這麼容易的。”
 
堅定無比的雙眸半點不讓地對上楚北捷的炯然虎目,輕輕啟齒道:“一個人要存心自盡,是誰也攔不住的。”
 
楚北捷猛然掀開門簾,滿天風雪狂湧進來。
 
“漠然!”
 
“在!”漠然急忙趕過來。
 
“把她,”指尖向屋內單薄的人影一指:“好好看管起來,有一絲意外,本王唯你是問!”
 
 
 
第二章
 
漠然一夜不曾睡好,楚北捷臨去前深邃的一眼讓他整晚神經緊繃,不敢絲毫怠慢地看顧著屋內的娉婷。
 
誰知道她那張血色並不飽滿的唇中跳出了什麼話,竟使一向不動聲色的王爺失了分寸?
 
一夜風雪大作,沒有停歇過片刻。
 
漠然站在一旁,看著紅薔用幾乎哭出來的聲音哀求:“好姑娘,你別為難奴婢。王爺已經生氣了。”
 
娉婷斜躺榻上,黑珍珠似的眼眸從容篤定,往紅薔一掃,帶著玩笑的口氣道:“原來是為了王爺。”
 
紅薔連眼眶都紅了,急急搖頭道:“不是不是……不為王爺,就為了姑娘自己,也不該這樣糟蹋身子啊。好歹吃一點,有什麼了不得的事,大冷的天,真餓壞了怎麼辦?”
 
娉婷打量她片刻,不禁心軟,展顏道:“坐過來。”拉她坐在自己身邊,幫她撫平了因為急切搖頭而散亂的發絲,含笑道:“傻丫頭,你不用急。”
 
“老天爺啊,我怎麼能不急?”被娉婷柔聲一勸,紅薔眼淚反而簌簌掉下來,抹著臉嚶嚶道:“王爺說,姑娘要有個長短,他就用軍法治奴婢。王爺說過的話,從沒有不算數的。”想到楚北捷發怒時的森冷目光,打個寒顫。
 
“軍法無情,我也幫不了你。”娉婷仍是一派悠閒,往背枕上緩緩一靠。
 
紅薔瞧她那樣子,竟不曾有絲毫回心轉意,慌得站起來,拽著她的衣袖搖道:“姑娘怎麼幫不了我,姑娘吃點東西,就是幫了我的大忙。”
 
娉婷恍若未聞,不知想些什麼,出了一會神,目光轉到紅薔處略停了停,竟閉上了眼睛,似乎打算睡了。
 
紅薔仍不甘休,求道:“姑娘,你的心腸最好了,姑娘,你就不顧奴婢的死活嗎?”
 
“你的死活在王爺手上,”娉婷淡淡開口:“我的死活,也在王爺手上。別求我了,求王爺去吧。”翻身對著裏牆,不再作聲。
 
漠然冷眼看了一夜,第二天大早,急急趕到楚北捷的寢室。楚北捷身邊親隨卻道:“王爺天未亮就練劍去了。”漠然又趕到楚北捷練武的小院,剛到院門後,已聽見風雪呼嘯中鏗鏘之聲大作,兵器交擊聲叮叮噹當不絕於耳,幾聲悶哼連著傳來。漠然吃了一驚,加快步子轉過院門。
 
楚北捷正與手下對打,手中未開刀的鈍劍橫劈豎砍,勇不可擋,幾乎每一交手,都會有一名手下橫摔出去。但跟隨他身邊的,哪個不是久經沙場的彪悍勇士,一旦被楚北捷打出陣外,連氣也不喘一口,便又抓起兵器猛衝上去。換了不熟悉他們的人,定以為是兩方在生死相搏。
 
漠然剛在院門邊站住腳,眼前一花,一個人影已沖到面前。他反應奇快,舉手一抓,扶住險些直直撞上院牆的羅尚,低聲問:“怎麼樣?”
 
“你總算來了。”羅尚也是楚北捷身邊親衛,見了漠然,頓時松了一口氣,低聲對漠然道:“快勸勸王爺。王爺今天瘋了一樣,清早在雪中和我們對打了將近半個時辰,再不停下來,我們這班兄弟恐怕要在床上躺十天八天了。”說是這麼說,他彎腰拾起摔在地上的劍,吼叫一聲,又沖了上去,恰好迎上楚北捷回身一擊,連忙雙手奮力舉劍一格。
 
“鏘”,金屬碰撞聲清脆響亮。
 
羅尚雙臂幾乎全麻,鈍劍鏗當一聲掉在地上。楚北捷臉無表情,吐出四個字:“不夠用功。”左腳無聲無息伸出,就勢在羅尚腰間一挑,又將他踢得滾出場外。
 
“王爺,屬下有事稟報。”漠然站在場外,沉聲道。
 
楚北捷似乎正等漠然,聞言後退一步,抽回兵器,環顧一周,揮手道:“今日到此為止,你們都下去吧。”
 
已被教訓得幾乎直不起腰的親衛們如逢大赦,連忙應是,扶起摔在地上的同伴退出小院,臨走前不忘遞給漠然一個感激的眼神。
 
“有什麼要稟報?”楚北捷放了劍,接過婢女送上的熱毛巾。寒風大雪,他僅著一件單衣,卻練出一身大汗。
 
“紅薔勸了一夜,娉婷姑娘還是滴水不肯沾,屬下想……”
 
砰!
 
楚北捷一掌擊在木桌上,霍然轉身,冷冷道:“區區一名女子,你竟然看不住嗎?要一大早過來稟報?下去,本王不想再聽見這個名字。”
 
即使面對百萬大軍,楚北捷也從未試過如此失態。漠然噤若寒蟬,哪里還敢說什麼,肅然應道:“是。”退到小院門口,躊躇片刻,抬頭看看楚北捷的背影,透出沒有一絲迴旋餘地的堅決,暗自歎了幾聲,轉身離去。
 
情況還在惡化。
 
自第一夜後,任憑紅薔怎麼哭喊哀勸,娉婷再也不肯發一言。
 
不但飯食,就連飲用的茶水等一應物品,熱騰騰送進房間,便原封未動端了出去。
 
紅薔請了漠然到屋外角落,低聲道:“這可怎麼辦?已經兩日了,再這樣下去,鐵打的人也熬不住。楚將軍就不能想想辦法嗎?”
 
漠然清俊的臉露出苦笑:“能怎麼辦?難道用軍中的刑法對付她嗎?她這個樣子,強灌飲食只能使情況更糟。”
 
兩人愁眉站了一會,商量不出辦法,只好又回屋中。
 
娉婷在屋中,手持一卷書細看,悠閒自得。她不要紅薔幫她梳頭,自己挽了一個松松的斜雲髻,束起的青絲用一根簪子插著,側邊幾縷發絲垂落在肩上,襯著因為不肯進食而沒有一絲血色的臉蛋,說不出的清雅秀麗。見兩人入屋,抬頭對他們淡淡一笑,就算打過招呼,又低頭繼續看書。
 
漠然原來料想她是蓄意威脅,若真是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尋常把戲,倒沒有什麼。熬到今日,娉婷越自在,他就越心驚,思量再三,對紅薔道:“你好好看著,我去去就來。”
 
轉身出廳,吩咐了門外的守衛好生看顧,咬咬牙,朝楚北捷書房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撞到一人,笑著問:“楚將軍步履匆忙,這是要去哪里?”
 
漠然抬頭一看,一張久未看見的面孔跳入眼簾,訝道:“醉菊?你怎麼來了?
 
這麼大的雪,霍神醫竟肯讓你冒風雪而來?“
 
“清晨出發,次日中午趕到,不敢稍有停頓。”醉菊穿著侍女的服飾,抬頭看看天:“這個鬼天氣,這會才稍停了停雪,要不是王爺親筆書信中再三警告不得延誤,師父萬萬不肯放我出來。唉,今年冬天暴雪不斷,師父的腿又開始疼了。”
 
“你這是……”
 
“閒話以後再說,聽說你正負責看管那位大名鼎鼎的白姑娘,快和我說說她現在如何。”
 
醉菊師從東林神醫霍雨楠,已將師父的本事學了七八成,楚北捷十萬火急將她叫來,漠然哪還不明白,立即轉身道:“我們邊走邊說。”領路向娉婷的住所快步走去,邊低聲道:“已經兩日不進飲食,連水也不肯沾,本來身體就弱,夜間低咳不止!”
 
“噓。”醉菊擺手要漠然噤聲,到了屋前,探首向門內悄悄一望,回過頭來,兩道秀眉已微微蹙起。
 
“就是她?”
 
“怎麼?”
 
“不好辦。”
 
院外傳來腳步踩在積雪上的聲音,廚房的大娘提著沉甸甸的食盒走進院子。
 
紅薔匆匆從側屋出來,將有點濕漉的兩手在腰間蹭了蹭,迎上去道:“飯送來了?”
 
邊接在手裏,邊問:“王爺吩咐的幾樣歸樂的小菜,都做好了?”
 
“做好了,哎喲喲,為了這幾碟小東西,鬧得整個廚房天翻地覆。在這地方要一時半刻把歸樂的小菜準備出來,那容易嗎?”大娘探頭看了看屋子那邊,悄聲問:“裏面現在怎樣了?”
 
紅薔提起這個就愁:“還能怎樣?我都快急死了,她倒悠閒得很。我和你說,瞧咱們王爺的意思,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手指朝屋那邊比了比,“別說我,你們廚房的人小命也難保呢。”
 
大娘臉色一白。
 
“這食盒,交給我吧。”兩人身後,忽然冒出一張陌生的臉。
 
紅薔唬了一跳,捂著心窩向後猛轉,尚未開口,醉菊已經將她手中沉沉的食盒接過:“王爺有令,從現在開始,白姑娘由我照顧。紅薔仍留在這裏,幫我熟悉一下這裏伺候的事。你以後叫我醉菊就行。”
 
紅薔雖然驚異,但巴不得有這麼一個人來頂替,低頭應道:“是。”
 
大娘忙道:“廚房還有活,我回去了。食盒不必送回廚房,我一會再來取,放在側房的桌上就好。”踩著厚厚的積雪,沿著來路走回去了。
 
漠然走過來:“快送進去吧,飯菜會冷的。”
 
醉菊點點頭,到了正屋前,一手提了食盒,一手剛要掀開門簾,轉頭發現紅薔也跟在後面,輕聲道:“你不必進來了,這事我來應付。”
 
紅薔知道娉婷的倔強,見醉菊自信滿滿,想來沒有見識過娉婷不為任何哀求所動的本事,也不好說什麼,瞅她一眼,點點頭,進了側房。
 
醉菊掀了簾子,站在門前,先不挪動腳步,只靜靜打量仍在榻上看書的娉婷。
 
好一會,才提步走到桌前,打開食盒,將裏面還在冒著騰騰熱氣的飯菜一碟一碟取出來。
 
兩葷兩素,一碗雲耳雞絲湯,一碗熬了多時的白粥,外加四樣歸樂的小菜。
 
十樣東西擺在一起,紅的紅,綠的綠,色香味俱全,引人垂涎。
 
醉菊擺開飯菜,走到榻邊,小心坐了下來:“奴婢醉菊,受王爺吩咐,特來伺候白姑娘。”
 
娉婷仍在低頭看書,頸項略略低垂,肌膚細膩白淨,說不出的風流動人。
 
“奴婢知道該勸的話早被紅薔說盡,就算那桌上是山珍海味,姑娘也不會有一點想吃的念頭。”醉菊狡黠地微微一笑,道:“姑娘的心思,不過是要王爺陪在姑娘身邊。以王爺的脾氣,不到萬不得已,又怎肯服這個軟?依奴婢看,要真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就算王爺肯來,姑娘也已經撐不下去了。這樣你試試我,我探探你,白白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又害王爺一輩子傷心,姑娘是聰明人,怎麼也做這種不聰明的事呢?”
 
娉婷的目光,終於從書卷上移開,柔柔向醉菊掃來。
 
醉菊見她意動,靠前一點,壓低聲音道:“姑娘對王爺愛意深重,怎忍心孤身赴死,留下王爺一人?要保全身子,日後才能領受王爺的疼愛。奴婢這有一瓶家傳秘藥,服下一顆可抵三日的飲食。至於桌上的飯菜,姑娘不必理會,照舊按著原樣退回去,如此下去,不出二三日,王爺必定心疼得熬不住,要來看望姑娘。”
 
從懷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瓷瓶,向娉婷晃晃,“此計神不知鬼不覺,最適合試探王爺對姑娘的心意,又不會傷了身子,姑娘以為如何?”
 
漠然隱身在門後,他耳力過人一等,將醉菊的低語聽進了七八成,頓呼厲害。
 
攻敵莫若攻心,這瓶藥正是最好的魚餌,如果誘起娉婷求生意志,就如在嚴密的城牆上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