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奴才(上)

 
 
 
第一章
 
奴才。
 
從小就聽過這個詞。
 
小時候一惹出點什麼事來,爺爺的枴杖就往地上一跺,喝道:「小奴才!你又造反?」做勢就打。
 
這麼粗的枴杖,打到身上卻又不疼。
 
我造反,比家中造飯的次數還多。
 
爺爺的震天動地之喝聲,聽在我耳裡和園子外的鳥叫沒什麼區別。
 
母親一臉的精明幹練,只有見到爺爺時,才露出做人媳婦的低聲下氣。
 
父親?父親在外省做個父母官。
 
聽說人家叫他青天。
 
我家的四方園子,是我的天下。
 
爬樹打鳥,要做什麼都可以。讓奶媽在樹下看著我,一臉慌張:「小少爺,千萬小心,可不要掉下來了。」
 
掉下來?
 
笑話。我怎麼可能掉下樹?
 
我故意鬆開雙手,高高在上對奶媽做鬼臉。
 
得意忘形之際,腳一滑……
 
真的掉了下來,嚇壞全家。
 
大家忙成一團,安撫的安撫,找大夫的找大夫。
 
我舒舒服服看他們為我忙前忙後,張口喝了一口熬好的熱藥。
 
嘔……好難喝。
 
我苦著臉全部吐了出來。
 
那次疏忽被我認做奇恥大辱,絕對不許任何人提起。尤其是奶媽,說不定當日是因為她那麼說我才毫無尊嚴地象塊大餅一樣掉在地上。
 
真是命苦,傷好之後,居然還被爺爺罰。
 
跪在香堂裡讀夫子教的四書。
 
香堂裡供奉著祖先靈位,中間還擺著一個玉做的紙鎮。
 
好漂亮好漂亮,晶瑩光亮。
 
我偷偷爬起來,去摸那紙鎮,結果爺爺駐著枴杖剛好經過。
 
「小奴才!不想活了?」我被枴杖敲了一下腿:「這是主子賞的東西,你敢亂動?」
 
「爺爺?什麼是主子?」
 
「主子就是主子!忘恩負義的小畜生!跪好,罰你多跪一個時辰!」
 
好端端的,多什麼手?又被多罰一個時辰。
 
想來想去總不服氣,心裡又念掛著那亮晶晶的紙鎮。
 
幾天後偷偷跑到香堂爬上椅子去摸那紙鎮,一不小心,鬆了手。
 
當然少不了驚天動地的聲響。
 
我機靈地一溜煙跑了。
 
爺爺看見一地碎片岔了氣,全家上下慌了神。
 
我躲在一邊,看負責看守香堂的家丁跪著認罪,嚇得發抖,暗自慶幸自己沒被逮到。
 
今日,鳥又開始叫得很歡。
 
我捲起衣袖,把衣服下擺摞在腰上,就要去掏它的窩。
 
剛上了一隻腳,頭上就挨了一下。
 
苦著臉回頭一看,居然是母親。
 
帶著兩個小丫頭,沒好氣地看著我:「就知道爬樹淘氣,書可讀好了?怎麼不去私塾?」
 
「媽,嘿嘿。」我揉揉無辜的頭,訕笑著說:「夫子今日有事出門,不用讀書。爬樹有什麼,哪個男孩不爬樹?哈哈。」
 
母親身後的兩個小丫頭,望著我掩著嘴巴輕輕笑,不知道她們笑些什麼。
 
不去私塾正合我意,我討厭那個地方。
 
父親是清官,一年俸祿只有這麼多。
 
同學常常在我面前炫耀財富,我把他們打得哭爹叫娘,還要辛辛苦苦隱瞞戰果。
 
否則被爺爺知道,又是跪在香堂的「溫馨一夜」。
 
「玉郎,你都十五了,也該懂得點學問道理,將來和你父親一樣………」
 
又開始了。
 
什麼光宗耀祖,什麼國之棟樑,聽得我像被霜打的茄子一般。
 
正在轉著眼珠子想個什麼法子逃過母親比緊箍咒還可怕的念叨,救星立到。
 
「夫人。」一個丫頭趕著過來:「老太爺叫夫人快到前廳,不得了了。快快去。」
 
「老太爺叫?」這可是唯一可以對付母親的法寶。母親急忙轉身,顧不上我,匆匆走著小碎步去了。
 
我大大打個哈欠,伸個懶腰。
 
能有什麼大事?
 
爺爺最喜歡大驚小怪。
 
上次也是一樣,不過把他房中那幅字畫不小心燒了,就幾乎要召集全族,抓拿人犯。
 
幸虧我做事不留馬腳,哈哈。
 
正琢磨著怎麼過著美好的一天,小丫頭又氣急敗壞地來了:「少爺!少爺!老太爺請少爺立即去前廳,不得了了!」
 
又是不得了了,哪裡來這麼多不得了了?
 
我仔細尋思,近日並沒有為非作歹,不應該又是什麼東窗事發。
 
還是不行,被他逮到也就算了,自己前去,不等於自投羅網?
 
這種傻事可不能做。
 
我忽然捂著肚子,急道:「哎呀不好,我身體不適,告訴爺爺,等看過大夫就來。」還沒等小丫頭明白過來,轉頭就跑。
 
這小傻瓜,進我們家這麼多年,還沒有一次將我真正的請到爺爺面前。
 
甩了小丫頭,也不能回房,生怕爺爺又派人來找我。
 
別人也就算了,如果來的是天下最嘮叨的母親,那可抵擋不住。
 
想一想,索性跑到園子裡,找棵樹爬上去,避一避風頭。
 
最好的,莫過於邊上那棵幾十年的大榕樹。
 
又大又陰涼。
 
我在那上面挖挖補補,十幾年,居然被我開出一個小洞,可以讓一人鑽到樹幹中,真是個藏身的好地方。
 
興高采烈跑到那裡,居然看見已經有人站在樹下。
 
幸虧不是母親,我拍拍胸口。
 
天幸她還沒有這麼未卜先知。
 
來人與我年紀相當,個子高高,長得非常清秀。
 
衣著華貴,居然還墜著金線。
 
呸,母親說了,就算有錢也要節儉,否則折了福氣,將來轉世要做貓做狗。
 
他腰間還掛著一個玉墜,通明剔透,一看就知道很昂貴。
 
我最討厭炫耀財富之人,更何況他現在正站在我想爬的樹旁邊。
 
「喂,讓開一點,不許你碰我的樹!」我叉著手,大刺刺道。
 
他一派悠閒:「哦?你的樹?」
 
「當然是我的,難道是你的?」這人來得莫名其妙,為何出現在我家?
 
我上下打量打量,居然發現他頭頂戴的巾帽,居然嵌著一顆暗紅色的大寶石。
 
咕嚕……猛吞一口唾沫。
 
太過分!簡直是奢侈到了極點!
 
想當日我求娘為我的巾帽加一點點鍍金邊,求了幾月都沒有效用。
 
「這裡是我家,你為什麼在我家?」我可不歡迎這麼有錢的人進來。
 
尤其討厭他一副洋洋得意的臉蛋。
 
「你是誰?」他問。
 
哈哈,我是誰?
 
搞半天他連誰是主人都分不清楚。
 
我挺起胸膛指著他大聲道:「我是這裡的主人賀玉郎,你現在站在我的地方,聽見沒有?」
 
他挑著眉毛,一點謙虛的意思都沒有。
 
絕對不是嫉妒他頭上那漂亮的寶石,雖然我很喜歡很喜歡這些昂貴的漂亮的東西,每次想到可以摸一摸它我就臉紅心跳。
 
上次我把唐家小三扁得豬頭一樣,也絕對不是因為他不肯把偷偷帶到私塾的他媽的珍珠鏈子給我摸,而是因為我不喜歡他那副嘴臉。
 
反正看他不順眼!他全身上下,除了那可愛美麗的寶石和那華麗的衣服,其他的我都看不順眼:「我看著你就知道你不是好人,快點離開,否則……」
 
我還沒有沒有「否則」出來,腦後一陣風聲,小腿上挨了狠狠一拐。
 
「哇!」我大叫,齜牙咧嘴回頭。
 
從來沒有這麼疼過。
 
爺爺居高臨下、怒氣沖沖瞪我一眼,轉頭看向那個花哨小子,居然剎那間笑開了花。
 
「小奴才沒有規矩,小主子別動氣。」
 
我的下巴喀嚓一聲掉了下來。
 
這麼多年,還沒有見過爺爺這麼諂媚的樣子。
 
哼,難道頭上有顆大寶石,就有這麼了不起。
 
夫子說過,富貴不能淫……
 
正在心裡指手畫腳教訓著,小腿上又挨一拐。
 
「哇!」我又大叫一聲,極其無辜地轉頭看著我那今天患了虐待症的爺爺。
 
「還不跪下給主子磕頭!」天啊!好一張凶狠的臉。
 
磕頭?為什麼?
 
我瞪著眼前笑吟吟的花哨男。我為什麼要給他磕頭?
 
如果他把頭上的寶石給我,我就考慮考慮。
 
如果真的給我,我磕不磕好呢?
 
正在認真地考慮,後腦上被人一按,額頭連連在地上碰了幾下,發出好大的聲響。
 
爺爺一邊下死力按著我,居然還一邊陪著笑臉說:「小奴才不懂事,讓主子取笑了。」
 
冤枉!
 
我今天一沒爬樹二沒打破東西三沒燒著房子,還白白磕了幾個頭。
 
我哪裡不懂事了?
 
花哨男的腳就在我眼前。
 
爺爺按著我的腦袋一下一下磕,他的鞋子就在我眼前上下上下的擺動。
 
好不容易從黃土地上抬起頭來,額頭已經青紫一塊。
 
太過分了!
 
我不敢瞪著爺爺,生怕他又一拐打下來,只好狠狠瞪著花哨男。
 
正要從地上站起來為自己聲張正義,小腿又是一疼,居然被爺爺踩住。
 
這老頭子今天失心瘋,專門糟蹋他唯一的可愛的精靈的無辜的………孫子。
 
所以說,當人家孫子,真不是人幹的活。
 
正為自己悲哀,眼角處一亮。
 
居然是母親帶著小丫頭匆匆趕到。
 
啊啊!我英明神武、威風凜凜的母親,看他們怎麼欺負你的玉郎?
 
我當即用力擠擠眼睛,放聲大哭:「媽……」
 
還沒有哭出來,臉上驀然結結實實中了一掌。
 
立即被打啞了。
 
「小畜生!」看母親罵我一句。轉身朝花哨男恭恭敬敬一福,居然笑得美貌如花。
 
「都是我們的錯,讓小主子獨自逛園子被這小奴才衝撞。奴才心裡怎麼過得去?」
 
我可憐的下巴,又喀嚓一聲。
 
父親在時她都沒有笑成這個樣子過。
 
簡直是風雲變色的一個下午。
 
我!堂堂的賀玉郎少爺,居然就這麼跪著被天底下最沒有骨肉情分的兩個人拳打腳踢。
 
而且還得聽他們讓人寒毛直豎、雞皮疙瘩掉一地的不斷奉承。
 
花哨男好大架子,聽著奉承,微微一笑:「沒什麼大不了,不過,小孩子家還是要管得嚴一點好。」
 
挑釁!這是嚴重的挑釁加挑唆!
 
我像餓極的老虎一樣打算撲上去咬斷他細白細白的脖子,可惜遇到獵人----專門打我這隻老虎的。
 
「對對對,主子說的是。奴才管教無方。」爺爺又在我小腿上踩了一腳,簡直是專門踩給別人看的。對我大吼:「跪好!」
 
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我委屈地抬頭看看母親。
 
母親這時間可沒有工夫看我,一個盡地瞅著花哨男的臉色。
 
沒辦法,我也只好瞅著花哨男。
 
狠狠地瞅,又不能讓爺爺看見。
 
他本來抬腿要走,看見我無聲的充滿正氣的不屈眼光,又停了下來。
 
「叫什麼名字?」他問。
 
母親連忙笑著答:「奴才們哪裡會起什麼名字,胡亂混個名兒,叫玉郎。」
 
胡亂混的?
 
我瞪大眼睛。
 
母親不是老說這名字是爺爺查了無數經典,好不容易選了幾十個男名,再讓剛出生的我抓鬮抓出來的嗎?
 
說這代表玉樹臨風、郎才女貌,將來有個好姻緣。
 
「多大了?」
 
「都已經十五了,一點長進也沒有,怎麼比得上小主子一根頭髮?小主子從小就伶俐,當年……」
 
母親又開始嘮嘮叨叨,可憐我還死狗一樣跪在這裡。
 
比死狗還慘,死狗不會被人拿枴杖打。
 
「好了,也站累了,去前面坐坐。」花哨男隨意地擺擺手,母親立即不再嘮叨,垂下臉去陪笑。
 
奇怪!
 
我怎麼就從來沒有試過在母親嘮叨的時候擺擺手。
 
花哨男一抬腿,全班人馬立即跟隨他大動。
 
母親、丫頭,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幾個家僕一樣的人,一起簇擁著他開路。
 
我剛大歎一口氣,想著去哪裡安慰一下我可憐傷痕纍纍的心,忽然聽見晴天霹靂:「小奴才跪好!今天罰你跪在這裡,不許吃飯!」
 
爺爺丟下這無情的話,狗腿地駐著枴杖追了上去。
 
遠遠聽見那花哨男悠閒地說:「你們這園子雖然不大,佈置得倒挺雅致。」
 
母親甜得要滴出油的聲音答道:「主子別笑話,我們哪裡知道什麼是雅致?」
 
雞皮疙瘩又掉一陣,我打個寒戰。
 
忽然想起自己的悲慘遭遇。
 
不禁悲從中來。
 
為什麼天理驟然不見?
 
那個該死的奢侈富貴花哨男是誰?
 
跪著把他祖宗十八代從旁系罵到鄰居,只盼望天快點黑下來。
 
幸虧我身強力壯,又跪慣了,罰跪當吃菜。
 
嘴裡唸唸有詞,漸漸閉上眼睛,施展我七十二項本領中最經典的一項,跪著睡覺。
 
呼呼大睡一場,打著哈欠醒過來時,已經月上梢頭。
 
肚子打雷一般響著,偏偏爺爺還沒有叫人來解除禁令。
 
前廳傳來絲樂聲,想必正在大宴款待哪兒花哨男。
 
唉,有大寶石多好,可以讓人奉承。
 
不由暗恨父親為什麼清如水。
 
不是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麼?
 
餓極了,只好拚命讓自己再睡一覺。
 
正閉上眼睛為自己唱搖籃曲,身邊傳來一點聲響。
 
睜開眼,立即火冒三丈,居然是那花哨男!
 
我用大眼睛瞪他,粗聲粗氣問:「你看什麼?」
 
他不說話,像看猴子一樣看著我。
 
我跪著,比他矮了半截,只能仰頭瞪著他,大大輸了氣勢。
 
「有什麼好看?你滾開!不許你看!」
 
真討厭,罵也罵不走。
 
他聽我大罵,居然呵呵一笑。從來沒見過臉皮這麼厚的人。
 
我再也忍不住,左右望望沒有路經的丫頭家丁,膽邊生毛,霍然一下跳起來,怒氣沖沖站在他面前。
 
正要撩起袖子教訓他,忽然聽見一聲嬌呼:「主子怎麼一下沒了影?這麼黑的天,小心崴了腳。」
 
卻是我母親大人到了。
 
心裡一縮,我立即撲通一聲,老實老實跪倒。
 
花哨男在我頭頂囂張地撲哧一笑,聽得我咬牙切齒,臉色通紅。
 
母親走到身邊,笑道:「這小奴才今天也得了教訓了,主子可消氣了沒有?」
 
哼哼,原來罰我只是為了讓他消消氣。
 
我暗自算算年月,看自己會不會是被父母撿回來的。
 
正算得起勁,聽見頭頂上的清稚男聲說:「算了吧,本來就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這話還算句人話。我贊同地點點頭。
 
沒想到還有下一句:「我身邊正缺個書房侍侯的,就讓他來吧。」
 
我頭嗡一聲。
 
不是吧?當你的書僮?我?
 
我幾乎要大叫起來。
 
有人比我叫得更早,是我那賣孫求榮的爺爺:「這可怎麼謝主子的恩?小奴才十輩子也修不來的福氣啊!」
 
「還不快給主子磕頭!」
 
又被人按著咚咚咚磕了幾十個響頭。
 
才喘一口氣,幾乎分不清東南西北,還來及大喊一聲我不幹,那花哨男又是一抬腿,浩浩蕩蕩去了。
 
我的天啊!這是什麼世界!
 
晚上,心驚膽戰看著母親笑嘻嘻為我準備行裝。
 
「媽,我不去!我為什麼要去當人家的書僮?」我真的是收養的?
 
「傻瓜,這是你的福氣。能在小主子身邊侍侯幾年,將來放出來,還不是一個官?你讀書又不行。」
 
「我不!做人家奴才有什麼好?」
 
頭立即被狠狠戳了一下。
 
「你本來就是奴才。你爺爺是九王府的奴才,你就是九王府的家生奴才。當年你爺爺侍侯老王爺這麼多年,才熬出個頭,賞了你爸一個官,讓你爺爺回家享福。好些年沒和主子家通信。如今小主子起了興致來逛一逛,居然肯讓你侍侯他,還不是天大的好事?」
 
我傻眼:「那爸豈不是也是奴才?」
 
母親一臉驕傲:「哼,有主子的官,可比沒有主子的官腰桿要硬些。這麼好的主子,求也求不來呢。」
 
母親不看我哭喪的臉,一個勁開始嘮嘮叨叨:「到了九王府要規規矩矩,不許再爬樹惹禍,我們在九王府做了四五代奴才,沒有一個不聰明伶俐得主子歡心的。你到了那裡,可不要偷懶…………」
 
唉,又開始了。
 
比什麼光宗耀祖,什麼國之棟樑更讓我難以忍受。
 
居然是一篇長長奴才經。
 
我學著花哨男,對母親擺擺手。
 
怎麼沒用?那張不知疲倦的嘴還在一開一合。
 
我更加用力地擺擺手。
 
「哇!」
 
結果頭上又挨了一下。
 
搞了半天,我賀家居然是九王爺府中的家奴!
 
原來我真的是個小奴才。
 
原來我不是少爺,是個奴才!
 
我躺在自己床上,哭了一晚。
 
 
 
第二章
 
九王府在京城。
 
這該死的活膩了的花哨男,為什麼要到揚州來遊玩?
 
到揚州來遊玩也就罷了,偏偏還記起有個老不死的家僕在揚州,好不死不死地把我抓去當書僮!
 
我一早被押到前廳,花哨男和一干侍從已經準備好要回京了。
 
母親喜洋洋拿著我的包裹,把我塞到侍從中去,對花哨男……不,他現在是小王爺,對小王爺一個萬福:「玉郎是個少調教的,請小主子多打多罵。」
 
我在人群中哀叫一聲。
 
不會吧?多打多罵,沒見過這麼狠心的娘。
 
小王爺老氣橫生點點頭,又是抬腿就走。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落在後面,哭喪著臉對母親說:「媽,你什麼時候來看我?」
 
「主子的家,做奴才的哪裡能說去就去。玉郎乖,快點去。早點出息了,在主子面前討個官。」
 
我搖頭,這個勢利的老娘。
 
就這樣,一路跟著大搖大擺的小王爺回了京城。
 
一到京城,立即直了眼。
 
這麼大的房子,難道全是他家的?
 
我站在眾人背後,看門口湧出來的一大團花枝招展的侍女,全部恭恭敬敬跪在地上。
 
「恭迎王爺回府。」
 
這麼多女人一起油膩膩地叫,我又是一抖,雞皮疙瘩盡落。
 
小王爺似乎很習慣這個調調,隨隨便便一甩袖子,抬腿跨過高高門檻。
 
一班隨小王爺出遊的侍從也在後面跟著進去,包括我。
 
嘿嘿,看著兩旁恭恭敬敬跪著的侍女,真是威風八面。
 
不得了,他真的是這麼大個房子的主子。
 
怪不得連我爺爺都得叫他主子。他的前廳比得上我家整個院子。
 
「玉郎……」
 
這麼多天,他都沒有理我,讓我和其他隨從一起。
 
一到家,立即就叫我的名字。
 
「在。」我吐吐舌頭,這幾日跟著其他人,也學了不少規矩。
 
天,做奴才的規矩真多,這不行那不行,簡直比做主子更慘。
 
「陳伯,這是玉郎,賀家的孫子。讓他安排個書房的差事。」小王爺對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吩咐。
 
「是,主子。」那陳伯小心翼翼垂著手回答,眉毛都不挑一下,一定是很多年的奴才。
 
小王爺話一說完,就抬腿走了。
 
我本來想跟,被陳伯一把扯住。
 
「想去哪啊?」他上下打量我,看得我戰戰兢兢:「沒想到老賀的孫子都這麼大了。別怕,我和你爺爺是老朋友。你小子有福了,可以進主子書房侍侯,這樣吧,先管管主子的筆,好好幹,大有出息啊。」
 
說完哈哈大笑。
 
我搖頭,幾支破筆有什麼好管的?我在家裡多多少少也是個少爺,一個奶媽一個小丫頭什麼都管得好好的。哪有這麼多的囉嗦。
 
這個爺爺的奴才朋友,第二天一大早就把我從被窩裡抓了起來。
 
「還不快去主子書房裡侍侯著,萬一要起筆來怎麼辦?」
 
我的天啊!
 
我穿好衣服,怒氣沖沖跟在陳伯身後,穿了幾十個迷宮般的長廊,終於到了書房。
 
這哪裡是書房,簡直是大院子中的另一個別成一格的小院子。
 
裡面還有假山流水。
 
奢侈!我大罵。
 
要不是臨出門前爺爺母親又威脅又誘哄的話,真想掉頭就走。
 
為什麼我要做奴才?
 
一進房門,剛剛還中氣十足的陳伯立即矮了三分,彎著背笑:「喲,主子今日起得好早,這麼用功,當心身子骨。」
 
陰聲陰氣,嚇我打了個寒戰。
 
起得這麼早?
 
我也是剛剛起來啊,陳伯怎麼指著我鼻子罵我懶得不像話。
 
真沒有天理。
 
小王爺精神熠熠站在書桌旁,冷冷道:「我倒是起得早,想練練字。誰想到連筆都找不到?陳伯,你做事也太不盡心了。今天誰管筆的?」
 
我往後一縮。幸虧他沒罵我,只罵陳伯。
 
誰料陳伯力大無窮,一把將我抓到小王爺面前,低頭陪笑:「都是這小子新來,不知道侍侯主子的規矩,睡晚了。」
 
拿我頂缸?
 
我抬頭不滿地瞅瞅陳伯,又轉頭瞪該死的小王爺一眼。
 
不就是一支破筆?你真的想寫字又怎麼會找不到筆?
 
存心為難!
 
「你不服氣?」小王爺瞇起眼睛問。
 
我立即大大搖頭:「沒有!」
 
「還說沒有,對著主子這麼說話,還有規矩嗎?」
 
我說什麼了?
 
莫名其妙!
 
我大聲說:「我什麼也沒有說!沒有就是沒有。」
 
陳伯在一旁嚇呆了,似乎我的吼叫會把他主子震垮,急忙把我往後拉:「玉郎,你瘋了?你在跟主子說話!」
 
我點頭:「是啊,我是在跟主子說話。」誰都知道啊。
 
陳伯說:「快給主子磕頭,求主子息怒。」
 
他拖我的手,按我的頭。
 
笑話,除了我爺爺還有我嘮叨的母親,還有誰可以逼我磕頭?
 
我又不是磕頭蟲,你碰一碰,我就砰砰砰磕個不停。
 
「不磕!」明明什麼錯也沒有,這小王爺自己找事。我站得直直,倔著脖子:「不磕,為什麼要磕?」
 
我一沒殺人二沒放火。
 
對,應該放一把火,把這小王爺漂亮的衣服給燒了。
 
正堅持得滿心自豪,那個小王爺,居然走過來對著我就是一巴掌。
 
臉上一疼,滿眼金星。
 
太太過分啦!
 
居然趁人之危,有本事你再來啊,看我不咬死你。
 
我捂著臉,悲憤地瞪著他。
 
小王爺不可一世地說:「怎麼,我打不得你?」
 
除了我爺爺和母親,連父親都沒有碰過我一個指甲。
 
我本想撲上去和他拚命,無奈心頭一酸,眼淚居然落了下來。
 
「你……你……」我揉揉眼睛:「你打奴才,你不是好主子!」
 
我哇一聲大哭出來。
 
真是好委屈啊,這麼多天的委屈,索性全部哭出來。
 
為什麼我好端端一個少爺,變了奴才,還要被人打?
 
「你不是好主子!你不是好主子!」我邊哭邊叫。
 
整屋子的人都傻了眼,包括不可一世的小王爺。
 
他八成從來沒想過自己是個壞主子。
 
 
 
第三章
 
本來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小王爺說什麼也應該好好反省,就算不立即把我恭恭敬敬送回家,也至少好言相勸,自打兩個巴掌讓我消消氣。
 
誰知他反省倒是反省,卻搞錯了對象。
 
一呆之後,大喝一聲:「來人啊!把這目無尊卑的小子拖下去打十個板子,讓他反省反省!」
 
房外的家丁立即轟然應是,凶神惡煞上來,一把拽住無辜善良的我往外拖。
 
我眼淚汪汪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他們按在天井的地板上,啪啪啪地打了起來。
 
木板著肉的聲音,聽起來雖然可怕,但還不如親身感覺的疼可怕。
 
我越發大哭,響徹天地,震動天庭。
 
好不容易熬了十下板子,哭聲未了,小王爺又走到我面前,笑嘻嘻蹲下問我:「怎麼,我現在是不是好主子?」
 
嚴刑拷打,算什麼英雄好漢?
 
眼淚在眼眶裡轉了好幾個圈,終於又掉了下來。
 
「你……你……」我知道哭哭啼啼不是男子漢行徑,可是讓你親自嘗嘗板子的味道,你就明白了。
 
他臉色一正,說:「你還不服氣?好,再讓你反省反省。」
 
我知道他又要下令打,全身一縮。
 
但心裡氣又堵了上來,索性不要命了,伸著脖子大叫道:「你打死我吧。你打死奴才,算什麼好主子?」話說到後面,望著旁邊拿著板子的家丁,不由打個哆嗦。
 
小王爺鐵青了臉,喝道:「給我打,打死就算!」
 
我嗚呼一聲準備暈過去。
 
母親,永別了。你堅強不屈、英勇就義的玉郎,要被人打死了。
 
爺爺,你孫子我根本就不是做奴才的料子。你為什麼要是個奴才?天妒英才啊。
 
正在感歎,忽然聽見一把美妙到極點的聲音。
 
比黃鶯唱歌還好聽,輕輕柔柔,又帶著說不出的威嚴莊重,同時又像輕紗一樣安撫人心。
 
而且這個美妙的聲音還在說著一個絕妙的好詞----------「住手」
 
這聲音一說:「住手。」果然,舉起對準我屁股的板子全部放了下來。
 
當然,這麼好聽的聲音,當然應該好好聽話。與小王爺那惡毒的嗓子相比,不用問家丁都會選這好聽聲音。
 
看相的曾說我命中會遇貴人,總能逢凶化吉。
 
哈哈,果然果然。
 
我睜開眼睛,看我的救星長得如何模樣。
 
一個年輕的少婦在一群比千金小姐還俊俏端麗的侍女陪同下娉婷走來,一身貴氣,雍容華貴到了極點。
 
好美麗的夫人,我雖然被綁著按在地下,也抬頭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討厭的小王爺,居然也一個勁望著那貴夫人。
 
色狼!
 
他居然還迎上上去,露出個卑鄙下流的笑容,喚了一聲:
 
「皇額娘。」
 
什麼?她是你母親?
 
她這麼年輕,怎麼會有你這麼大的兒子?
 
尤其是,怎麼會有你怎麼惡毒的兒子。
 
我幾乎岔氣,所有幻想灰飛煙滅。
 
「笙兒,為何一早就吵鬧不休?」還是那麼美妙的聲音。
 
我哀歎。
 
小王爺命真好,是個主子,房子大,連母親也是個美人。
 
為什麼你母親不是我母親。
 
真想互換。
 
腦裡冒起我母親捏斷我脖子的景象,立即甩甩頭滅了這妄想。
 
「皇額娘,這奴才真不像話,把笙兒氣死了。」
 
王妃掏出手帕為小王爺輕輕擦汗:「你這孩子,一個奴才,不服管教,讓管家去教導就好了,何必氣著自己?你做主子的,若為奴才氣著身子,才不值呢。」
 
我聽在耳裡,更是傷心。
 
虧我對她第一印象這麼好。
 
這個沒有人性縱容兒子傷害善良的老虔婆!
 
立即酸溜溜將仰慕的眼光轉為瞪視。
 
那王妃居然轉身,對陳伯說:「老陳,你也太不會辦事了。笙兒生氣,也不勸一勸,大日底下站這麼久,能行嗎?還有,以後教訓下面人,先堵著嘴,叫得驚天動地,整個府裡都聽見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刻薄奴才呢。」
 
我眼珠子瞪得快掉下來。
 
真是遺傳下來的惡毒啊。
 
仔細一看,這女人怎麼長得這麼難看,臉上的粉厚厚一層,我母親要比她美上一百倍。
 
我可憐的第一印象啊!
 
想到這王府裡的人一個比一個惡毒,以後日子不用過了,眼淚又淌了下來。
 
小王爺現在有人撐腰,必定要把我活活打死。
 
此時不哭,更待何時?
 
以前看過刑場上的英雄好漢罵敵而死,我今天也要學上一學。
 
打定主意,我伸直脖子又哭又叫:「我今天………」
 
才叫了三個字,後面兩個字完全走調,嘴已經被人粗魯地塞了一團破布。
 
雖然竭力反抗,也只能唔唔低鳴幾聲。
 
小王爺看我掙扎,似乎高興一點,對王妃說:「皇額娘,我們不為這奴才生氣。來,到屋裡坐,笙兒前幾天弄的好茶。對了,皇額娘怎麼會到笙兒府邸來………」
 
我透過水氣朦朦,看他們一大群人走遠。
 
唉,沒有人管我的死活。
 
最後還是陳伯叫人把我鬆開,將我拖了回我住的小屋。
 
「你怎麼這麼大膽子?幸虧主子為人寬厚。」
 
「咳咳咳……咳……」
 
我正貪婪地喝水,結果被嚴重嗆到。
 
他寬厚?
 
我搖頭,王府裡不但主子有毛病,連奴才也有毛病。
 
我爺爺當年爭取告老還鄉,是非常明智的。
 
至於他把我送到這裡當奴才,肯定是當年在王府裡養成的腦病忽然復發,神經錯亂而致。
 
陳伯說我這樣不懂規矩,根本沒有資格近身伺候主子,管筆的差事自然也被取消了。
 
我大呼萬歲,今日可以睡個舒服了吧?屁股好疼。我只能趴著睡。
 
不料清晨又被人逮起來。
 
「怎麼又犯懶,昨天的板子還吃得不夠?」陳伯邊抓我邊數落。
 
我好困惑:「不是不用管筆了嗎?」
 
「調你到外院去幹活,今早先見過主子,和主子磕了頭,就到外院去。」
 
這該死的王府,居然還分得這麼細。
 
最重要的是……
 
「還要見主子?還要磕頭?」我怪叫。
 
「那是自然,你昨天冒犯主子,也應該去謝謝主子教導。」
 
我呸!我謝他?
 
謝他打我打得死去活來?
 
一路扒著身邊的可以扒住的牆壁、花盆,到底還是被陳伯找幾個人把我抓到書房去。
 
「玉郎,你不要再惹麻煩。若不是看在你爺爺份上,我才不管你。」進書房前,陳伯在我耳點嘀咕。
 
我點頭。
 
對!你是爺爺的奴才朋友。
 
謝謝你一大早抓我來磕頭。
 
「昨天是我錯了,請主子不要生氣。」為了順利得調到外院,離這虐待狂遠一點,一進門,我就乖乖得照著陳伯的吩咐。唸經似的把陳伯教的話十二分不耐煩地重複一遍。
 
陳伯在後面掐我一下,陪笑道:「主子,我昨天已經好好教訓過玉郎。他再不敢犯了。今天就調他到外院去,免得主子看了生氣。主子賞臉讓他磕個頭。」
 
我鼻子喘喘粗氣。我給他磕頭,還要請他賞臉。
 
哪門子的道理?
 
想當年我在家時,從來沒有這麼欺負過我家的丫頭,而且……
 
正在想,膝蓋後面受了一腳。
 
我瘁不及防,哎呀一聲跪了下來。
 
不用問,踢我的肯定是爺爺的奴才朋友。
 
「還不快點給主子磕頭?」陳伯望著小王爺冷冰冰的臉色,急忙吩咐我。
 
心裡一百個不服氣,可是為了離開這裡,只好照做。
 
識時務者為俊傑嘛。
 
我牛一樣的眼睛瞪小王爺一眼。這小子,居然又穿了一件漂亮得不得了的新衣服,頭頂上的帽子還有好大一塊玉石。
 
我頭一低,用最迅速的方法磕了一下頭。
 
好啦!沒事啦!
 
我高高興興站起來,還沒有拍拍手,又被陳伯一腳踢得跪了下去。
 
「主子還沒有發話,你起來幹什麼?」
 
什麼?他不發話我就要跪著。那他一輩子不說話……
 
老虎不發威,被人當病貓。
 
我已經夠聽話了,還想怎麼樣?
 
我惡狠狠回頭,瞪著陳伯,咬牙切齒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懂不懂?」
 
趁著陳伯被我嚇呆那一會工夫,咕咚一聲從地上爬起來。
 
幸虧夫子教我道理,現在有點內疚以前在他的煙袋裡放死蟑螂。
 
 
 
第四章
 
老虎不發威,被人當病貓。
 
我已經夠聽話了,還想怎麼樣?
 
我惡狠狠回頭,瞪著陳伯,咬牙切齒說:「男兒膝下有黃金,你懂不懂?」
 
趁著陳伯被我嚇呆那一會工夫,咕咚一聲從地上爬起來。
 
幸虧夫子教我道理,現在有點內疚以前在他的煙袋裡放死蟑螂。
 
直著脖子硬挺挺站在陳伯面前,他被我嚇了好大一跳,連退兩步:「你你你……」
 
半天你不出來。
 
「老陳,你出去。」小王爺發話了。
 
輕輕一句,把哆哆嗦嗦的陳伯打發出去。
 
陳伯臨走前望我一眼,像是責怪又像擔憂。
 
唉,我這人就是心軟,居然有點對不起他的苦心似的。
 
「賀玉郎……」小王爺忽然開口。
 
我霍然轉身,雄赳赳望著他。
 
這傢伙確實長得不錯,高高大大骨架勻稱,服飾華貴,坐在椅上的氣派一看就知道大家出身。
 
可惜長了顆歪心,一天到晚對我擺架子,還打人!
 
自從做了我主子,開口閉口就是你你你的,今天才第一次規規矩矩喊我的名字。
 
我偏頭盯著他:「幹嘛?」
 
他眉毛一挑,懶洋洋道:「過來幫我捶腿。」
 
我眼睛一瞪,張大嘴巴。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要人幫你捶腿?
 
「陳伯說我要調到外院去,不做近身伺候主子的事!」我大叫:「我笨!」
 
「不錯,你是笨。」小王爺斯條慢理點頭同意:「不過你幹什麼活,是我說了算。老陳也不過是個管事的奴才。」
 
他把腿搭在墩子上,轉頭看我一眼:「怎麼,不聽吩咐?好啊,反正昨天那頓打還欠著,你現在就還吧。」唇邊那抹笑容,尖酸刻薄,讓人咬牙切齒。
 
如果可以憑目光的凌厲決勝負,贏的當然是我。
 
無奈他不肯用這種光明磊落的方式,選了卑鄙骯髒下流的那一種,揚聲喚道:「來人啊!」
 
又打?
 
那還了得,我又不是鐵金剛,天天打一頓當吃菜。
 
連忙舉手投降:「知道知道!不就捶骨嘛……」
 
真沒有骨氣,自己對自己吐唾沫。
 
小王爺笑了起來,他笑的時候雖然好看,但到我眼裡,絕對的可怕無恥。
 
不甘不願走過去,看著他的腿發呆。
 
小王爺又是一挑眉:「動手啊,傻站著做什麼?」
 
以前看小丫頭幫我爺爺捶腿,都是跪在地上捶的。難道我也……
 
我堅決地對自己搖頭,捶腿和挨打比,當然是選捶腿;但跪著捶腿和挨打比,我就要選挨打了。
 
原則問題。
 
夫子教了,識時務者為俊傑。可是他又說:大丈夫可殺不可辱。
 
這夫子教完一套又一套,套套道理不同。難道我當日作弄他太多,他故意亂教來報復?
 
小王爺等得不耐煩,咳嗽兩聲,盯著我瞧,好像隨時會大叫「來人啊,拖出去打」一般。
 
無可奈何,我咬著牙,把他的腳一搬,放在對面桌上。
 
小王爺被我忽然一搬,身子猛然後仰,幾乎撲通一聲倒向後方。他急忙穩住身體,用很可怕的眼光瞪著我,像要發火。
 
我坐在他的腳剛剛挪開的墩子上,乖乖地幫他捶起腿來。
 
小王爺臉色一變,慢慢安靜下來,靠在椅上。
 
似乎被我捶腿很有趣,他不斷盯著我瞧,好像我臉上有花一樣。
 
真討厭!
 
目光象蒼蠅一樣。我猛然抬頭,狠狠瞪他一眼,手下不知不覺就用大了勁。
 
「啊!」小王爺忽然縮回腿。
 
我沒想到他會這樣,手上的拳依然往下一捶,把桌子擂得好大一聲響。
 
「你想打死我啊?」小王爺怒氣沖沖地質問。
 
我站起來,大力搖頭:「沒有。」
 
「你有!」
 
「沒有!」
 
「絕對有!」
 
「絕對沒有!」
 
一來一往吵了半天,兩人都臉紅脖子粗。
 
只要他不高喊「來人啊拖出去打」,我可以和他斗一天。
 
不料他雖然沒有喊人,卻忽然噗嗤一笑。
 
一笑之間,如包黑子變成楊貴妃,好看得怕人。
 
我腳下一軟,差點載倒。
 
小王爺似乎忘記自己的腿剛剛差點被我敲斷,哈哈大笑,指著我道:「你這人很有趣,哈哈,真是有趣。」
 
我呆呆看他。
 
呸!我主子是個傻子!
 
他靠過來,對著我仔細瞧。似乎我的臉,怎麼瞧也瞧不夠。
 
原來他比我高一點。
 
現在才感覺出來,當然是因為我往日見他不是跪就是磕頭,從來沒有比較的機會。
 
「玉郎,你有一副好相貌。」他伸手撩我的下巴:「可惜缺了一副好脾氣。」
 
他的撫摸讓我又酥又麻,渾身一顫。
 
混蛋!居然調戲奴才。
 
我逃開他的手,靠在門邊,大叫:「不許碰我!」
 
他笑吟吟走過來,像獵人見了獵物一般。
 
我的天啊!
 
從前偷看外頭的雜書,也有富家公子調戲小姐的情節。當看到緊急之時,總要掩卷長歎。
 
我歎那富家公子為何不是我。我雖是公子,卻沒有這賊膽,敢去攔住路上的姑娘調戲。
 
好刺激的事兒!
 
沒想到我今日不但不是公子,成了奴才,還要被別人調戲。
 
報應!我為當日的想入非非懺悔。
 
「肌膚滑膩,甜美可口。」小王爺說:「我下面奴才幾百,沒有一個像你這樣,從小當成公子養起來的。臉也好,手也好,還讀過書,老賀真不錯,懂孝敬。」
 
他摸完臉摸手,又力大無窮,我竟然拚命掙扎也逃不過去。
 
我尖叫:「你調戲奴才!你不是好主子!」
 
正打算誓死不從,咬舌自盡。
 
門忽然咯吱一聲被推開,一陣香風撲來。
 
我驀然回首,眼睛瞪得更大。
 
王妃帶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大丫頭,亭亭站在門外。
 
慘啦慘啦,東窗事發。恐怕要賜我一杯鶴頂紅,保全這該死主子的顏面。
 
為什麼我要是奴才!
 
不公平,絕對不公平!
 
小王爺呆了一下,立即鬆開我,朝王妃行禮:「皇額娘怎麼又出宮了?要見笙兒,把笙兒召進去不就行了?」
 
王妃像什麼都沒有看到,緩緩坐下,旁邊的侍女立即端茶撲扇,有條不紊地開始忙呼。
 
只有我,傻乎乎站在一邊,看這對母子一臉絕不應該的正常。
 
小王爺站在我身邊,忽然猛然抓住我的手。
 
本來就夠緊張了,還要搗亂!
 
我像被狗咬了一口,把他的手一摔,吼道:「別碰我!」
 
立即聽見清脆一聲。
 
王妃手一震,手中的茶碗掉了。
 
這老虔婆,看到她兒子佔我便宜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吼一聲居然嚇得砸了碗。
 
回頭一想,是不是她比較怕我?嘿嘿,不由沾沾自喜。
 
「一點禮數也不懂,來人啊,捆起來教導教導。」
 
還沒有沾沾自喜個夠本,忽然聽見小王爺晴天霹靂的一句。
 
我立即被五花大綁,粽子一樣放在門外,連嘴也被塞上了。
 
唉,做人奴才,難道就真的沒有一點人權?
 
我低頭看看自己,終於無奈的點頭。
 
不錯,確實沒有。連狗都不如。
 
誰會去五花大綁一隻狗?
 
 
 
第五章
 
房裡輕聲細語的母慈子孝,傳進我耳裡。廊下,來回侍侯的紅紅綠綠丫頭,都偷偷望我,又偷偷地捂嘴笑。

我沒好氣地一個一個瞪她們。

有什麼好笑?我是應該被同情的!手腳被綁得麻痺了,我痛苦地想是否以後都要這樣度過?不會吧……沒有這麼誇張吧?想到日後,我哀叫連連,被嘴裡的布堵在喉嚨只能唔唔抗議。
 
終於,王妃出來了。大群隨身侍女亦步亦趨跟著,亭亭大方帶著香風從房裡端莊地出來,手裡捏著一方精緻的手帕。

小王爺恭恭敬敬跟在身後,眼睛居然朝我輕輕一挑。

我的心猛然一跳。混蛋!這傢伙有桃花眼,他電我!

王妃的腳步,在經過我時忽然停了下來。她身後的一大群人,自然也停了下來。

頓時,我成了眾目睽睽下的一隻大粽子。

雖然看著我的人個個長得不錯,但是,還是極度不爽。看什麼看?

我狠狠一一回瞪,尤其是對王妃。這個不會管教兒子的老太婆!
 
王妃眉毛微微一跳,拖長聲音道:「笙兒……」

小王爺在他媽面前倒很老實,急忙站到面前,垂手道:「皇額娘,我在呢。」

我正義的目光,與王妃的目光一撞。

王妃伸出又細又白的指頭,遠遠對準我直挺的鼻子,道:「你喜歡胡鬧,哪個小廝陪著不行?這樣的奴才不懂尊卑,又不服管,打一頓趕出去算了。」

雖然這話說得很沒禮貌,但深得我心。王妃的形象立即光輝起來。啊,真是美麗高貴的王妃耶。我開始眉飛色舞,想著回家如何向我娘哭述。不過她那送子為奴還洋洋得意的品性……還是向我的奶媽哭述比較好。
 
「這個……」小王爺遲疑地望望我。我嘴裡唔唔直叫,連連點頭。打吧打吧我願意!我要回家,你趕我吧!
 
「皇額娘,玉郎是老賀的孫子,我看著喜歡特意從外面帶回來的。再不聽話,也是家生的奴才,打幾頓調教一下就好了。」
 
小王爺的笑容好可怕………「笙兒知道的,皇額娘放心。」
 
真是晴天霹靂,我看見猛然一道閃電從小王爺眼裡射出來,回家的路被劈斷了。我瞪著眼睛,下巴幾乎掉到地上。這人不但不放我走,還說要多打幾頓。你敢打?我咬你!
 
王妃笑了笑,搖手道:「算了,如今你是一府的主人,我也管不著。隨著你吧。」我可憐巴巴地,看著王妃一行人離去。這個不匡扶正義的老虔婆!全心全意希望她出府的時候踩到香蕉皮。
 
今天難熬。我的預感很準,小王爺送完王妃,就來找我。其實不用找,我一直被綁在廊下。
 
「難受嗎?」小王爺嘻嘻一笑,居高臨下看著我。我哼一聲,別過頭。
 
他忽然拍腦袋:「對了對了,忘記你還欠一頓打,現在先還吧。」我驟然回過頭,瞪大眼睛,對上他一眼戲謔。不由磨牙。這該死的捉弄奴才的主子!
 
「不要生氣,我放開你吧。」他伸手,將我身上的繩索解開。
 
手一得自由,第一刻就把嘴裡的布掏出來,我有滿腔憤怒要發洩:「為什麼不聽王妃的話?王妃說了趕我出去的!」我大叫:「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小王爺一邊幫我解其他的繩,一邊慢條斯理地說:「你是奴才,一天是奴才一輩子都是我的奴才,能去哪裡?」他力大無比,拖著不斷高叫的我進了書房。「來,繼續幫我捶腿。」無視我的嚴正抗議和不屈精神,他大模大樣坐下,對著自己的大腿一拍。
 
我站在對面,死盯著他。「不聽話,又要挨打哦。」他居然笑著威脅我:「管教奴才,輕的用板子,重的用鞭子,實在不聽話的用烙鐵。我倒是喜歡罰他們在太陽底下跪碎石子……」
 
我打個哆嗦,雖然眼神不屈,腳倒是首先背叛,走了過去。發現爭取還是有用的,至少小王爺這回自動自覺把腿放在桌上,把墩子讓了出來。
 
我坐下,老實地開始當奴才。有一下沒一下地捶著,心裡琢磨大力一點把他打得以後不敢使喚我是否可行。
 
「別弄疼我。」小王爺先發制人,挑著眉毛慢悠悠說:「我疼,你肯定會更疼。」哼,恐嚇!他的目光好刺人,盯得我頭皮發麻。
 
「喂……」我低頭嘀咕:「你能不能不瞧著我?」「呵,連看看你都不行?」
 
小王爺在我頭頂笑得讓人牙癢癢:「有你這樣的奴才嗎?」
 
又是奴才奴才……受不了!我猛然抬頭,狠狠瞪著他。
 
「不錯,我不是好奴才,難道你就是好主子?」一一數他的罪行:「你打奴才,欺負奴才,調戲奴才,恐嚇奴才………」義憤填膺的呈詞還沒有完全倒出來,下巴忽然被人卡住,像被人提著脖子抓起來的鴨子一樣。明明只是卡住下巴,為什麼呼吸困難?「啊……」我張大嘴,指手畫腳用身體語言表示要他把我鬆開。一陣熱氣,噴在臉上。看見一張放大的臉,帶著莫名其妙的笑容驀然靠近。唇忽然被人又咬又舔。
 
我愣住,完全愣住了。本來就張大的嘴巴,現在張得更大,直到一條濕漉漉的舌頭竄了進來。我想合上嘴,卻已經來不及。小王爺的舌頭,簡直是在我的嘴裡任意嬉戲。酥酥麻麻的感覺,從嘴裡蔓延,像小蛇在血裡爬,爬到腳底。幾乎連腳都軟了。不,其實已經軟了。我倒在小王爺懷裡,靠他的手撐著。時間過得好慢,或是過得好快。分不清楚。眼睛是花的,否則為什麼只看得清小王爺的笑?耳朵也是聾的。依稀像在夢裡。
 
過了好久,聽見小王爺的低笑:「舒服吧?」
 
「舒服…」我渾渾噩噩點頭,猛然全身大震,跳起三丈高,怪叫道:「舒服個鬼!」跳下地面時腳一軟,撲在小王爺懷裡,變成投懷送抱。
 
「你調戲我!」幾乎要大哭起來。
 
如果我是女人一定會大哭,並且要他娶我,然後也是一個王妃,帶著丫頭一大幫,見了不順眼的就說:來啊,拖出去打。可惜我不是女人。
 
小王爺理所當然地說:「我是你主子,莫說親親,就算把你打死,也是天經地義。」
 
他好毒!我連忙從他懷裡掙扎出去,無奈力氣不如人。
 
我大叫:「我不做奴才!我不做奴才!」「好好,不做奴才就不做奴才。」小王爺連聲哄我。我立即收了聲音,仔細看看他。這個壞傢伙,會有這麼好?
 
我試探說:「你說的,我不是奴才了。我要回家。」小王爺笑著搖頭:「不做奴才,就要做我的親親玉郎。」
 
去!又來調戲我!我伸腳踢他,被他閃開。
 
他呵呵一笑:「玉郎,府裡這麼多奴才,就你最會調情。」氣死,我孤陋寡聞,不知道情是用腳踢出來的。又伸腳一踢,他卻驟然一把抓住我,把我拖到他懷裡,低聲道:「還來?一點進退都不懂。」
 
臉色又忽然回復了以往的高高在上,怕人得很。我嚇了一跳,一時反應不及,乖乖在他懷裡抬頭看著他。
 
他又是一笑,像冰雪融化般:「這樣才對,玉郎玉郎,你真是個可人兒。」又是長長一吻。
 
我真的哇哇大哭:「你調戲我……」
 
「對對,我調戲你,不要哭不要哭。玉郎,你這麼不想當奴才,我幫你想個辦法,好不好?」
 
我立即收了哭聲,而且忘記自己還曖昧地呆在小王爺懷裡:「什麼辦法?」
 
「當我的寶貝親親玉郎。」
 
又開始調戲!又回到老題!我吸氣,準備放聲大哭。打不過逃不了,哭總可以吧。
 
小王爺見我又要開始哭,連忙又哄:「你做我的小寶貝,我就不要你做奴才的事,不要你磕頭,不要你幫我捶腿,不要你端茶倒水……」他列舉許多好處,讓我張大嘴巴。
 
「還有服侍你的小丫頭,要吃什麼開口就有,穿好看的衣裳,把身上這破破爛爛的扔了…………」
 
他怎麼知道我討厭不好看的奴才服?
 
我舔舔嘴唇,問:「那不就跟主子一樣?」
 
他居然又湊過來,也舔舔我的唇。好舒服,也就沒有拒絕。「對,簡直跟主子一樣。好不好?」
 
那還用說?我哈哈笑,大點其頭:「好!好!當然好!」
 
「不過當我的寶貝也有條件。」我下巴又一掉:「什麼?還有條件?」聲音開始變調,可想而知條件一定很苛刻。
 
這小王爺從頭到尾根本就不是個好東西!「當然有條件。條件就是……十天,不不,五天裡的一天,你要乖乖聽話,無論我要你做什麼,你都要聽話。」
 
「那不還是做奴才?」
 
「可是,五天裡做四天主子,做一天奴才,總比天天做奴才要好,對不對?」小王爺迷死人不償命。
 
我想想,覺得這帳算得過。「對!」我點頭。把自己給賣了。
 
 
 
第六章
 
「來人啊,把老陳叫過來。」
 
陳伯被叫到書房,一進門,看見我好模好樣站在小王爺背後,眼睛突了一下。
 
他八成以為我遭了小王爺的毒手。
 
我在小王爺身後做個鬼臉。
 
不錯,是差點遭到毒手,不過幸虧玉郎我機智勇敢,唱做俱佳,順利扭轉形勢。
 
小王爺對陳伯說:「老陳,從現在開始,玉郎只服侍我一個。除了我,誰都不許派他活兒。」
 
我點點頭,又悄悄用指頭戳戳小王爺的脊樑。
 
「還有,玉郎不住奴才的房間,就睡我寢房隔壁那間。你找人好好收拾一下,擺設佈置按主子的分例。」
 
我看著陳伯幾乎瞪得要掉下來的眼珠子,擠眉弄眼,繼續戳小王爺的脊樑骨。
 
「還有,找丫頭侍侯玉郎,要兩個伶俐的。」
 
「還有,玉郎的衣服,不要奴才那等質料的,你立即去找裁縫,按他身段裁幾件緞子衣服。」
 
「還有………」
 
哈哈,小王爺變了一隻應聲鳥。我戳他一下,他就會說出好聽的話來。
 
陳伯聽著小王爺的吩咐,以為他被鬼附身般嚇白了臉,又連連疑惑地看著我。
 
我笑咧了嘴,越發高興地不斷戳戳小王爺。
 
正不亦樂乎,小王爺忽然轉身瞪著我,一聲低吼:「有完沒完?」
 
我嚇了一跳,看見他凌厲眼光,連忙吐著舌頭臉把手藏到袖子下。
 
陳伯流著冷汗出去後,小王爺把我拉到面前。
 
「如何?現在高興了吧?」
 
我嘻嘻笑:「高興高興。」
 
現在看看,這小王爺真是長得不賴。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好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
 
「玉郎……」小王爺微微一笑,唇輕輕揚起來,抓著我的手。
 
他的聲音低沉,聽在耳裡,好像被貓撓著心一樣癢癢。
 
他是怎麼練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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