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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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芳不自賞(四)

 
  
第一章
 
何俠在山林高處,負手西望。
 
風雪朦朦中,眼底下死寂般的別院深處,藏著娉婷。
 
他十五年的侍女、玩伴、知音,陪他讀書,瞧他練劍,鼓著掌叫好的娉婷。
 
十五年,誰能輕易割捨?從軟軟小小的幼兒,到婷婷玉立的閨秀,歸樂雙琴之一,敬安王府的白娉婷,像一朵含苞待放的幽谷之花。
 
多少人窺視,多少人讚歎。
 
他靜靜守著她,疼她寵她,帶她游四方,上沙場,看金戈鐵馬,風舞狂沙。
 
她本該是他的,于情於理,都是他的。
 
但他從不曾想過強留。
 
他的娉婷,是一只有著彩色翅膀的鳳凰,等著一個頂天立地的男人,將她的手接過,從此夫唱婦隨,遂她的心願,逍遙天涯。
 
誰比何俠更清楚,白娉婷的心,在萬丈懸崖之上。
 
但輕易奪了她的心,卻是楚北捷。
 
可以是任何人,只不該是楚北捷。
 
這命裏註定的宿敵,要他怎麼想像,他的娉婷,會偎依在楚北捷身邊,陪著他看星月,陪著他談天說地,為他唱歌,為他彈琴?
 
要他怎麼接受,他為著心底深處那片溫柔而忍受的離別,而捨棄的娉婷,竟便宜了楚北捷?
 
迎風處雪花撲面。
 
天快黑了,今日,已是初六。
 
“少爺?”冬灼走上高處,在何俠身後一丈處,垂手止步。
 
“冬灼,你的聲音,既悲且沉。”何俠沉聲問:“你覺得楚北捷能趕回來?”
 
“不。
 
“你難道在為楚北捷趕不回來而苦惱?
 
冬灼搖頭,欲言又止,半天猛然抬頭道:“請少爺現在就下令進攻吧。別院防禦人手如此之少,以少爺的本事,要活擒娉婷,讓她隨我們回去,並不困難。等她回來了,我們自然可以好好勸她回心轉意。“
 
何俠沒有回答。他的背影,在西沉的落日下,顯得那麼冷硬。
 
“少爺,你們從小一起長大,你就一點也不可憐她?”冬灼凝視著何俠的背影,胸中湧起難以壓抑的痛楚,撲前跪倒,仰頭哭求道:“少爺,你明知道楚北捷趕不回來了,何苦要讓娉婷心碎?”
 
何俠烏黑的雙眸,驟然深沉,深埋的扭曲的痛苦被毫不留情地翻起,絕然的光芒一掠而過。
 
“我不僅要讓她心碎,”何俠眼底,印出黑暗中別院逸出的點點燈火,咬牙道:“我還要讓她對楚北捷心死。“
 
夜幕降臨之後,別院更加寂靜。
 
即使是郊外的墳墓,也不會有這般的寂靜,雪花飛在空中,竟也聽不見一絲聲響,仿彿眼前不過是幻夢一場,伸手一戳,夢境四散,空空如也。
 
娉婷凝視東方。
 
時光無情,一絲一絲,從纖纖指縫中溜走。
 
她已定定看了很久,連眼睛也沒眨一下,仿佛自出生以來,再沒有一件事比這重要。
 
東方,是楚北捷的歸路。望不見東去的筆直大路,那被山林隔著,被何俠的兵馬隔著,但娉婷卻從不曾擔心,它們會阻攔楚北捷的腳步。
 
今天是初六。
 
月已出來,楚北捷,何在?
 
醉菊悄悄掀開門簾,她也已在門口等了很久,久到幾乎以為,這個初六的夜晚,已經凝固在胸膛。
 
她走近娉婷,在月光下窺視那秀美端莊的側臉,一陣急劇的心顫,差點讓她站不穩身子。
 
“白姑娘……”
 
娉婷轉過頭,對著她,柔柔一笑。這個時候,如此從容的笑,竟比歇斯底里的哭泣,更讓人心痛。
 
但那一件事,已到了不得不說的地步。
 
醉菊直直盯著她,不容自己的目光有所猶豫,感覺冷冽的北風漲滿了胸膛,冰到已經可以讓自己冷靜清晰地說出下面一番話,才開口:“兩位王子去後,大王的膝下,已沒有王子。如果日後還有娘娘能為大王生下王子,那是最好,若不然,王爺,日後就會成為我東林之主。“
 
短短幾句話,讓醉菊胸口劇烈起伏,仿彿唯恐自己意志不堅,不敢稍松視線,牢牢直視娉婷。
 
“說下去。”娉婷淡淡道。
 
“萬一姑娘腹中的是個男孩,他將是王爺的長子。
 
“醉菊,”娉婷的眸子終於認真地落到她臉上:“你想說什麼?”
 
醉菊微滯,低頭思索片刻,猛一咬下唇,腥紅血味從齒間直溢口腔,沉聲道:“姑娘心裏也很清楚,這孩子的身份對東林將是多麼重要。何俠手段何等厲害,姑娘絕不能懷著王爺的骨肉落到何俠手中。“此話斬釘截鐵,說得毫無餘地。醉菊向後一轉,捧了放在桌上一碗尚帶余溫的藥,端到娉婷面前。
 
娉婷視線觸到那黑黝黝的藥汁,潛意識向後退了一步。
 
“姑娘,胎兒還小,王爺也還未知道。你和王爺都年輕啊。”醉菊捧著藥碗,又逼近一步。
 
娉婷視線一陣模糊,護著小腹,連連後退,四五步退到牆邊,脊樑抵上冷冰冰的牆壁,反而冷靜下來,重新站穩了身子,瞅著那藥,沉聲道:“初六末過,王爺一定會回來。”
 
“要是他趕不回來呢?
 
娉婷咬牙,一字一頓道:“他一定會回來。”
 
“要是他真的趕不回來呢?”醉菊硬著心腸,不依不饒。
 
窒息般的沉默,主宰了一切。
 
娉婷死死盯著醉菊。
 
她的指甲刺入掌中,渾然不覺疼。
 
她的眼睛不再蕩漾著溫柔的水波,就像流動的黑水銀,漸漸凝固成了黑色的寶石,堅強而果斷的光芒,隱隱在其中閃爍。
 
“他若真過期未至,”娉婷昂起驕傲的白皙頸項:“月過中天,我就喝下它。”
 
醉菊凝視著娉婷,深深呼出一口氣。
 
她將藥碗放在桌上,撲通跪下,給娉婷重重磕了三個頭,不發一詞,起身便掀簾子出門。
 
跌跌撞撞跑入側屋,一把伏在小床的枕頭上,慟哭起來。
 
楚北捷在黑暗中賓士,山巒連綿,每一個都在看不見的幽暗處幻化出別院的慘境。
 
他不敢想像自己趕到的時候,那裏將會怎樣。
 
梅花開否?
 
琴聲亮否?
 
炊煙依舊否?
 
身後,從都城帶來的精銳留下一千過於疲憊的士兵,其餘兩千,連同臣牟帶來的一千七百,共三千七百騎。
 
滾滾鐵騎,蹄聲踏破山河。
 
韁繩,已被楚北捷掌中水泡磨破的鮮血染紅。
 
他馬上功夫自幼了得,他已施展了渾身解數,策馬狂奔。但居然還是有人騎得比他更快,竟能策馬從中途奔入,與他並肩,迎著呼嘯的冷風喝問:“可是鎮北王楚北捷?”
 
楚北捷不應,咬牙賓士。
 
他知道,這新換的馬也已經累了,它雖然還在跑,卻已經跑得慢下來。
 
不管再怎麼揮鞭,終究是慢了下來。這讓他心急如焚。
 
“楚王爺,請停一停步,我從北漠來,北漠則尹上將軍有一封緊要書信……”
 
“滾開!”楚北捷低吼。他心急趕路,唯恐浪費一分一秒,連拔劍的功夫都省了。
 
那人胯下也是良駒,似乎已尋找楚北捷多時,不肯就此離開,賓士中迎著冷風,張口滿嘴就被風堵上,只能一邊拼命策馬,一邊大聲道:“上將軍有緊要書信交給王爺。因不知是否趕得及在王爺離開東林都城前交給王爺,唯恐錯過,所以寫了兩封。一封派人秘密送往東林王宮,另一封交給我,命我守候在通往邊境的路上交給王爺。“
 
“滾開!”楚北捷狠狠瞅他一眼,目光卻在他胯下良駒上一頓。
 
“王爺!”那人敢受命潛入東林找楚北捷,怎會怕死,仍不肯放棄,大聲道:“只求王爺看看則尹上將軍的信,事關白娉婷姑娘……“話未說完,側邊人影晃動,楚北捷已從半空中換到他的馬上,一把擰起
 
他的後領,沉聲道:“借你馬匹一用。”
 
不料那人是則尹手下最得力的幹將,身手不弱,雖被楚北捷制住後領,卻倏然橫空彈起,避過被掀下馬的待遇,一手伸入懷中,將一直珍藏的則尹親筆信箋遞上,快速道:“獻計毒殺王子的人是何俠,並不是白娉婷。此信是我家上將軍親筆所寫,可為白娉婷姑娘洗刷冤情。“
 
楚北捷容色不變,接了過來,竟看也不看,隨手往身後一扔。
 
“啊!”信使驚叫一聲,看著千辛萬苦送過來的信消失在漆黑中的滾滾鐵騎洪流中,瞪道:“你……“
 
“清白與否,已不重要。”楚北捷目光毅然,沉聲道:“她縱使真的十惡不敕,也還是我的白娉婷。“
 
沉掌一推,將信使逼得只好跳起,翻身落到路邊。
 
楚北捷得了新馬,全力狂奔,速度更快,將身後的大隊遠遠拋離。
 
瘋狂的思念,刻骨的憂心,這種地獄般的煎熬,只會在親手擁抱了那單薄的身子後,才會停止。
 
娉婷,娉婷,楚北捷知錯了。
 
聰明的白娉婷,愚蠢的白娉婷,善良的白娉哼,狠毒的白娉婷,都是楚北捷深愛的白娉婷。
 
此生不渝。
 
月出來了。
 
在娉婷的記憶中,從不曾見過這樣令人心碎的月光。
 
溫和地照著世間,將各色哀怨苦楚都不掩不埋,淡淡的,讓人傷透神髓。
 
“我們對月起誓,永不相負。
 
也曾明月下,她楚楚可憐,他溫柔似水。
 
“從今之後,你是我的王妃,我是你的夫。
 
“不行的。
 
“為什麼?
 
“我是琴妓。
 
“我喜歡你的琴。
 
“我配不上王爺。
 
“我配得上你。
 
“我不夠美。
 
“給我一個人看,夠了。
 
言猶在耳。
 
月啊,你可還記得?典青峰顛,白娉婷伸出手,一寸一寸,穿越國恨如山,穿越兩軍對壘的烽火,穿越十五年不知道誰辜負誰的養育之恩。
 
她只道她真越過了那烽火,她只道她真越過了敬安王府十五個春夏秋冬。
 
她只道她,真的伸了手,越過那不可能越過的——國恨如山。
 
癡情若遇家國事,難道竟真無一寸藏身之地?
 
娉婷舉首,凝視天邊月兒。
 
狠心的月,已悄悄上了枝頭,快近樹梢。
 
東邊,卻仍無動靜。
 
天空沉沉壓下來,四周死寂一片,就像每個人都在屏息等候。
 
身後的小桌上,深黑的湯藥已涼。
 
明月無情,光陰無情。她抬著頭,看月兒不肯稍停腳步,一點一點,逼近樹梢。
 
她的唇已被咬出無數道血痕,她的掌也被暗暗掐得斑痕累累。
 
眼中一陣陣酸,一陣陣熱,但她未曾落過一滴眼淚,唯恐哭聲一溢,噩夢就成定局。
 
她站在窗前,背影挺直,像脊樑是用寶劍做的。她只能站得如此堅強,稍一動,便會再也支持不住,
 
碎成一地玉末,被北風簌簌吹卷,再不留絲毫痕跡。
 
“從今日起,你不許餓著自己,不許冷著自己,不許傷著自己。”無法忘記楚北捷的片言隻字,猶如無法忘記他的深邃眸子,火一樣令人溫暖的胸瞠。
 
若是真愛,何懼國恨深仇?
 
若是真真切切,不離不棄地愛了,就該任憑世事百轉千折,不改初衷。
 
又有什麼,比回到朝夕盼望的愛人身邊更重要?
 
時間悄悄流逝。
 
明月,明月,求你不要負我。
 
今生今世,只此一次,不要負我!
 
纖細的十指,緊緊抓上胸前的衣襟。
 
明月無耳,或許它聽見了娉婷的心聲,卻殘忍地置之不理。
 
東方,仍無音訊。
 
絕望的顏色,一絲一絲,染透曾經晶瑩剔透的眸子。
 
月,已過中天。
 
娉婷怔怔看它,在樹梢頂端,散著無情幽暗的光。
 
這一瞬間,她已忘了初六,忘了圍兵,忘了醉菊,忘了何俠,忘了她的誓言。
 
她忘了一切。
 
一切都空洞洞的,連著四肢,也已無著落。
 
只有心裂開的聲音,緩而刺耳,一片一片。
 
猶如水晶鑄就的蓮花,被一瓣一瓣,不留情地掰開。
 
碎了。
 
碎了一地。
 
“姑娘……”
 
娉婷徐徐轉身,望向身後滿臉悲切的醉菊。
 
視線,落到桌上那碗黑色的藥汁上。
 
醉菊淚眼朦朧地看著娉婷走過去,雙手捧起瓷碗。這碗仿彿有千斤重,娉婷的手不斷地顫抖,水面漾起強烈漣漪,藥汁濺出,滴淌在桌面的聲音,令沉默的房間更令人窒息。
 
娉婷烏黑的眼睛睜得極大,仿彿要將眼前這碗黑色的湯藥看個仔細,將它的每一滴晃動,永遠銘刻在心頭。
 
溫柔已逝。
 
風流已逝。
 
那眸中,只餘絕望和痛苦翻騰不斷,宛如張大眼睛,活生生看著他人將自己的心肝脾肺緩緩掏出。
 
醉菊知道,她永遠不會忘記娉婷此刻的眼神。
 
娉婷湯碗端到嘴邊,停了一停,仿彿已耗盡了所有的力氣。唇觸到冷冷的碗沿,那股失去生機的淒然,讓她驀然渾身劇震,雙手鬆開。
 
匡當!
 
瓷碗碎成無數片,黑色的藥汁淌了一地。
 
被苦苦逼回肚中的眼淚,終如斷線珍珠般,顫慄著滾下眼眶。
 
娉婷雙膝軟倒,伏地,痛苦地痙攣著,用雙手緊緊擁抱著自己的雙肩。
 
撕裂了肝腸的哭聲,淒淒切切,逸出她已無血色的唇。
 
“白姑娘……”
 
醉菊心疼地撫她的發,娉婷仿彿受了驚,驟然抬起頭來,滿臉淚水,求道:“醉菊,不要逼我。求求你,不要這樣逼我!“
 
似乎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醉菊縮回剛剛觸摸到娉婷的手。
 
這就是那個風流灑脫的白娉婷?
 
那個數日不飲不食後,仍斜躺在榻上看書,愜意地問她:“你聞到雪的芬芳嗎?”的白娉婷?
 
那個雪下彈琴,風中輕歌,興致盎然時,採摘梅花入菜的白娉婷?
 
不是的。
 
那個仙子般的風流人兒,已經毀了。
 
毀在何俠手中,毀在東林王手中,毀在楚北捷手中,毀在她醉菊手中。
 
血腥的江山,容不下一個驕傲、執著的白娉婷。
 
她就在眼前,卻似隔得極遠,仿彿只要輕輕一碰,就化成輕煙,不復再見。
 
親手熬制的藥汁染濕了地面,驟然看去,就像是濃黑的血。醉菊看著痛哭的娉婷,肝腸寸斷。
 
她從不知道自己,竟是如此殘忍。
 
漠然的身影,出現在房門處。
 
“何俠派人遣來的馬車,已經停在別院大門。
 
一塊重重的石頭,壓在已經傷痕累累的心上。
 
娉婷舉手摸索著牆邊,緩緩站起來,抹了眼淚,月光下的臉比死人還蒼白,沉聲道:“知道了。”
 
立下誓言,就要信守。
 
漠然卻一臉堅毅,從身後取出一卷草繩,扔給淚痕未幹的醉菊,吩咐道:“你把白姑娘捆起來。”這
 
個匪夷所思的命令,語氣竟是無比堅決。
 
“漠然?
 
“白姑娘,你不是不信守誓言,而是迫不得已,受我脅持。”漠然將手穩穩按上腰間的劍:“我答應過王爺,有我在,就有你在。“
 
楚北捷已將身後滾滾鐵騎,拋下半裏。
 
月兒移動的軌跡,深劃在他心上,它越升得高,心越重重地沉下,一刀刻下,緩緩移動,鮮血潺潺而出,無法止住。
 
但握著韁繩的手,更用力,更緊。汗水已經染濕他沉重的盔甲,不曾稍停的冷風,在他英俊的臉上割出一道道血口。
 
月過中天。
 
已過中天。
 
他抬頭,看向遠方山林。視野中白雪皚皚,冷如他的心肺手足。
 
等我,娉婷!
 
此生以來所有的富貴福分,我願雙手奉上。
 
只求你多等我這一時。
 
只求再一會。
 
從此再不離你寸步。
 
從此家國大事,再不能左右我們。
 
從此向你保證,天下人間,楚北捷眼裏,最寶貴的,只有一個白娉婷。
 
娉婷,娉婷!
 
只求你再等我一會。
 
楚北捷筋疲力竭,沖入山林,駿馬長嘶,在黑暗中踏斷無數枯枝,樹影婆娑,來不及展露身影,便已快速落在身後。
 
山林過後,就是隱居別院。
 
馬蹄踏碎積雪,一騎飛行。
 
林中陰沉,月光透不過密密的積雪樹權。聞不到雪的芬芳,楚北捷只隱隱嗅到,硝煙的味道。
 
我回來了!
 
娉婷,請你讓我一抬頭,就能看見你的身影。
 
這遲到的兩個時辰,我用一生來還。
 
楚北捷深邃的眼中毅然果斷,腰間拔劍,猛夾馬腹。
 
駿馬箭一樣,沖出重重山林。
 
隱居別院,出現在視線裏。
 
楚北捷佈滿血絲的黑眸,眼眶欲裂。
 
火光,滿天。
 
血腥味飄在夜空,濃得比血更令人心寒。
 
手腳已經僵硬,心臟從那刻開始停止跳動。
 
殘忍的寒,滲透百脈。
 
最後一口湧動的氣支撐著他馳到別院前。橫七豎八的屍骸,能找到熟悉的身影,一個個,都是年輕的親衛。
 
朝夕陪在他身邊練武,性好惹事,悍不畏死。
 
被砍斷的四肢不知去向,血已冷。
 
臉上都無怯意,每具親衛的屍身旁,總有幾個慘狀更甚的敵人屍骸。
 
楚北捷在鮮血中跨步,他見過比這殘忍上百倍的沙場,只是從未知道,鮮血的顏色,能令人心寒心傷
 
至此。
 
娉婷,娉婷。
 
你在哪里?
 
他小聲在心裏喚著,唯恐這般大的聲音,也會嚇走已經渺茫的生機。
 
眼角一跳,他發現了漠然。
 
染血滿身的漠然處處傷痕,一支利箭赫然穿過他的右肩,將他牢牢釘在地上,一具敵將屍身壓在他腹上。
 
他仍有氣息。
 
“漠然?漠然!”楚北捷跪下,急聲呼喚。
 
仿彿早在等待楚北捷的聲音將他喚醒,漠然很快掙扎著睜開眼睛,他的眸中呆滯,直到看清楚楚北捷的臉,猛地收縮了瞳孔,壓抑不住的激動:“王爺……你總算回來了……”
 
“發生了什麼事?娉婷呢?”楚北捷沉聲問:“娉婷在哪里?”
 
他盯著漠然,一向銳利的目光也膽怯地顫慄起來。似乎只要漠然抖動著嘴唇說出一個不祥的字,就能讓天地崩裂。
 
“何俠帶走了。”漠然急促地呼吸著,扭曲著臉,閉目積聚僅存的力量,驟然睜大眼睛,吐出兩個字:“快追!”
 
楚北捷霍然站起,轉身沖出大門。
 
迎面碰上剛剛到達的臣牟和幾個腳程最快的下屬,腳不停步,沉聲命道:“救火。留下軍醫和兩百人治療傷者!其餘的跟我走!“
 
言語間,已翻身上了馬背。
 
駿馬仿彿察覺到楚北捷一往無前的信心,嘶叫一聲,人立起來,重重踏在雪上。
 
何俠,雲常的何俠。
 
楚北捷炯然有神的眼眸看向雲常方向。
 
娉婷仍在。
 
她在被帶往雲常的路上,至少還有一天半的時間,才會被帶出東林國境。
 
只要娉婷仍在,天涯海角,不過咫尺。
 
“王爺!”臣牟匆匆從別院跑出來,稟道:“敵人中也有未死的。小將弄醒了一個有官階的,他說他們是沿著橫斷山越過邊境來的,應該是按來路回去。他們人數不少,足足八千人馬。“
 
風聲鶴唳,熟悉的危機感撲面而至,楚北捷反而冷靜下來,恢復往常在沙場對陣時的沉著:“何俠估計不到我已回到別院。既然來時分成小隊,回去的時候也應該分成小隊,人馬在雲常邊境匯合。“
 
震動天地的馬蹄聲轟轟傳來,落後的大批人馬終於到了。
 
楚北捷不待他們下馬,拔劍指天,高聲問:“東林的兒郎們,雲常搶走了鎮北王妃,你們還有力氣追嗎?“
 
鎮北王妃?
 
誰敢搶走鎮北王心愛的女人?
 
片刻沉默後,爆發出能震撼山巒的回答:“有!”
 
“他們有八千人馬,我們只有三千多連夜未曾休息的疲兵。”楚北捷緩緩掃過這群東林的年輕男兒,讓他沉毅的聲音響徹每個人的耳邊:“尋不回她,生死於我已無大礙。你們卻可以自行選擇,追,還是留。“
 
“追!”毫無猶豫地,雷鳴般的吼聲,回音一重重送回來,震落枝上的白雪。
 
臣牟也已吩咐好善後事宜,上馬馳到楚北捷身邊,堅決地道:“只要跟隨的是王爺,沒有人會膽怯。王爺請下令吧。“
 
楚北捷低聲道:“放出你的隨身信鴿,要邊境的東林軍在橫斷山脈西側阻截雲常敵軍。何俠既然敢深入東林犯險,除了帶來的八千人馬,一定也在雲常邊境埋伏了重兵,要邊境的將軍小心落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吩咐完了,楚北捷迎風拔劍,直指蒼穹:“我們追!”
 
“追!”三千多把利劍,鏘然出鞘,反射森然寒光。
 
應聲震天。
 
幾乎踏碎地面的馬蹄聲,重新響起。
 
割面的冷風,再度狂烈問候楚北捷臉上的血口,他的眸中,卻充滿了決心。
 
天涯海角,只要你在,娉婷。
 
那只是咫尺。
 
只要你仍在。
 
 
 
第二章
 
雲常的馬車上,溫暖舒適。
 
被腥風血雨浸淫的隱居別院,已看不見蹤影。
 
娉婷坐在角落,無心看天上的月。
 
今日之後,最愛的月,已無當初的無暇溫柔。
 
它不聲不響,照著一地心碎,照著殺聲滿天中,親衛們死不瞑目的眼神。何俠推開一重重門,將她溫柔地松了綁,連同鐳金盒子,一同帶出門外。
 
她踏著那些年輕漢子尚未冷卻的血,到達別院的大門。
 
潔白的絲鞋,紅如落日煙霞,在雪地上留下一個個殷紅鞋印。
 
心如刀割。
 
這一地,不是別人的血,是她的。
 
從她心頭洶湧而出,淌泄於冰雪上,融不去一絲寒意。
 
馬車已等在面前。
 
純白垂簾,精琢窗緣,好一個別致拘囚籠。
 
醉菊不知從何處沖出來,袖上殷紅一片,指尖滴著血,撲到娉婷腳下:“姑娘,姑娘!讓我一路照顧姑娘吧!“
 
何俠身邊的侍衛,已經舉起寒光森森的刀。
 
娉婷轉頭,看向何俠:“這是我的侍女。”
 
何俠看向匍匐在地的醉菊,柔聲道:“上車吧。”
 
馬車中,多了一人相伴,卻孤獨依然,寒意依然。
 
醉菊,醉菊,你又何苦?
 
娉婷隔窗,傾聽急促的馬蹄聲。車軸飛快轉著,將她一寸寸,帶離楚北捷在的地方。
 
她不覺疼,也不想哭。
 
她決定忘卻痛苦和眼淚,就像她將要永遠地,忘卻那個人的音容笑貌。
 
她終於知道,真心原來,並沒有想像中那般重要。
 
國恩似海,國恨如山。
 
她怎麼可能,深得過海,重得過山?
 
月下吟唱,花間撫琴,在家國大義之前,又算得上什麼?
 
這世間最純最真的情愛,並非無堅不摧,它敵不過名利權勢,敵不過心猿意馬,敵不過一個虛妄的國,骨血的醉。
 
“你是何俠貼身侍女,難道不知道你家少爺是當世名將?
 
“什麼是名將,就是能分清孰重孰輕,就是能舍私情,斷私心。
 
言猶在耳,白娉婷慘然一笑。
 
那個人,又何嘗不是名將?
 
又何嘗不能分清孰重孰輕,何嘗不能舍私情,斷私心?
 
他選得對,擇得妥。
 
既是名將,就應該手起刀落,碎了這顆無家可歸的心,毀了無處容身的魂魄。
 
海誓山盟,瀟灑一笑,拋諸腦後。
 
名將。
 
既是名將,就要無怨無悔。
 
車輪在路上磕磕碰碰,飛一般滾動。
 
何俠歸心似箭,得了娉婷,一騎當先,不顧風霜,直撲新家。
 
雲常,那雲深不知處,嬌妻耀天公主輝煌莊嚴的宮殿,真是此生家園?
 
不是家園,又有何處可去?
 
哪里還有昔日的敬安王府?
 
何俠,還有白娉婷,都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
 
蕭蕭蒼涼,穿心過,環骨繞,何俠回頭看一眼後面車輪飛轉的馬車。
 
娉婷已回,斷了肝腸,失了魂魄,但敬安王府殘留的一絲記憶,仍在。
 
她在,昔日便在。
 
她在,那曾經笑傲四國,光明磊落,一身正氣的何俠,便真的曾經存在。
 
“少爺!”冬灼的喊聲讓何俠驀然警覺。他從隊伍最前方飛騎回來,在何俠面前勒馬:“少爺,前面有人攔路,說要見少爺一面。“
 
何俠眼中閃過銳光,沉思片刻,揮手止住後面隊伍。
 
大隊赫然止步。
 
“帶過來。
 
不一會,雙手被縛的男人被推到何俠馬前。
 
“你要見我?”何俠居高臨下,打量這個高大的男人。
 
他穿著書生服飾,身材瘦削,舉手投足問卻頗沉穩,面對何俠兩側侍衛的虎視眈眈,毫無懼色,仰頭道:“小將飛照行。小將不睡不眠,急行數日,在此等候小敬安王已有三個時辰,只為了見小敬安王一面,送上一個珍貴的消息。“
 
何俠沉默地盯著他,不問是何消息,反而沉下臉,哼了一聲,冷冷地問:“你怎知本駙馬會途經此地?“
 
身邊侍衛鏘然拔劍,指向飛照行,只要一字答錯,就是亂劍齊下。
 
飛照行不驚反笑,睨視道:“四國誰沒有自己的眼線?不瞞小敬安王,就連小將的主人,也不敢篤定小敬安王會此時從此路過,派遣小將到此等候,只是瞎碰運氣。再說,如果小敬安王此時不由此路過,那小將帶來的消息,將對小敬安王一點用處也沒有。“
 
可以穿透人心的視線在飛照行臉上停留片刻,看不到一絲虛假。何俠語氣稍緩,問道:“你的主人是誰?到底是何消息?“
 
“小將的主人,是歸樂的……”飛照行靠前一步,壓低聲音:“王后娘娘。”
 
滔滔鐵騎,在楚北捷率領下向西飛馳。
 
兵馬疲憊,但無一人落隊。
 
月兒終於膽怯,悄悄隱藏至無人處,太陽還未到露臉的時候。
 
快近黎明,天色卻更黑。
 
“駕!”楚北捷仍在迎風賓士。
 
他的手腳幾近麻木,只有腰間的劍隔著衣裳傳遞灼熱至肌膚,發洩噬血的欲望。
 
鮮血,屍骸,黃沙。
 
滿腔擔憂和悲憤積滿胸膛,他渴望揮舞著劍,感受敵首墜落的熱度,踐踏敵人的屍骨,然後,跪下對那婷婷纖影誠心懺悔,再嗅她裙邊香味。
 
橫斷山脈的輪廓出現在眼前,楚北捷沖上山坡頂處,瞭望黑沉沉的四周。冬日的黎明前一刻,萬物都是同一種顏色。滿是血絲的眸子炯炯有神,環掃四周,眼底不遠一處山道處,小小的動靜讓瞳孔驟縮。
 
馬嘶!
 
漆黑中,隱隱有人影閃動。
 
楚北捷驀然屏息。
 
不動聲色地,將劍從鞘間抽出。熱切的渴望在眸中激烈跳躍。
 
臣牟從身後跟上,順著楚北捷的目光,也看到黑暗中的人影。他為將多年,立即明白局勢,低聲道:
 
“看來人數不多,應該是何俠留下狙擊的埋伏。
 
楚北捷見了敵蹤,已恢復戰場上的自信從容,沉聲道:“何俠若需要在這裏留下狙擊人馬,就說明主車隊正在此橫斷山脈中。“
 
如果主車隊已經安全通過橫斷山脈,狙擊小隊會立即啟程,趕上去秈大隊會合。
 
“衝殺下去,留個有軍階的活口,拷問大隊去向。
 
“是!
 
手中的劍熱得燙手。
 
心,比劍更燙。
 
楚北捷一手攥緊韁繩,凝視橫斷山脈熟悉的起伏。
 
娉婷,你就在這重重山巒裏面?
 
求你回眸,只需一瞬。
 
這片古老大地,為你靜默無聲。
 
三千七百枚劍的寒光,為你閃爍。
 
天下最愚蠢最不知珍惜的楚北捷,為你而來。
 
只要再見你嫣然一笑,這男人的熱血衷腸,從此,盡歸你一人所有。
 
握劍的手心,第一次溢出冰涼的汗。
 
楚北捷背影如山,緩緩舉劍,仿彿不惜一擊,刺穿天高處無底的漆黑,穩穩地,吐出一個沙啞的字:
 
“殺!
 
“殺!殺!殺!
 
整片大地,震動起來。
 
刀劍的寒光簌簌中,殺聲此起彼伏。
 
千軍萬馬,沖下山坡,踏碎寧靜的黎明。
 
挾怒而來的三千七百騎,直襲林中原打算進行狙擊的敵人。精心安排的強弓銳箭、坑井巨石,不曾遇料到的是此般滔天怒氣。
 
將不懼死,兵不畏傷,氣勢如虹。比寒光更冷的,是眸底的光。
 
楚北捷一馬當先,手中劍飲盡敵血。胯下駿馬嘶叫狂闖,不顧身後兵將是否緊隨。
 
“啊!
 
慘叫聲,在楚北捷四周接連不斷。血如梅紅點點,被亂馬踐踏成壯烈的畫。
 
沒人可以抵擋盛怒的楚北捷,敵人潰敗得很快。
 
當兩方交鋒,三千七百騎呼啦啦從東向西洗刷過敵陣,當楚北捷的駿馬,從敵人的周邊闖到敵人周邊的另一側,戰鬥已告結束。
 
以怒制詭。
 
這是沒有策略的攻擊,也是最節省時間的攻擊。
 
腥味飄蕩在林間,悠悠蕩蕩。
 
這不是戰爭,這是屠殺。狙擊的敵軍不及一千,大多已伏屍當場。
 
廝殺過後,取代震天蹄聲的,是死亡主宰的寂靜。
 
血珠,從劍上滴淌下來。
 
臣牟帶來了楚北捷要的活口,雖然敵人都身穿便服,但將軍氣勢與尋常士兵不同,怎逃得過久曆沙場者的眼睛?
 
身有數處傷口的敵將被重重摔在楚北捷馬前。
 
“何俠的主車隊現在已到何處?”楚北捷問得很淡。
 
懾人的不是語氣,而是目光。
 
敵將一愣,抬頭看向楚北捷。馬上人氣勢逼人,朦朧中卻看不清輪廓,狐疑道:“將軍是何人?”
 
“楚北捷。
 
“東林鎮北王?”敵將更是詫異,驚呼道:“竟是鎮北王?”滿瞼大惑不解。
 
一絲不妥掠過楚北捷的黑眸,沉聲問:“你不是何俠的人馬?”
 
“當然不是。
 
“說清楚!
 
那敵將卻片刻沒有作聲,思索了一會,毅然咬牙,拱手道:“小將折損兵力,又不能完成任務,縱使有命回國也是死路一條。既然如此,不如和鎮北王做個交易,我願將所知全盤奉上,只望鎮北王可以放過我那些尚存一息的手下。“
 
……
 
楚北捷已知料錯敵蹤,心如亂麻,面上卻越發冷靜,冷然道:“你說。”
 
敵將一聽,便知交易已經達成,鎮北王一諾重于千金,也不猶豫,立即答道:“我是歸樂嘯奔騎校將趙文。大王接到密報,指何俠極有可能秘密潛入東林,劫走白娉婷,這個機會千載難逢,所以大王命我立即率部秘密潛入橫斷山脈,狙擊何俠,並找機會將白娉婷接回歸樂。“
 
“歸樂王何肅?”楚北捷皺眉道:“他怎知道何俠會走橫斷山脈?”
 
趙雲果然言無不盡:“根據密探來報,雲常邊境最靠近橫斷山脈的地方最近派駐了重兵,若不是以橫斷山脤為歸路,何必派駐重兵接應?“
 
臣牟插入,問:“你所部有多少人馬?”
 
“九百。
 
臣牟露出狐疑之色,冷笑道:“你只有九百人馬,竟敢潛入東林狙擊何俠。”
 
“人馬太多,怎麼可能不讓東林守軍發現?我部是歸樂最善潛伏匿藏的一隊,可以不動聲色潛入東林,也已是僥倖。九百多精兵,伏擊何俠有餘,怎知會遇上鎮北王足足有三千多的人馬?
 
臣牟見他言詞直率,倒不像說謊,反問:“你可知道何俠有多少人?”
 
“難道超過一千?
 
“整整八千。
 
趙文不肯相信,搖頭道:“不可能,何俠進入東林境內比我們更遠,如果真有八千人馬,東林軍一定會有所察覺。“
 
臣牟回都城途中遇見楚北捷,一路急奔而來,還沒有時間思前想後,此刻聽趙文一提,想起自己被調離龍虎大營,心驟然往下一沉,偷眼向楚北捷看去。
 
楚北捷一臉陰沉,眸中既悲且痛。
 
八千敵軍,就算真有本事隱匿行蹤,瞞過東林邊境守軍,但圍困隱居別院時,又怎可能不驚動附近的龍虎大營?
 
唯一的解釋,就是東林大王有心安排。
 
敞開大門,讓敵人劫走白娉婷——楚北捷的心上人。
 
楚北捷不願談及此事,時間緊迫,立即問了最關鍵的問題:“你既然一直在此潛伏準備狙擊,何俠應該還沒有從此路過去。可我們是從何俠後面追來的。那麼,何俠的人馬到底在何處?“
 
趙文搖頭:“這裏是橫斷山脈唯一的入口,我可以保證何俠確實沒有通過。”
 
臣牟歎氣道:“唯一的解釋,就是何俠中途換了另一條路。”
 
趙文茫然道:“若我們大王的密報無錯,接應的重兵只在橫斷山脈附近,何俠倉促改變回國路線會讓自己的處境變得危險。除非他知道這裏有伏擊。“
 
“知道又有什麼奇怪,歸樂有眼線,雲常就沒有眼線?
 
楚北捷心沉得像鐵,無心再追究何俠為何精明至提前改變路線,默默將劍插回鞘內,吩咐道:“埋葬好殉身的兒郎,全隊在離戰場三裏的地方休息。讓大家紮營造飯,好好睡一會,中午再出發。“
 
臣牟訝道:“我們不繼續追了?”
 
“追得上嗎?”楚北捷低聲反問了一句,心如絞痛,暗中攥緊韁繩,將手中傷口磨得陣陣劇痛,沉聲道:“我們追岔了路,現在繞回去再追已遲了。”
 
胯下即使是千里馬,追上時,何俠也一定已經進入雲常境內。
 
那個時候,何俠一方的人馬,再不是八千這麼簡單。
 
未入雲常邊境之前,三千對八千,九死一生,尚有一線生機。
 
入了雲常邊境之後,敵我更加懸殊。三千對數萬,怎可能破入何俠的隊伍核心?就算殺至最後一兵二卒,也不會有機會在垂死前再瞧那秀美的臉一眼。
 
若無功戰死,從此琴音寂寥,佳人囚于他方。
 
不甘心。
 
怎麼甘心?
 
“王爺……那王爺怎麼打算?”臣牟遵諾放了趙文一千殘兵,回轉頭,瞅見楚北捷壓抑著心痛憤恨的臉。
 
“到邊境去,集結大軍。”黎明在腥風中降臨,楚北捷陰沉的目光射向遙遠的雲常,唇邊勾起一絲絕不反悔的冷冽:“本王要傾盡東林舉國兵力,一寸寸割裂雲常的疆土,直到何俠將娉婷雙手奉還。”
 
紅顏素手,劍膽琴心。
 
娉婷,你一笑一顰,美如斯,令我心痛如斯。
 
求你回眸,為我再一笑。
 
只一笑。
 
我用舉國兵力,生生世世償不盡的殺孽,與你笑靨中的絕韻,應和。
 
冬快去了,寒意未散。
 
四國局勢劇變,按照先前的交易,北漠王得到先前被東林軍占去的邊境地界,北漠聯軍隨即撤回。
 
何俠目的已達,領著赫赫三十萬聯軍壓境,未曾有一場大戰,安然退出。
 
百姓只道上天仍存慈悲,未知內中玄虛驚心動魄,斷腸人欲哭無淚的淒然。
 
人心稍定,情勢卻出人意料,急轉直下。
 
東林王宮剛剛接到敵軍撤退的消息,寢食不寧的眾人總算松了一口氣。盛大隆重的宮廷賀宴未散,另一個晴天霹靂般的消息不期而至。
 
統領全國兵馬的鎮北王楚北捷已經動用兵符,下令集結東林全國兵力,直壓雲常邊境!
 
偌大的宮殿,歡聲笑語頓化驚愕,臣子們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雲常不同歸樂北漠,此國蓄勢已久,又有當世名將何俠掌著兵權,
 
傾一國之力進犯雲常,死傷必定慘重。東林又如何有足夠的人馬防備歸樂北漠的落井下石?
 
鎮北王素來沉穩謹慎,怎會如此不智,做這種與自殺無異的事?
 
“是真的嗎?”東林王端在手中的酒杯凝然不動,注視著俯跪在大殿下風塵僕僕的傳令使。
 
歌樂已停,剛剛還歡歌載舞的歌姬們感受到殿內風雨欲來的危險氣息,顫慄著匍匐在邊上,深深低頭。
 
傳令使趕了幾天的路,聲音已經沙啞,大聲稟道:“回稟大王,鎮北王的帥令是六日前下達的,現在邊境各將,連同四大兵營的將軍們,都已奉命啟程,趕往地點與鎮北王會合。“
 
東林王一言不發,轉頭看了臉色慘白的王后一眼,緩緩放下手中金杯,掃殿下一眼:“你們怎麼看?“
 
鎮北王隱居後重返都城,舉國歡慶,但數日後,卻走得匆忙異常。對於楚北捷和白娉婷的事,眾臣中,官階低不知道內幕的不敢隨便開口,官階高的更是噤若寒蟬。
 
窒息般的沉默,一時充斥偌大宮毆。
 
老丞相楚在然想到的卻是另一回事,開口問傳令者:“王爺調動各處邊境守軍和東林四大常駐兵營,那怎樣安排與北漠歸樂接壤的邊境防衛?“
 
“留下十分之一的守兵駐紮在原來的關卡。
 
十分之一的例行守軍?
 
大臣們譁然。
 
關卡形同虛設,萬一其他兩國忽然發難,豈非可以直入東林腹地?
 
所有的目光,紛紛集中到東林王身上,
 
東林王臉色極為難看,眸光接連閃爍,拿起酒杯,緩緩喝盡一杯,沉聲道:“寡人要清靜一下,都退下吧。“
 
臣子們惶惶站起,七零八落地從放滿佳餚的小幾前出來,列隊俯首。
 
“臣,告退!
 
跪在一旁的歌舞姬和樂工無聲無息,小心地魚貫退下。
 
真正的沉默隨著臣子們的退下來臨。滿殿都是酒宴後的狼藉,眾人散後的寂寥。
 
大軍集結邊境,挑戰何俠。
 
他為了這個國家,不惜出賣親弟,犧牲白娉婷。
 
如今楚北捷為了白娉婷,不惜出賣親兄,犧牲東林。
 
誰是因?
 
誰是果?
 
東林王坐在王位上,高高在上地俯瞰他的大殿,無聲再飲一杯。
 
一隻嫩白的手伸過來,輕輕按住他掌中的金杯。
 
“大王……”王后在旁邊,低聲道:“請大王快想辦法,頒佈王令,收回鎮北王的兵符。”
 
東林王轉頭看焦急的王后一眼,苦笑道:“王弟沒有兵符,難道就調不動邊關的兵馬?”
 
這批東林精銳,當年在楚北捷令下,連攻擊都城,圍困王宮都毫不猶豫。
 
有的人,天生具有號令萬人的魄力。
 
“那也不能坐視不理啊,大王。”王后痛心道:“為了一個白娉婷,將國家安危拋諸腦後。鎮北王此舉和瘋子有什麼不同?只顧私情,背叛王族,他怎麼可以這樣做?“
 
東林王深沉的目光直射殿門外的遠方:“他已經做了。”
 
不顧生死,不顧王族,不顧國家。
 
第一次,枉顧從出生起就被教導的責任,一往無前。
 
只為了一個女人。
 
一個白娉婷。
 
“北捷,北捷,你還是寡人以前那個,願為東林犧牲一切的王弟嗎?”東林王徐徐起身站立,仰首目視蒼穹無底處。喉頭一陣發癢,“哇”一聲,滿口鮮血染紅前面古樸的案幾。
 
“大王!”王后驚叫,揚聲急叫:“來人啊!快來人啊!”
 
侍從們紛紛趕來,被眼前情景嚇得六神無主。
 
“大王!
 
“大王保重啊!
 
“御醫,快叫御醫!
 
勁風驟雨,席捲而至。
 
東林宏偉古老的王宮,傳來陣陣悲哀驚恐的呼喚。
 
王位前,滿案怵目驚心的鮮血。殷紅,與隱居別院門的的親衛們所流淌的無異,與沙場上劍鋒滴下的無異。
 
國與家,家與人,恩怨纏綿,山高地厚。
 
白娉婷,你何德何能?
 
 
 
第三章
 
雲常。
 
何俠挺身屹立于桌前,安然鎮定地,將於上剛剛送到的軍報隨意放在桌上,轉視他的嬌妻。
 
“公主不必擔心。東林連年征戰,兵力已有損耗,我雲常卻恰恰秈反,養精蓄銳多時。”篤定地,何俠淡淡一笑。
 
耀天公主雍容地安坐在椅下,凝視她久別的夫婿。臉龐俊美如初,氣度從容如初,所不同的,是眉間多了一點看不仔細的滿足。
 
“真要開戰?駙馬當初要求組成雲常北漠聯軍時,也曾說了,這只是逼敵屈服,製造有利於我雲常的形勢,點到即止,不必與敵方大軍正面接觸。
 
何俠仔細觀察耀天的臉色,柔聲問:“公主害怕嗎?”
 
耀天幽幽歎道:“楚北捷是有名的將領,東林兵力也並不弱,如今東林大軍數日內就將集結在我雲常邊境上,敵人來勢洶洶,我怎能不懼?還有一點也不得不慮,北漠王雖是雲常盟友,但萬一他不顧信義,趁我們對付東林無暇顧慮南方邊境而忽然出兵攻擊我們呢?“
 
“讓公主憂愁,是何俠的過錯。”何俠上前,居高臨下,愛憐地摩娑嬌妻的臉龐,用極有磁性的聲音低聲道:“請公主將所有的憂愁都交給本駙馬吧。何俠保證,絕不讓公主受一點委屈。”
 
沉甸甸的鳳冠端正地戴在額上,阻礙了耀天上挑的目光。她仰起脖子,深深看入何俠眼底,眸中波光顫然,甜笑道:“有駙馬在,我還怎會有憂慮?”徐徐低頭,卻忽然被何俠指尖一挑,勾住尖尖的下巴。
 
身不由己地,又一點點隨著有力的指尖抬起頭來,唇上熱度驟升,何俠颯爽的氣息,溫和地蔓延進唇齒之間。
 
輕吻,一絲一絲加劇。
 
耀天被他吻得嬌喘連連,臉紅過耳,好不容易被何俠鬆開了,心跳仍急得似要跳出胸膛。舉手整理被弄亂的鬢髮,遠遠對鏡瞅了一眼,連耳廓都是通紅的,又怨又嗔地橫何俠一眼,輕聲道:“駙馬真是的,這是王宮,又不是駙馬府。若是侍女們看見了,讓我怎麼見人?“
 
問俠爽朗大笑:“公主恕罪。離開雲常多日,何俠時刻思念公主,實在情難自禁。”壓低聲音問:“公主今晚鳳駕是否會到駙馬府?東林大軍正在集結,本駙馬過幾日就要趕赴邊境應付楚北捷。這仗不知要打多久,也不知多久才會回來見公主。“
 
耀天被他的熱風吹得耳朵癢癢,心臟一陣亂跳,低聲道:“駙馬不累麼?昨天深夜才剛回都城,今日又一早進宮,肯定沒有睡好。“
 
兩人私處的屋內旖旎之氣正重,珠簾後卻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人影在簾後緩緩靠近停住,綠衣恭敬的聲音傳來:“啟稟公主,丞相大人求見。”
 
“請他進來。”耀天吩咐了一聲,轉頭瞅著何俠,笑容似蜜般,在精心修飾的眉上化開,又責怪道:“都是駙馬不好,害我臉上紅成這樣,待會讓丞相看見了可怎麼辦?”
 
“看了就看了。丞相也是過來人,難道會不明白夫妻之間的事?”何俠溫和地笑起來,又湊過去,壓低聲問:“公主還沒有回答本駙馬,今夜是否會去駙馬府呢。”
 
“你這個人啊……”
 
“相思之苦嘛。
 
無論多瀟灑的男人,一旦無賴起來,都讓女人手足無措。
 
耀天又好氣又好笑,抿唇道:“駙馬剛回來,我就迫不及待駕臨駙馬府,臣子知道了會怎麼想,耀天是女子呢。看來……還是要早點幫駙馬找兩個貌美的貼身侍女才行。“狡黠的眼珠,瞥了何俠一眼。
 
何俠不動聲色,仍笑著追問:“今夜,就在駙馬府的後院裏備酒和點心,如何?”
 
耀天忍著笑,橫他一眼,伸出纖纖玉手,在他肩上輕推一把,催道:“將軍們都等著向駙馬稟報軍情呢,駙馬快去吧。小心丞相進來碰著了,又向駙馬嘮嘮叨叨地進言。“
 
何俠風度翩翩地在她腮上輕輕擰了一記,退後一步,斂了玩笑之態,行禮唱喏:“公主金安!”
 
掀開琳琳琅琅的珠簾,正巧看見貴常青從走廊處轉過彎來。
 
“駙馬爺。
 
“丞相大人。
 
禮貌地微一點頭,兩人錯身而過。貴常青轉身凝視何俠充滿自信和氣勢的背影,沉默片刻,才轉入內室的珠簾後,向耀天問安。
 
“不要多禮了,丞相請坐。
 
綠衣送上專為貴常青準備的濃茶。貴常青接了,啜了一口,抬頭打量耀天臉上掩飾不住的欣喜甜蜜之色,開口笑道:“怪不得臣子們都說,只看公主的精神氣色,就能知道駙馬爺是否在都城之內啊。”
 
貴常青為相多年,看著耀天長大,猶如耀天父親一般。耀天被他一笑,輕聲嗔道:“丞相怎麼也來開耀天的玩笑?“
 
貴常青慈愛地看她兩眼,收斂了笑容,換了另一種嚴肅的語氣,沉聲問:“公主和駙馬爺說過了嗎?“
 
一聽此言,耀天臉上的笑意也頓時消失。
 
“問了。”她長長歎了口氣,蹙眉道:“他對於東林的重兵威脅毫不在意。一點也沒有將白娉婷交出去,以停熄戰火的意思。“
 
“公主,若真與東林正式交鋒,對手又是楚北捷,縱使是駙馬爺親自領兵,也是兩敗俱傷的局面啊。對我雲常沒有絲毫益處。
 
“我有何辦法?”耀天蹙眉道:“方才談論東林方面的軍事,駙馬連白娉婷的名字都沒提,可見他絕不打算和楚北捷談和。“
 
貴常青不言,用碗蓋撥著茶水面,細看裏面圈圈漣漪,讓耀天注視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多時,才雙手將茶碗在桌上端正放了,語重心長道:“公主採納駙馬之計,不惜派出大軍,冒險逼近東林邊境,是為了讓楚北捷因為白娉婷而與東林王室決裂。“頓了頓,目視耀天。
 
耀天道:“請丞相說下去。”
 
“以楚北捷不顧大局,貿然集兵進攻雲常的行為來看,他和東林王族再不會同心同德,我們的目的已經達到,白娉婷的價值也已經喪失。駙馬爺留著白娉婷,有害無益。
 
“丞相的意思……”
 
“公主不但有遠慮,也要小心近憂啊。”貴常青剛直的眸子看向耀天,沉聲道:“駙馬爺現在將白娉婷安排在駙馬府中。臣聽說,駙馬爺吩咐下去,除了不能擅自離開外,待她的禮數有如府邸主母。“
 
耀天鳳冠墜飾微晃了晃,別過貴常青的視線,沉吟不語。
 
半晌,耀天才淡然道:“我知道了。”
 
遣退貴常青,綠衣上來稟報:“午膳已經備好。”
 
“我不餓,叫他們拿走。
 
又將綠衣在內的一干侍女遣走,一人靜靜坐在室內,低頭思索。珠簾上的各色寶石閃爍著璀璨的光,被風撩著,偶爾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
 
耀天舉手,自行將頭上的鳳冠取下,拿在手中仔細瞅了一眼,放在桌上。頭上其餘的幾個發飾一一取下,烏黑的長髮傾泄下來,蓋在肩上,瞧在鏡中,臉蛋變得尖了點,更顯嬌麗。
 
對鏡,耐心地翹起嘴角,換了幾種笑容,都極好看。耀天斂了笑,隨手將鏡子覆在桌上,喚道:“綠衣!“
 
綠衣從廊上趕過來:“奴婢在,公主有什麼吩咐?”
 
“我要沐浴。
 
“是,奴婢這就去吩咐準備。
 
耀天柔和的聲音中帶著淡淡的篤定,從簾後傳出來:“水裏撒點雪山上采來的七香花瓣。”
 
“是。
 
綠衣應了一聲,耀天似乎又想起一事,問:“我上月生日時,厚城吏官獻上的胭脂,叫什麼呢?”
 
“回公主,叫芳釀。是用一種極難得的花兒的花瓣制的,塗在臉上又細又勻,獻上來的官兒還說,擦了那個,可以讓肌膚嫩得像初生的孩子一樣呢。
 
耀天似在仔細聽著,“嗯”了一聲,吩咐:“沐浴後,把那芳釀取過來讓我試試。”
 
“是,公主。
 
吩咐夠了,綠衣自去準備一干事宜。耀天從椅上站起來,低頭凝視身上姹紫嫣紅的公主長裙。
 
這是雲常第一流的裁縫為她度身做的,上面的花卉鳥獸,讓幾十名宮內最好的繡工忙了整整一月。
 
寬袖長擺,銀紫流蘇直墜到腳邊,氣度自有,貴不可言。
 
耀天烏黑的眸中,閃爍一絲期待和驕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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