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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情的碎片(戀罪1)

 
 
 
第一章
 
十九世紀.英倫市中心
 
有著又黑又亮黑發的豐滿美女慵懶地側躺在床上,淩亂的絲質被單只勉強遮掩住她曲線姣好的臀部,一雙被讚賞彷佛會說話的水眸含著方才魚水之歡後的嬌媚,但仍貪婪地凝視著下了床走到窗邊的男人。
 
雖然才剛滿十八歲,但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第十六任的宋豪公爵已有較同年紀男性更英挺的身形。
 
修長高大的身材、挺拔健美的體格、結實勻稱的肌肉、充滿韌性的四肢,光是瞥一眼瑟緁那比米開蘭基羅雕像更加完美的身形,就令所有見過他裸體的女性喉頭不由自主地幹渴起來。
 
而襯得這副身材更形無瑕的,是他那無可挑剔的俊美外表。
 
一頭過肩的亮金色長發,閃著彷佛被高溫融化的液態黃金的光芒,一雙宛如深潭般卻又異常性感魅惑人心的銀藍色眸子,配上那副遺傳自年輕時被整個社交圈認定是有史以來最為閉月羞花的絕世美女、而年過四十仰慕者仍前僕後繼的瑪茜夫人的美貌,讓新任的年輕公爵那找不出一絲缺陷的容顏散發出既俊俏又野性、既優雅又危險,卻也冷峻又迷人的魅力。
 
光用完美一詞絕對無法盡述瑟緁的獨特,但尋遍詩文亦怎麼也找不出適當的形容詞足以描繪他那超乎塵世的俊美外貌。
 
只要被那雙教人不由自主迷戀的銀藍色瞳眸深深凝視著,就會令人恨不得沉浸其中再也不想解脫。
 
半倚在床上的伊莎.伯斯頓侯爵夫人瞇起眼,著迷地望向那道既高大又充滿誘惑力的背影。
 
她尤其愛他形狀姣好的唇勾起一抹慣有、不經意的冷笑,那更是性感到害她的心跳總不由得跳漏一拍。
 
集優良家世、名氣、財富於一身,又俊俏迷人的年輕公爵這幾年來連續蟬聯女性夢中情人的榜首。
 
盡管就年齡方面而言,之前他似乎太年輕了點,但從十四歲就公然與當時最傃麗的女芭蕾舞者出雙入對的情形看來,那遠較年紀成熟的心智與行為,似乎讓年齡即使較長的女性不在乎他當時仍帶有稚氣的外表。
 
說全英國的淑女名媛不論是未嫁或已嫁作人婦的,都等著上新任宋豪公爵的床一點也不為過,伊莎.伯斯頓前前後後誘請他就已經不曉得多少回,更用盡所有能想到的方式與藉口,好不容易才有這次的機會。
 
只為上一個男人的床不但費如此多心思又捱了那麼久,但瑟緁在床上的熱情表現卻讓她深深覺得值回票價。
 
果然,女人間的傳言並沒有誇大其實。
 
當了侯爵夫人,但同時納過不少情夫的伊莎.伯斯頓本來以為就算瑟緁的床上功夫再怎樣高超,憑她身經百戰的經驗應該足以與他抗衡,卻沒料到在他的撫弄下,竟會因過度銷魂而一再失神。
 
不過,若認定年輕的宋豪公爵是處處留情的花花公子似乎也不大正確,因為在他床上留過餘溫的女人雖數不清,卻沒一位有幸獲得他一丁點兒的感情。
 
一開始,他就將話說得清楚明白,在床上,她們雖然得到他熱情的響應,一旦下了床,他連一點餘溫都不會殘留。
 
然而,盡管他挑明他要的只是泄欲的對象,甘願上他床,並一並將真心奉獻出來的女人依舊絡繹不絕。
 
對一分鐘前還一同在床鋪上纏綿交歡的情人,他是無情地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願施捨就下了床。
 
這似乎是他的習慣。
 
一旦滿足性欲,他連一秒鐘都不肯耗在床上。
 
不過也許是他的性格使然,這冷漠的行徑只為他的魅力加分。
 
但他有一點偏好相當令人不解,那就是他只和蓄有黑發的女性上床。
 
為了獲得他的青睞,社交圈的仕女掀起染發風潮,甚至因此蔚為時尚。
 
為了能有今天,伊莎.伯斯頓兩年多前就將自己引以為傲的亮紅色秀發染黑至今,在被丈夫詢問時也只用流行二字淡淡地帶過。
 
嬌俏的臉蛋上薰染著激情過後的嫵媚,她凝視著年輕公爵充滿力與美的體態,終於知道他今天下午不打算再回到床上。
 
婀娜多姿地從床上起身,她來到他身後,「再留一會兒嘛!瑟緁。」
 
她伸手從後方攀住他,並以豐滿的胸部磨蹭他的背,引誘著他,「爵爺……」
 
她以在床上那種甜膩的語調試圖再次勾引他,卻立刻挫敗地察覺他不知何時已心不在焉。
 
不曉得窗外有什麼東西令他看得如此出神,讓她這種從未失敗過的誘惑招式都被視而不見。
 
「再來一次嘛!」她不死心地吻著他的背,顯然想再度挑起他的欲火,但那連動都不動一下的身子卻宣佈她失敗了。
 
不甘心就這樣結束溫存,伊莎.伯斯頓索性繞到他面前,跪下將臉埋在他的腰際。
 
本以為這下終於能成功,她怎麼也料想不到瑟緁盡管被她撩起欲望,卻仍從容不迫地回絕她。
 
雖然才在床上與伊莎.伯斯頓交纏悱惻了一整個下午,但離體力不濟的時刻還早得很,而下半身明明也在伊莎.伯斯頓唇舌及手指並用的挑逗下迅速燃起火苗,瑟緁卻發覺自己絲毫提不起一點兒興趣再回到床上。
 
原因並非伊莎.伯斯頓缺乏魅力,也非他只與她溫存一次就厭倦她。
 
而是……
 
窗外足以吸引眾人的美景雖多得不可數,但瑟緁的視線從一開始就只隨著一道忙碌的身形移動。
 
當那人被某位貴婦攔下並拉著走時,瑟緁秀麗的眉宇不禁緊蹙了起來。
 
而當兩道身影雙雙消失在暗處時,他發覺眼前跪著的妖嬈美女不知怎地全然引不起他的興趣。
 
盡管身體有反應,瑟緁卻連親吻伊莎.伯斯頓的欲望都引發不起來。
 
幹脆捧住她的臉順勢將她拉起,那應當非常魅惑人心的沉醉表情卻只讓他覺得好笑。
 
「伯斯頓侯爵昨夜沒讓妳得到滿足嗎?」嘴角勾起一抹譏誚、嘲諷的訕笑,瑟緁挑起一道細長的秀眉問道。
 
「這種時候你提起他做什麼!」伊莎.伯斯頓不依地噘起豐潤的紅唇,對於他在這種時候提及她丈夫的殺風景行徑表達強烈不滿。
 
然而年輕公爵顯然不解風情,仍是無動於衷。
 
兀自沉醉在他充滿魅力的男性氣味中,伊莎.怕斯頓怔愣了下,這才注意到他擺明是拒絕她此刻的勾誘。
 
「瑟緁。」
 
「晚宴差不多要開始了,妳不是應該去準備一下嗎?」
 
瑟緁那副不為所動的模樣讓她感到喪氣,卻也很清楚在這種狀況下,她若繼續糾纏著他也只是白費工夫。
 
欲火顯然已自那雙如同最高級藍鑽般的眼眸中熄滅,她雖想不通他驀地變得冷漠的理由,卻明白春宵不只這一刻而已。
 
若好好把握機會並順從他的心意,也許今晚有幸在他床上度過一夜的人仍可能是她。
 
就在伊莎.伯斯頓終於暫時放棄誘惑瑟緁的同時,兩人身後突地響起敲門聲。
 
「時間差不多了,爵爺。」門外,傳來一道嗓音低沉的提醒聲。
 
瑟緁立即對忍不住鬧脾氣的伊莎.伯斯頓頷了下首,示意她該到和這間客房相連的另一個房間去。
 
即使是在自個兒的宅第中,瑟緁仍堅持不在自己的房裏和女人幽會。
 
因此與他有過一夜之情的女性雖多如天上繁星,但別說有機會進去他房裏,就連見過他房門的一個也沒有。
 
休拉爾家位於倫敦的房子雖比在領地宋豪的古堡要小上許多,卻有好幾十間像這樣兩間相連一塊兒的客房,裝潢更是華麗有加,隨意選一間也不會比他的房間差到哪兒去,所以在客房跟在他房裏和女人幽會又有什麼差別呢?
 
瑟緁雖明白盡管如此,這些貴婦人們仍想到他房裏與他共枕的原因,但他卻認為那是她們的事。
 
畢竟只是要泄欲,滿足生理上的需求而已,他覺得在客房完事就可以了。
 
「妳還杵在那裏做什麼?」
 
轉頭發現伊莎.伯斯頓用著哀怨的目光,欲言又止地看著自己,已經對她的動作拖拖拉拉很不耐煩的瑟緁不由得沉下臉。
 
噘起櫻唇嚶嚀了兩句,注意到年輕公爵連看都懶得再看自己一眼時,她生氣地旋過身子,未著一縷的圓潤雙峰也隨著她的動作煽情地跳動搖晃,但卻仍無法吸引他的注意。
 
等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瑟緁才別過頭看著伊莎.伯斯頓不甘不願地離開客房。待態度令人生惡的女人終於離去後,他開口響應先前敲門聲的語氣,不知怎地,竟意外少了平時唯我獨尊的霸氣與冰冷。
 
「進來。」
 
如果說他的語氣還帶有柔情意味,似乎也不完全是錯的。
 
門被輕輕推開,前後走進一男兩女。
 
身材算是相當高大的男人,先對著身後兩名不由自主為宋豪公爵毫不遮掩的寬闊背影臉紅的侍女點點頭,等她們邊偷瞄邊走,依依不捨消失在相連著這個房間的另一個房間門後時,才走向沒回過頭的瑟緁身邊。
 
「你心情不好嗎?瑟緁。」在只有兩人獨處的寬敞客房裏,篁蒼昂自然而然地舍去對他的稱呼,直接喊出年輕公爵的名字。
 
一頭夜色般的黑發、相同色係的晶亮瞳眸、不須經常曝曬陽光下即呈現麥子成熟時的金棕色皮膚,篁蒼昂有著端正英挺卻顯然與倫敦街上那些仕紳們截然不同的五官,清楚勾勒出他的出身地明顯是在遙遠的東方。
 
「你又知道了?」瑟緁冷哼一聲。
 
他這種令人乍聽之下似乎是不悅的語氣裏,明顯含有一絲嬌憨。
 
但這是除了篁蒼昂之外,再也沒第二人見過或聽過的。
 
從進入社交圈,也就是十三歲那年開始,瑟緁在眾人面前永遠是一副冷漠又穩重的模樣,包括給予他雙親的印象也是如此。
 
所有認識他、甚至算是非常親近他的人,自那時候起,都未曾再見過他有與他這年齡相符的稚氣舉動。
 
瑟緁的母親瑪茜夫人就十分擔憂他;任誰有一個明明才十三歲,行為和態度卻早熟得像個二十歲青年的孩子,都會不禁憂心忡忡吧?更別提瑟緁擁有第一位情婦時,居然只有十四歲。
 
然而,瑟緁雖擺出對任何人都漠不關心的態度,讓許多傾心於他的女性瞭解自己再如何努力都無法與他更進一步,但她們依舊癡情地迷戀著他。
 
年紀較長、已嫁為人婦,或擁有財富自主權的貴婦人們皆搶著與他溫存一段時間,好作為日後的回憶。
 
而年齡太輕或剛進入社交圈的少女,則只能從遠處癡癡地凝望他做白日夢,因為誰都曉得他從不接受這種可能惹上麻煩的對象。
 
這幾年來,整個英倫上流社會都因瑟緁的存在而喧鬧不休。
 
不管與多成熟絕美、嫵媚嬌傃的美女站在一起,外表明明仍帶著一股稚氣的公爵繼承人就是有本事讓兩人看起來相襯無比。
 
而這一年來,他的外表不但褪去最後的稚嫩之氣,原本就俊俏得超乎塵世的容貌更是變得令人難以置信的俊美。
 
他那冷漠的性格依舊沒有絲毫轉變,然而俊逸得不象話的外貌,就是因為配上這種個性,才使他散發出令人神魂顛倒的特殊魅力。
 
所有認識他的人,包括先前天天和他生活在一起的親人,都不認為耍賴撒嬌這類的行徑可能出現在他身上。
 
只除了一人之外。
 
早已習慣他這種耍脾氣口吻的篁蒼昂聳聳肩,「因為你繃著臉啊。」篁蒼昂接著轉身,將衣櫃上一堆淩亂的衣物抱起往換衣間走去。
 
從門扉敞開的細縫,瑟緁凝視著這位自他小時候開始,就以隨從身分跟在他身邊的男人,正忙得不可開交的身影。
 
自出生開始,篁蒼昂就跟在他身旁。
 
一直以來,不論他做什麼事,篁蒼昂無時無刻都陪伴在一旁。
 
年長他八歲,在他未出生前即被買進休拉爾家的篁蒼昂,是他自幼的玩伴、兄長兼隨從。
 
直到明事理的年紀,瑟緁才明白,在這幢宅第裏,明明就與其它僕人們有所差別,和雙親一樣直呼自己名字的篁蒼昂,為何必須動手工作了。
 
在那之前,他以為篁蒼昂與他並無任何不同;甚至在理解哥哥這個稱謂的意義時,他還無視於篁蒼昂與眾人迥然不同的外貌,一度認定篁蒼昂是他的兄長。
 
他們兩人經常一同接受各式各樣的教育,但他知道當他在學習帝王學時,篁蒼昂上的卻是管理方面的課程。
 
他曾問過總管卡夫卡,篁蒼昂之所以與他所學不同的原因;他這才曉得原來從篁蒼昂剛來到家裏時,父親就打算培養篁蒼昂成為下一任的總管。
 
舉凡管理、經營、分配、心理等方面的知識,都是成為一個優秀總管必須充實的,而這些並不是公爵繼承人需要鑽研的;因此當他需要玩伴,篁蒼昂卻偶爾必須缺席時,天之驕子的他鬧起脾氣來,最後也只有他的玩伴能解決這個問題。
 
大致上而言,上一任休拉爾公爵讓兩人接受的教育並無太大差異。
 
三年多前,休拉爾公爵因意外去世,瑟緁立刻接掌宋豪的事業,但幕後真正的功臣卻是早已將宋豪所有產業與財富牢記在心的篁蒼昂。
 
由於他當時未成年,他遠在歐陸的叔父便暫時代理宋豪的爵位。
 
而他能一直握有實權,絕大部分則是篁蒼昂的功勞。
 
在瑟緁名實都繼位後,老總管卡夫卡即卸下在管理方面大半的重責大任,陪著成為遺孀的瑪茜夫人在蘇格蘭別莊裏避暑。
 
留在宋豪領地上的只剩下剛承襲爵位的瑟緁,與擔任輔佐角色的篁蒼昂。
 
現在篁蒼昂也兼任他的秘書。
 
但這段時間兩人一直待在倫敦的房子,因為到處露臉參加宴會,是剛正式繼任爵位的瑟緁的第一項工作。
 
雖說篁蒼昂也接下大半卡夫卡所留下的任務,但在總管的職務外,他也是瑟緁的貼身隨從;因此當他開口表示自己應該留在宋豪領地時,卻在新上任的年輕公爵任性下,又將才上軌道的工作又全數交予代理人。
 
對瑟緁來說,篁蒼昂扮演的角色理應是亦師亦友,亦兄亦從才對。
 
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除了這四個身分之外,從好幾年前開始,他對篁蒼昂就抱有另一份超乎這四個身分之外的感情。
 
那是一個對誰都無法說出口的秘密。
 
 
 
第二章
 
「瑟緁?」
 
猛然出現在眼前的身影讓毫無心理準備的瑟緁渾身為之一震。
 
那在他夢裏回蕩的聲音瞬間撼動他的心。
 
料想不到自己的叫喚聲會使得原來面無表情的瑟緁瞪大眸子,篁蒼昂也被嚇一跳往後退,但隨即就回神過來。
 
「你在發什麼呆?」
 
篁蒼昂忍不住好笑地看著處事向來相當冷靜的主子。
 
「沒什麼。」
 
為了掩飾這不該有的舉止,瑟緁再度將目光移向窗外,卻很清楚自已壓根兒對所有景物視若無睹。
 
「很抱歉打斷你跟侯爵夫人的好事。」判斷一下狀況,以為是這件事惹惱他的篁蒼昂道了個語氣不怎麼誠心的歉,「但時間上恐怕……」
 
「跟這事無關。」瑟緁迅速打斷他的話。
 
「是嗎?」篁蒼昂毫不在乎地聳聳肩。
 
雖然在職分土,瑟緁是他的主子、他是瑟緁的隨從,但自幼在休拉爾公爵夫婦的允準與鼓勵下,他與瑟緁之間根本沒有主僕應有的隔閡與疏遠,有的只是超越尋常手足的親密與接近。
 
至少,大部分的時候他們是如此。
 
但偶爾,瑟緁仍是流會露出這種他無法解讀的眼神。
 
就像現在,那雙彷佛鑽石般吸引人的銀藍色眸子,在深沉的眼底似乎閃過一道令人難以忽視的光芒。
 
心想這也許就是瑟緁在繼承家業後變得成熟的象徵,他忽地有些感傷。
 
「總之,你最好先穿上衣服,光著身子晃來晃去,要是重要的部位生病的話可是你自找的。」刻意調侃著瑟緁,他動作熟練地撐開一條絲質的底褲,並半跪到文風不動的年輕公爵跟前。
 
除了打理有關宋豪的事務和產業之外,服侍瑟緁的生活起居也是篁蒼昂的工作之一,而這自然也包括替他更衣在內。
 
但瞥視他一眼,不曉得在想什麼的瑟緁接過衣物,無視於他訝異的神情,自行穿了起來。
 
「幫我倒一杯威士卡吧!」
 
瑟緁動作俐落地穿妥將自己絕佳的完美身材襯得更加性感的黑紋底褲,又伸手奪走篁蒼昂手中的其它衣物後道。
 
「現在?」
 
「是的。」
 
「這個時間似乎不適合喝烈酒吧?」
 
「偶爾通融一次,不行嗎?」
 
「你不是答應要出席今晚拉赫溫斯特公爵舉辦的宴會嗎?喝得醉醺醺的怎麼成。」
 
「一點點就好。」
 
拗不過瑟緁再三要求,篁蒼昂終於讓步。「只能幾口喔!」
 
瑟緁需要酒的程度怎麼會到了平時明明很少自己動手穿衣服,現下卻連這一點兒時間都無法等待地跟他討價還價,要他以取酒來為先?
 
雖然想不通才從溫柔鄉裏清醒的瑟緁為何需要這等烈酒,篁蒼昂說不過他只好無奈地領命離開客房,在長廊上攔下一名女僕吩咐了她。
 
在這裏,他的地位是一人之下、所有人之上。
 
但說到「之下」嘛……
 
其實也不盡然。
 
對外,他的職稱雖是宋豪在倫敦的代理總管兼瑟緁個人專屬的貼身隨從,可是只要在這屋子裏待過一天以上的人,都曉得宋豪公爵對待他的態度絲毫沒有一點兒雇主的威嚴,反而像位有依賴性的晚輩。
 
篁蒼昂自己心裏也很明白,一位稱職的管家是不應該和主子平起平生的,但在他面前,與其說瑟緁是高高在上的主子,倒不如說瑟緁是一個任性又愛耍賴的弟弟。
 
在已故老公爵的許可與鼓勵下,篁蒼昂從很早以前就用對待平輩的態度服侍瑟緁,加上長久以來都沒人說些什麼,他也就養成這種習慣。
 
再說,瑟緁也老是擺出一副將他當作兄長及朋友的模樣,久而久之,兩人之間這種地位上下不分的相處模式即變得十分平常。
 
因此篁蒼昂為瑟緁所做的一切,以地位的分別來看雖是服侍,但用照顧來形容才算是最接近事實的。
 
不過對篁蒼昂來說,瑟緁的適時出現,卻是讓他原本因遭逢重大意外而陷入困境的人生有了一百八十度轉變的重要契機。
 
因為有這個「弟弟」的存在,他才能順利展開另一段嶄新的人生。
 
所以,他永遠、永遠也忘不了,瑟緁誕生那一天的情景──
 
 
 
在篁蒼昂被買進休拉爾家半年後,休拉爾家的女主人瑪茜夫人產下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也就是第十六任宋豪公爵。
 
從他成為這幢豪宅裏的一份子開始,喜歡孩子的休拉爾公爵夫婦便極力善待他,但他卻一直有種找不到立足之地的不確定感。
 
直到瑟緁──這個生來雖是他的主子,卻更像弟弟的嬰兒出生為止。
 
在醫生及一幹醫療人員退出房間後,老宋豪公爵身後跟著篁蒼昂,兩人放輕腳步走進以明亮的粉色為佈置底色的產房。
 
「蒼昂,過來。」明顯因生產而有些有氣無力的瑪茜夫人,對著似乎有點不敢走近床邊的篁蒼昂招了下手。
 
「瑪茜夫人。」
 
愣愣地看著她懷中仍在哭泣的小嬰兒,再兩個月就滿八歲的學蒼昂直覺得那個小小的東西像是從另一世界來的。
 
「沒關係的,過來。」
 
似乎瞭解篁蒼昂在畏懼著什麼,宋豪公爵也對他招招手。
 
不論學什麼都又勤快又認真,成果也經常出乎這群大人們意料的完美,負責教導篁蒼昂的總管卡夫卡在與主子商討後,決定好好教育篁蒼昂這個難得的可造之才,讓他擔任繼自己之後,輔佐宋豪公爵的管家。
 
「蒼昂,你覺得怎麼樣?」
 
瑪茜夫人笑瞇瞇地瞅著依然猛瞧小嬰兒的男孩。
 
「唔──瑪、瑪茜夫人……」雙眼瞪大如銅鈴,那哭得相當起勁的小娃兒讓篁蒼昂下意識退避三舍;他再怎麼懂事也不過是個孩子,面對這種情況時難免手足無措。
 
「不要緊,你就老實說。」
 
大概是篁蒼昂將感受表現在臉上吧,休拉爾夫婦覺得有趣地看著他,並鼓勵他道。
 
「他……好皺喔!」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他的童言童語讓休拉爾夫婦忍不住笑出聲來。
 
「因為他才剛出生啊!所有新生嬰兒都是這樣的。」
 
「我以前也是這樣嗎?」
 
「當然。」篁蒼昂發愣的可愛模樣,讓向來態度嚴謹的宋豪公爵也不禁放鬆了心情。
 
「他叫瑟緁。」瑪茜夫人又示意篁蒼昂更靠過來點,「要把他當作自己的弟弟看待喔。」
 
也許是投緣,也許是篁蒼昂優異的表現讓休拉爾夫婦滿意,兩人對這個從拍賣臺買來的男孩有著視如己出的感情。
 
將他視為未來總管接班人的卡夫卡自然對他施以較嚴厲的教育,但幾乎把他當成親生孩子看待的休拉爾夫婦則十分溺愛他。
 
盡管受到超越自身地位該有的寵愛,篁蒼昂從未踰矩的表現卻更讓休拉爾夫婦對他的早熟憐惜不已。
 
弟弟?
 
呆愣地直瞅著顯然有點哭累的小嬰兒,這個新鮮名詞不但引起篁蒼昂的興趣,更讓他對這位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噎著的小娃兒產生疼愛之情。
 
「瑟緁少爺哭成這樣沒關係嗎?」
 
說著,他好奇地伸手碰了下未來的宋豪公爵那胖嘟嘟並握成拳頭的小手,沒料到卻被一把抓住。
 
「夫、夫人!」
 
未曾有過的柔軟感受讓篁蒼昂大大吃了一驚,他下意識將手抽回,沒想到卻害瑟緁更加激動地嚎啕大哭。
 
房裏的人全被瑟緁這莫大的反應嚇一跳,首當其衝的篁蒼昂更是慌亂得直想拔腿就跑。
 
「來。」瑪茜夫人抓住準備轉身跑走的篁蒼昂,「再碰他一下。」
 
「但是……」
 
萬一道小嬰兒哭得更厲害怎麼辦?
 
不理會他的裹足不前,瑪茜夫人硬是將他的手指塞進瑟緁的小手裏。
 
奇跡出現似的,瑟緁立即停止哭鬧。
 
「咦?」篁蒼昂訝異地瞪大眼。
 
不僅如此,他跟著又發現,瑟緁那雙圓滾滾的大眼睛還直瞅著他猛瞧。
 
「果然,他很喜歡你呢!」瑪茜夫人笑著說。
 
「真的嗎?」看看溫柔地注視他的公爵與瑪茜夫人,篁蒼昂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瑟緁少爺他……」
 
「叫他瑟緁就好,他是你的弟弟呀!」
 
「可、可是……」他可以想見,總管卡夫卡先生若是聽到他省略對主子的稱謂一定會皺起眉頭,這位既是他上司也是嚴師的中年男子,是個非常注重身分與知進退的人。
 
「沒有可是,要叫他瑟緁喔!」瑪茜夫人堅持著。
 
「沒關係,蒼昂,就這麼決定吧!」臉上難得一且掛著笑容的公爵也柔聲附和愛妻道。
 
「蒼昂,要把瑟緁當親生弟弟看待,好嗎?」
 
「好的。」也很高興自己能在這種情況下多個「弟弟」的篁蒼昂,終於暫時將可能受到訓誡的顧慮先丟到一旁。
 
凝望著瑟緁那雙顯然遺傳自瑪茜夫人的美眸,他喜悅地察覺到,當他晃動瑟緁軟軟的小手時,瑟緁會給予他一抹可愛到令人著迷的微笑。
 
他霎時覺得,有人在響應他的感覺真好。
 
雖然瞳色、發色、膚色、國籍及身分都大相徑庭,但他還是想有個需要他照顧的「弟弟」。
 
被小嬰兒手心特有溫熱、柔軟又滑嫩的感覺包圍,來到宋豪已有好一段時間,篁蒼昂從瑟緁身上首次擁有一股溫暖的歸屬感。
 
等篁蒼昂回到房裏時,瑟緁已出乎他意料穿妥大半的衣服,只待再調整一下及係上領巾之類的飾品而已。
 
瑟緁開始自己動手穿衣服是近三、四年的事。
 
剛開始慣於替他整裝的篁蒼昂還很不能適應。
 
但一、兩次後,他終於想通,瑟緁應該是在與那群貴婦情人們幽會時不得不學會的。
 
畢竟,有時候他們暗度陳倉的地點不是他這個貼身隨從適合跟在身邊的;在這種情況下,瑟緁最起碼得學會衣服要怎麼自己動手穿吧?
 
「我已經要人去斟酒來了。」他隨口說明自己兩手空空而回的原因。
 
他看到瑟緁點點頭,順手抽起一旁他先前已放置在架上的白色領巾,「我來吧!」
 
與其說是工作,倒不如說篁蒼昂已習慣服侍瑟緁更衣。
 
對他來說,十八年來時常做的事早成為慣性動作。
 
他接過領巾,向前熟練地將之係於瑟緁的襯衫上,然後調整了下。
 
其實若光放在手中瞧,這條領巾的樣式確實稍嫌花稍了點,然而當它被係在瑟緁穿在身上的襯衫時,卻將瑟緁天生的貴族氣息完全展現出來,使他更加亮眼迷人。
 
接著,篁蒼昂從精緻的天鵝絨珠寶盒中取出一枚以藍鑽為主、四周鑲上各色碎寶石的胸針,細心地將它別在領巾上,再將衣架上的酒紅色外套取下,為瑟緁穿上;做了最後一番調整,衣裝方面的問題才總算結束。
 
整個過程中,瑟緁的下顎都微微揚起,以利他的工作進展得順利。
 
微瞇著眼,瑟緁一言不發地凝視著他認真工作的表情。
 
「好了。」
 
冷不防地,傳進瑟緁耳中的聲音將他從出神的狀態中喚回現實。
 
瑟緁急忙端正姿勢。
 
但他在這一刻驚然發覺,過去他總要抬起頭才能看到的臉,不知何時竟已能平行直視。
 
而現在,他居然還必須低下頭、微微調低視線,才能將篁蒼昂的神情納入眼中。
 
有好一段時間他都不敢好好正視篁蒼昂,所以他連自己的身高何時超越過篁蒼昂都不曉得。
 
「再來要整理頭發了。」絲毫沒發現瑟緁的思緒比起表現在臉上的神情要復雜得多,篁蒼昂轉身率先走到鏡子前。
 
面對著時下流行縰多利亞風格的鏡面,他小心翼翼地梳理著瑟緁那頭彷如月光流瀉般的亮金色秀發。
 
那頭垂在瑟緁肩上的秀發突然讓他覺得,這件酒紅色外套實在是將瑟緁的發色襯托得完美無比。
 
「我想伯斯頓天人可能還要一些時間才能整裝完畢。」等一切都準備就緒後,篁蒼昂直瞅著鏡子裏瑟緁的身影說道:「你要跟她一起出席拉赫溫斯特家的宴會嗎?」
 
「她可不值得我惹上麻煩。」
 
年輕、俊美又冷峻的宋豪公爵,只是冷冷地搖搖頭,輕易毀了身處在另一間房裏伊莎夫人的夢想。
 
他接著從雕刻得精美、椅身也採用最高級絨布的高背絨椅上起身。
 
這是張曾屬於某位喪命在半個世紀前那場革命中法國皇族成員的所有物,也是他祖父在二十多年前不曉得自何處買回來的椅子。
 
 
 
第三章
 
馬車一輛接著一輛抵達燈火通明、裝潢華麗的豪華大宅。
 
篁蒼昂不曉得自己是否已經遲到,且至他率先下車瞥見總是喜歡趕在最後一刻才赴約的桑德伯爵夫人時,才知道他今天可能晚來些。
 
「今天我們似乎慢了點。」他壓低聲音對著正離開馬車的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道。
 
「嘖!」瑟緁低啐了聲。
 
那看來應該相當粗魯的動作出現在瑟緁身上,竟也優雅得足以入畫。
 
「我們先進去吧,再慢一點可能會跟伯斯頓夫人撞個正著。」
 
絲毫不想與刻意拖延時間好黏著他的女人再有接觸,瑟緁立刻接納篁蒼昂的建議,兩人快速步入裝潢得金碧輝煌的大廳。
 
若不是被伊莎.伯斯頓一會兒以身體不舒服、一會兒以東西不見為藉口,三番兩次硬將他從馬車上拉下來,他早在一個鐘頭前就抵達拉赫溫斯特公爵家了。
 
避免與有夫之婦公然交往是他的原則,因為他看過太多明明自己也四處偷腥,卻在發現老婆讓他們戴綠帽子時堅持要「討回公道」,也就是要求與對方決鬥的丈夫,因此他當然要極力避開那些人。
 
這種麻煩他可沒興趣惹,至少到目前為止,他看不出有哪個女人值得他做出這種有損名譽的行為。
 
而且,若伊莎.伯斯頓當真那麼想跟他公開出雙入對的話,她應該先恢復單身身分再說。
 
所有與他有過露水姻緣的女人都很清楚他這項原則。
 
這也可算是個公開的秘密之一,所以他不信她會一無所知。
 
但話說回來,他可一點兒都不希望伊莎,伯斯頓為此離婚;誰曉得那種女人若自由了會做出什麼事來,所以他仍三緘其口不給予她任何承諾。
 
大廳被天花板上的好幾打支狀水晶吊燈照得滿室生輝,那燈光刺眼得教從外頭進來的人還以為又到了白天。
 
屋內,衣香鬢影的紳士淑女們有一些已在悅耳的音樂聲中率先翩然起舞,其它大半的人是在一旁說笑聊天,剩下的一小部分人則徘徊在仍然陸續上菜的點心吧臺邊。
 
雖然沒有刻意張揚,報信的門房也並未特意提高聲量,但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剛繼位的宋豪公爵才一入場,賓客們就彷佛鐵沙受到磁石吸引一般,下意識朝門口的方向看去。
 
原本喧嚷聲不休的廳內頓時安靜不少,全場超過四分之三以上的人皆不由自主地將目光投向那道更加讓大廳生輝的身影。
 
雖然金碧輝煜的大廳內本來就冠蓋雲集,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俊男美女亦隨處可見,但僅是佇立在一旁,瑟緁就是顯得分外搶眼。
 
英挺俊美、俊俏秀逸的外貌,挺拔英偉、修長勻稱的身形,配上那超乎年齡的冷然氣質,讓年輕的宋豪公爵身上不但沒有一絲十八歲男孩該有的青澀,甚至在散發出性感的氣息時,那盛氣逼人的神態及犀利懾人的目光更讓他有種不至於大軟弱的氣勢。
 
只能自嘆弗如的男士們,和連作夢都會夢到成為他情人的女人們,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只要瑟緁一出現,話題自然而然就會圍繞著他。
 
因為誰都想知道他昨晚的床伴是誰。
 
那不僅是大夥兒閒談八卦時不可缺少的話題,更是社交名媛間相互較勁的一種方式。
 
不願落為其它人茶餘飯後訕笑的對象,更不願成為首位只在年輕的宋豪公爵床上過一夜就遭到遺棄的伊莎.伯斯頓更是卯足勁,努力想彌補自己方才所犯下的致命錯誤。
 
「瑟緁,剛剛真的很對不起,我不曉得自己究竟是怎麼了……」
 
她蓮步輕移地來到瑟緁身邊,試著以最溫柔、迷人的口吻解釋著,卻在不經意與他的燦眸相對時,再次為他迷人的魅力心蕩神馳。
 
瞬間感到呼吸困難,伊莎.伯斯頓整整失神了一秒鐘,才在樂團開始演奏下一首曲子時清醒過來。
 
再次想到昨晚一整夜,和今天一整個下午自己都在和跟這個光是投來一記眼神就足以教她失去半條魂魄的俊美男人溫存,伊莎.伯斯頓霎時感到渾身燥熱不已。
 
然而她深深凝視的對象卻連瞧都不瞧她一眼,彷佛當她不存在似的轉過身去,擺明對她視若無睹的態度立刻引起旁人議論紛紛。
 
宛若蜜蜂找到最上等的花蜜般圍繞在瑟緁身旁的已婚貴婦、待嫁中的黃花閨女、時下最受歡迎的當紅優伶、以及來自俄國的公主,在一邊著迷地凝視著他時,沒一位能遮掩住撞見伯斯頓夫人慘狀的竊笑。
 
「瑟緁!」伊莎.伯斯頓知道再這樣下去,過了今晚她肯定會淪為別人口中的笑柄,於是跟上去努力想引起他的注意。
 
她不僅丟不起這個臉,心裏頭更明白自己不願失去光是以一個吻就足以教她忘了今宵是何夕的完美情人。
 
但不論她如何試圖吸引他的目光,她一切的努力只是徒勞無功。
 
兩分鐘後,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她明目張膽的糾纏,瑟緁邀了有著家族遺傳美貌的俄羅斯公主動作優雅地滑步至舞池中央。
 
在連續和大廳裏幾位最美的女人共舞過後,瑟緁忽然覺得那些不是香粉就是香水的味道刺鼻極了。
 
他對襯衫沾到的氣味忍不住皺了皺眉頭,然後在這首舞曲一結束時立即轉身往男士專用的排桌間走去。
 
他原本期待能在那裏找到篁蒼昂的身影。
 
身為貼身隨從,篁蒼昂雖不被允許堂而皇之地在大廳中與人說笑及跳舞,但一般而言,隨著主人赴宴的隨從是被默許在無人使用時,進入排桌間打發打發時間。
 
現在正值晚宴達到最高潮的時候,暫時被閒置的排桌間裏確實有幾位身著僕役階級服裝的男人,卻唯獨欠缺他在尋覓的身影。
 
逼不得已轉移陣地,他走到外面去,接著踱步走向在夜色裏顯得更加寬敞的廣大庭園。
 
瑟緁原本只打算透口氣就回大廳,但離主屋有一小段距離的樹叢裏卻傳來怪異的聲響,促使他下意識停下腳步。
 
「梅麗莎夫人。」
 
那是一道低沈、沙啞,充滿欲望的低喃聲。
 
而且明顯是男性的聲音。
 
聽在瑟緁耳裏,那是道熟悉得親切,卻又陌生得詭異的呻吟聲。
 
感到全身的肌肉彷佛在瞬間緊繃起來,他僵硬地走向聲音的源頭。
 
不用隱身樹叢就能從葉縫間用自己的雙眸親眼看見的景象,讓他渾身頓時血液逆流。
 
 
 
篁蒼昂把背抵在巨大的樹幹上,臉上是那種即將抵達高潮時,舒服、隱忍、快感交雜的神情。
 
將視線往下移,瑟緁不訝異見到守寡不久的梅麗莎.勞倫斯將臉埋在篁蒼昂腰際的情景。
 
這已不是第一次了。
 
早在勞倫斯爵士尚未魂歸西天前,他就在無意間見過好幾回梅麗莎.勞倫斯死纏著他的貼身隨從篁蒼昂。
 
裝飾著無數珠寶的鮮黃色禮服已褪到腰間,胸衣亦被向下拉扯,梅麗莎.勞倫斯的一對白嫩豐乳只差那麼一點兒就會整個迸出衣物。
 
要是勞倫斯夫人偷情的對像是其它男人的話,瑟緁會毫不停頓地轉身離開。
 
偏偏那個幾乎要融化在梅麗莎.勞倫斯嘴裏的男人,是伴著他從小到大,也總不自覺地惹得他心慌意亂又魂牽夢縈的人。
 
光是見到篁蒼昂擰著眉、閉著眼、微啟的雙唇還逸出低吟聲的模樣,瑟緁的身子就倏地竄過一道熱流。
 
今日下午也是這種情況──
 
瑟緁不否認伊莎.伯斯頓高明的愛撫技巧已點燃他的欲火,而他原先也是打算在出門參加宴會前再於床上待一陣子。
 
但這念頭卻在梅麗莎夫人糾纏著篁蒼昂的景象映入他眼簾時止住。
 
倏地,無可名狀的憤怒與妒意湧上他心頭;雖然那女人只是挽住篁蒼昂的手臂而已,他就險些按捺不住想下樓將兩人拉開的衝動。
 
之後,進入房間準備為他更衣的篁蒼昂,更是在無形中煽動殘存在他體內的欲火。
 
那靠他靠得如此近的身軀、吹散在他唇顎間的熱氣、幾乎可以感受到彼此體熱的距離,都為在他血液裏悶燒的烈焰火上加油。
 
幸好當時有伊莎.伯斯頓做擋箭牌,瑟緁掩飾不了的熱情才不至於被篁蒼昂發覺那是因他而產生的。
 
所以瑟緁要他去斟杯酒來,也只是希望他暫時離開房間的藉口。
 
一開始,他雖可以辯稱那欲望是因伯斯頓夫人而起的,但這份渴求若在篁蒼昂面前繼續發展,他扯的謊很快就會被揭穿。
 
單單是篁蒼昂的氣息、身影,就足以引發隱藏在他體內深處的欲望,於是見到篁蒼昂露出這種誘惑人的表情時,瑟緁深知再窺視下去情況恐怕會難以收拾。
 
他嫉妒讓篁蒼昂擁有這極神情的女人。
 
是的,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被所有女性傾心與愛戀的天之驕子、在情場上從未嘗過敗績的第十六任宋豪公爵,唯一深深愛著的人,是自小跟在他身邊照顧他、陪伴他,猶如兄長一般的篁蒼昂。
 
那是個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永遠忘不了,如同此刻一般悶熱的仲夏之夜。
 
那時候,他的十三歲生日才剛過不久。
 
而一切只能說是再偶然不過。
 
英格蘭低地的夏夜悶熱得令人發狂,瑟緁被迫與雙親橫過科茲山來到布利斯托,參加原本一點也不想出席的宴會。
 
理由只因主辦人是和瑪茜夫人感情最好的姊妹們,想見見轟動整個倫敦社交圈的絕世美少年。
 
而瑪茜夫人亦迫不及待帶著讓所有年輕小姐對未來有所期待,且最令她驕傲的兒子四處現寶。
 
在被數也數不清的女人團團圍住一整個下午後,瑟緁努力在自己被香水熏昏前逃離宴客大廳。
 
當然,他一步出喧鬧槽雜的交誼廳後,尋找的對象自然是能為他泯除痛苦,並幫助他舒解壓力的篁蒼昂。
 
他並未預期會撞見驚人的一幕,更未預料到那對他會有如此人的衝擊。
 
在經過人工設計的林蔭間,瑟緁一面走著一面找尋篁蒼昂的身影,卻在偌大的園子裏亂晃了好一會兒仍舊毫無所獲。
 
最後,他只有放棄地繞過大廳外的陽臺,避開人群回到屋內。
 
猜想篁蒼昂也許正在房間裏休息,他便來到篁蒼昂暫借的住所。
 
篁蒼昂休息的房間並非和其它僕役一起,在休拉爾夫婦堅持下,房子的主人也只好將他安排住在瑟緁的房間對面。
 
盡管這家人無法理解他們為何對一名僕人這麼好。
 
原本打算和平常一樣直接將門推開,房間裏頭霍地傳出的異常聲響卻讓瑟緁抬起的手反射性放了下來。
 
一開始是困惑,接著是好奇,瑟緁靜悄悄、盡可能不驚動任何人地將門拉出一條隙縫,自然而然地朝著傳出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開始,有點昏暗的燈光令他看不清楚房內的景象,但他的瞳眸很快就自動調適環境,使他發覺床上有兩具交纏在一起的身軀。
 
再定眼一瞧,在被帷幕罩住的床上,一男一女正激烈地互吻對方,下半身雖被羅帳遮著,但整個情形仍是讓他一目了然。
 
瑟緁立刻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瞬間,他的腦袋像是受到重擊似的一片空白。
 
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在被發現前關上門離開的,唯一感受得到的是,生平首次親眼目睹他人做愛而產生的衝擊與熱度。
 
三步並作兩步跑回自己的房間,他一頭往床上栽去。
 
他腦海中仍清晰浮現方才不小心窺見的畫面,耳邊也回蕩著那兩人接近高潮時不由自主發出的愉悅呻吟聲。
 
縮在寬大的被子裏,瑟緁全身緊繃,一道道不斷竄升的熱流促使他不自覺地將手伸向腰間。
 
等到解放過後、神智逐漸恢復清醒,腦子總算能冷靜思考剛剛那一連串事情是怎麼發生時,他驀地發覺,讓自己渾身發熱的,居然不是女人的嬌軀與吟哦聲,而是篁蒼昂那深深烙印在他腦海中的撩人姿態。
 
在這一刻,他受到的驚嚇遠遠超過同時湧現的惶恐。
 
完全不能理解這一切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後,瑟緁的思緒彷佛打了無數個結的繩索一樣亂成一團。
 
瑟緁是在那令他難以啟齒的情況發生過後不久,才逐漸察覺到那股深深埋藏在心底、連他都未曾注意的濃烈感情。
 
一察覺到篁蒼昂對他而言,顯然有著兄長、玩伴及隨從以外的意義,瑟緁也開始注意一些他以往未曾留意的事──
 
篁蒼昂似乎很受歡迎。
 
不論是宋豪宅第裏的女傭,還是來參加晚的的貴婦們,全都像蜜蜂見到花蜜一般瘋狂地拜倒在他特有的魅力之下。
 
英俊的外貌、偉岸的身形、濃密的劍眉皆富有令人難以抗拒的魔力,長年勞動的健壯軀體還充滿迷人的男人味,又因自小接受與一般貴族子弟無異的高等教育,篁蒼昂總是散發出融合了感性、理性與知性的氣息。
 
若再加上他那一身與英國男士截然不同的異國風裝扮,更是讓他在無形中增添不少魅力。
 
瑟緁就曾親眼見過好幾次,當篁蒼昂以那雙迷人黑眸凝視著來訪的貴族千金時,那些女孩子們滿臉通紅卻又捨不得移開目光的情形。
 
這些情形存在其實有好長一段時間了,只是在這之前他完全視而不見。
 
他一直以為無時無刻待在他身邊的篁蒼昂是屬於他的。
 
孰知現實狀況卻明顯與他的想法有所出入。
 
但他那時才十三歲,實在搞不懂感情這種無形的東西。
 
他尤其不能理解,為何在面對女性時才該發生的衝動,在見到篁蒼昂時竟會更加激烈?
 
疑惑讓他整顆心呈現一片混亂狀態,直到有一回家中舉行晚宴,他再度撞見倫敦社交圈裏,在私底下其實時常發生的偷情畫面──
 
「今晚,在老地方等你。」
 
才剛拋棄一堆傷心欲絕的追求者、新婚不久的珍妮夫人,在空無一人的長廊盡頭,攔下正從大廳出來,似乎準備要往廚房去的篁蒼昂,動作大方地靠在他身上嬌滴滴低語道。
 
她不僅打斷他工作的進度,之後還大剌剌地挑逗他,拉著他的左手來觸摸她半裸在禮服外的豐滿酥胸。
 
那時若不是被宴會廳裏的熱氣悶得直想到外頭去透透氣,瑟緁不會無巧不成書地撞見這一幕。
 
但那時他並不在篁蒼昂兩人視野所及之處,因此他倆的對話雖一字不漏地傳到他耳裏,卻未曾注意到他的存在。
 
當晚,瑟緁第一個反應就是衝到和自己房間相連的隔壁房裏,叫住顯然正準備外出的篁蒼昂:「我有幾個不懂的拉丁文,你教我!」
 
沒料到事情會來得這麼突然的篁蒼昂停頓了一下,但很快就漾起微笑。「明天再說好不好?」
 
「不行!」
 
「瑟緁?」
 
「我想今晚就弄懂。」
 
被他嚇到的篁蒼昂雖對這情況有點一頭霧水,但在他毫不退讓的堅持下,最後自然是順了他的心意。
 
在瑟緁心底熊熊燃燒的無明火清楚告訴他,這種不悅的情緒是因嫉妒而產生。
 
攔截篁蒼昂成功之後,他那陰沉的心境瞬間豁然開朗。
 
從在親戚家看見驚人一幕的那天開始,到之後每回見著向來只屬於他的篁蒼昂被其它女人糾纏、包圍的景象時,他的心就一直被這種強烈的妒忌感覺獨佔。
 
種種再昭然若揭不過的跡象都只指向同一個答案──
 
 
 
第四章
 
瑟緁對篁蒼昂的感情不再只是單純喜歡而已,不知從何時開始,他就深深愛戀著他。
 
猛然領悟讓瑟緁驚慌不已,他不曉得該以何種目光看待經常和自己窩在一起的篁蒼昂。
 
那個在他面前一直只是哥哥與伴讀身分的男人,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能撩起他情欲的對象。
 
自小就被教育必須為休拉爾家傳宗接代,瑟緁深知這是份絕對不可能受到祝福的情感。
 
他對望蒼昂的心意如果只是一時興起玩玩罷了,反而不會受到任何阻礙。
 
臺面上,光鮮亮麗的貴族名人們,在暗地裏實則隱藏不少無法告人的秘密;一名看似對丈夫忠貞的貴婦人,私底下不但可能有好幾名情夫,亦可能有幾位表面上看似手帕交的同性情人。
 
所以,同樣的情況若發生在男人身上也沒什麼稀奇。
 
不論對方是同性或異性,也不管其身分為何,若那人並非要結婚的對象,只要別認真,那麼一切就不會有問題。
 
這種不給予真心的戀愛遊戲,在英倫社交圈不但受到默許,更有被鼓勵的意味。
 
然,瑟緁十分清楚自己並非玩玩而已。
 
他無法忍受得到篁蒼昂的身體,卻失去他的心。
 
他想要一個完完整整的篁蒼昂,從頭至腳,不論是身體或是感情。
 
在這種窘困的情況下,他知道自己有兩個選擇。
 
一是向篁蒼昂告白,冒著絕對會永遠失去他的險;二是維持原狀,當作什麼事都未曾發生。
 
瑟緁很清楚若是讓其它人得知他真正的心情,為了休拉爾家的將來,犧牲的一定是篁蒼昂。
 
何況就算他對篁蒼昂表明他的心意,篁蒼昂八成不會接受,因為他知道篁蒼昂在暗地裏抱有好感的對像是他的母親瑪茜夫人。
 
對自己最有威脅性的情敵居然是自己的母親,這讓瑟緁連笑都笑不出來。
 
在經過一番深思熟慮之後,他決定只要篁蒼昂留在他身邊,他咬緊牙都要排除所有的阻礙。
 
但眼睜睜看著篁蒼昂與其它女人幽會,自己卻無法名正言順地加以制止,那被撕裂般的痛一再讓瑟緁恨極自己的立場。
 
為了逃避這種椎心刺骨的痛苦,瑟緁學會沈浸在女人溫暖又柔軟的懷抱裏;至少,這能讓他暫時忘記不願正視的現實。
 
於是,還未滿十四歲,瑟緁.斯菲塔.聖.休拉爾即靠著與生俱來的男性魅力與本能成為「貴婦殺手」,輕易擄獲紅極一時、並且是許多高官顯貴意圖納為情人的芭蕾名伶。
 
這理應是第一位值得他紀念的情婦,卻早已不復在他的記憶中,因為她不過是他獵傃名單上的其中一位而已。
 
瑟緁也曾經想確認自己是否像凡爾賽宮裏的那些名人,對男色有特殊偏好,然而在嘗試過一次並徹底失敗之後,他確信自己並沒那種喜好。
 
光是以指尖輕觸到男人的肌膚,他就覺得惡心直想彎身嘔吐,所以接下來根本不會想有更進一步的接觸了。
 
那種恐怖的經驗讓他光是回想就會渾身起雞皮疤痞,但當對象換成篁蒼昂時,他卻只有想將他擁入懷中親吻牠的衝動。
 
對瑟緁而言,這份愛戀就像罪惡一般,是他必須永遠埋藏在心底的秘密。
 
歌舞昇平、奢華糜爛的晚宴過後,就是平時衣冠楚楚的上流人士們卸下高高有禮的面具,開始肆任欲望、盡情放縱的時刻。
 
夏日的夜晚今人覺得有點悶,那伴著銀白彩暈投射進半掩窗門間的月光流瀉在頂級大理石地磚上。
 
在月色無法窺及的垂著比利時制帷幕的絲絨大床上,綾縷綢緞裁製成的禮服早已散落一地,床單亦被床上充滿激情的兩人弄得十分淩亂。
 
「啊──啊──」
 
形象尊貴、氣質高雅的俄羅斯公主,此刻正揚高下顎忍不住嬌吟出聲,放蕩地扭動豐滿白皙的身子。「嗯──再……來,啊──」
 
床笫之間,俄國公主那張遺傳自俄國皇家血統的漂亮臉蛋,因體內一陣陣竄升的快感而露出沉迷的癡態,挺立豐滿、嫩白如雲的雙峰亦隨男人撞擊著她的節奏而跳動。
 
縱情享受著男人高超且完美的做愛技巧,雙眼氤氳、唇逸嬌喘的俄羅斯公主早已忘了自己高貴的身分。
 
在這裏,她只是個狂亂地迎合對方、連自我意識都不復存在的單純女人。
 
相對於俄國公主早已意亂情迷、神魂顛倒的癡迷狀態,挺直腰,猛力衝撞她的瑟緁,銀藍色的瞳孔裏卻只有漠然。
 
衝刺的動作雖激烈強勁,然而熱情卻從未到達他的眼底。
 
對瑟緁而言,性欲的宣洩與一般的生理需求並無什麼太大差別。
 
瑟緁認為缺乏情感做愛只是為了滿足本能需求而已,除此之外,別無其它意義。
 
然而,不曉得有多少回,當他看著眼前緊緊攀附住他的女人,心底反倒期望身下的人如果能是篁蒼昂那該有多好。
 
他沒有一次不幻想躺在他身下呻吟、因他所給予的熱情而扭動身軀、以全身感受他欲望的人是篁蒼昂。
 
就連現在,他眼中看見的不是俄羅斯公主迷醉的神情,而是剛才在拉赫溫斯特家的庭園裏,篁蒼昂那即將達到高潮的撩人姿態。
 
光是回想那道沙啞且挑逗人的低吟聲,就足以讓他欲火焚身。
 
挑起瑟緁的情欲永遠是他心裏最愛的那個男人,即使他伸手愛撫面前的女人,心底卻仍在幻想那是篁蒼昂充滿彈性的金棕色肌膚。
 
只有這麼做,那種抱著替身的失落感才不至於會令他揮之不去。
 
從第一次擁抱女人開始,他的心就從未曾放在她們身上。
 
對他而言,通幾年來,未曾間斷更換一個又一個床伴,只是為了壓抑對真正迷戀之人的衝動罷了。
 
天天跟在他身邊,光是接近他,就足以撩起他無窮欲望的氣息是那樣令他難以抗拒。
 
所以生理需求如果沒有適時宣洩,他不敢確定自己何時會失去控制,做出事後肯定會萬分後悔的傻事來。
 
說起來,整個情況簡直到了諷刺可笑的地步。
 
他明明就愛篁蒼昂愛到入骨,卻為了掩人耳目,必須在最愛的人面前與其它人上床。
 
偶爾,在獨自沉思的時候,瑟緁都會忍不住自嘲起來。
 
看在英倫上流社會紳士淑女的眼中,年輕、多金又相貌堂堂的宋豪公爵想要什麼樣的對象應該能輕易得到手,畢竟他是集上天所有寵愛於一身的天之驕子,所以不論做什麼都可一帆風順,挫敗這種事似乎不會降臨在他身上。
 
然而事實卻讓他想放聲狂笑。
 
持續燃燒了幾個鐘頭的熱情總算逐漸冷卻,瑟緁連瞟都不瞟已經精疲力盡的俄羅斯公主一眼,徑自下床離開客房。
 
不管是帶女人回來過夜,或是一個下午的激情,他總是在激情過後立刻離開床上。
 
他無法忍受在神智清醒時,目睹先前在自己懷裏的溫熱軀體只是篁蒼昂的替身,因為那會讓他感到比所能想像的程度更加痛苦萬分、空虛。
 
回到自己的房間,他快步進入右手邊以翡翠、琥珀及瑪腦作裝飾的銅色小門,褪去身上披著的浴袍,浸在侍女每隔一段時間便會來查看,因而總保持著一定水溫的花崗岩浴池裏,迅速洗去殘留在身上放縱狂歡過後的痕跡。
 
驚地發現俄羅斯公主留在他手臂上的一根黑亮長發,瑟緁將之拿起並夾在兩指間凝視了好一會兒。
 
他並沒有刻意作選擇,然而當他注意到時,才發現他挑中的女人清一色都有著相同的特色;姣好的容貌、高雅的氣質、玲瓏有致的身段固然是基本得不能再基本的條件,但還有一項是從一開始,他就下意識堅持到底的原則──想上他床的女人,必須有一頭又黑又亮的頭發。
 
事後仔細想想,也許這是他潛意識用來補償自己的方法。
 
當眼角瞥見黑亮發絲時,他至少可以幻想在他懷裏的人是篁蒼昂,作作在現實中不可能實現的美夢。
 
然而再怎樣相似,對他而言,那也只是個苦澀的空想。
 
最近,他甚至開始厭倦這種只為泄欲而發生的行為。
 
他心裏想的是讓他魂牽夢縈的人,懷中擁抱的卻永遠只是個替身。
 
他的生理需求是暫時獲得了滿足,心靈卻益發饑渴。
 
兩道敲門聲突地回蕩在布滿水氣的浴室內,隨後門就被開啟。
 
瑟緁不用回頭看就曉得來人是誰。
 
「要再叫人加點熱水嗎?」篁蒼昂一手掛著純安哥拉羊毛製成的大毛巾,一手則將特別訂制的絲綢睡袍掛在桃木架上。
 
「不用,我要起來了。」
 
三更半夜的,而且又是在激情過後,瑟緁整個人仍處於有些疲累的狀態。
 
明瞭地點點頭,篁蒼昂在以大理石為基座,而上方鑲嵌著珍珠噴頭的浴池邊跪下,把手中的毛巾攤開,在瑟緁起身時立刻用毛巾將他頸子以下的部位包裹住,然後在他感覺到冷意前,以輕柔得令他幾乎沒啥感覺的熟練手法替他拭去每一滴附著在他肌膚上的水珠。
 
從瑟緁剛出生沒多久開始,休拉爾夫婦就將他交由篁蒼昂照顧,舉凡為瑟緁處理生活上所有瑣碎的事都是他的工作內容。
 
從擦幹身體到替瑟緁穿上衣服,篁蒼昂對他的照料可說是無微不至。
 
然,對瑟緁而言,眼前的一切只令他覺得諷刺。
 
透過霧茫茫的水氣看著在大半夜還得從床上爬起來服侍自己的男人,牠的嘴角扯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他與其它女人放縱狂歡過後的痕跡,每回居然都是由他真心迷戀的人替他清理。
 
這種不知道該如何才能理得清的感情,被強迫壓抑了那麼多年,瑟緁內心的痛苦不斷地累積,使他有好幾回都覺得胸口快要爆炸。
 
 
 
回到房間,在躺椅上坐定,瑟緁微微低下頭,讓站在他身後的篁蒼昂替他擦拭滴著水的發絲。
 
篁蒼昂規律而輕柔的動作有點像在為瑟緁按摩,讓瑟緁的意識不由得呈現飄忽狀態。
 
突地,篁蒼昂的指尖不經意地拂過他的耳朵輪廓;那明明只是個無心的動作,看在他眼裏卻顯得十分撩人。
 
也不曉得是怎麼回事,當他注意到時,他已反射性地抓住篁蒼昂的右手腕,並順勢將其拉來貼向自己的臉龐。
 
「怎麼了?」篁蒼昂停下工作,莫名其妙地瞥了一眼正好仰頭看向自己的瑟緁。
 
瞬間,他似乎看見瑟緁那雙會勾人的銀藍色瞳眸中閃過一絲烈火般的情愫,卻因消失得太快而無法確認那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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