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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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席女主播

 
 
第一章
 
「美國國防部長倫斯十四日對記者表示,現下派遣國際維持和平部隊進入阿富汗仍言之過早,當地的軍事行動並未完成……」
 
午夜十二點,周遭的辦公大樓多半已熄了燈火,只有這座電視台大樓依舊明亮。
 
位于二十層的董事長辦公室裡,男主人結束一天的工作,走進和辦公室相連的臥室,打開了電視。
 
電視正播放晚間新聞的重播。女主播神情冷靜肅然,濃濃的濃妝掩去了她真正的情緒。她彷彿是一個美麗絕倫的女機械人,準確無誤的播報一則又一則的新聞。
 
諷刺的是,她愈是面無表情,卻愈是能夠挑勾男人的神祕慾望。
 
那婕──T台當家女主播,今年度PLAYBOY雜誌票選男性性幻想對象第一名。
 
關靖嘲諷地勾起唇角。在世人眼中的她,也許高傲、尊貴、遙不可及,但他卻清楚知道她真實的面貌。
 
敲門聲響起。
 
「進來。」他命令道。
 
門開了。和電視裡如出一轍的臉出現下門後,活脫脫像從電視裡走出來。
 
「關董──」女人對他綻開微笑。
 
關靖冷眼看她。說到底──她也是個可以用錢買下來的女人。
 
她一靠近,身上濃膩的香氣向他襲來,關靖微蹙起眉。
 
「怎樣?」女人自信微笑的指著電視畫面。「我的表現不錯吧?」
 
無懈可擊。關靖點頭,他從不輕易讚美人,點頭已是極限。
 
那婕立即笑開眉眼。「那麼,您不介意加我薪水吧﹗」
 
來了。這才是她的真面目,貪得無厭而且不錯過任何一個機會。
 
「我記得你的薪水已是業界最高,」關靖不動聲色地說。「更何況,你『額外』的要求,我也從未拒絕過。」
 
「您是很慷慨,可是有哪個人會嫌錢多呢?」她聳聳肩,朝他走來,在他面前站定。
 
她脫下套裝外套,緩慢地,一顆又一顆襯衫鈕扣解開了,露出古板裝扮下性感的黑色內衣。鮮明的對比一冷靜與熱情;高傲與淫蕩,再加上她臉上刻意媚惑的神情,足以勾引任何男人最狂野的想像。
 
她褪去了白色窄裙下的底褲,隨手丟在身後。關靖十分清楚,如今這個貼近他的女人,裙下只剩一件薄如蟬翼的吊襪帶。
 
他的眼眸變得深邃,粗糙大掌不甚溫柔地就著裙下的絲襪往上,握住她軟膩的臀。
 
「更何況,」那婕細細喘息,微瞇起眼,「我也提供了『額外』的服務,不是嗎?」她眼中有一閃而逝的自棄和淡諷,可是很快又被她慣有的妖媚表情所掩過。
 
她的話讓他頓時停住動作。慾望褪去,升起一種厭惡的情緒。
 
他往後,坐進沙發裡,燃起雪茄。
 
透過煙霧,他看著眼前濃妝艷抹的女人,在他面前熟練地褪下剩餘的衣衫,展露出成熟勻稱的女體。
 
為何他會選擇她作為情婦?他不曾仔細想過。三年來;他只是習慣性地享受她的身體,縱使他們在肉體上那麼親呢,他發現自己對這個女人的了解實在有限。
 
了解?﹗這個字眼讓他譏誚地揚起嘴角。
 
他不需要了解她。他只要知道她是有價的,而他買得起就夠了。存在他們之間的,僅是一場單純的交易。
 
清清楚楚、銀貨兩訖,沒有不當的期待,事後也不會糾纏不清。
 
那婕裸身跪在他雙腿之間,眼神勾魅的執起他的手,艷紅的唇微啟,含住他的食指。
 
一陣熟悉的電流竄過他的下腹,關靖的慾望立刻被喚起了。儘管對她鄙視,他的身體仍作出最誠實的回應。
 
從他的角度可以一覽無遺她渾圓飽滿的胸脯、曲起的修長滑嫩美腿,最要命的是,她張掩的小嘴正吞吐著他的手指,如此誘人的景象足以令任何男人瘋狂。
 
他的腦子突然閃過一個畫面,沒有什麼理由的。三年前,他們的第一次──她的主動,與其他那些想經由他的關係,坐上主播台的女人,沒什麼兩樣。
 
他本來想拒絕的,但也許是那時太久沒有女人,也許是一時的迷惑,也許是儘管她的動作大膽狂野,但她眼眸流轉間無意流露出的一股脆弱和不安,卻勾動地某種異樣的情愫。
 
佔有她的那時她繃緊了身體,不知是怎樣的一種空來憐惜,他讓她含住他的拇指,緩和他猛然挺入時帶來的疼楚……
 
關靖自回憶中回神。他有些訝異的是,自己居然一清二楚地記得當時的每一個細節。
 
他曾有過無數的女人,有些甚至記不得她們的長相。
 
但,卻惟獨記得她的。
 
也許當年的她,確實帶給他一絲奇異的悸動。那是在妻子死後,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有感覺。可能是她怪異的矛盾吧──雖然濃妝艷抹,卻透著自然的稚嫩;雖然姿態撩人性感,卻難掩生澀無措。
 
為了搞懂她究竟是怎樣的女人,他留她在身邊三年。
 
三年,她如願坐穩黃金時段女主播的位置;三年,她從一個剛出道、跑社會新聞的小記者,到如今名利雙收,而她卻還不曾饜足。在他面前,她一直不曾掩飾過自己的野心……
 
她是為了他的錢和權勢,才和他在一起的,而他居然荒謬到想在這女人身上找純真。可笑呵﹗
 
她的舌尖挑逗地旋繞著他的指尖,紅唇吸吮、輕咬,企圖喚醒他的知覺。
 
關靖勾起唇角,大手撫弄她的粉頰,像讚賞一只聽話的寵物。「你進步了,懂得怎麼勾惑男人。」
 
「還不都是你教的。」她嫣笑起來,媚眼勾惑。
 
關靖不語,心口有股說不出的厭惡。
 
她主動、大膽地跨坐在他的腿上,赤裸、成熟、誘人的嬌軀款擺,暗示地摩蹭著地挺起的熱源。
 
他僵硬地坐著,試圖控制自己的情慾。然而她太清楚他身體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個敏感的地方。
 
她解開他的襯衫,雙臂環住他的頸項,讓自己突起的乳尖挑逗他胸博糾結的肌肉。她豐滿圓膩的玉峰抵著他,同時雙手溫柔地探索他的背脊。他的理智很快消逝,取而代之的是火熱的急迫──「停下來。」他的聲音低嗄。當她頑皮的手滑下他們身體交接之處,輕碰他最敏感的一點……
 
「為什麼?」她笑著在他耳後吐氣。
 
他低吼一聲,扯開她的手,站了起來,那婕在毫無防備之下跌落地上。
 
她仰頭看他,從他陰鷙的眼眸、扭曲的唇角、賁張的胸肌,看出他的壓抑、他的慾望。
 
「為什麼要壓抑呢?」她跪在他面前,像個引人犯罪的墮落女神,美艷、淫蕩,卻也不可思議的誘人。
 
她鮮紅的指甲劃過他赤裸的腹部,緩緩解開地皮帶的扣環,當她拉下拉鏈,她聽見自他口中傳來的一聲抽氣。她微笑。
 
「你很得意是嗎?」他切牙切齒地問,瞪視她細白的手指停在他悸動灼熱的某處。
 
她放開他,往後退開一步,斜倚在床緣,慵懶而誘惑的一笑,眸中閃著亮光,瑩亮的身體透著邀請的訊息。
 
關靖低咒一聲。是男人都無法抗拒這樣的誘惑。
 
他一個大步越過兩人之間的距離,粗魯地將她定在身下。怒氣、慾望,融合成一股迫切的需要──「呃──」那婕急喘,呼吸梗在喉嚨。
 
「啁……」高潮來臨的那刻,她尖喊出聲。
 
那一聲縱情的呼喊同時讓他達到期峰,他再幾個狂肆的抽送,在她不斷抽搐的核心內奔射出熱流──他分開二人汗濕的身體,躺在床上,他感到身體得到發洩,卻還沒能滿足。
 
那婕從床上爬起來時,他瞇起眼。她完美細致的背納入他的視線,她身上殘留他肆虐過的痕跡,更令他再度勃起。
 
他不需要壓抑,他告訴自己。關靖伸出手,攬住她纖細的腰。
 
整個過程是瘋狂的、肉欲的、肆無忌憚的。現實不再、理智不再,他們之間只剩彼此的肉體,還有一次又一次無所逃避、無從掩飾的極致高潮──夜,更深了。
 
回蕩在喑沉室內的,是男女難抑的喘息……
 
在不知是第幾次的歡愛之後,那婕的手抵住他的胸,喘息地叫道︰「停止。」
 
他懸在她上方,陰郁地瞪視她。熱汗自他的額際滴下,落在她滿紅瘀的胸脯上。
 
「讓我休息一下,好嗎?」她半帶微笑、半求饒地對他說。
 
他又瞪她一會兒,之後才翻身離開她,躺在一旁。
 
他僵硬地瞪視天花板,像在生著什麼氣似的。
 
關靖是生氣,氣自己對這個女人永不饜足的慾望。
 
他從沒如此失去控制的要過一個女人,就連他摯愛的亡妻,也不曾讓他達到過這種滿足。
 
這女人是浸入他血液中的毒癮,每沾染上一回,他就越不可自拔。相對的,他也越厭惡自己一回。
 
為什麼他戒不掉對她的欲念?他打心底鄙視她,可是肉體卻不受心靈控制。
 
天知道他有多希望,能擺脫這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那婕偎在他身側,身體是疲憊的,感官卻是敏感的。皮膚感受他的體溫,空氣裡有他的汗水味,和交歡後的余味。
 
她沒有移動,閉上眼睛,只怕洩露眼底的一絲眷戀、脆弱和濃情……
 
她沒有告訴他,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感情鎖在心底。
 
在他面前,她是個為名利出賣肉體的妓女。她維持這樣的形象,因為她知道他不屑她的情愛,他要的是清楚的交易,不要糾纏。
 
看過太多女人痴妄地想擄獲他,而他的回應是立即而且絕斷的──一張巨額支票。
 
他可以慷慨,也同時絕情。
 
她自詡是個聰明的女人,所以她了解分寸。
 
小心謹慎,封鎖住自己真實的情感,也惟有如此,她才能成為他為期最久的床伴……
 
一張大床,緊依著的兩人卻各懷心事……
 
過了好一會兒,那婕起身,扭腰走進浴室,清洗一身黏膩。
 
關靖坐起身,沈思望著她的背影。
 
也許是該結束的時候了,他煩悶地想。
 
近來他已經越來越不能忍受,沈溺于她身體的那種無力感覺。擺脫她﹗他告訴自己,這樣他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然而就像個深中毒癮的人,他內心掙扎著……
 
那婕從浴室中走出來,姣好的身體裡在白色浴袍裡,露在浴袍外的,卻是一張被濃濃濃妝所掩蓋的面孔,就連長髮也還整齊的盤成一個精明干練的髻。
 
老天﹗關靖厭惡的想,這女人難道永遠不卸妝的嗎?﹗
 
那婕偎進他身邊,長指慵懶地勾劃他汗水淋漓的性感胸肌,他冷眼看她。她一勾唇,他就知道她想說什麼了。果然──「聽說,香奈兒新出了一款包包……」
 
她太可預期了,關靖冷笑。
 
「我讓人去買給你。」他冷冷地道。
 
「不用了。」她舔舔唇。「你給我錢,我自己去選。」
 
他繃著臉,揮開她的手,站起身,無視自己的赤裸,越過房間,開了一張支票,走回來,故意粗魯的丟在她面前。
 
她低頭看著那張緩緩落在她膝前的支票。
 
他等待她的回應。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麼,她把支票丟回他臉上嗎?
 
那婕只是低頭了一段很長的時間。
 
終于她抬頭,關靖對上的是一張討好的笑臉,一種莫名的失落感涌上胸口。
 
「謝謝﹗」她站起來,抱住他的頸項。「你對我真好﹗」
 
當她要將那涂著濃濃唇膏的紅唇仰上他的臉時,他厭惡地退開了。
 
「你從不卸妝的嗎?」他終于無法忍受地說道。
 
她怔了一下。沒多久,又恢復往常的嫣笑。
 
「人家只是想在你面前,永遠都打扮得漂漂亮亮嘛﹗這樣不好嗎?」
 
他陰沈著臉,不語。
 
「我去換衣服。」那婕看出他的不悅,她聰明地躲開,走進浴室。
 
再出來時,她已換回一身利落的套裝。
 
面他坐在沙發內,赤裸著健碩胸肌,兩手相交,支著下額陰沈地望著她。
 
他是個好看的男人。黑發上的幾絲銀白更增添他的男人味,也只有他,縱使赤裸著身,仍擁有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威權感。
 
那婕感覺到自己的臉紅了。幸好,有濃妝的掩飾她最不想要的,就是讓他看到自己像個花痴似迷戀他的表情。
 
「我走了。」她用一貫的笑掩蓋心底的一縷波動。
 
「謝啦﹗」她揚揚手中的支票。
 
「等一下。」他冰冷的嗓言喚住她。
 
「什麼事?」那婕轉身,微笑。
 
「給你。」他毫不掩飾眸底的輕鄙。
 
她走回來,從他手中接過另一張支票,微笑在頰邊僵凝。
 
那張支票金額處空白。
 
「金額隨你填。」就這麼一句話,像法官的判決。
 
她像是聽見他的聲音,可是又不能確定,整個人頓時呆愣住。
 
她麻木的注視著手中的紙片,也許她該驕傲的吧?
 
她譏誚地想。空白支票﹗她還沒聽過他對哪個情婦這麼慷慨過,呵﹗
 
但,她笑不出來。
 
「你──要分手?」她仰頭用盡所有力氣,才能維持聲音的干穩。
 
「我倦了。」
 
她曾聽過他對別的女人說過,卻不曾想過那一句話會帶給她這樣的震撼。她怔愣地站著。
 
「你今晚的表現不像倦了。」她干澀地諷道。
 
他看她的表情更加冰冷,不屑。
 
「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工作上不受影響,你依舊作你的主播。」
 
「我懂了。」她極緩慢地點頭。
 
懂了,結束了,他不要她了。
 
那婕注視他,從他沒有一點溫度的目光中,她知道,就算哭泣、哀求、糾纏,結果仍不會改變。
 
咬緊牙,她告訴自己──沒有關係,她早就知道,她只是他眾多情婦裡的一個;早知道會有這一天,只是遲早的問題,她早就有準備……
 
她會撐過來的。她可以,她能……她深吸口氣,咽回涌上喉頭的苦澀。
 
低頭,將支票對摺,小心、仔細地收進皮包。
 
轉身,抬頭挺胸、開門,走出門外。
 
她步出他的辦公室,步出冷清的電視台大樓,任黑暗將她的身影淹沒,像下班一樣,沒有任何留戀曠黑夜如同一個包容的懷抱,讓她覺得安全,也只有在此刻,她才容許自己卸下偽裝。
 
那婕神情木然地走在行人穿越道上,二道冰涼的濕意滑下她的面頰,她沒有管,任它們洗去她從不在人前摘下的面具……
 
「謝謝,在這裡停就好了。」
 
計程車繞了好一段小路,最後才在一座舊別墅前停下來。車子的聲音一靠近,別墅裡就傳來一陣吵雜的狂吠。
 
司機顯然被嚇住了。
 
「對不起。」那婕歉然,多給了他一百元小費,讓他離開。
 
那司機多停留了一會兒,看那婕拿出鑰匙,開門,便有五、六只花色各異的狗兒,撲到她身上。
 
他看了眼殘破的別墅。「那個不是T視的女主播嗎?想不到住這種地方喔──」司機搖搖頭。「原來電視台薪水不高。」他喃喃自語,放手煞車,駛離。
 
「噓﹗不要吵﹗萬一吵醒顏媽怎麼辦?﹗」那婕對狗兒們低喊。
 
可是它們根本不聽,還是叫著、跳著,真往那婕身上撲啊、舔啊的。
 
「小莉﹗噓﹗」她抱起一只最神經質的吉娃娃,那只小狗立刻興奮地直舔那婕的臉。「停﹗小莉﹗」她皺眉將它抱寓。
 
「阿婕,回來啦?今天怎麼特別晚?」
 
屋裡的燈打開,從裡面走出來一個胖胖的中年婦人。
 
「都是你們﹗叫什麼叫﹗吵醒顏媽了。」那婕瞪狗兒們一眼。
 
小狗們尾巴下垂,睜著無辜的大眼,彷彿聽得懂她的話,正深深告解。
 
她可不信它們有任何一丁點自省的能力,只有顏媽這種老好人會買它們的帳。果然──「阿婕,你別罵它們,你看,它們好可憐──」
 
為配合顏媽的話,狗兒們立刻戲劇性地發出嗚嗚聲,讓那婕直翻白眼。
 
「快進來﹗這麼晚,餓了吧?要不要我下碗面給你吃?」
 
「不要。你別忙了,快去睡。」
 
「不要緊,年紀大了本來就淺眠。」
 
在狗兒們的簇擁下,屋子的兩個女主人走進客廳溫暖的燈光下。
 
「咦﹗」顏媽發現了什麼,緊張又擔心地問︰「阿婕,你怎麼了?你哭過?臉上怎麼濕濕的?」
 
那婕一僵。「沒有啦﹗」立刻恢復。「是小莉剛舔我──」
 
顏媽松了口氣。「喔──那就好。」
 
為免顏媽再度起疑,那婕丟下懷中的小莉,匆匆走進自己房間。
 
她很想躲進被窩裡,什麼都不想。可是還有一件非得做的事──卸妝。
 
她走進浴室,洗掉令她頭髮僵硬一整天的發膠。包著鬆軟的浴巾,她坐在梳妝台前,先上一層卸妝乳液,然後用化妝棉用力抹去。五顏六色留在棉布上,一張乾淨、清秀的臉漸漸露了出來──顏媽敲門進來,手裡捧著一碗熱勝騰的湯面。
 
「你會養胖我的。」那婕翻白眼。
 
「那好啊﹗你太瘦了,風吹你就會倒似的?﹗」
 
以顏媽的標準,她永遠太瘦。那婕聰明地閉上嘴,不與她爭辯。
 
「噴,一定要上那麼濃的妝嗎?」顏媽不贊同地看著桌上一堆化妝棉。「你本來的樣子多好看,干嘛涂個大花臉,像唱歌仔戲一樣──」
 
「工作嘛﹗反正我的工作也跟唱戲差不多。」她自嘲。片刻領悟她確實習慣作戲──在觀眾面前,在關靖面前,在顏媽面前。
 
而化妝,是她最佳的道具。
 
她怔怔望視鏡中的自己,有時候,連她也搞不清楚,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她?﹗
 
為什麼你會變成這樣呢?那婕心底自問。
 
「今天,你媽來找過你……」顏媽的話讓那婕神色一變。
 
「她來做什麼?」
 
「她說想念你──」顏媽的話被那婕嗤聲打斷。
 
「想我?少來了,我看是想跟我要錢﹗」
 
「那婕,那個是你媽媽,你講話不可以這樣﹗」顏媽難得露出嚴肅的神色。這會兒的她,又有當年執教鞭時的威嚴。
 
「媽媽?她那裡盡過一天作母親的責任?﹗」那婕握緊拳頭,憤怒地喊。眼眸因回憶而閃過痛苦。
 
她沒有爸爸,媽媽是個妓女。從有記憶以來,她就沒人管;沒人照顧。
 
媽只會在喝醉酒的時候跟她講話,讓她還知道自己不是透明人。可是她也只是一再抱怨她是多麼不樂意生下她,有了她對她造成多大的困擾。
 
開玩笑,她困擾什麼?﹗
 
那婕很早就學會自己找東西吃、照顧自己。在其他同齡的小女孩玩芭比娃娃的時候,她已經知道怎麼說謊、欺騙、看人臉色,和博取他人同情。
 
現下想想,她是很早就習慣戴上面具的。
 
顏媽是那婕的中學老師。在那婕十五歲的時候,她的媽媽決定那婕該回報她十五年來吃她、喝她、住她的「恩惠」,她認為年輕秀麗的那婕一定可以賣一個好價錢。
 
那婕逃了出來,她死也不要步上母親的後塵。
 
愛心泛濫的顏老師找到了她,帶她離開,給了她一個新的家,全新的人生。
 
基于同樣的愛心,顏媽後來陸陸續續收留了許多流浪動物,受傷的、生理殘障的、醜陋的,全被她抱回家。
 
這些年來,這些動物逐漸成為龐大的負擔,靠顏媽微薄的薪水根本不夠支撐。
 
那婕很早就扛起負擔家計的重任。
 
她不計手段的賺錢,她覺得對顏媽有份責任,對動物們更有份感情──她常有種同病相憐之感,因為她也是顏媽撿回來的。
 
為了顏媽,她仍舊是作了妓女。那婕眼神一黯。不過,顏媽不必知道這些──「對了,顏媽,這裡有張三十萬的支票,給你﹗」
 
「怎麼有這麼多錢?」
 
「公司發的加菜金,收視率上升。」她已練就一身說謊不會臉紅結巴的功夫。
 
「真是及時雨。」顏媽開心的笑說。「昨天我才跟你提說這個月又撿了兩只野狼狗、三只小貓,要打預防針、看醫生,正愁沒錢。」
 
「你常做好事,自然老天也幫你。」那婕微笑。
 
「不是老天幫我,是你。這些年要不是有你──」
 
「拜托,別講這種話好不好?」
 
「好、好,可是你工作也別太累了,一天到晚只顧賺錢,年紀也不小了,該找個男朋友,定下來──」
 
「停﹗」那婕伸手制止她。「你不要再念我了,你自己還不是沒結婚。」
 
「不一樣。我有這些小貓小狗陪,你還年輕,而且……」
 
「好了,好了,算我服了你,你是老師,我說不過你,別再講了,讓我吃面吧﹗」那婕成功地堵住顏媽的嘴。
 
她埋頭吃面,顏媽還不想睡,直跟她聊天──「隔壁老王今天又找警察來鬧,唉﹗」
 
那婕皺眉,「他想怎樣?」
 
「也不能怪人家,是我們家動物真的太多、太吵,唉,如果我們能再找一塊地,容納這些流浪動物……」
 
「你上次不是說後山有塊地要賣?」那婕問道。
 
「是啊,那裡僻靜不怕吵到人,很適合呢﹗地主開價五百萬,如果真能把動物們搬過去,那它們就有個又寬廣、又舒適的家了。」顏媽露出夢幻般的笑容,片刻又叫口氣,「只是想想,咱們也沒那麼多錢。」
 
那婕停下吃面的動作,沈思著。
 
沒有錢?那也未必──顏媽帶著空碗走出房間後,那捷躺上床。
 
經過一夜的折騰,她的身體早已疲累不堪,但她的腦子卻不想休息。
 
她想著要怎麼跟地主談買地的事,該怎麼殺價、該怎麼運用關靖給她的那張空白支票……
 
思緒紛紛擾擾,她想著想著,頭有點昏昏沉沉起來。終于,她沉人夢鄉。
 
夢中,她卻沒有夢到顏媽如願擁有一座寬敞、明亮的流浪動物之家,反而夢到了多年前,那時她才剛從新聞系畢業進入T視,第一次見到他……
 
 
 
第二章
 
以優異的成績畢業,那婕如願進入T視。
 
T視是台灣前十大企業「新億集團」旗下的公司,它不只是一家電視台,更是「新億」跨人寬頻網路的一個重要起點。憑著集團的龐大資金奧援,T台儼然執掌了媒體韻牛耳。
 
當然吸引那婕的,還有它高于同業的薪資。
 
她需要錢,需要很多、很多的錢……
 
「喂,你去董事長辦公室送份文件﹗很急,一定請他馬上簽﹗」
 
現實與理想畢竟是有差距的。雖然那婕曾是學校新聞社社長,但在T台她還是個新人,除了跑些藝文活動等等的小新聞,就是負責跑腿。
 
二十層她還是第一次來,整層除了可容納上百人的大會議室之外,就是董事長辦公室。
 
秘書的座位上是空的。那婕沒想太多,直接敲門進去。
 
辦公室同樣空無一人。但隱約有人聲自相連的別室傳來。記者的好奇天性讓那婕走近……
 
「不要﹗我不要分手﹗」傳入耳中的是女性接近歇斯底裡的哭喊。「靖,求求你,不要趕我走,我不會再提什麼結婚的事,我什麼都不要,只要你留我在身邊……」
 
那婕立刻明白自己闖入了什麼。她想轉身走開,此時一個極冷的低音響起。
 
「這張支票你收下,明天不用來上班了。」
 
女子的哭泣聲更大了。
 
那婕皺眉,心底為那女子抱不平,那男人未免太冷血無情了吧﹗
 
她忍不住從門縫邊往裡看──女子掩面哭泣,她看不到她的臉,卻清楚地看到男人的。
 
他的五官深刻而俊朗,表情卻冷硬而嚴峻。濃眉下的鷹眼,有種空洞麻木的冷情,彷彿在眼後拉上了某道無形的帘幕,把自己孤絕于世界之外。
 
她的心一震,看著那雙眼,突然有種落淚的衝動。哀莫大于心死,沒錯﹗他的眼中有著心死的哀絕。莫名的,她很想安慰他,雖然男人根本不需要──那是關靖﹗她看過他的照片,他是T視的董事長。
 
「為什麼?」女人猶不甘心,非要一個理由。
 
「我倦了。」
 
女人愣了一秒。
 
「不,我不能接受﹗」女人尖銳地叫喊。「靖,不要趕我走,求你──」
 
她扯住他的手,不住哀求;男人卻給予一個沒有溫度的睨視。
 
他最厭煩這種死纏爛打的女人﹗
 
「一開始就說好只是一場交易,現下你最好立刻拿錢走人。」
 
「你怎麼可以這樣冷血﹗我跟了你半年,難道連一點點感情都沒有?」
 
他的表情只有更加嫌惡。
 
「不要讓我叫人來趕你走,那樣只有更難堪。」他甩開女人,用冷得足以令人打顫的眼光盯著女人。
 
女人先是用驚恐的表情瞪視他,接著她楚楚可憐的臉孔扭曲,充滿怨憤。
 
「我不甘心﹗柔柔都死那麼久了,為什麼你就是忘不了她﹗我在你身上下了那麼多工夫、浪費那麼多青春,為什麼就不能取代柔柔?」女人發狂似的捶打著關靖。
 
他一臉不耐,揪住她的手,一個猛力將她踹倒在地。
 
「滾﹗」他陰冷的瞪視地上的女人。
 
女人崩潰地嗚咽出聲,掩面沖出室外。
 
那婕回過神,也匆匆忙忙跑出辦公室外,一直跑到樓梯間她才劇烈喘息。
 
心臟怦怦地跳,她知道不只是因為拔腿狂奔的關係。
 
剛剛的所見所聞,很快在她腦中整理出幾個重點第一,關靖對亡妻始終不能忘情。
 
第二,除了他死去的妻子之外,他對別的女人可以絕情、可以殘酷。
 
第三,那些痴心妄想他能愛上自己的女人,下場只有「淒慘」二字。
 
最後一點讓那婕輕笑起來──白痴﹗她想這些做什麼?﹗她跟他不可能有交集,她更不可能愛上那種冷得像冰塊一樣的男人。那婕搖搖頭,走回電梯,機械性地按下開關,走了進去。
 
她渾然忘記自己上二十層來的任務。生平第一次,她精明清醒的腦袋停止運作,畫面裡淨是那雙黝暗幽深、冰冷得看不穿任何情緒的黑眸──在T視一年多,那婕的工作能力漸漸受到矚目,加上她亮麗的外型,清晰明亮的嗓言,實在構得上主播的標準。可是到如今為止,她卻只有報過氣象……
 
那日,現任的黃金時段女主播葉薇,將那婕拉到會議室密談─「我下個月要去美國念碩土的事,你知道吧?」
 
那婕點頭。
 
「那你有什麼打算?」
 
「打算?」
 
「喂,你別裝傻了﹗我的位子空下來了,你難道不想爭取?」葉薇挑明了講。
 
那婕咬辱不語,她當然想過,只是有些事她不好說。
 
「在新聞部裡,我覺得你最有資格。」葉薇不掩飾對她的賞識。
 
「沒用的。」那婕苦笑。「聽說經理早內定要……」
 
「拜托﹗」葉薇怒叫。「那女人光長胸脯不長腦袋,用她?﹗經理是瞎了嗎?我們T台可是新聞界的翹楚,用她?那不是自砸招牌﹗」
 
那婕抿嘴,依然保持沈默,她並不喜歡講人是非。
 
「是不是她……」葉薇將聲音壓低了。「跟經理有一腿?」
 
那婕驚訝地挑眉。
 
葉薇不耐煩地揮揮手。
 
「拜托,你以為我不知道?誰都曉得經理是個老色鬼,可是我不懂,你比那女人漂亮多了,經理怎麼沒找你?」
 
那婕定定望住葉薇,還是什麼也沒說。
 
聰明的葉薇卻懂了──「他找過你,而你拒絕了?」
 
「嗯。」那婕陰沈地點頭。
 
「唉,你真傻也真直,我很欣賞你才老實告訴你。在媒體界,漂亮、有能力的女人很多,可是要坐上黃金時段的主播台除了這些,還要靠關係,你明白嗎?」
 
那婕盯著她。
 
「別看我,我沒跟那個老頭上床﹗」葉薇急急撇清。
 
「不過我爸和節目部的常經理是好朋友。」
 
「我什麼關係也沒有。」那婕苦笑。
 
「那就自己找呀﹗你別誤會,我不是叫你去跟那老頭上床。可是老實說,作主播還是得靠這張臉吃飯,趁你還年輕,不放手闖一闖,機會很快就溜走了。」
 
葉薇的話,在那婕心中引起不小的震撼。
 
她懂她說的都是事實。她沒有背景,惟一有價值的就只有年輕的胴體。
 
只是她一直還過不了心底的那個關卡──這麼做與她的母親何異?不過都是出賣自己肉體的妓女。
 
領薪水日也不能讓那婕的心情好起來。
 
記者的薪水根本連顏媽一個月的狗食開銷都不夠,加上她工作的需要總要買些衣服、化妝品……
 
那捷的心情更加陰郁,特別是葉薇再幾天就要走了,接任的那個──套句葉薇的說法──胸大無腦的女人,一天到晚在辦公室裡耀武揚威。
 
想到要在這種人底下做事,她就夠嘔的。
 
這天晚上,她又因那女人故意刁難,而在剪接室裡忙到半夜。
 
她要錢﹗要當上主播﹗憤怒地猛按電梯開關,她心裡在怒吼。
 
電梯門開了,她臭著臉走進去。
 
在瞥見電梯裡的人時,她的心跳陡地停止,下一秒又急速跳動起來。
 
視線交會,她對上那雙冷硬的俾沒有生命般的眸子,隨後別開眼。
 
那婕站在離關靖最遠的位置。
 
她開始感到不適──耳根發紅、心跳加快、頭暈發熱、呼吸困難……
 
這些症狀總出現下關靖現身的場合,而與他共處一個窄小、封閉的空間,則讓她的病症更嚴重。
 
她厭煩地甩甩頭。
 
想點別的事﹗她命令自己。別管他是不是就在離你一步之遠的距離……
 
她卻又想起了辦公室權位之爭、想起顏媽缺錢的窘境,想起自己的夢想與現實的差距、想起葉薇的話……
 
要找靠山,與其找經理那個禿頭啤酒肚的老男人,不如找像關靖這樣英俊、器宇軒昂而且又有實力的男人吧?
 
這個念頭一閃過,卻讓那婕的心跳陡地漏了一拍。
 
不﹗它並不如想像中的荒誕不經。
 
為何不呢?他比經理有權勢。
 
那婕不由自主想起曾見過關靖與女人分手的情景──他很慷慨,他不要感情糾纏,他只要清楚而干脆的性關係。他們正好互取所需……
 
那婕心裡彷彿有兩個聲音在互相交戰,一個是惡的,一個是善的……漸漸只剩下惡的那方──「關董──」在電梯到達一樓的前一秒,她對他展開一抹嫣艷的微笑。
 
那婕震驚地躺在絲質的褥單上,直直望著天花板。
 
至今她還不敢相信,自己居然有膽對他說出那樣的話──讓我坐上主播台,我跟你上床。
 
她將手搗住燙熱的臉,其實沒那個必要,她臉上的濃妝足以掩飾一切,可是她就是忍不住。
 
她沒想到眼前一片黑暗,竟加深她清楚意識到男人擱在她腰上的粗大掌、他漸平複的呼吸聲、她酸楚萬分的身體,還有微疼腫脹的下半身……
 
屋裡彌漫著一種奇特的氣味。汗水、交歡的氣味……這……就是性愛嗎?
 
很可怕、很瘋狂、很不像她自己,很……舒服……而且不痛,她以為第一次會很痛的,結果那疼痛限之後的歡愉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她的臉更紅了,因為自己這麼淫蕩的想法。
 
關靖起身離開懷中的女人,走進浴室,旋開冰冷的水柱蓋去他懊惱的神情。
 
她居然是處女?他厭惡地撇唇。
 
誰會想到一個想用身體換取權勢的女人會是處女?
 
或者她太精明了,懂得把最珍貴的保留給出價最高的人。
 
不過,她可失算了,因為他討厭處女。
 
除了柔柔,他沒碰過任何一個處女,想起亡妻,他的表情更陰郁了。今晚失控又違背原則的縱欲,簡直是對亡妻的一種褻瀆。
 
以往他跟女人在一起,不論再衝動,總還維持住一定的清醒,可是剛剛有一刻,在他深深發洩在那女人體內的那一瞬間,他卻忘了一切。
 
他忿忿地關上水柱,隨便披了件浴袍,走出浴室。他瞥也不瞥床上的女人一眼,用力甩上臥房的門。
 
胸口充塞的悶氣,讓他急需找到平靜的力量,他不加思索地走回屬于他與前妻的主臥房。
 
失去關靖體溫的那婕感到寒冷。她起身,披了件男人的襯衫走出房間。
 
這座位于信義區內的樓中樓豪宅,在深夜顯得分外冷清,沒有人氣。
 
最裡處的一個房間裡選出溫暖的光。
 
在門外,她看見他坐在沙發裡,手插在口袋,目光停留在牆上一幅二十寸的照片。
 
照片裡是一個較年輕的他,擁著一個柔美得像天使般的白紗女子。
 
那時他眼裡沒有冷漠,淨是溫柔……
 
他在想念他的妻子。在他們瘋狂、激烈的性愛之後那婕的心臟突然緊揪在一起。
 
也許她發出了某種聲音,關靖回頭看見了她,他沉下臉。「你還沒走。」
 
他嫌惡的語氣彷彿把她當成一個廉價、骯髒的妓女。
 
那婕猛然回神,她確實是的。天﹗她到底在期望什麼?她忘了自己來這裡的目的,忘了曾告誡過自己不許幻想、不許蹴越,他們之間只是一場交易,如此而已。
 
「關董,有關主播那件事……」她擺足笑臉。
 
「我會交代新聞部經理。」他立刻界面,似乎恨不得能立刻擺脫她。
 
也許他臉上的鄙視刺傷了她,但那婕不讓自己露出一絲脆弱。
 
「那就謝啦。」她嫣然一笑,對他眨眨眼。「下次可以再找我喔﹗」
 
她差點笑場。天﹗連她自己也沒想到,她居然可以把一個煙視媚行的女人扮演得入木三分。
 
關靖無言瞪視她。
 
那婕擺擺手,「拜﹗拜﹗」再送上個飛吻,轉身,走出他的視線之外……
 
清晨六點,那婕目紛擾的夢中醒來,發覺臉上濕濕的。
 
她抹了抹臉。奇怪,到底夢到什麼她忘記了,模糊之中好像有種好心痛、好心痛的感覺。
 
到底是夢到什麼了呢?
 
她甩頭擺脫這些毫無益處的思緒。她從不浪費時間和精力在回憶這種事上,她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責任,有太多負擔……
 
她從床上跳起來,穿著拖鞋跑進浴室,刷牙、洗臉,然後一陣陣食物的香氣,引她走出房閑。
 
「小莉﹗」她怒叫,差一點就讓那只不知規矩的狗,叼走她的培根。
 
「以後不讓你進家門了喔﹗」她惡狠狠地警告,小莉則嗚嗚哀叫。
 
「別罵它嘛,它只是餓了──」顏媽從廚房走出采。
 
那婕翻了白眼,看心軟的顏媽把自己盤裡的牆根讓給狗兒。顏媽就是這樣……
 
「你怎麼起得那麼早?昨晚那麼晚才回來,早上應該多睡一點才夠。」
 
「哪有可能?」那婕的聲音模糊不清,嘴裡塞了滿食物。「這有一堆事要做。」
 
「唉﹗這是什麼工作嘛──」
 
「你不懂啦,你們公務員比較好。」
 
那婕風卷殘雲地把一個煎蛋、二條牆根、二片吐司、一杯鮮奶全下了肚。
 
「吃完了,我去換衣服﹗」
 
說完,她跑回房,從衣櫃裡的一大排套裝中選出灰藍色的一套。換好衣服之後,她就坐在梳妝鏡前開始化妝。
 
首先在手心擠出一堆慕絲整塊刷在柔順的發上,然後用吹風機吹出一個僵硬的角度。接著化妝水、隔離霜、粉底液、蜜粉一層層掩蓋住她真實的膚色。
 
最後刷上眼影、腮紅、畫唇線,五官修飾得完美立體。而且,絕對絕對──不像她自己。
 
那婕滿意地看著鏡中的成品──冷靜、美麗、神祕的那婕。
 
很簡單,也很神奇,只要幾瓶人工顏料,幾分鐘就能打造出一個全新的那婕,一個所有人心目中最理想的那婕。
 
一分鐘後她已經拿起公事包,走出別墅。關上生鏽的鐵門,也把昨夜那個擾人的夢關在身後…
 
採訪組來了一個新的女孩子,叫程羽珊。不到兩天;全新聞部的人都知道了她的名字,原因是──她周到地買了下午茶點心分送大家,更附送上甜甜的笑容,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姐的叫得每個人心裡服貼極了。
 
只有那婕沒理她,虛應了一聲,連人也沒多看一眼,就抓起筆記型電腦匆匆出去追新聞。
 
「那姐好忙,是不是?」程羽珊無辜地對其他同事眨眨眼。
 
「哼,當主播就這麼踐。」有個女記者不滿地說。「她雞婆什麼啊﹗人家這條新聞都處理好了,她偏東挑西挑的還要親自跑一趟,搞什麼,是不是不相信我們採訪記者的能力﹗」
 
發話的顯然正是採訪這則新聞的記者。
 
「郭姐,你別生氣嘛,那姐也是想把事做好。」程羽珊安撫著憤恨不平的郭淑英。
 
「她?﹗哼﹗她懂什麼新聞?還不是靠關董的關係,才爬上女主播的位置﹗」
 
程羽珊微微瞠大了眼。「郭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全新聞部的人哪個不知道她跟關董有一腿。不要臉,用這種方法往上爬。羽珊,我告訴你,等著看吧,聽說關董已經甩了那個不知恥的女人,哼,這下她再囂張也沒幾天了。」
 
程羽珊烏黑的大眼滴溜溜地轉著,誰也無法自她那張天真的臉孔下,看出她真正的心意。
 
「郭姐,你說的關董,是不是我們集團的總裁關靖?」
 
「不然還有誰。」郭淑英隨口答了。有人來找她,她就走開去了。
 
程羽珊走回自己的位置,在電腦鍵盤上敲了幾個鍵。;不多久,螢幕上出現一張男人的半身照和一串顯赫的頭銜。拜網路之賜,她立刻得到她想要的資料。
 
螢幕上的男人穿著完美無瑕的手工西裝,銳利的目光睨視前方,他有種天生的自負,光是看他的照片,就能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威權感。
 
那是力量,程羽珊像是嗅到獵物的獵人般興奮而微顫。男人具有的力量是由長期的權勢和金錢堆積起來的,那是異于平凡人的一種領袖特質。
 
只要接近男人──她就能得到相同的力量。程羽珊揚起唇角,這刻的她看來,與剛剛那副天真的模樣判若二人……
 
半年後今夜新億集團在凱悅飯店,舉辦跨人寬頻時代的慶祝酒會,這個舉動同時宣示了其稱霸媒體業的動機。現場冠蓋雲集,鎂光燈閃個不停。
 
身為主人的關靖應付完會場中的政商名流,他接過助理遞來的酒杯,緩緩啜飲一口。
 
目視現場衣香鬢影,笑語喧嘩,這些人全為了他而來,但在此刻,他卻沒有一絲興奮喜悅的心情。
 
他的事業達到前所未有的尖峰,但他卻從未感到如此刻般空虛。他越成功,就越清楚的意識到,沒有人可以與他分享他的勝利,他最摯愛的妻子──柔柔,已經死了。
 
「關董……」一個嬌媚的聲音闖入他陰暗的思緒。
 
來到他身前的女人有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身著性感不失高雅的服裝。她是競爭對手陣營的當家女主播,如今她媚眼勾惑著他。
 
他面無表情地看她刻意貼近自己,大方地層露她豐滿的胸脯。
 
「恭喜關董,以後您在媒體界的地位,可說無人能及了……」女人不斷說著諂媚的話,可是關靖沒有聽進去,他的目光集中在她那張畫著精致濃妝的臉龐。
 
她讓他想起了那婕。
 
連他自己也感到詫異,通常他不會去想那些已經分手的女人。她們對他而言,就像已歸檔的檔案夾,沒有再取出來重讀的必要。
 
可是他卻想起了她。
 
他記起她,也同時記起她當時找上他的模樣。她不像眼前這個女人一樣迂迴、暗示,她直截了當地提出交易──她的身體,交換主播台的位置。
 
關靖勾唇而笑。他一向不允許自己被慾望影響了公事上的判斷力,她讓他破了例,原因是她勾起了他的興趣。
 
沒有女人像她這麼大膽、坦白。也沒有女人像她一樣自信,而讓他們關係持續維持了三年之久的理由,更在于──她坦白、她誠實,她從不掩飾自己的野心和貪婪。
 
他不用擔心她會糾纏不清,她和他一樣清楚界線在那裡,從不逾越。
 
他應該慶幸找到一個干脆、識大體的床伴。
 
沒錯,她真是該死的「識大體」,不是嗎?
 
就連分手,也不像別的女人那樣苦苦哀求、痛哭流涕,而是瀟灑的拍拍屁股走人,一點都不拖泥帶水。那次之後,她真的一次也沒來找過他……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為您服務……」女主播還在說個不停。
 
關靖回過神來。「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他沒有任何修飾就冷冷地打斷她,讓那名女主播立刻尷尬地停住嘴。
 
「呃……對……對不起……」女人轉身落荒而逃。
 
關靖的目光搜尋著宴會廳。
 
「那那婕沒來?」他皺眉,問身邊的助理。
 
助理似乎對他的問題嚇了一跳。
 
「那婕沒有來。」助理還是盡責的提供訊息。「新聞部那邊派的是採訪組的人員來做轉播……」
 
關靖沉下眼,表情深不可測。他突然想起什麼──「她後來領了多少錢?」
 
對于這樣無頭無尾的問題,幸好助理的回應夠快,而且對主干的了解也夠。他知道關董想問的,是那婕用那張空白支票兌了多少錢。
 
「五百萬。」
 
關靖挑起眉。
 
五百萬?﹗他以為她的貪婪應該要更多的,這個數字確實引起他的懷疑。
 
「你確定?」
 
「沒錯。」
 
關靖正想命助理去查一下,一個女性的聲音再次打斷他──「關董,您好。」
 
眼前是個目光閃閃發亮的女孩,她一身白色套裝,典雅又不失莊重,臉上只撲了淡淡的粉,若說化妝,也只是唇上一抹粉嫩的紅。
 
他感覺有如電擊。不是因為女孩有多美,而是她太像了,像極他的亡妻。
 
「柔柔?」他甚至失神地脫口而出。
 
身旁的助理也大吃一驚。這女孩確實和四年前去世的關夫人極似,就連她身上的衣服,也和關夫人以前常穿的衣服一模一樣……
 
「關董,您是不是認錯人了?」女孩微笑。「我自我介紹,我叫程羽珊,是新聞部採訪組的新人。」
 
關靖一凜,立刻察覺自己的失態。
 
「對不起。」他臉上表情僵硬。
 
「沒關係,可能是我太大眾臉了。」女孩笑著化解尷尬。「我正好有事想請關董幫忙。」
 
「什麼事?」
 
「我想請關董幫我介紹一下馮委員,我想做一系列有關他的報導,不知道關董可不可以幫我這個忙?」
 
順著助理的指引,他瞥見人群中的馮翊。
 
他是立委,和關靖有些生意上的往來,不過,最引人注目的是,傳聞他具有黑幫老大的身分。
 
關靖一直和那樣的人,保持不遠也不近的距離。
 
問題是,眼前的女孩臉上懷著希冀、渴求的大眼凝望著他,更因她那像似亡妻的模樣,讓他有種錯覺──覺得正在求他的是他的妻子。
 
他說退場門的話連自己也感到訝異──「好。」
 
「不行。」
 
新聞部內部會議裡,那婕想也不想就回絕了這個提案。
 
「為什麼?﹗這條新聞播出去,肯定能創出高收視率。」提案人程羽珊不平地喊道。
 
「這根本稱不上是新聞。」那婕冷冷地看她一眼。「頂多只是一些不成熟的臆測和推論。」
 
「可是政治圈裡誰都知道馮翊是大哥,為什麼我們不能在廣大選民面前揭露他的假面具?」程羽珊義正辭嚴地反駁。
 
「沒錯,人人都知道。但你以為他為什麼還能平安無事,甚至當上立委?連警方都查不到具體事証,你能有多大能耐?馮翊這種人,除非我們有確實的證據,否則不是我們惹得起的。」
 
「我可以跟小羅去跟拍他﹗」程羽珊不放棄,「我不信他狐狸尾巴不露出來﹗」
 
「什麼?﹗」攝影師小羅一聽,嚇得臉色發白,他還來不及抗議,那婕便已退場門︰「荒唐﹗我不允許。T視不做那種偷拍的事,更何況那不只危險,還愚蠢至極。」
 
「我不服﹗為什麼我的提議你每次都推絕?」程羽珊怒目而視。「你根本在刻意打壓新人﹗」
 
此言一出,大家全愣了一下。
 
羽珊在同事間的印象一向積極、態度也不錯。她雖是新人,可是進公司以來,表現十分搶眼突出,加上人也長得清秀,口齒清晰。一個月前已在下午時段播報新聞。
 
穩坐主播台的那婕,會不會把她視為威脅呢?
 
羽珊的話在大家心裡投下懷疑的陰影。
 
那婕對同事們投來猜疑的目光視而不見,她清楚程羽珊在搞什麼鬼;在某種層面上,她們算是同一類人──不計手段往上爬,坐上主擂台的位置。
 
只是她還太躁急、太不成熟。
 
Fine,你不服我的決定,那這件事請經理裁決。」那婕的態度依然不動如山。
 
一下子所有目光焦點,全移向新聞部經理,經理為難地看看那婕,再看看程羽珊。
 
那婕是T台當家女主播,她的重要當然不言可喻。經理很快下了決定──「我贊成那婕。」
 
 
 
第三章
 
但他也不忘安撫羽珊。
 
「這個案子,我看羽珊你拿到更多證據再說吧。」
 
一場紛爭就此暫歇。這一回合那婕大獲全勝,但這並非二個女人戰爭的結束,而是開始一「關董,新聞部的程羽珊說有事要找您,您要見她嗎?」
 
秘書透過對講機傳達這個訊息。
 
關靖停下了手邊的工作。
 
程羽珊。
 
他腦中浮現亡妻的身影,和前幾日在宴會中見到的女孩的影像重疊。
 
「讓她進來。」
 
她把長髮披在肩上,一身白洋裝,臉上脂粉不施,活脫脫是柔柔的模樣,他的心一動。太像了,真是太像了……
 
他輕咳了聲,掩飾一時的恍神。「有事嗎?」關靖僵硬的說。
 
「上次訪問馮翊那則新聞,被那婕退了件。」她咬住下唇,百般委屈。
 
程羽珊沒忘記觀察關靖的回應。她看見他在聽到那婕時面無表情,顯然對那女人已無感情,她放下心,繼續投訴。
 
「她從我進公司就沒給過我好臉色,處處排擠我。我想,她是在打壓我,因為我威脅到她了。」
 
關靖發覺程羽珊的話不無可信之處。畢竟以他對那婕的了解,她確實是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女人。
 
「我想只要你夠優秀,是不會永遠被壓抑的。你的上司應該有足夠的識人之能。」他淡淡地回應。
 
那並非她要的答案,程羽珊暗暗懊惱。怎麼關靖回應這麼平淡,依她的估計,他應該要為她出氣才對。
 
不得已,她退而求其次。
 
「我是想表現給我的主管看,您幫我好不好?我知道星期六馮翊六十歲生日,會邀請一些人去參加壽宴,您可不可以帶我去?我想到時一定會出現很多幫派人物。」
 
「我並沒有收到邀請。」關靖說,他並不屬于馮翊那個圈子裡的人。
 
「但若您要求,他不會不請您吧?」程羽珊充滿希望地望著他。
 
關靖不是不為難,他實在不想蹬這渾水,但他就是不忍拒絕。他知道他在程羽珊身上找亡妻的影子,這也許是錯的,但他無法克製。
 
他沉吟片刻,按下通話鍵。
 
「替我撥電話給馮委員。」他對秘書下令。
 
程羽珊雙眼照照發光。她聽著關靖和馮翊聊了幾句,很快得到馮翊的邀約。
 
他收了線。
 
「怎麼樣?」程羽珊忍不住興奮地問。
 
「他邀請我,」關靖臉色不是很好看。「但要求那婕出席。」
 
程羽珊怔住。
 
他有多久不曾見到她了。
 
「關董。」
 
「關董……」
 
關靖的到來引起攝影棚不小的騷動,他越過許多跟他打招呼的人,靜靜走到攝影機的後面。
 
她鎮定自若地坐在主播台,有種王者的氣勢。在鏡頭前的她,永遠是面無表情、冷淡而疏遠。
 
他腦海裡卻掠過她褪盡衣衫的樣子,她嫵媚求歡的樣子。就在她那身保守的套裝底下,藏著冶艷性感的黑色蕾絲內衣。別的男人看到的她,是一個冰山美人,他卻見過她最淫蕩、魅惑的一面。
 
她今天梳了個保守的髮髻,把頭髮盤在後面,只露出白皙的頸項。
 
他還記得撫摸那地方的感覺,那是她的敏感點,每次他一碰觸它,她就……
 
他的眼神轉暗,攝影棚裡的空氣變得稀薄而灼熱。
 
「關董──」
 
突然有一只小手碰觸他的臂膀,他幾乎跳了起來。
 
「你怎麼了?臉好紅,是不是棚裡太熱了?」程羽珊憂慮地看著他。
 
關靖說不出話來,只僵硬地扯動嘴角。
 
「以上是T視的晚間新聞,謝謝您的收看。明天同一時間請繼續鎖定T視頻道。」
 
那捷已經作完Ending,下音樂,氣氛一下放鬆下來。
 
那婕整理好桌上的講稿,拔下麥克風。
 
奇怪,她暗忖。今天的最後一部分,她有種怪異的感覺──似乎有兩道灼熱的目光盯住她。她坐在主播台,卻有片刻不著半縷似的羞窘。要不是臉上有濃妝遮掩,恐怕觀眾就要見到她臉紅的樣子了。
 
搖搖頭,她斥責自己荒誕的思緒。
 
「那婕,你過來。」新聞部經理叫她。
 
她一抬眸,看見了他,呼吸陡然停止。
 
一秒後,她恢復鎮靜,緩緩地走向他。
 
「關董。」她的微笑完美,看不出一絲情緒。
 
「那婕,我昨天告訴過你,今晚要你和羽珊去參加馮委員的壽宴……」經理解釋著。
 
那婕眉一挑︰「那關董──」
 
「是我求關董帶我去的。關董人好好,還幫我安排了這次的出席。媒體裡面,我們是惟一受邀的。」程羽珊甜笑著,那婕卻聽出她話中的炫耀成分。
 
原來如此,她苦澀地想。他有新女伴了。
 
就算他們曾在一起的那段時間,他也不曾在採訪工作上幫過她,想必程羽珊對他而言,是特殊的吧……
 
壓抑不住胸口翻涌的酸楚,她別開眼。
 
「我去補個妝,馬上出來,請你們稍等一下。」談完,她匆匆離開。
 
那婕出來的時候還是相同型式的套裝,只不過換了一套。相對于程羽珊微露香肩的小禮服,她的衣著顯得保守許多。
 
關靖皺眉。「你就穿這樣?」
 
「沒什麼不妥。」她回答。那婕捏緊她的皮包肩帶,率先走出去。
 
程羽珊走在關靖的身側,低聲對他說︰「那姐總是那樣,老穿廠商提供的套裝。真是,也該看看場合啊﹗」
 
關靖心中訝異。
 
是嗎?印象中她是個愛慕虛榮、祟尚名牌的女人。他一直以為她私下應該擁有無數名牌服飾,只因她老是藉口要買最新款的衣服、飾件向他要錢。
 
他瞇緊眸子,看著她的背影……
 
在車裡,那婕坐在前座,關靖和程羽珊坐在後座。
 
程羽珊不斷和關靖交談,他們低柔的談話聲飄進那婕耳中。她將視線調向車外,視而不見的望著流逝的車燈,心中那一點酸澀慢慢暈染開來。
 
沒有理由吃醋,她提醒自己。他們之間存在的,不過是肉體的交易。而肉體,是很容易厭倦的。
 
他都清楚表示過了。她還有什麼好期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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