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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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芳不自賞(五)

 
 
第一章
 
天總有不測風雲。
 
才出了兩個晴天,今天一早,老天又開始沉下臉。烏雲氤氳在頭頂,沉沉籠罩遠近山巒。
 
醉菊看看天色,歎道:“看來又會有風暴。”
 
娉婷扶著山壁跨上這個陡坡的高處,微微喘著氣,無聲打量下方遠處模糊的晃動人影:“蕭陽關就在前面,過了關卡進入北漠,再管風暴的事吧。“
 
醉菊點了點頭。
 
她們原有的的包袱在老夫婦家中被官吏搶走,銀子衣裳都沒了,只能靠偶爾幫人看病掙回一點,一路行來,更多了一重苦楚,幼嫩的手都磨出了一層繭子。
 
今日看見通往北漠的小關卡蕭陽關,都松了一口氣。到了北漠,陽鳳一定會好好安置她們。
 
兩人相互扶持著從山上下來,從雲常都城行至此處,不知經歷了多少艱險,她們比當初更加倍小心。
 
悄悄在林間掩藏蹤跡,潛伏到路邊,蹲下窺視蕭陽關的動靜。
 
幾個商人模樣的人領著一個車隊正準備過關,想是都知道快要起風暴,領頭的商人焦急地看看天色,從懷裏掏出一個錢袋,塞在守兵隊長的手裏,搓著手央求:“軍爺,你看這天,下起暴雪來,人受得了,牲畜也受不了啊。您高抬貴手,行個方便。我每個月打這出關沒有四回也有三回,怎會沒有出關證明?只是這處關卡向來都不查的,今天忽然查起來……“
 
“哎哎,你倒怪起我們來了?”隊長哼了一聲:“從前不查,那是上頭沒叫我們查。現在在打仗,打仗你懂不懂?公文就掛在那裏,識字的自己去瞧瞧,上面寫得清楚,沒有出關證明,不許出關。“
 
叢林裏,兩個蹲下偷聽的人迅速交換了擔憂的眼神。
 
“這裏竟也和赫蒙關一樣,要憑過關證明才能通過。”醉菊一臉愁容:“這可怎麼辦?虧我們辛辛苦苦從赫蒙關吃盡了苦頭趕過來。“
 
娉婷深黑的眸子盯著蕭陽關現在僅僅開了一道窄口的陳舊關門:“看來雲常通往北漠的所有關卡,都收到嚴令必須查證過關。“
 
早該想到,戰爭時期,關卡檢查勢必加強。
 
以雲常的現狀,在和東林開戰的同時,不可能不擔憂北漠的落井下石。
 
“怎麼辦?”
 
“沒有別的辦法了。”娉婷仰頭,看向高聳入雲的松森山脈。
 
這一延綿山脈,隔開了雲常北漠兩國,稍為低緩的山道都被設為關卡。冬天,高山處的林中寒冷,野獸饑餓,只有瘋子才會試圖穿越。
 
“姑娘?”醉菊不安地看著她。
 
娉婷從容一笑:“既然關卡過不了,只有從松森山脈高林中穿越過去了。”
 
“如此冒險……”醉菊道:“不如先在邊境逗留一段時間,等……”目光落在娉婷的小腹處,頓時停住。
 
娉婷搖頭道:“關卡不會放鬆,只會越來越嚴。耀天公主現在應該已奔赴前線,何俠很快會猜到我們逃亡的方向。我熟知何俠的厲害,當他領軍從戰場上返回,插手邊境關防搜捕我們時,我們不會再有離開雲常的機會。“
 
醉菊看向烏雲下一片灰墨色的松森山脈,倒吸一口涼氣。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在上山前,我要摘點草藥備用,保胎的小末草只在山腳才有。”
 
娉婷打算穿越松森山脈的時候,雲常和東林的決戰已被耀天送來的書信化解。
 
何俠坐在馬上,冷眼看東林大軍一隊一隊從容退去。
 
空氣中硝煙盡去。
 
緊繃的弦鬆開後,是無限的落寞和失望。
 
十萬軍發之際,雲常最至高無上的旗幟忽然出現於戰場,他這個雲常軍事上的最高將領,卻事先一點也不知情。
 
無數雙眼睛的注視下,楚北捷和耀天在空曠的戰場中央若無其事地隔車交談。
 
他看著楚北捷勒馬回陣,聽著東林陣列中鳴金。
 
他明白,一切已經發生。
 
“東林撤軍了?”
 
“東林撤軍!”
 
身邊、身後,密密麻麻,等待著戰死沙場的雲常士兵,不敢置信地看著發生在大戰之前的奇跡,終於驚喜地騷動起來。
 
副將在他身邊低聲稟報:“駙馬爺,東林撤軍了。”
 
何俠的眸子,驟然陰沉。
 
那一刻,他甚至有一股衝動,想拔出鞘中的寶劍,喝令進攻。大軍人數相當,東林軍正撤退,衝擊過去,定能佔據上風。
 
只要可以衝擊過去,他有把握砍下楚北捷的人頭。
 
握劍的手緊緊攥著劍柄,何俠苦苦壓抑著心內湧動的欲望。
 
他不能下令。
 
即使揮劍,三軍不會聽他號令。
 
耀天在,雲常最至高無上的旗幟在此處飛揚,他只是駙馬,或一名武將。
 
“駙馬爺,東林撤軍了。”副將再度小聲地稟報。
 
何俠鐵青的臉,終於逸出一絲冷漠的微笑:“我看見了。”
 
他微笑著,目視耀天的馬車緩緩向大軍行來。那樣孤單而華麗的馬車裏,坐著他的妻子,雲常的主人。
 
龐大的軍隊,驀然沉默下來。
 
化解了這次戰爭的,是雲常的一國之主,是所有將士效忠的物件──耀天公主。
 
馬車靜靜行來,又靜靜地在陣前停下,後面是正撤去的東林大軍,面前,是雲常的上萬將士,還有何俠。
 
耀天端坐在馬車中。繁重的服飾層層包裹著她的身體,她卻感覺一陣陣不安的寒意。
 
說動楚北捷之後,必須面對另一個更不想面對的難題。何俠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厚厚的車簾,她幾乎鼓
 
不起勇氣,掀開面前的簾子,面對何俠。
 
白娉婷,已經不在駙馬府。
 
已經不在了。
 
千萬個大局為重的理由也好,但白娉婷,已經離開了。
 
來的路上,她已經想了許多次如何解釋此中經過。
 
通情達理地,尊貴地以雲常之主的身份勸誡,或者委婉地,用女人的身份向何俠坦言,或帶著不得已的憂傷……
 
沒有用,事到臨頭,毫無用處。
 
馬車靜靜停在陣前,耀天腦海裏,只有挺坐在高頭大馬上的何俠一人。
 
就在這個時候,她聽見了清晰的拔劍聲。
 
那麼清脆、那麼悅耳,帶著決斷和毅然。
 
沒有人能這般拔劍,除了她最深愛的男人。
 
駙馬,駙馬,你恨耀天嗎?
 
你要殺了我嗎?
 
耀天閉上眼睛。
 
何俠深深凝視馬車前面的垂簾,拔出寶劍。
 
寶劍長吟,顫動不止。劍鋒直指蒼穹,何俠用盡最大的力氣,吼叫起來:“公主萬歲!”
 
“公主萬歲!”
 
“公主萬歲!”
 
“萬歲!萬歲!公主萬歲!”
 
身後萬人齊呼,聲動如雷。
 
“萬歲!”
 
“公主萬歲!”
 
平原上,回蕩著陣陣吼聲。
 
面前屏障似的垂簾被霍然掀開,何俠的臉出現在面前。
 
“公主。”
 
“駙馬……”耀天低低應著。
 
“多謝公主。”
 
耀天怔怔盯著今生今世也看不倦的俊容,輕聲問:“駙馬謝我什麼?駙馬知道嗎,我放走了駙馬費盡心血帶回來的白娉婷,才能讓東林撤軍。“
 
何俠表情竟絲毫無異,專注地審視耀天片刻,悠然歎道:“經此一役,方知公主待我情真。”
 
“駙馬!”耀天的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湧,不顧眾目睽睽,撲入何俠溫暖的懷抱中。被何俠一把摟住,耀天哭道:“耀天放走了白娉婷,辜負了駙馬。”
 
“公主錯了。”何俠輕柔地愛撫著懷中的妻子,低聲道:“只有懂得真愛的女人,才懂得嫉妒。公主竟還肯放娉婷一條生路,何俠……何俠感激不盡。“
 
耀天在懷中微微顫抖,何俠寬闊的肩膀,給予她無限的力量。
 
何俠柔聲說著溫暖的言語,眸中,印出遠處東林大軍遠去的旌旗。
 
娉婷若去,不會留在雲常,不會返回東林。
 
唯一的方向,只有北漠。
 
松森山脈,暴風雪將來臨。
 
深一步淺一步踩在雪地裏,娉婷和醉菊氣喘吁吁地向高處不停地挪動腳步。
 
“暴風雪快來了。”
 
“在那之前,能趕到岩區嗎?”
 
娉婷沉吟:“恐怕來不及。”
 
醉菊的心猛地一沉,緊張起來:“那怎麼辦?在這雪林裏,到處都是光禿禿的樹,風雪來了沒有地方
 
遮蔽,我們會活活凍死。“十指抓著單薄的包裹。
 
幾天裏靠給人們診病得來的錢,除了買一套行醫用的廉價銀針和吃的,剩下的盡花在保暖的衣裳上。
 
但即使是身上最厚的那件,也絕不能保護她們在露天裏熬過任何一場風雪。
 
娉婷抬頭,盯著天上濃得快滴出墨來的烏雲。風雪未起,陰騭都孕育在雲中,此刻反而一絲風也沒有。
 
“醉菊,點火。”
 
“唉呀,這個時候點火有什麼?暴風雪一來,什麼火都沒用。”
 
娉婷從容地道:“點火,燒水。”秀氣的臉上,又隱隱露出悠然的笑意。
 
醉菊還想說什麼,一看見娉婷唇邊的笑意,居然情不自禁地把話從喉嚨裏咽了回去,應道:“好,點火燒水。“
 
取出火種,林中乾枯的樹枝觸火即燃,無風的雪地上,木柴劈劈啪啪地在火光中剝裂。
 
“在雪地上挖個洞。”
 
雪很松,兩人膝蓋著地,用手挖,不一會,手已經觸到雪下的泥土。一直被雪覆蓋著,吸收了地熱的泥土比雪要難挖多了。
 
醉菊皺眉道:“這不夠深,還要挖。”
 
“不必。”娉婷道:“用樹枝搭小棚子。”
 
時間不多了,黑色的烏雲在頭頂迅速遊動,仿佛急著尋找發洩的出口。
 
在雪洞上稀稀疏疏用枯樹枝架起小棚子,娉婷找到許多枯葉,手腳麻利地撒在棚子上。
 
醉菊手忙腳亂地幫忙,一邊急道:“這個風一吹就倒,有什麼用呢?”
 
撒夠了枯葉,娉婷又將包袱打開,取出兩人僅剩的兩件換洗衣裳,展開來鋪在小棚上。
 
“姑娘,你這是幹什麼?”
 
“把水端來,倒上去。”
 
“還沒有燒開呢。”醉菊愣道。
 
娉婷又好氣又好笑:“冰融化了就行,要開水幹什麼?”
 
醉菊看看小棚子,又看看鍋裏已經融化的冰水,終於恍然大悟:“哦!哦!”
 
大眼睛頓時發亮:“是是,我這就端過來。“
 
融化的水澆鑄在小棚子上,衣裳和棚子裏面填充的枯葉吸收水分,瞬間,薄薄的冰層出現在棚子最外層的衣裳上。
 
“真的管用啊!”醉菊高興地笑起來。
 
“別忙著笑,水遠遠不夠,快點快點再弄多點。”
 
“是是,這就去。”
 
往返來回,火堆不斷融化著冰塊。
 
水一鍋一鍋澆鑄上去,小棚子上的冰層越結越厚。
 
晶瑩剔透的厚厚冰層下,可以看見娉婷和醉菊展開的衣裳,圓形的棚頂,就像一座漂亮的小小冰雪屋。
 
醉菊端著鍋子,再倒一鍋水在棚頂:“夠了嗎?”水落在棚子頂端,沿四方下滑,未來得及滴淌至雪
 
地,已經凝結成又一層冰。
 
“這一場風雪不小。”娉婷看著頭頂湧動的烏雲:“再澆多點才行。”
 
轟隆隆……
 
連串悶雷,從烏雲深處,仿佛經過很長的距離終於到達地面。
 
沉悶的雪地上,飄過一絲若有若無的涼風。
 
娉婷臉色驟變:“來不及再澆了,快躲進去。”
 
拉著醉菊,連忙鑽進預先留出的小小入口。兩人窩在裏面,空間小得只可以緊緊摟在一起。
 
“裏面好暖和。”雖然很擠,醉菊還是舒服地歎了一聲。
 
“雪下的泥土吸了地熱,我們挖開了雪,在棚子裏挨著地,所以會暖和。”
 
狂風已經起了。
 
有一半在雪下的矮小棚子,結實如冰磚似的棚頂,應該可以幫助她們抵抗這場風雪。
 
娉婷和醉菊心驚膽顫地聽著隔棚傳來的可怕的動靜。
 
相對於外面,棚子中的天地顯得格外寧靜。
 
“我們應該可以穿過松森山脈吧?”
 
娉婷沉默著。
 
好一會,才道:“是的,應該。”
 
“姑娘?”
 
“嗯。”
 
“你在想事嗎?”
 
“對。”
 
“想什麼?”
 
娉婷挪動了一下,緩緩道:“醉菊,不管外面的暴雪下多久,不管裏面有多暖和,我們可都不能睡著。如果雪層遮蔽了入口的縫隙,我們又睡著了,就會活活悶死在這裏。“
 
醉菊正被暖和的環境誘得昏昏欲睡,聞言吃了一驚,立即睡意全無,應道:“我知道了。”這樣說著,情不自禁歎了一聲。
 
小棚子裏如此安靜,娉婷又和她緊貼著,當然不會聽不見她的歎氣。
 
“你歎什麼?”娉婷問。
 
“沒什麼。”
 
沉默了一會,娉婷輕聲問:“你是不是在想,假如我們真的悶死在這裏,那就永遠也不會有人知道我們的下落了?“
 
醉菊不由又歎了一聲:“白姑娘,你為什麼這般聰明?”
 
娉婷嘴角動了動,擠出一個苦澀的笑容。
 
小棚子又沉寂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醉菊忍不住輕聲問:“若我們真在這松森山脈裏送了命……”
 
“不會的。”娉婷截斷她的話,柔聲道:“不會的,醉菊。”
 
酸氣緩緩冒到鼻尖,醉菊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忽然紅了眼眶。她摸索著伸過手,觸到娉婷的指尖,便緊緊握住了纖細的手。
 
兩隻磨出不少血痕卻仍靈巧的手,在黑暗中緊緊握在一起。
 
安靜的天地中,醉菊的呼吸,卻驟然停止了。
 
驟然消失的呼吸在寧靜的小棚中突兀地怪異,娉婷靜靜等著,醉菊的指在她腕上毫無移動地貼著,像靜止了一樣。
 
許久過後,醉菊終於放開屏住的呼吸,傳入娉婷耳中的呼吸聲,似乎喘得比開始更急了。
 
“白姑娘,你的脈息……很亂。”醉菊的聲音也有點慌張:“我要立即幫你扎針。”
 
“不要緊,醉菊。”娉婷淡淡地道。
 
“不行,要立即扎針。”醉菊習慣性地往後伸手摸包袱,手肘撞到身後堅硬的棚壁,好一陣火辣辣的疼。
 
包袱呢?
 
醉菊猛地怔住了。
 
“我們進來太匆忙。”黑暗中,娉婷的聲音輕柔、鎮定:“醉菊,包袱漏在外面了。記得嗎?就是我解開包袱拿衣裳的時候。“
 
狂烈的暴風夾著冰雪砸在堅實的棚頂,傳來恐怖的聲音。
 
裏面的死寂和外面的狂風呼嘯,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醉菊的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她沒有遲疑多久,咬牙道:“我去拿回來,應該就在附近。一鑽出去,伸手拿了就回來。“
 
“不。”娉婷輕輕吐出一個字。
 
醉菊忽然發現,娉婷佔據的位置,不偏不倚地,恰好讓她無法鑽出入口。
 
“白姑娘,我知道你的心意。但我要把銀針拿回來。”醉菊沉聲道:“我是大夫。”
 
漆黑中,娉婷的影子朦朧至幾乎看不清輪廓,無光的天地仿佛和她已為一體,靜止的應該是瘦弱的身影,卻有著泰山一樣無法撼動的凝重。
 
“醉菊,你知道銀針在哪里嗎?風雪一起,它已經不知道被卷去了多遠。”
 
“說不定掛在附近的樹枝上,我還是可以試一試去找。”她試著向前,碰到娉婷的手臂,指緩緩滑落到手腕處,最後握住了她的手:“白姑娘,我說過,一定會保護你和孩子。”
 
娉婷的身影屹然不動,就像一座已經千百年的雕像。但她的手,緊緊反握著醉菊的手。
 
“我也說過,我們不會死的。不會的,醉菊。”
 
兩雙冰冷的,纖細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後,些微暖意從貼合的掌心處緩緩升起。
 
藏身的棚子那麼小,醉菊甚至沒有一點點空間讓娉婷挪開。
 
“可是,孩子……”醉菊在幽黑中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低微的抽泣。她鬆開了握緊的手掌,用指尖向上探索到娉婷的脈搏。
 
紊亂的脈象,讓她的指尖微微顫慄起來。
 
溫熱的液體,滴在衣襟上。
 
寂靜的黑暗中,淚珠墜落的聲音,很清晰。
 
銀針,為什麼竟會忘記了最重要的銀針?
 
一路上不斷用草藥和銀針為娉婷鞏固體質,穩定脈象,為何偏偏在風暴來臨的時候忘得一乾二淨?
 
外面狂烈的風暴,會將單薄的包袱連帶裏面的銀針吹刮到何處?
 
醉菊今生也不會忘記這場殘忍的風暴。
 
“別擔心,孩子不會有事。”
 
聽錯了嗎?
 
娉婷的聲音裏,有濃濃的溫柔和從容。
 
醉菊感覺著她腕上淩亂的脈息,這些淡淡的平靜的話,每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醉菊心上。
 
黑暗中,聽見娉婷含著笑意的,如作夢般輕柔的語氣:“孩子在我腹中,乖乖地睡著。我是他的母親,我會好好護著他。風雪那麼大,可他在我這裏,會很暖和,很安全。“
 
聽著娉婷的聲音,醉菊幾乎可以想像她此刻唇角逸出的微笑。
 
溫婉動人,如春風新雨。
 
娉婷確實在微笑。
 
百密一疏,那一疏總會出現在最要命的時刻。
 
在風暴來臨,匆忙進入小棚的瞬間,她想起了包袱,還有包袱裏的銀針。同時,她也知道已經無可挽回。冰天雪地中的暴風雪,不但刮得走包袱,也能刮得走活生生的人。
 
她知道她的脈象已亂。
 
頭有點昏亂,眼前的模糊,說不清是因為黑暗,還是因為別的。她的力氣,仿佛正被一絲一絲地抽走。
 
正因為如此,她更必須微笑。
 
“別為我和孩子擔心,醉菊。我們會熬過這場風雪。”
 
這孩子雖然還小,但他不像你想像的那麼脆弱。
 
他孕育於冬夜。
 
在母親的腹中,感受過隱居別院的安寧,聽過名動四國的琴聲,賞過斷人肝腸的明月。
 
見識過,火光沖天的夜空,淌滿鮮血的雪地,還有母親登車離去時,灑落一地的絕望。
 
這孩子會比我們更堅強、更勇敢。
 
他的父親是當世名將,永遠不會被打敗的鎮北王。
 
他身上流著的,是楚北捷的血。
 
這世上最強悍的熱血。
 
 
 
第二章
 
清晨,橙光透過層層厚雲,朦朦朧朧透出一點。
 
驟來的馬蹄聲打破寧靜,在白皚皚的大道上急促響起。
 
得得、得得、得得得……
 
一騎由遠而近,馬背上插著代表軍情的緊急旌旗,確保一路通行無阻。
 
“開門!快開城門!東林撤軍!東林撤軍!”
 
傳令者仰頭對著關閉的城門大喊,精疲力竭中猶帶興奮的喜悅。
 
城頭的守衛懷疑地豎起耳朵,探出腦袋向下喝問:“兄弟,你剛剛說什麼?”
 
“快開城門,趕著向丞相稟報呢。東林撤軍啦!”
 
“東林撤軍!東林撤軍!大戰結束了!”
 
厚重的城門發出嘎拉嘎拉聲被緩緩打開的同時,東林撤軍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沖入雲常都城的上空,掠過每一顆忐忑不安的心。
 
大戰結束的好消息,加急傳送入雲常都城。
 
“丞相,丞相!東林撤軍了!”
 
雖然早有心理準備,老成持重的貴常青還是忍不住猛然從床上坐起來:“真的撤了?”
 
“撤了,公主殿下親達戰場與楚北捷談判,隨後東林大軍就撤了。”傳令使跪著,俐落乾脆地稟報:“我軍派出大量探子,密切監視東林大軍動向。東林大軍無絲毫異動,是真的在撤。”
 
貴常青一邊急急忙忙要侍從伺候更衣,一邊問:“公主和駙馬爺呢?”
 
“公主和駙馬領軍返回都城,正在路上。”
 
“要盛大迎接。”貴常青一臉喜氣地回頭,指了一名貼身侍從:“去,要司禮官員立即來這。凡是負責採買、禮儀、鼓樂的官員,給我一起叫到這裏來。等等……“他思索了一會,又吩咐道:”這次東林雲常之戰,畢竟還是有雲常子弟傷亡,去把越老軍務也請過來,我們商量一下撫恤的事。“
 
傳話的侍從連忙點頭,一一記下,轉身要走。
 
隆隆隆隆!
 
幾聲轟嗚驟然傳來,震得屋頂簌簌落塵。屋裏眾人都嚇了一跳,貴常青臉色一變:“都城裏發生什麼事?快去查!“
 
不一會,派出去的侍從小跑著回來道:“稟告丞相,東林撤軍的消息已經傳遍都城,所有人都醒啦,在街上喝酒唱歌。到處都在放炮仗,城裏最大的炮仗店把鎮店之寶也抬出來放了,剛才那幾聲大響就是他們鬧的。丞相,要不要把他們抓起來?“
 
貴常青聽明白了,搖頭笑道:“抓他們幹什麼?誰家沒有子弟在軍中,大戰結束了,百姓高興,我們懸著的心也可以放下來了。“喝令道:”來人,從我府裏取一千兩銀子去買酒,放在王宮前的廣場上,讓百姓們自行取用。“
 
侍從笑道:“丞相,宮裏釀造司的倉庫都是滿的,用不著拿銀子去民間酒坊買。”
 
“那些要等公主和駙馬爺回宮時才用,那麼多的將兵,那麼大的喜事,我還擔心倉庫裏的儲酒不夠呢。“想起將會使國力驟損的大戰在未造成重大傷亡前結束,貴常青心頭無比暢快。
 
雲常一直奉行靜養避戰的國策,貴常青在其中實在功不可沒。
 
沒多久,早前出去的侍從趕了回來,稟道:“官員們已經請過來了,都在前廳等候丞相。”
 
“嗯。”貴常青再整理了一下隆重的官服,跨出房門。
 
一路沿著丞相府的小徑,繞過後花園,打算直往前廳。心情愉快,穩重的腳步也變得輕盈。剛抵達府邸中結了一層厚冰的湖邊,忽然又一次聽見傳令者那種熟悉的拉長嗓子喝喊的腔調:“報!軍情急報!報!“聲音由遠及近,喊話人一路飛奔而來。
 
貴常青心裏“咯登”一聲。
 
東林已經撤軍,前線怎會又一次傳來軍情急報?
 
事情有變?
 
“你們下去。”貴常青揮退身邊侍從。
 
轉身時,傳令者已經奔到眼前。
 
“報!軍情急報!”
 
貴常青在通往小橋的臺階上駐步,沉聲問:“是否發現東林大軍佯撤?”
 
這名傳令者剛從馬上下來,氣喘吁吁,搖頭道:“不是,卑職不是從前線過來的。”
 
“哦?”貴常青心中稍定:“有什麼軍情,說吧。”
 
“稟報丞相,我雲常與北漠接壤一帶的關卡,連續被挑。”
 
貴常青奇道:“竟有這樣的事?挑了哪些關卡?對方有多少人?是北漠的軍馬?”
 
“統臨關、赫蒙關、蕭陽關、允僚關都被挑了。對方不是北漠的軍馬。那人是從我雲常方向來的。”
 
貴常青驚訝地問:“那人?”
 
“是。”傳令者也一臉不可思議:“單槍匹馬,連挑我雲常四個關卡。挑關者來去倏忽,劍法淩厲。因為與東林的大戰,關卡中大多精銳將士都被駙馬爺抽調去了前線,剩下的守衛根本不敢和此人交戰。“
 
貴常青思忖片刻,又問:“昌將軍坐鎮一方,難道他不聞不問?”
 
“昌將軍手下的精銳也被駙馬爺抽調殆盡,聽說此事,立即派遣剩下的所有人馬圍剿此人。但此人實在厲害,來去無蹤,而且精於反追蹤,只選關卡人少力薄的時候挑關,來去從容,大隊一到,絕對找不到他的影子。昌將軍也對他無可奈何,只能命令各處關卡暫時關閉,以免又被他沖入關中。“
 
“既然是連挑四關,看來不是為了闖關到北漠去。”
 
“不是。那人每次挑了關卡後,就抓住管事的隊長逼問一個女子的下落。他手裏拿了一幅錦圖,上面畫著一個女人,只問每一個關卡裏的人有沒有見過那名女子,知否她去的方向。此人神勇彪悍,常人到了他面前,別說對著他的劍,就算被他掃兩眼也膽顫心驚。“
 
貴常青聽到此處,已猜到端倪,反露出笑容:“你們可知道此人是誰?”
 
傳令者詫異地問:“此人每次出現都頭戴斗笠臉蒙黑巾,只讓人看見一雙眼睛,難道丞相知道是誰?“
 
貴常青嘴角逸出微笑,負手在背,仰望漸亮的蒼穹,感慨似的長歎道:“還能有誰?只有楚北捷。”
 
東林撤軍的消息剛剛送至都城,楚北捷竟然已經挑了四處關卡,令人震驚的迅猛。
 
一定是下達撤軍令後即刻單騎啟程。
 
楚北捷的心焦,由此可見一斑。
 
“東林鎮北王?”傳令者大吃一驚,瞪著眼睛,半天才呼出一口氣,搖頭道:“怪不得如此厲害。卑職今夜就離開都城,把這個重要消息傳給昌將軍。“
 
軍情對於國家相當重要,可以充當傳令者的,都是軍隊中機敏忠誠之人,腦子比普通士兵靈活數倍。
 
傳令者稍為躊躇,隨即又道:“卑職斗膽進言,東林鎮北王領軍來犯我雲常,是我雲常大敵。如今他孤身出沒我雲常邊境,正是剷除此人的絕妙良機。“
 
貴常青何嘗沒有想到這個。東林鎮北王是其他三國權貴的心腹大患,誰不想剷除。
 
楚北捷單槍匹馬在雲常地界出沒,就像一塊精美這著熱氣的點心擺在饑腸轆轆的人面前。貴常青雖然老成,也需要苦苦壓抑,才能按捺自己立即下令調兵大舉圍剿楚北捷的念頭。
 
楚北捷又豈是這麼容易圍剿的。
 
冰雪覆蓋的松森山脈中,要用大軍去圍住一個精於藏匿蹤跡的猛將,是不可想像的艱難之事。
 
像楚北捷這樣的人,不能一次將其圍殺,再難找到機會。
 
何況……
 
“縱然調動大軍,一舉將楚北捷擊殺,那又如河呢?”貴常青苦笑著搖頭,不得不放棄這個蠱惑人心的念頭:“消息萬一走漏,正撤退的東林大軍會衝殺回來,這一次他們絕對會戰至最後一兵一卒。”
 
好不容易得到的安定局面,將毀於一旦。
 
這是貴常青最不願意見到的事情。
 
傅令者深聞楚北捷威名,知道貴常青說得有理,不敢繼續妄言,跪著道:“卑職今夜離城,請問丞相還有什麼吩咐?“
 
“帶話給昌將軍。兩件事,一、不可派軍圍殺楚北捷,此將兇悍威勇,殺不了他,反而多傷我雲常軍士。再說,戰事剛剛結束,不應惹怒對方主將。至於關卡,他只是為了找人,不為傷人,不必抵抗。二……“貴常青頓了頓,眸光連連閃爍,沉聲道:”通知各處關卡,不管用什麼辦法,絕不能讓楚北捷和那個女人見上。“
 
“是。”
 
“我說的第二條,切記在心。”
 
“是,卑職明白。”
 
貴常青卻不忙將他遣退,漫不經心地掃過周圍。空曠的湖面,身後是覆蓋著白雪的小橋,無人能藏匿在他們附近而不被發現。貴常青問:“你熟悉松森山脈嗎?”
 
“卑職一直在松森山脈駐紮,非常熟悉松森山脈的地形。”
 
“你叫什麼名字,在軍中是什麼職別?”
 
“稟丞相。卑職番麓,在軍中為副隊。”
 
“我現在升你為驍將校尉。”
 
“啊?”番麓愕然抬頭,看見貴常青嚴肅的表情,才知道他不是在說笑,眼中一亮,響亮答道:“謝丞相!卑職定竭力報效丞相。“
 
貴常青步下臺階,俯身低聲道:“還有第三條,這一條是給你一個人聽的。出我口,入你耳。“
 
“是。”番麓凜然,沉聲應道,豎直了耳朵等貴常青說下去。
 
“那個女人現在也許就在松森山脈附近,絕不能讓她與楚北捷重逢。你要比楚北捷更早找到她。”
 
“殺了她?”
 
“不,”貴常青輕聲道:“別讓她身上有被人殺死的痕跡。”
 
番麓眼中掠過軍人才有的狠光:“那裏常年都有野獸,卑職知道怎麼做。”
 
“見過她的畫像嗎?”
 
“沒有,那畫像只有被楚北捷抓住詢問的守衛見過。但這個時候敢在松森山脈走動的女人沒幾個。”
 
“記住,她身上有一根夜光玉雕琢而成的簪子,那是她從東林到雲常後,唯一一件不曾離身的飾物。“
 
醉菊忘記了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每一分每一秒都懸著心,煎熬令人覺得那分黑暗已經持續了幾個輪回。
 
她輕捏著娉婷的手腕,一直不曾放手,彷佛一放手,就會永遠失去娉婷的下落。空氣中震動著兩人低緩的呼吸。
 
老天爺啊,求你保佑娉婷姑娘和孩子,熬過這一關。
 
她覺得臉上濕濕的,滑落的眼淚浸潤了肌膚。
 
“風暴什麼時候會停?”醉菊努力讓這幾個字說得從容一點,不帶出哭腔。
 
“也許很快。”娉婷柔聲答著。
 
她越安然,醉菊的心反而越亂。
 
一會的沉默後,黑暗中又傳來醉菊的聲音。
 
“我真恨王爺。”她低聲道。
 
“醉菊?”
 
“我恨死王爺了,恨死他了。”醉菊咬牙切齒。
 
只能怪他,只能恨他。他有天大的本事,為什麼他心愛的女人卻在受苦?
 
“都是王爺的錯,都是他的錯。男人不是該保護女人嗎?心愛的女人,不是應該捧在掌心呵護的嗎?“越想越氣惱,越說越不平。
 
娉婷歎了一聲,反握著醉菊的手,安撫著喚道:“醉菊,別說了。”
 
“他應該在這的,如果他在這陪著你該多好。”
 
不該說的話沖口而出,驟來的沉默佔據了窄小的空間,醉菊才猛然察覺自己快被黑暗和風暴逼得發瘋了。
 
楚北捷,假如楚北捷在這,風暴又算什麼?他的肩膀那麼寬,可以為娉婷遮風擋雨。
 
“姑娘,我……”醉菊暗自後悔:“我不該提起他的。”
 
“你說的對。”娉婷幽幽道:“如果他在該多好。”
 
如果真有至死不渝,海枯石爛,那該有多好。
 
風暴遮蔽了天日,松森山脈一片白色的陰沉,狂風席捲而來,撞在堅硬的石崖上,不甘心地發出尖利的呼嘯。
 
楚北捷坐在岩縫中,摩娑著手中的寶劍。
 
他一生幾乎都在行軍打仗,比這更可怕一百倍的風暴也曾見過,懂得在山脈中如何尋覓最妥當最不會被吹襲的岩洞。
 
風暴並沒有被他放在心上,他只是默默等待著風暴過去。只要風一停,他會立即下山,再闖一次蕭陽關。
 
蕭陽關是雲常防守最薄弱的關卡,娉婷如果要去北漠,很有可能選擇此處。
 
也許就在今天,娉婷會從蕭陽關過去。
 
但如果今天還是一無所獲呢?楚北捷眼底深處,變得暗沉起來。
 
連日來,已經挑了雲常四處關卡,但每一處關卡的人都不曾見過娉婷。難道娉婷並沒有去北漠?
 
這更讓人擔心,留在雲常,即使耀天公主肯放過娉婷,只怕何俠也不會甘休。
 
何俠派出的追兵,也許一兩天內就會到。
 
震耳欲聾的雷聲從天上傳來,血紅的閃電擊打在楚北捷心上,把心窩強行撕開一個大口,什麼都掉到無邊無際的黑暗裏去了,只剩下空落落,和滿腔焦灼心疼。
 
娉婷,你在哪里?
 
崇山峻嶺,狂風暴雪中,你懷著孩子,還在路途上顛簸嗎?
 
我只想用臂膀緊緊抱住你,用我的身軀為你擋住風雪。
 
假如可以讓我那樣做,我就是真正受上天寵愛的最幸福的男人。
 
“你在哪里?到底在哪里?”楚北捷凝視著劍鞘,上面的花紋無端讓他想起了娉婷髮髻上搖曳的金釵。
 
在這一刻,他深深渴望可以感覺娉婷的體溫,再看一眼娉婷從容嫺靜的笑容。
 
狂風呼嘯漸弱,大地變得不像原來那樣陰沉,這是風暴快結束的前奏。
 
楚北捷精神一振,霍然站起。
 
假如今天在蕭陽關還無法尋得消息,那證明娉婷極有可能已經找到別的途徑到達北漠。
 
他將毫不猶豫地直撲北漠。
 
就算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找到娉婷。
 
醉菊幾乎以為自己挨不到風暴的結束,但向蒼天作出的種種祈求似乎有效,娉婷的脈息雖然一直不穩,但並沒有惡化的跡象。
 
“風雪好像快停了。”
 
黑暗中,聽見娉婷松了口氣似的歎息:“是嗎?”她一直挺直的腰杆軟了一軟,像累極的人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到達了目的地。
 
“姑娘!”醉菊驚呼一聲。
 
娉婷勉強穩住了身子:“不要緊。”語氣中帶著虛弱。
 
醉菊伸手,摸到她一額的冷汗:“胸口悶嗎?”
 
“嗯。”娉婷應了一聲。
 
“風雪快停了。”
 
娉婷輕輕挪了一下身子,露出入口。入口處並沒有淋水,不曾結成厚實的冰磚。用來固定冰屋屋頂的
 
衣裳垂下一角,上面凝著風暴帶上的冰碎。娉婷用力扳了一下,衣裳夾雜著冰未發出清脆的聲音,再一掀
 
,少許光透了進來。
 
雖然只是一點點光,但和剛才的全然黑暗比起來,已經是天和地的分別。
 
冷風趁空穿越小小的縫隙,闖進溫暖的冰屋內,醉菊和娉婷同時打了兩個寒顫。
 
冷是冷,可風雪快停了。狂囂的刮斷枯枝的風雪逐漸安靜下來,終於,她們將入口完全打開,爬了出來。
 
保護著她們度過劫難的冰屋在陽光下顯得晶瑩剔透,小得難以想像可以讓兩個大人鑽進去躲避風雪。
 
清冷的空氣吸進鼻腔,裏面夾帶著森林特有的新鮮的味道。總算熬過來了,看著眼前的光明,生機又到了眼前,連忙抖擻起精神:“姑娘,我們要繼續趕路。”
 
“好。”
 
“再讓我把一下脈。胸口還悶嗎?”
 
娉婷搖搖頭:“好點了。”
 
醉菊瞅她一眼,欲言又止。
 
娉婷沒有說錯,連樹幹都可以折斷的風暴一來,遺漏在外面的包袱早不知道被刮到哪里去了。
 
沒有銀針,甚至連上山前準備的草藥都沒有。
 
醉菊擔心地問:“還能走嗎?”
 
“嗯。”
 
“希望老天繼續保佑我們,讓我們找到一些章藥。沒有銀針,可以采松針暫用。醉菊道:”你先坐一會,我去四周找松針,紮上幾針,可以暫緩你的難受。“
 
 
 
第三章
 
東林王宮。
 
“大喜!大喜啊,大王!”
 
老丞相楚在然手持軍報,幾乎小跑著進入寢宮,未入門,激動的喊聲已經傳進宮中。
 
東林王病倒多日,一直昏昏沉沉。王后正在床前親自伺候東林王,聞言轉頭,正巧看見楚在然跌跌撞撞地進來:“有什麼喜事?”
 
“娘娘,鎮北王撤軍了,大戰沒打起來。”
 
王后一愣,半天才不敢相信地問:“鎮北王沒有和雲常大軍交戰?”
 
楚在然捏著軍報的手激動得不斷顫抖:“只差那麼一點。聽說兩軍已經對壘,雲常公主忽然出現,說動鎮北王退兵。娘娘,我們東林數十萬子弟的性命,算是保住啦!“
 
“再說一次。”男聲虛弱地從床上響起。
 
“啊,大王!你醒了?”王后吃了一驚,連忙扶住掙扎著要坐起來的東林王:“大王小心身子,御醫說了,需要靜養。“
 
東林王有氣無力的擺擺手,目光轉向楚在然:“丞相再說一遍,鎮北王怎麼了?”
 
“回大王,鎮北王撤軍了。大軍和雲常並沒有展開大戰。”楚在然雖然老態龍鍾,但中氣依然十足。
 
“哦?”東林王咀嚼著楚在然的話,彷佛一時還接受不了這個不可思議的消息。因為生病而昏黃的眼眸漸漸多了一分神采,凝聚成激動的光芒,手搭在王后肩上,傾前急切道:“軍報呢?快,給寡人看看。“
 
楚在然連忙雙手呈上軍報。
 
王后唯恐東林王費力,親自捧了展開,讓東林王靠在背枕上看。
 
東林王將軍報來回看了兩次,舒了一口氣,只覺渾身通爽,連日來身上的酸痛氣悶全不翼而飛,讓王後合上軍報,暢笑道:“寡人就知道,王弟,王弟他心裏還是有大局的……
 
咳咳咳咳……咳……“忽然連咳不止。
 
王后連忙幫他撫背順氣,柔聲道:“大王要小心身體。現在戰事已停,鎮北王懸崖勒馬了,只要大王身體好起來,就是東林百姓之福。“
 
東林王咬得辛苦,端了幾口氣,又問:“大軍現在哪里?”
 
“正在回來的路。鎮北王下令,各處邊關守軍,到了境內,各自分散,立即回去原來的駐地。”
 
東林王考慮一會,命令道:“丞相現在就為寡人擬一封書信,給回程中的鎮北王快馬送去。告訴他,原先寡人送去的書信,說的都是氣話。東林王族一脈,就我們兩個親兄弟,寡人對他還是寄著厚望的。要他早日回來,不要再離開都城了。“
 
楚在然微滯,躊躇著小聲稟報:“大王,鎮北王現在已經不在大軍中了。大軍現在由臣牟領軍。”
 
東林王和王后都微微一愣。
 
“不在軍中?”東林王剛剛舒展的眉都緊擰起來,勉強坐直了身子:“那是怎麼回事?”
 
“傳令的將官說,鎮北王下令撤軍,將領軍大權交給臣牟後,就單騎離去了,不知所蹤。”
 
剛出的晴天又被烏雲遮住大片。東林王歎氣,向後一倒,無力地靠在床頭。
 
“有白娉婷的消息嗎?”王后插了一句。
 
“白娉婷下落不明。還有一事……”楚在然抬眼瞅東林王的臉色一眼,停了下來。
 
“有什麼丞相直說吧。”
 
“這個……只是傳言,尚未證實。”楚在然弓著身子,小心地道:“聽說白娉婷被何俠帶走的時候,已經是……“
 
王后暗覺不妙,警惕起來,忙問:“已經是什麼?”
 
“……已經懷了鎮北王的骨肉了。”
 
此語一出,不但王后,連東林王也吃了一驚:“真有其事?”
 
“大王,這只是傳言……”
 
“我東林的王族血脈,竟送到何俠手裏去了?”東林王怒目圓睜,一口氣續不上來,又開始連咳不止。
 
王后心裏像塞滿了冰塊似的,手忙腳亂幫東林王順氣,眼淚已經墜了下來,見東林王止了咳嗽,站了起來,撲通跪倒,哭道:“大王,臣妾死罪!這都是臣妾的罪過。”
 
東林王怔了半晌,長歎道:“這事和王后無關,是寡人錯了。天意弄人,我東林王族好不容易有一根苗子……丞相。“
 
“在。”
 
“立即擬王命,派人尋找白娉婷。一定要護住她,還有她肚裏的孩兒。”東林王緩緩道!“找到了她,和她說,只要她生下王弟的兒子,寡人就封她為鎮北王妃。“
 
他的身體大不如以前,東林失去兩個王子後,有資格繼承王位的,只有鎮北王,和他的子嗣。
 
松森山脈連綿不斷,橫占百里。寒冬萬物枯萎,幸好松樹不畏嚴寒,依然矗立,醉菊這幾天一邊趕路,一邊用採集的松針為娉婷針灸,才讓娉婷勉強有力氣趕路。
 
兩人知道這個時候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只能靠著自己努力逃出一條生路,雖然辛苦,全靠一口氣硬撐著,不曾喊過一聲累。
 
娉婷的脈息時好時壞。白茫茫一片望不到盡頭的山林,路仿佛越走越長,兩人好幾次在山林中迷了路,兜兜轉轉,好不容易找回方向。
 
娉婷的腿腳漸漸無力,如今走一步比往常走十步更為費力,也知道自己挨不了多久,但生怕拖累醉菊,不肯開口休息。
 
這日午後,好不容易又到達一片岩區,松森山脈的岩石之中生長著特有的漿果,冬天也能結出果實,雖然不可口,但對於她們來說無疑是上好的美食。
 
“姑娘先坐一會,我去采點吃的。”醉菊將娉婷攙扶著坐下,不一會用裙擺捧了一堆紫紅的漿果回來。漿果樹枝茂密帶刺,她頭上手上都劃出道道血痕。
 
一路上這般苦頭吃得多了,醉菊不以為意,將漿果放在娉婷面前,兩人趁著難得的暖日頭填肚子。
“我們就快跨過松森山脈了吧?”
 
“嗯。”
 
“天啊,總算快到頭了。日後等孩子出世,一定要把這段辛苦仔仔細細地告訴他,讓他知道,當初他娘多辛苦才……“醉菊邊說著,邊轉身,低頭向娉婷看去。
 
娉婷盤腿坐著,背挨著岩石,臉上一股淡淡的神情,讓醉菊驀然不安起來。
 
“姑娘?”她小聲地喚了一下,跪了下來:“白姑娘?”
 
“嗯?”娉婷動了動,眼睛睜開了一線,嘴角微微揚起來:“醉菊……”
 
醉菊緊張地湊過去:“白姑娘,你怎麼了?”趕緊把娉婷的脈息。
 
娉婷掙開她,緩緩搖了搖頭。
 
她招醉菊再靠近一點,幾乎附耳了,才輕聲道:“松森山脈橫跨雲常北漠兩地,從這裏直下,很快會到達北漠境內。陽鳳和則尹就隱居在松森山脈的另一端。你去……“
 
“不!”醉菊驚叫了一聲,瞪著回愣愣的眼睛:“姑娘,你在說什麼呀?我們一起走。我們就快到了,很快就到了。看,我還找了點草藥,先幫你熬點草藥,還有……還有針灸,我采了一把新鮮的松針,每根都夠硬的。“
 
“醉菊……”
 
“不!不行的!”
 
娉婷總是那麼從容,此刻卻露出彷佛無可奈何的虛弱。
 
“醉菊,我實在走不動了。如果不是有你,我早就走不動了。”娉婷唇邊逸出一絲苦笑。
 
醉菊看著她,只覺身後冷颼颼的,她回頭,倉促地用目光搜索四周。
 
純淨的一片雪白,如今看來如此恐怖。
 
“姑娘……”醉菊顫動著嘴唇,不祥的預感那麼強烈,幾乎鋪天蓋地地把她給淹沒了。
 
“我現在只能靠你了。這裏有地圖,去找陽鳳。”娉婷輕咬著下唇,從懷裏努力掏出畫好的地圖:“則尹是上將軍,他手下一定有慣于登山的勇士,見了他,請他立即派人來接我。“
 
醉菊一個勁地搖頭:“你走不動,我可以背你。你還有力氣……”
 
“這樣只會讓我們一起死在這裏。糧食也不夠了,前面恐怕不會再有岩區。
 
你現在還有體力,一個人趕路,大概兩天就可以下山。則尹的手下善於野戰,也許一天就可以找過來。“
 
“不行的,真的不行。”
 
娉婷雙目一瞪,聲音稍大了點:“背著我,你十天也走不出這片山林。”她力氣剩得不多,這麼一費勁,胸口直疼起來,仰頭不斷努力喘氣,一邊把地圖塞在醉菊手中:“拿著!”
 
醉菊拿著地圖,滿心慌張。
 
她知道娉婷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只要娉婷有一點辦法,是絕不會停下腳步的。
 
她只是從來沒有想過兩人要分開。
 
“去找陽鳳,要她派最能幹的手下來接我,來回只要三天。”娉婷望望四周:“這岩區有地方可以遮風蔽雨,有漿果可以採集。我在這等著。“
 
醉菊捏著地圖。
 
她全身的勁似乎都到了手上,皺巴巴的地圖幾乎要被她捏碎了。
 
“知道了。”似乎隔了一個世紀,醉菊才找到自己破碎的聲音,她深深盯著娉婷:“我會趕到陽鳳那裏,叫他們派最會攀山的高手來,身上還會帶著最好的老參。我會在那裏做好一些準備,熬好草藥等你。“
 
娉婷柔和地看著她,微微彎起沒有血色的唇,笑了一笑:“對,就是那樣。”
 
她艱難地抬手,要取頭上的釵子,胳膊顫了半天,卻總差那麼一點,夠不著。
 
醉菊看得心裏發酸,幫她將釵子從頭上取了下來,遞給她。
 
娉婷沒有接過,只道:“你拿著這個。這是陽鳳送我的,可以當我的信物。”
 
醉菊應了一聲,半日沒有動靜,只用眼睛瞅著娉婷。
 
娉婷知道她放心不下,咳了一聲:“醉菊。”
 
“嗯。”
 
“去吧。”
 
醉菊又應了一聲,這次聲音帶了點哽咽。她緩緩站起來,一手捏著地圖,一手拿著那根夜光玉雕的釵子:“姑娘,我走了。”猶豫了半天,終於轉身離開。
 
娉婷睜著眼睛,看她的背影靜靜消失在岩叢中,舒了一口氣。
 
她想掙扎著起來走動看看地形,卻找不到一點力氣。
 
先休息一會吧,反正不用趕路了。娉婷閉上眼睛,頭挨在岩石上。不一會,耳裏傳來腳步踩在枯草上的聲音,娉婷驚訝地睜開眼睛。
 
“姑娘,”醉菊又回來了,手裏捧著一大把漿果:“這個給你。”她把漿果小心地放在娉婷面前,站了起來,看了娉婷好一會,才輕聲道:“這次,我可真的走了。”
 
“醉菊。”娉婷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喚了一聲。
 
醉菊連忙轉了回來:“怎麼?”
 
娉婷晶亮的眼睛瞅了她許久,才微笑著道:“沒什麼,你自己也要當心。早點下山,早點平安。”
 
“嗯,我明白。”醉菊點點頭。
 
這次,她真的走了。
 
一觸即發的大戰,消弭于雲常公主與楚北捷的私語之間。眼看著血流成河,忽然平白化成玉帛,最感失算的正是另外兩國的君主。
 
想當初敬安王府功累數世,牢牢掌握歸樂軍權,深受大王忌憚。歸樂王何肅登基不過一年,即趁何俠凱旋歸來之日,誰騙何俠入宮覲見,誣陷何俠造反。
 
雷霆萬鈞的陰謀下,赫赫揚揚百年的王府毀之一旦。
 
這般深仇,何俠怎會忘記?
 
一聽說楚北捷召集整個東林的軍隊,要與雲常駙馬何俠決一死戰,歸樂王心中的暢快期待,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
 
歸樂軍隊整裝待發,一旦何俠敗退,歸樂軍將加入戰爭,攻破雲常關卡,將何俠這個歸樂王的心腹大患一舉解決。
 
誰料雲常公主一個露面,將積蓄了許久的陣勢如摧枯拉朽般,破壞得一乾二淨。
 
“不是耀天公主。”歸樂王從王座上站起來,舒展著筋骨,他已經聽了半天的軍報,最後,淡淡地說了一句。
 
“大王?”國丈樂狄詫異地問:“大王是說軍報有誤?”
 
“不,我是說,令楚北捷退兵的不是耀天公主。”歸樂王仰天長歎,神態中有幾分不甘的落寞:“是白娉婷。“
 
樂狄臉色微微變了變:“白娉婷?敬安王府的白娉婷?”
 
怎麼總是聽見這個名字?區區一個王府侍婢,不過會彈兩手古琴,如今竟左右了大局?
 
就連王后,上次私下談話時也提起了這個名字。
 
“國丈也覺得不可思議吧,楚北捷這般英雄,居然為了一個女人發動大戰,又為了一個女人,休止了大戰。現在想起來,雲常和東林的命運,似乎冥冥中掌握在一個女人的手上。“
 
樂秋不以為然:“大王過慮了。女人都該好好待在閨房中,想著如何伺候父親夫婿。楚北捷為了一個女人幹下蠢事,誤入歧途。他曾經領兵侵犯過我歸樂疆土,現在自取滅亡,正是我歸樂的大幸。“
 
歸樂王揮退一旁報告完畢的傳令兵,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嘴角上揚,似笑非笑道:“告訴國丈一件事,白娉婷被何俠從東林脅持回雲常時,寡人曾經派軍潛入東林伏擊何俠,希望可以將白娉婷帶回歸樂。“
 
“啊?”樂狄微愣。
 
“沒有和國丈商量,是因為寡人知道,國丈是萬萬不會贊成的。”從側邊看去,歸樂王臉上的輪廓在燭光下透著王者的剛毅和固執:“不瞞國丈,事到如今,寡人常常在思索一個問題。當年白娉婷不過是敬安王府裏一個小小侍女,這麼多年就待在寡人眼下,今日卻被何俠和楚北捷爭來搶去,身價百倍。如果早知道這樣,寡人是否應該當初就將白娉婷納入後宮?“
 
話題一轉,居然提到後宮之中。
 
樂狄臉色再變,心裏念頭像風車似的不斷打轉。他的女兒是如今的歸樂王后,正是因為有了這個身為國母的寶貝女兒,樂家聲勢才如日中天,在敬安王府敗落後,順理成章接管了軍權。
 
思忖了半天,樂狄微笑道:“大王說笑了。白娉婷出身低賤,是侍婢身份,聽說長得也不怎樣好看。何俠是因為與她有故主之誼,楚北捷則是目光短淺,利令智昏而已。“
 
“說笑嗎?”歸樂王也淡淡笑了笑,轉身坐下,半邊身子挨在寶座的扶手上,溫言道:“國丈錯了。“
 
“哦?”
 
“白娉婷之美,不在容貌,而在心胸氣度。若論這個,現在四國中的任何一位國母,都不能與白娉婷相比。否則,楚北捷這樣的梟雄,怎會因為白娉婷的一封書信而退舉國之兵?“歸樂王長歎一聲:”你我識人,實在不如楚北捷啊。“苦笑不已。
 
樂狄正不知改如何介面,殿外使者忽然稟報:“王后娘娘駕到。”
 
耳聽著一陣悉悉簌簌的腳步,宮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露出歸樂王后笑意盈盈的臉來。
 
“哦,娘娘來了。”樂狄暗幸可以藉此停了白娉婷這個頭疼的話題,連忙從座上起來。
 
“大王。”王后朝歸樂王嫋娜施了一禮,回頭瞧見樂狄,柔聲道:“父親也來了?快請坐。”一邊在歸樂王身邊坐了下來,一邊閒話家常道:“這幾天天氣反覆,恐怕父親的腿病又犯了,正打算派人送些藥給父親呢,正巧父親就進宮了。國事雖然要緊,也要保重身體才行。“
 
說到這,轉頭對歸樂王嫣然一笑:“大王今晚又要熬夜?不會又出了什麼大事吧?”
 
歸樂王溫和地笑了笑,搖頭道:“雲常和東林的大戰已經不打了,還有什麼大事?寡人不過正和國師談起白娉婷而已。“
 
王后聽見“白娉婷”三字,心裏猛然發虛,臉上笑容便有幾分不自然:“聽說她跟著何俠到了雲常,不知道現在怎樣了。“
 
“楚北捷為了她一封書信罷兵,王后知道嗎?”
 
“竟有此事?”王后吸了一口氣,緩緩的低聲道。
 
殿中驟然沉默下來。
 
歸樂王與樂狄討論國事,樂狄幾乎在天明才辭出宮殿。一出王宮,登上馬車,沉聲喝命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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