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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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下)

 
 
 
第十二章
 
繞來繞去,仍上了老路。
 
「三更……小心火燭啦……」三更的梆子響了起來,打更的太監扯著公鴨嗓,不高不低地吆喝著。
 
聲音從皇宮外面狹隘的過道走廊,越過高高的牆頭飄進耳裡,襯上夜風時而冷笑般的簌簌聲,讓人心境分外蒼涼。
 
「朕還是想一個人靜靜。」攏了攏身上的明黃色龍紋披風,皇帝在階上停了腳,「老規矩,除了朝廷要事,小福子進院隔門告訴朕一聲,其他都守在外面,朕……」他轉過頭,掃了正在身後彎腰點頭應是的小福子一眼,「朕最近養了一條大黑狗,腿不知在哪裡掛傷了,正流血。今晚的傷藥,要太醫院再煎一碗過來。」
 
小福子諂笑著道,「主子,要是說畜生受傷,宮裡有專人治呢。同濟宮的管事太監張大忠就是這裡面的好手。不如奴才把大黑狗送過去,給他瞧瞧?」
 
「上天有好生之德,朕想親自看顧一下,怎麼,不行?」皇帝瞅小福子一眼,見他當即嚇得臉色發白,想要張嘴分辨,不耐煩地截著他,淡然道,「這是朕的事,別對外亂嚼舌頭,太后,皇后那邊,也不許去說。」
 
小福子連忙應是,皇帝不理會他,依然說自己的,「傷藥快點煎好送來,你親自端,不要灑了。」說完,轉身進了蟠龍殿。
 
身後一大群人,自然是跪下磕頭,躬送聖駕了。
 
邁過殿門,迎面一道彎彎曲曲的臨水走廊,平日照亮的人都被趕了出去,此刻夜裡看著那片水,沒有一點稚趣,黑洞洞的,彷彿一個張開的血盆大口。
 
紛擾了一日一夜,太后、皇后等等,加上一個咬不爛嚼不動的蒼諾,就算鐵打似的人,撐到此刻,也再沒有平目的神清氣爽,英武倜黨。
 
但幸好,心情也沒有原先那樣緊張、不安。
 
人乏透了,連心也偷懶,雖然知道前方房裡躺著一個不由人不警惕的蒼諾,皇帝卻又不那麼在乎了。
 
有什麼呢?
 
不過是契丹的王子,一個牽連到天下大局,犯了罪又不得不饒的罪人。
 
再說,那人傷重暈死過去,現在生死還未知呢。
 
皇帝腳步無聲地走著,身邊的一切都在黑夜中陪著他沉默,到了門前,也沒有遲疑,認命似的,將房門輕輕推開一道縫。
 
一抬眼從門縫中看去,卻頓時僵住了。
 
蒼諾還躺在書桌上,他的身邊,卻赫然多了兩個人。
 
滿屋搖曳的燭光,照著打橫躺著的蒼諾,同時也照著這兩位不速之客,在地上拖出兩道不時晃動的黑影。
 
「姐,姐,好多血,怎麼辦?」
 
刺客?
 
皇帝渾身的寒毛陡然豎了起來。
 
皇宮大內,天下中樞,守衛竟如此不嚴?一股濃濃的恐懼和憤怒籠罩了這位君主的身體四肢,他向後退了一步。
 
離了手的門框被忽襲來的風吹著轉動一下,咿……呀……尖銳又冗長地響了一聲。兩個圍著蒼諾,低頭焦急地交談的人忽然一僵。
 
「有人!」
 
「門外!」
 
兩道身影飛竄過來,皇帝張嘴要喊,房門已經像阿鼻地獄的入口一樣驟然大開。
 
脖子上一涼,利刀的寒氣迫入肌膚。
 
「噤聲!」耳邊傳來低沉的惡狠狠的威脅,「進去。」
 
脖子上刀刀輕輕地,威脅似的一動,皇帝只能邁進房間。
 
房裡明亮,隨即就看清楚了兩個刺客的瞼。
 
一男一女,應該是姐弟,一瞧就知道是天朝人。
 
女的不過十八九歲,大眼睛,瓜子臉蛋,還算有幾分姿色,只是眉毛粗了點,顯得有點倔強,一套夜行人的打扮,黑衣黑褲,連著黑頭巾,手上還拽著一塊黑色的方巾,應該是用來遮臉的,不過現在已經取下了。
 
男的只有十五歲左右,一臉稚氣,瞪著皇帝看了一會,轉頭小聲道,「姐姐,他的衣服好像在哪見過?」
 
「這個時候別多嘴。」當姐姐的警惕地握著刀,又緊了緊,讓皇帝不敢輕動,忙裡偷閒瞅了弟弟一眼,忍不住道,「若若,你當然見過,這衣服在演大戲的時候常見呢,你忘了?皇帝就是穿這樣的顏色。」
 
「皇帝?」
 
「不錯,朕是皇帝。」皇帝開口。
 
看清楚了面前的兩人,他已經在很短的時間內鎮定下來。來的不是契丹人,這是好事,而面前的兩姐弟太年輕了,不像是刺客。
 
這就有機會。
 
他站著不動,眸子裡跳著一簇火,平靜地問,「這裡是皇宮,你們知道嗎?」
 
「知道,皇宮又怎樣?」若若傲然抬頭,「我們進來找師父。」
 
「誰是你師父?」
 
若若剛要說話,他姐姐道,「若若,別多嘴。你過來,幫我拿著刀,我要看看師父。這次可要記住耳聽八方,不要再讓人靠近了也不知道。」
 
若若跑過來,接了刀,警覺地指著皇帝的胸膛。
 
皇帝近看,更覺得這男孩子很小,竹竿似的身形,手長腳長,眼睛裡卻透著一股天真,剛剛猜他十五,大概還猜大了。
 
「既然是天朝人,就該知道私自潛入皇宮,要脅天子,是死罪。」皇帝不疾不徐,淡然道。
 
若若對他狠狠一瞪眼,「哼,嚇唬我,你還早呢。」
 
「朕用不著嚇唬你。這個,你可以問你姐姐。」
 
皇帝對著刀尖,輕蔑地冷笑一聲,回頭盯著那個姐姐道,「你們姐弟雖然年輕,但也不該不懂事至此,犯下這樣的大罪。你做姐姐的,難道忍心讓弟弟送死?」恰到好處地一頓,口氣又轉了,「但……能潛進這裡而不被侍衛們發覺,也難得你們一身功夫。放下刀,朕給你們恩典,讓你們平安離去,如何?」說到後面,語氣已經益發溫和,目光從姐姐轉到弟弟,又從弟弟轉回姐姐身上,明亮的瞳仁滿是悲天憫人的暖意,「你們好好想想,不要自誤。這皇宮大內,高手如雲,能進來是僥倖,出去也能這麼僥倖?天子愛民如子,朕不忍看你們慘死。」
 
當弟弟的若若怔了一下。
 
他還是第一次見識天子威儀仁善,恩威並用的手段。
 
「姐……」他被皇帝平靜威嚴的視線盯得有點喘息不過來了,轉頭求助似的看看自己的姐姐。
 
闖宮,劫持君主什麼的,他都不大明白。
 
事情對於他來說,簡單得不能再簡單。
 
師傅是最聰明最好的人,偶爾出現教他們功夫,昨夜忽然來了急信,要他們天明時去「劫持」一群打算把師傅關進天牢的軍隊。
 
那些軍隊根本沒出息,其實不用他們出手,師傅一人就能對付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劫」了師傅出來,本來想著可以和師傅好好聚一聚,沒想到師傅卻說他立即要進宮去見皇帝,還叫他們在宮外等他出來,再去喝酒。
 
這一去,就沒了消息。
 
兩姐弟在宮牆外面貓著腰桿,等到三更,就有點擔心了。一個大膽,一個聽姐姐的話,稍一商量,索性翻牆趁黑進了皇宮。抓住一個小太監,用迷藥迷了,在他半夢半醒中間皇帝晚上待在哪裡——蟠龍殿。
 
誰想到蟠龍殿裡,不見皇帝的蹤影,師傅倒是半死不活地,帶著一身血水暈死在書桌上。
 
「若若,你別聽他的,小心看好他,別上當了。」姐姐猛地喝了弟弟一句,但臉色也沒有原來那麼剛強了。低頭檢查著蒼諾的傷勢,雙手展開,竟將高大的蒼諾打橫抱了起來,放在皇帝的龍床上,咬著牙低聲道,「我們不怕死。」
 
皇帝還要張口,那女孩忽然臉色一變,小聲又急促地喊道,「師父?師父?」上身幾乎俯到床上去,將臉湊到蒼諾面前。
 
阜帝的心也霍霍跳了兩下,情不自禁抬步,胸口卻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他挑眉,發現若若也正挑著眉瞅他,手裡拿著刀,直抵在他胸前,「姐姐說了不許你亂動。」
 
皇帝這時沒心思和一個小毛孩辯嘴,視線只往床那邊看去。遠遠的,似乎看見蒼諾的手指動了動,可恨那女的將蒼諾上身扶起來,背影擋住了蒼諾的臉,也瞧不清楚到底醒了沒有。
 
若若也是牽掛師父的,不時往那邊偷瞧,又趕緊盯好皇帝,小聲問,「姐,醒了嗎?」
 
連皇帝也伸著脖子,問了一聲。
 
沒有回答。
 
空氣煩躁得讓人撓心。
 
正急著,若若忽然低喝道,「有人來了。」
 
房裡人都是一僵,那當姐姐不愧是蒼諾教出來的人才,當即放下蒼諾,風聲微掠,已到了皇帝身邊,一枚梅花鏢抵在皇帝白皙的喉管,威脅道,「不管是誰,趕他走!」
 
皇帝想起進殿前的吩咐,鎮定下來,「別慌,是小福子,我的奴才。給你們師父送藥。」
 
隔了一會,果然傳來小福子的聲音,「主子,大黑狗的藥煎好了。」
 
「放在門口地上,立即給朕出去。」
 
若若聽腳步聲遠去,開門端了藥進來,伸舌頭在碗緣上一探,嘖嘖試了一片刻,「姐,確實是醫刀劍傷的藥。」
 
女孩「咦」了一下,懷疑地瞥了皇帝一眼。
 
「若若,你還是看著他,我來喂師父。」她端了藥,讓若若接了她的位置,還是用刀抵著皇帝的胸膛,自己走到床邊。
 
皇帝豎起耳朵,隱約聽見她道,「師父,你一點……徒兒餵你……」
 
語氣比對自己說話溫柔了十倍不止。
 
他聽著不大清楚的低語,看燭光搖曳中她坐在床邊抱著蒼諾的背影,一個念頭竟忽地跳了出來。
 
若朕失陷在別人的地方,身遭不測,也不知誰能這樣來尋我。
 
這樣一想,剛剛被強壓下去的愁緒驀地翻騰起來,壓也壓不住。
 
心裡又酸又澀,不禁安慰自己道,太后、皇后、淑妃等都是不會武功的弱女,當然不能指望她們飛簷走壁,如果為了這個傷懷,也太可笑了。
 
若是自己真出了事,現在自己還沒有太子,按祖宗家法,九弟絕不應該做冒險的事的,應該留宮裡。
 
各部大臣們……
 
一個一個暗數下來,大概還有一群忠心耿耿的大內侍衛們。
 
他心裡一一暗數,又一一駁回,駁到後面,雖知道自己的想法幼稚,卻終究忍不住難過。
 
心中對自己說,蒼諾那個粗人武功高強,懂得收徒弟,也算聰明。武林中人,其實比朝廷的人有情意。
 
正想著,眼前的光亮卻忽然黯淡下來,原來面前已經站了一個人。
 
當姐姐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過來,對他道,「師父不喝,他要你喂。」黑濃的大眉蹙起,似乎對皇帝有什麼不滿。
 
皇帝聽了,站直了身子,臉頰上帶著一絲剛毅,「去和你師父說,天子遭難,雖驚不辱。朕不會聽他使喚。」
 
女孩對皇帝狠狠一瞥,惡狠狠道,「若若,你看好他!」轉身過去床邊,又嘀嘀咕咕了一回。
 
蒼諾已經醒了,不知是傷後無力還是故意壓低了聲音,皇帝不管怎麼集中耳力,都只能模模糊糊聽到他一兩個音。
 
見女孩和蒼諾嘀咕一會,就回頭來瞅他一眼。皇帝原本不怕的,漸漸卻忐忑起來。
 
他們打算拿他怎麼辦?
 
死,他是不怕的。
 
要是折磨,也沒什麼,死都不怕了,還怕疼嗎?怕就怕……
 
怕什麼呢?蒼諾已經那個模樣,就算有心,又怎能再對他做那種可怕的事?
 
一邊說不怕,皇帝的臉一邊騰紅火熱,燒到耳後。
 
不一會,女孩又過來了,「師父說,請皇帝過來,我想親口問他一句話。」
 
這個要求就不那麼苛刻了。
 
腦子裡天子的尊嚴問題還是微弱地閃爍了一下,但腳已經情不自禁地抬了。皇帝走到床邊,總算看清楚蒼諾的臉。
 
性格剛強的臉,若是論起英俊來,其實比皇帝本人也不差的。只是現在兩頰正中火紅火紅,邊緣青白青白,好像畫了一團難看的胭脂似的,有點可笑。
 
皇帝笑不出來,他知道那是怎麼來的。
 
剛剛抽蒼諾的十幾個耳光,用的力氣不小,他現在仔細看,才發現蒼諾的嘴角也被打裂了。
 
「你要見朕?」皇帝矜持地在床邊上挨著一點點坐下,挺直了身子。
 
蒼諾眼睛睜開一條縫,深深地凝視著皇帝。
 
皇帝被他的目光盯得不大自在,別過臉,又苦笑道,「不是有話想問嗎?你的膽子大,兩個徒弟膽子更大。鬧成這樣,要朕怎麼包容?罷了,不要再挑撥朕的怒氣,朕累極了,不想和你計較了。」
 
這話是真心實意的,一個字的謊也沒有撒。
 
他累了。
 
算了,都放過吧。
 
不得不和光同塵。
 
所有髒的爛的,都用一床錦繡奪目的天子綾羅蓋著,掩著。
 
皇帝,誰知道皇帝的苦處呢?
 
淒悵無奈的寂寞,一點一滴從俊美清瘦的臉頰上擠出來,隨風化了,淹沒在這片過於耀眼的燭光中。蒼諾靜靜瞅著他,沒放過一絲一毫。
 
「你要問朕什麼?」皇帝回過神。
 
「我問……」蒼諾動動又乾裂開的唇,「你幫我新要的煎藥?」
 
皇帝沒作聲。
 
見蒼諾鍥而不捨地看著他,含蓄地點了點頭。
 
「給大黑狗喝的?」
 
「你喝吧。」皇帝忽地不耐煩的提高了聲調,瞥蒼諾一眼。他歎了一聲,又軟了下來,「給你喝的。」
 
蒼諾稜角分明的臉上露出欣慰,聽這麼一說,居然立即伸手,要去拿碗喝藥。滿滿的藥碗就放在床頭,兩個徒弟遵從師命,都待在房門那頭,在床邊的只有皇帝而已。
 
見他咬著牙,瞪眼皺眉地伸手,也覺得自己矜持得太沒意思,隨手幫他把碗端了過來,遞在他伸得長長就是構不著的手上,「喝吧。」
 
心裡不禁又想,這個蠻子最會得寸進尺,這下示弱,等一下要是可憐兮兮要朕喂,那如何自處?
 
怎麼辦?
 
不一會,打定了主意,絕對不答應。
 
不料蒼諾卻壓根沒再提出要求,把碗舉到嘴邊,痛快地咕嚕咕嚕喝下去,在唇邊把不小心流逸出來的藥汁隨手一抹,長長呼出一口氣。
 
「錚兒,」他放下碗,半邊身子靠在床頭,勉強支撐著,瞳子亮晶晶地盯著皇帝,「你方才看不起我,說我是狗,我心裡很難過。」
 
皇帝心裡一痛,彷彿被什麼紮了一下,看著蒼諾的眼睛微微發熱起來。
 
他唯恐自己莫名其妙地哭出來,日後可要招人恥笑,連忙從容地站起來,轉過臉,輕輕笑道,「聽見梆子響沒?四更了。」
 
身後蒼諾道,「我知道,你恨死我了。不管我說什麼,你反正就是看不起我的。」
 
皇帝只當沒聽見,自說自話,「這裡的事,沒有外人知道,朕不想聲張,明天,朕給你們安排一下,都出宮去吧。」
 
這個時候,卻聽見若若那兩姐弟在一頭爭吵。
 
「誰說是情人?胡說!」
 
「怎麼是胡說?師父說進宮是要找他心上人的。」
 
「心上人是心上人,皇帝是皇帝。」
 
「可師父說,皇宮裡面最好的人就是皇帝。」
 
兩個小人兒肆無忌憚,胡說八道,雖然都有壓著嗓子,在同一間房子裡,哪能逃過皇帝的耳朵。說到一半,他們才發現旁邊忽然都安靜下來了,不約而同轉頭,正好看見皇帝瞧著他們。
 
皇帝大窘,轉了頭過去避開他們,不料一回頭,碰上的卻是蒼諾的目光,頓時如陷在一張四面八方布好的網一樣,尷尬之餘,還要動彈不得。
 
「師父,你好點沒有?」兩姐弟走過來,若若單膝跪在床頭,打量蒼諾的臉色,「師父,你怎麼受的傷?這宮裡有人打得過你嗎?我們找他報仇去。師父,我說你的心上人是皇帝,姐姐說不是,難道真的不是?」
 
皇帝渾身一顫,幾乎要不管三七二十一開了門就直衝出蟠龍殿。雙腳卻彷彿有釘子釘住一樣,挪動不了絲毫,只好用背對著這三個無法無天、無禮無教的師徒。
 
他姐姐和他並肩半跪著,卻柔聲道,「師父,你終於肯喝藥了。師父,這裡陰森森的,一點也不舒服,不如這就走吧。」
 
皇帝渾身的神經彷彿被什麼扯住了,凝神等著蒼諾說話。
 
好一會,只聽見蒼諾粗重的呼吸聲。
 
兩姐弟都靜默地等著。
 
終於,蒼諾的聲音傳了過來,「彤彤,你和若若先走。」
 
「師父,那你呢?」
 
「那個皇帝說我們擅自進來,被發現是要殺頭的。」
 
蒼諾苦笑道,「傻瓜,這裡是皇宮,很多侍衛。你們雖然悟性不錯,學得好武功,在這裡要背一個人離開,還是不行的。」
 
兩姐弟同時道,「師父,我背你走。」
 
蒼諾卻又沉默了,「要走,憑我的本領,就算有傷,難道逃不出去?可是……」
 
皇帝手心攥了一把汗,苦苦等著。
 
可是什麼?
 
擔心兩個徒弟的安危?
 
也難怪,禁宮森嚴,高手如雲,闖宮難,出宮更難。誰當師父,也不忍讓自己年紀還小的徒弟冒這麼大的險。何況,又是為了自己這個師父冒大不韙而闖禍的。
 
對於皇帝來說,開門放行,只是一句話的事,大不了事後做點掩飾的功夫。
 
只要蒼諾開口求一聲,保證以後兩人各不相攪,算把事情了結,那也就皆大歡喜了。
 
了結它吧……
 
皇帝凝視著前方,視線落在前方梨花大木櫃上,彷彿在專心研究上面的龍紋樣式,其實什麼也沒有人眼。
 
良久,他聽見了蒼諾的回答。
 
那契丹王子的聲音,第一次顯得有點支吾,「可……」
 
皇帝豎起了耳朵。
 
身後的聲音就像力不從心到了極點,不得不認輸一樣,低低地歎氣,「唉,有點捨不得……
 
 
 
第十三章
 
次日早朝,每個人進殿磕頭的時候都略略帶了不安。
 
昨天走的時候,上面的九五之尊可是發了雷霆大怒的。
 
今天偷偷往上看,臉上似乎還是不大好,白中帶青,彷彿昨夜沒有睡足。說話還是沉著恬靜的,但和往常同樣輕抿著的唇,裡面像藏了一點什麼讓人既歎息又歡喜的東西。
 
今日陰晴難測。
 
大臣們暗自警惕,互相用眼神暗示,一個字也不可多說,小心、小心。
 
這種時候,稍微聰明點的人都知道報喜不報憂。
 
所以奏的第一件事,就是天大的好消息!昨日早上還在到處喧嘩吵鬧要求還他們王子的粗魯蠻漢,昨天下午居然就已經破天荒地寫了一封道歉信送到了吏部。
 
「契丹使者團的人說,昨日稍晚一點,他們已經接到契丹蒼諾王子的親筆信了,說他人很平安,多虧天朝軍隊保護,才逃離了賊子的毒手,不過另外有事要辦,過幾天才能回來……」
 
皇帝坐在四不靠邊的龍椅上,一邊聽吏部尚書任安闡述事情經過,一邊將小福子轉呈上來的道歉信展開來看。
 
一目十行的掃過,不禁逸出一道清淡的笑容。
 
這群契丹蠻子,也不知道找了哪個天朝先生代筆。
 
從契丹行館遇襲,到他們去吏部擊鼓鬧事,要求還他們王子,再到他們王子來信報平安,經過一一敘述清楚,加上表達對誤會天朝友邦的內疚,以及契丹對天朝的友好之情,倒寫得文情並茂。
 
只是裡面王子被強盜劫持,天朝軍隊保護王子脫險云云,完全是胡說八道。天朝皇帝下旨命令軍隊抓拿蒼諾的事,更是隻字未提。
 
皇帝看得又好笑又好氣,心裡也知道是蒼諾使了手腳。
 
不免又歎。
 
這個人情,總歸是要欠蒼諾的。
 
把道歉信放在一邊,點頭道,「事情了結了就好,其實不是什麼大事,懸著也讓人心煩。大家都擔待點吧。」
 
都擔待點吧……
 
大臣們哪裡知道君主說這話時的心情,聽了這句,只知道天上的烏雲散了大半,紛紛鬆了一口大氣。
 
看來昨天的不測風雲已經遠離,英明神武的主子又回來了。
 
和契丹開戰,哈,那不是找死嗎?
 
契丹王子君前無禮?那是什麼大不過螞蟻的鳥蛋罪過啊!
 
好!好!天下太平了。
 
「信是……」皇帝估算了一下,「昨天退朝後到的?」
 
「回皇上,昨天退朝後,大約過了一個半個時辰,他們留在這裡的領頭的親自送過來的。」
 
「哦。」那應該是蒼諾入宮前,就寫好命人送過去的。
 
任安見皇帝問時間,有點擔心自己犯了外錯,又忙補上一句,「這事緊要,微臣不敢擅專,當即就入宮,想親自向皇上稟報的。但當時皇上事忙,命小福子擋了。」
 
皇帝也記了起來。
 
可不是嗎?
 
昨天在蟠龍殿,小福子忽然來說任安求見,還嚇了他老大一跳。回想當時慌張的模樣,端坐在龍椅上的皇帝不禁自嘲地笑了笑,「朕知道,不用辯解。朕也不會為這點子小事怪罪你。」
 
其他政事,有條不紊地佈置下去,小福子在一旁端上熱茶。皇帝接了,只啜了一口,環視眾臣一圈,「還有別的沒有?都沒了?」靜靜等了一會,「退朝吧。」
 
本來想著會承襲昨日的狂風暴雨的早朝,在一片祥和中結束。
 
 
 
領著小福子和兩個侍衛走出大殿,秋天的艷陽照得遠遠近近一片煞白。
 
「主子,當心毒日頭。樹蔭下走,要不,奴才命人拿傘來?」
 
「不用了。」皇帝抬頭起,太陽白得耀眼,直看過去,壓根看不出形狀,只是白晃晃一片,「秋老虎,秋老虎,到了秋天,太陽也就只能當這麼幾天老虎了。趁著好太陽,不如多曬曬,男人嘛,難道像娘們一樣,怕曬黑了?」一邊無所謂地往前面走。
 
小福子跑著細碎步子跟在身後,笑吟吟道,「今天太陽好,主子心緒也好。可見是個萬事大吉的好子呢。」
 
「哦?你怎麼知道朕今天心緒好?」走到樹蔭下,皇帝腳步放緩了點,輕鬆地延著樹蔭踱步。
 
「不會看豐子的眉眼,哪有資格當奴才呀?」小福子見皇帝臉色不錯,大看膽子道,
 
「主子今天起來,雖然臉色像睡不大好,有點發青,但說話可比往常多。有時候出神,還會咧嘴笑一笑呢。說句實話,主子平日裡太沉靜了,就算娘娘們見了皇上,要是沒有什麼大事,也常常不敢和主子開口說話的。」
 
皇帝瞅他一眼,「問你一句,就胡扯出這麼多句。朕是皇帝,富有四海,還有什麼不滿足的?自然天天都尊貴安詳。至於後宮裡,也個個是賢淑安靜的。皇后,管這個管得不錯。」
 
到後面,本來高興的心境卻稍稍變了味,自己也知道是言不由衷,想歎氣一聲,瞥瞥身邊的小福子和侍衛們,恐怕這聲歎氣不過半個時辰就能流傳到後宮,讓整個後宮惴惴不安,只好強忍了下來。
 
忽然又想起一事,皇帝道,「今天日臉色不好,是昨天的政務鬧的。其實朕一個人在蟠龍殿,安安靜靜睡得不知多安穩,比平日你們十幾個窩在附近,滿耳朵墊腳走路、咳嗽、喘氣聲要好多了。下旨,蟠龍殿是朕靜養休憩的地方,從今日開始,無論任何人等,不奉旨不得入內,後宮妃子們,連皇后在內,都照此辦理。至於你,還是照昨天的樣子,小事別打攪朕,真有大事,隔著門稟告。」
 
「是,」小福子在旁邊應了,從頭到尾把旨意複述了一次,又道,「主子睡覺喜靜,那自然要緊,但主子穿衣吃飯沐浴,不要宮女太監伺候,難道自己動手不成?主子的旨意,奴才自然不敢不遵,但伺候主子……」
 
「穿衣吃飯沐浴這些事,常人都能做,怎麼偏偏朕就不能動手作?就算真的不慣了,要找人伺候,朕宣一聲,宮女太監不是立即就來了嗎?」皇帝冷笑道,「別在朕面前裝神弄鬼。你是擔心太后知道了找你,問起蟠龍殿裡面到底怎麼了,答不出來,討好不了吧?朕知道你疑心什麼,哼,今天當著老大的太陽,朕給你一句話,蟠龍殿的事你少管,裡面藏了什麼,朕在裡面幹些什麼,這不是你能管的事。」
 
「朕是天子,不是囚犯,容不得身邊有人充當奸細,處處監視朕。」皇帝的話裡隱隱帶了金石之音,表情也變得無情起來,「無論誰問,你嘴巴都閉緊了,一概一問三不知。要是膽敢探頭探腦,往蟠龍殿裡面瞅一眼,好,你先問問自己有幾個腦袋。」
 
小福子沒想到一句問話,引出這麼大一番教訓,臉由紅轉青,由青轉紫,雙膝都軟了,差點情不自禁跪下,只是皇帝一直往前面踱步,又實在沒有跪的條件,只能抹抹一頭冷汗,陪笑跟在後面,再不敢胡說一個字。
 
好不容易等皇帝獨自進了蟠龍殿,才把憋在肺裡的氣一股腦呼了出來。
 
推開房門,房間一切已恢復了七八成舊觀。
 
床單換了新的,書桌上水跡都乾透了,玉瓶裡新盛的泉水。
 
就連地板上烏七八糟的血跡,也不知被他們用什麼怪藥粉給抹了。
 
「錚兒,早朝完了。」蒼諾的頭,從床鋪底下伸出來,隔著半個房間的距離,甩給皇帝一個大笑臉。
 
為擔心別的宮女太監誤闖進來,沒必要的時候他都藏在床下。就算有人從窗口看,一時也不會看出什麼。
 
「他們走了?」
 
「嗯。」
 
「那你呢?怎麼不走?」
 
「我傷重,走不了,再留幾天。嘿,這其實都是假話,你我心裡都明白。」蒼諾道,「可是我說真話,你又生氣,所以只好說假話啦。」
 
皇帝下死勁瞪著笑嘻嘻的蒼諾,一時之間,倒找不出什麼話來。
 
這個人,纏人的時候,吞不下撕不掉,活脫脫一塊上好的牛皮糖;奸詐的時候,又像隻狐狸;裝傻的時候,就變了蠢死的笨熊;耍壞的時候……
 
停!不要往那晚的事上想。
 
皇帝沒給他好臉色,在書桌前~坐,擺開紙,取了筆。
 
「寫什麼?」
 
沉默。
 
「朝政?在寫聖旨?」
 
皇帝平心靜氣地沾了墨,往紙上點。
 
「還是你在自己畫畫?」
 
「……」
 
「錚兒,你一定會畫人吧?天朝人畫像真是一項大本事,幫我畫一幅怎樣?」
 
「錚兒……」
 
「明天,給朕滾出去。」半天,端坐在書桌前運著筆的皇帝說了一句。
 
蒼諾已從床下出來了,正蹲在一邊逗那隻大黑狗,轉頭道,「明天不行,我的傷沒好。」
 
「你武功高強,明天一定可以走的。」皇帝冷冰冰的腔調彷彿是從嚴冬裡借來的,又乾又澀,「蒼諾,別欺人太甚了。得寸進尺,遲早天雷轟頂,你真要逼得朕不惜兩國開戰也要殺了你?」
 
蒼諾不答話。
 
似乎逗夠了大黑狗,他從地上站起來,伸個懶腰,小心翼翼地不扯動背上的傷口。沉默了一會,走到皇帝後面,低聲道,「你畫畫嗎?我幫你磨墨。」
 
「走開。」皇帝皺眉。
 
心情本就煩亂,想藉著畫竹靜一靜的,卻越畫越心亂。皇帝放了筆,側過身仰頭,正面對著站在面前的蒼諾,「朕實在不明白,你強留在這裡幹什麼?王子身份,又是契丹的使者,硬不肯離開這個不測之地。萬一消息走漏出去,或者不小心被侍衛宮女們發現了,只要走錯一步,就是兩國邦交的大事。朕……」
 
後面的一句話,實在讓他這個為人君的難以出口。
 
遲疑了好半天,俊美的臉扭曲了一下,還是咬著牙,帶著怎麼也不明白的神色,漲紅了臉,難堪地低聲問道,「朕的身子……就那麼……那麼讓你捨不得?」
 
蒼諾聽了,噗哧一聲笑了。
 
皇帝怒得臉轉了紫色,「有什麼可笑的?」
 
蒼諾見他真怒了,愕一會,道,「對不起,我不該笑的。」可剛說完,腸子又打結似的蠕動起來,礙著皇帝刺一樣的犀利眼神,只好木著臉,不料忍到了極限,一個守不住,竟捂著嘴狂笑起來。因為想著怕被旁人聽見,只不敢放聲。
 
皇帝霍然站起,眼睛冒火,張張嘴,想到守在外面的太監侍衛們,壓低聲音,陰森森道,「好,你逼人太甚,別怪朕無情。」
 
還要說話,小福子偏偏這個時候湊熱鬧來了,在門外恭恭敬敬地稟報,「主子,太后派人來請,說主子得空的話,過去喝茶聊聊天。」
 
「朕這就過去!」聖君回答的聲音有點不對勁,彷彿有著怒氣。
 
不一會,臉色鐵青的皇帝開門出來,看也不看小福子一樣就向前疾止,邊走邊問,「說了有什麼事嗎?」
 
「像是南方新貢來的第一批秋季果品到了,天熱,請主子過去,吃一點,消消乏。」
 
皇帝卻知道並沒這麼簡單,隨口道,「消乏?不添乏就算好了。」
 
雖這麼說,還是趕了過去,在太后殿前整了整衣裳,放緩腳步。聽見裡面傳報「太后,萬歲爺請安來了」,這才換了笑容,踱了進去。
 
太后老人怕冷,雖只是秋天,榻上已經換了薄薄的灰狼毛墊子。皇上一進去,看見太后斜挨在貴妃躺椅的枕頭上,桌上放著四五盤新鮮貢上的秋果,眼光一動,已經掃到皇后的身影了。
 
穿著全套子整整齊齊的國母朝服,竟是正跪在地上的。
 
「皇上來了,」看見皇帝,太后斜挨著的身子直起來一點,無奈地笑了笑,朝地上的皇后一指,「事情可真是一件連著一件,要我這老骨頭怎麼顧得過來?皇上來了就好,你說句話,要皇后起來吧。她今天一大早就過來,說昨夜衝撞了皇上,要來請罪,哀家怎麼勸也不肯起來。你們是夫妻,自己的事,自己擺平吧。」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皇帝心裡本來還不大的火,竟騰地燒起來了。
 
他瞥一眼跪下地上的皇后,雖然跪著,神色卻不大畏懼,平平靜靜的,更加恨了三分,心裡暗道,來請罪,怎麼往太后宮裡來了?
 
想當賢後,想學前朝忠淑皇后一樣千古流芳,都想瘋了。
 
皇帝呆笑著,先給太后請安行禮,到太后身邊挑個位置坐下,才故做輕快地笑道,「額娘想哪裡去了?兒子不為這些小事和皇后鬧彆扭。
 
她當皇后這些日子,何曾出過差錯?昨晚的事,還有今早的事,將來賢後列傳上都會記著呢,為規勸皇帝不惜犯顏擋駕,又清晨就向太后長跪請罪,不但明理,而且知禮,真是天下人也挑不出過錯的。倒是朕這個皇帝,成了個半夜闖皇后寢宮的色鬼。」
 
這番話說出來,太后已經變了臉色,坐直了身子,仔細打量皇帝片刻,才徐徐道,「皇帝今日可真的動氣了。」
 
皇帝對著宮內的婦人,向來都是和顏悅色的。尤其是皇后,幾乎從來沒讓皇后如此難堪過。今日不知為何,火氣一起,竟把心裡想的刻薄話不留餘地地說了出來,自己也是一驚。
 
瞅瞅跪著的皇后,身子微顫,兩隻死命拽著衣服的手關節都發白了,又覺得她有點可憐,忙對太后陪笑道,「太后怎麼了?兒子不過說笑罷了,皇后為人明白,也知道朕的脾氣,朕想著天氣熱,說說笑笑,大家都疏散一下。皇后,還跪著幹什麼?快站起來吧。上好的果子在這裡,你當媳婦的也親自削一個給婆婆嘗嘗。」
 
「皇后起來吧。」太后乾巴巴了吩咐了~聲,沉默好一會,看看左右,「伺候的人都下去。」
 
當即太監宮女們都鴉雀無聲溜個乾淨。
 
太后等人都去清了,皇后也站了起來,可憐兮兮地陪在一邊,才對皇帝道,「皇帝,你真是說笑?額娘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你不但厭煩皇后,恐怕就連我,你也是厭煩的。」
 
皇帝站了起來,「兒子怎敢如此不孝?」
 
「你也別忙著辯解,哀家並沒有說你不孝。天子最重孝道,你要是不孝,傳了出去,你這個皇帝是什麼名聲?天下怎麼看你?又怎麼看我?」太后臉上,隱約流露出傷感,「你的心事,老人家心裡都明白。哀家也年輕過,是在宮裡一輩子熬過來的,若是做個小妃子,顧著自己就行了,可當了太后,皇后,就要顧著皇上,顧著後宮妃子們,顧著名聲、天下、社稷。」
 
「額娘……」
 
「先聽我說完。」太后拉過皇后,撫著她白皙纖細的手道,「你有這位皇后,不但是你的福氣,也是天下的福氣。兒啊,你要好好珍惜。你是人上人,是真龍天子,美女妃子要多少,有多少,你還年輕,日後不知道有多少妖精入宮呢。可皇后呢,只有這麼一個。有她在,你的後宮才安寧,才有規矩,你才能安心朝政。沒錯,她是要當賢後,可想當賢後有什麼錯?你不也是要當聖君的嗎?聖君,要有賢後來配。有她在,多少也能幫幫你。」
 
皇帝低頭聽了長長一段教訓。
 
要在平日,太后這樣循循教導,又事事都說得合「禮」,必定心悅誠服,點頭稱是的。
 
今天卻不同,聽著太后每一個字,皇后平時規勸的情景就一幕一幕閃過腦海。
 
想和她說說朝局上的事,頓時就跪下,擺出祖宗家法,說女子不得干涉朝政。想和她說說外面流行的民間逗樂小戲,有空叫起來夫妻一塊聽聽,她立即給你來一句「天子雖然要與民同樂,但尊卑有分,這些俗戲裡面有不少違背禮法的地方在,皇上看了恐怕惹起非議。」
 
要是論起夫妻恩情來,除了晚上那幾個時辰,平日連摸摸手,都是端莊矜持的國母所不該做的……
 
越想,越覺得身邊這個結髮女人,活生生就是一個木偶。
 
低頭恭聽完太后的教訓,皇帝挑了皇后一眼,低聲道,「額娘放心,皇后的好處,朕都知道。朕心裡愛敬皇后,向來都是一樣的。」
 
「那我就放心了。」太后點點頭,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轉過頭,對皇后柔聲道,「好孩子,皇帝臉皮薄,是個安靜人,心裡愛你,面上也不會露的。你也要體恤他一點。先回去吧,我們娘倆再聊聊,皇帝晚些就去找你。」
 
送走了大大扳回面子的皇后,太后才將皇帝招到身邊,吩咐他坐下。
 
她從懷裡取了一枚鑰匙,將椅子後面紫金櫃裡一個餾金小盒子取了出來,親自打開了,從裡面取出一包被絲絹包裹著的東西,遞給皇上,「拿去。」
 
皇帝接了,疑惑地打量著手裡的東西。
 
「這是藥,晚上吃了,去見皇后吧。」太后扯動著嘴角,笑了一笑,「本來這事,哀家不該管的。但皇上,你已經好一陣子,沒真的和皇后在一起了吧?」
 
皇帝腦裡轟地一響。
 
確實,最近雖然也有去皇后那,但多是說話吃飯沐浴睡覺,至於那事,根本沒興致。
 
可,太后怎麼知道了?
 
「這是皇宮,有什麼能瞞得過別人?」太后向後靠了,愜意地躺著,似笑非笑,「就你那蟠龍殿,裡面的事我也大略猜到,不外是哪裡弄來的野女人罷了,還要再三對太監宮女們下旨不許這不許那的,」
 
見皇帝張嘴,太后擺手道,「年輕男人哪個不喜新厭舊?這事哀家懶得過問,你自己知道小心就好。但皇后那……」她又緩緩坐起來,靠近了皇帝。
 
「兒啊,這話只到你我母子為止,再不能向外面傳的!額娘知道,這皇后,讓你膩味透了。」
 
皇帝俊秀的眉驀地一跳。
 
太后又道:「這麼一個木頭,誰不膩味?她天天陪著哀家,笑是呆笑,坐是呆坐。哀家難道不覺得膩味?但皇帝,不管怎樣,不能冷落皇后。冷落了她,對你也不好。」
 
這些話,確實是私下的交心之言。
 
在什麼都被禮法遮蓋著的皇宮中,要聽一句都不容易。
 
皇帝聽了,心裡不禁一熱,身邊竟真的還有一個可以說說私話的人,頓覺昨日對太后不恭的想法太不恭敬了,帶著一絲感動道,「額娘這些話,都是只有真心為兒子著想的人才能說出來的。兒子怎會不明白?」
 
沉默了一會,低聲道,「兒子何嘗不知道要對皇后好。可是她……
 
能對她好得起來嗎?這事,朕已經盡力了。朕是個皇帝,也是個男人,男人對著女人,要心裡喜歡,才願意親近。這種事,就算是平常人家,也是丈夫自己作主,絕沒有為了安慰妻子而強做的。額娘,您管著後宮,這事,您要幫我。我雖是天子,也是個人啊……」長長歎息一聲,彷彿把這幾日的心酸苦楚,都吐出了一半,心頭舒服不少。
 
「你是天子,不是常人,不能拿常人的例子來比自己。」聽皇帝的話鋒沒有隨著自己的方向轉,太后被保養得沒有一絲皺紋的臉變得平板,沒有一絲表情,「哀家厚著老臉,連藥都幫你備了,還不是在幫你?」
 
聽了這個,皇帝剛剛從窒息的水深處浮出一半的心,好像被人用手一按,又重新沉入了水底。
 
「自在不成人,成人不自在,何況,你是個皇帝?」太后放緩了聲調,「這不光是後宮的事。皇帝別忘了,皇后在宮外還有娘家,一門都是重臣,兵部吏部,帶著幾個掌兵的將軍,都是她一家子。冷落了她,這些臣子的心也會不安,這是關係朝局的事。沒興致,吃點藥補足了就是了。」
 
漸漸的,太后的語氣沉重起來,凝視著前方披掛著層層彩紗的嵌銅深獸,歎著,語重心長道,「後宮三千,雨露均沾,才能祥和,可不能老是往蟠龍殿那跑。皇帝,哀家是為著列祖列宗的基業,才開這個口。」
 
這些話,一字就是一把尖刀,全部噗、噗、噗、噗,戳在皇帝的心上。他也不知道今天自己為何如此容易激動,不過聽了太后幾句話,激動得要咬緊了牙才可以不讓身體顫抖,在喉嚨裡暗自吞了一口唾沫,平和地道,「額娘,你也為兒子著想一下……」
 
「不為你著想?哀家就不說這番話了。」太后乾澀地說著,待了一會,有點感歎,「算了,算了,你是天子,聖心獨斷,誰也不能勉強你做什麼。哀家一個後宮的老不死,能算什麼?不過皇帝,哀家要說一句刺心的話,自古忠言逆耳,你聽了,是高興還是發怒,都由你。」
 
頓了一頓,太后身子已經坐得比槍桿還直,雙手平放膝上,平視著皇帝,道,「這江山貢你萬物,百姓奉你衣食,你都一一享用,這是為什麼?因為你是天子。天子者,不但心血,就連身子,也是國家朝廷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調不疾不緩,卻宛如一道閃電,橫劈在皇帝頭上。
 
皇帝僵住了。
 
整個皇宮,不,整個天下,恐怕只有太后有資格,有膽量,對他說出這樣赤裸裸的實話。
 
太后這個位置,不是為了給皇帝找一個親人的。
 
是為了讓皇帝,更像一個萬眾期待的皇帝而已。
 
「皇后的事,你也該從這去想,去看。只要想開了這一點,分清楚大局輕重,什麼事都會容易點了。兒啊,你這身子,可不是你一個人的身子,是天下的身子啊。當皇帝只有公心,沒有私心,聽額娘一句話,你可別想偏了方向。」
 
皇帝幾乎捏碎了手裡的絲絹包,臉上毫無表情,等太后說完,站了起來,漫不經心地道,「額娘說的話都在理,兒子都聽明白了。」也不等太后再說什麼,逕自行禮退了出來。到了殿門,恍恍忽忽,連在外等候的小福子都沒理睬,失了神似的抬腿。
 
不必自討其辱地去問。
 
太后最後說的一番話,如果說出去,不但皇后,就連妃子們,大臣們,甚至太監宮女們,百姓們,恐怕都會點頭稱是。
 
天子,是屬於天下的。
 
心血也好,身子也好,都不是自己的。
 
何等正大光明!
 
心好像從什麼高地方猛地掉到了深淵底下,都變成了一團肉泥,不但如此,還要遭人踐,遭人踏……
 
他就像空有神力的巨人,卻被困在了一張無形的大網裡,來往的人都仰慕誇讚道,好一個巨人,然後都笑著看他被暴雨狂風吹打。
 
皇帝默默走著,一股酸酸辣辣的氣直衝鼻樑,眼前的路在視野中搖搖晃晃。
 
一個活人,被放到一個死位上來了。
 
他們只是要一個皇帝而已。
 
皇帝可以給他們權勢、金錢、寵愛、保護,比廟裡的木偶泥塑更實在。
 
他彷彿踏在雲朵上似的,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
 
雖然失著神,但還認得一點路。
 
蟠龍殿,就在前面了。
 
咿呀……
 
房門被輕輕推開。
 
「回來了?」
 
蒼諾認得他的腳步聲,早從床底鑽了出來,高高興興迎上去,仔細瞅他一眼,「怎麼臉色那麼差?」
 
皇帝聽見他的聲音,恍惚的神智清醒了一點,笑道,「差?朕好得很,後宮三千,艷福不淺。」
 
到了書桌前,低頭一看,臨走前鋪好的紙張上畫著兩根細竹,那是自己畫的,不是誰加了幾個字,一根竹子上面寫著蒼諾,另一根寫著錚兒,根部卻被人添了一筆,把兩道竹根連了在一起,顯得怪裡怪氣的。
 
蒼諾見他表情古怪,唯恐有失,走到他身後,「這是什麼?」
 
他指了指皇帝手裡攥著的東西。
 
「這個?藥。」皇帝打開手掌,把裡面的兩顆黑色藥丸倒了在桌上,癡癡笑道,「真是周到,連藥都備好了。朕,朕這個天子,可真是無所不能。契丹兵強,被契丹男人強要了,朕不能開戰,要忍;皇后娘家勢大,朕心裡膩味,還不能冷落,逼朕吃春藥,去盡人夫之職……天子不是人,是個會處理朝政的工具,是個擺出來讓萬人看的木偶,是個……是個要看著朝局來用身子慰藉後宮的男妓!哈!哈……這可真是只有九五之尊才能有的風光!」他乾笑兩聲,猛地雙臂一揮,往書桌上發狂似的掃去。
 
頓時,紙、筆、紙鎮、玉杯、插著新花的小銀瓶,連著蒼諾方才趁他不在時,為他磨好的滿滿一硯墨,全往地上砸去。
 
乒乒乓乓,一陣墨雨撒過大半個房間。
 
砰!隨後一聲巨響,卻是皇帝踢腿一蹬,狠狠蹬翻了書桌,眼神猙獰,咬牙道,「朕不願意!朕不願意!朕、不、願、意!」
 
磨了半天的牙,臉上又泛出苦笑。
 
蒼諾見他神態舉動都不像往日,好像要被人逼瘋了一樣,又內疚又心疼,悄悄靠近了,在他身邊手足無措地喊道,「錚兒……」
 
皇帝緩緩轉過頭,淒然問,「你叫我什麼?」
 
「錚兒。」
 
「再叫一次。」
 
蒼諾吸了一口氣,低聲道,「錚兒。」
 
「好,很好。」皇帝瞪著他,卻漸漸勾起唇角。單薄的笑容在蒼白的臉上看起來脆弱到了極點。皇帝的聲音輕了許多,聽起來竟有一點溫柔,點著頭,緩緩道,「我喜歡你這樣叫。」
 
他把手朝地上指了指,「那個藥,你給我撿來。」表情既尊貴,又決烈。
 
蒼諾的心,更加懸了起來。
 
這位內外深受煎熬,驕傲而年輕的皇帝正處在崩潰邊緣。
 
膽大如蒼諾,也不敢有絲毫輕舉妄動。他把被皇帝狂掃到地上的藥丸撿起來,給了皇帝,緊緊盯著皇帝,連眼也不眨一下,心裡暗道,要有什麼不妙,立即打暈了,用衣帶捆在背後,先帶他離了這活地獄再說。
 
只是背著他,侍衛們要是發覺阻攔,說不定連他也傷了。
 
可恨自己太蠢,竟在這個時候受傷。
 
皇帝握著兩顆藥丸,出了一會神,又問,「有水沒有?」
 
另一個小桌上還擺著一個盛水的玉瓶,蒼諾過去,倒了一杯給他。
 
皇帝接了,冷笑一聲,喝一口水,把頭往後一仰,竟將兩顆藥丸都往口裡扔了下去。
 
吞了藥,皇帝咬著細白的牙,把蒼諾上下打量了一番,忽道,「你過來,好好抱朕。」說話已經沒有剛才的遲疑呆滯,反而帶了帝王該有的威嚴,像下一道聖旨似的。
 
蒼諾心裡大喜,眼光又有點狐疑地,瞅了皇帝一下,「錚兒,你還記得我是誰?」
 
「你是契丹王子,蒼諾。你以為朕瘋了,對嗎?」皇帝笑得有點淒冷,倔強地咬著下唇,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晰,「朕心裡很清醒,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臉上的淒然更明顯了,往常總是發亮的瞳仁,此刻黯淡得像快被日出淹沒的星星,「朕的心血是天下的,朕的身子,也是天下的。」他的眼睛忽然閃了閃,神色一變,狠狠瞪著前方,沉默一會後,緩緩勾起唇角,輕蔑地笑起來,「朕的身子,是朕自己的。朕偏不如他們的願!」
 
蒼諾看著他,自己反而幾乎淌下淚來。
 
挨過來,試探著伸手,接著一把摟緊了看起來脆弱不堪的皇帝。
 
「錚兒……」
 
皇帝笑道,「放開膽子做吧,這是聖旨,不會治你的罪。你的手很熱,身子也很熱,朕都記得。」
 
蒼諾怔怔看著他,強笑道,「你這個表情,比那晚更可憐,我怎麼放開膽子做?」
 
「朕已經吃了藥。」皇帝挑起眼簾,幽幽晃晃地飄了他一眼,「你不遵旨,就給朕滾。」
 
這話一出口,雙腳已經騰空,被蒼諾打橫抱起,放了在床上。
 
不一會,一雙溫柔的大手褪下褲子。簌簌涼意在下體只稍微竄了一下,一種濕潤的激烈的灼熱,把皇帝狠狠吞沒了。
 
「啊!」皇帝沙啞地叫出來。
 
後仰著曲線優美的脖子,他伸手向下摸索著,觸到蒼諾埋在他兩腿之間的頭,猛然抓緊了蒼諾的頭髮。
 
蒼諾含著他的昂揚,口腔溫暖地包裹著玉柱,舌頭強硬地展開上面的皺褶,狠狠地,狂亂地,瘋了似的舔噬。
 
「不要用嘴……」皇帝不安地扭動下身,猛弓起身子輕輕喘息著,「朕……朕……我要聽你的聲音……」
 
蒼諾回應了他,放開在他口腔裡彈跳脈動著的陽物,輕輕拉著皇帝的雙手,讓他先將自己的頭發放開。
 
雙臂放到皇帝身側兩邊支撐著,伏上去,將自己的影子將身下的皇帝完全籠罩起來。
 
他的寶貝比一片花瓣還脆弱,現在根本無法承受他的熱情。
 
「錚兒……」
 
蒼諾在皇帝的耳邊噴著熱氣,一邊輕輕地,用手揉捏皇帝被藥性催發挺立的慾望。
 
皇帝尊貴的身軀完全展開,在床上不規律地喘息著。
 
總是恬靜從容的臉,此刻隨著蒼諾指尖的些微動作而呈現幾鍾變化的扭曲掙扎,每一絲變動,都美得讓蒼諾恨不得就此死去。
 
「錚兒,錚兒……」
 
「嗯……」皇帝斷斷續續,若有所覺地低聲應著。
 
他聽見自己的名字。
 
那是屬於他的。
 
唯一的,不屬於這天下,僅屬於他自己。
 
被人呼喚的名字,溫柔地呼喚,宛如一首久未聽聞的老歌。
 
皇帝放開了自己,輕輕呻吟著,和應著蒼諾的呼喚。
 
一顆晶瑩的淚,從眼角悄悄滑下。
 
有人,
 
用舌尖幫他舐去了。
 
 
 
第十四章
 
夜在月色蒼明中,變得溫暖。
 
暖意不知從哪裡來的,洋洋然貼著前胸背後,連裡面的五臟六腑都燙貼舒服。
 
蟲子在御花園裡和院外的池塘邊上低鳴,此起彼伏地應和,一切安靜而又歡欣。
 
白天的悲痛失望,被這片靜謐安詳沖刷殆盡。
 
倦透了又終於沉沉入夢的皇帝,正睡得安穩香甜,卻忽然被吵醒了。
 
「主子?主子!」小福子壓低地在門外喚著,等了一會等不到回答,又不得不稍微提高了嗓門,「主子?」小心翼翼地敲了兩下門。
 
「嗯……嗯?」皇帝從夢中猛地驚醒,身子還不習慣清醒似的掙扎了一下,「怎麼了?」想從床上坐起來,卻被什麼阻住了。
 
一隻從後繞過來的手臂摟緊了他的腰,此刻,才發現身後靠著的東西軟中帶硬,不是往常的床板或軟枕。
 
哦,蒼諾……
 
皇帝想起來了,睡前……算了,別去想……
 
他抱著他……
 
怪不得那麼暖和呢。
 
小福子的聲音有點焦急,「稟皇上,皇后病了。」
 
「病了?怎麼回事?」皇帝有點吃驚。
 
「好像……是昨晚窗戶沒關好,吹了冷風,過了半夜,就發起熱來。叫了太醫去看,當時就開方子拿了藥,但藥喝了沒用,到了現在,人都變得昏沉了。皇后原本吩咐不許驚動太后和皇上,但是看現在的模樣,奴才們都不敢瞞了……」
 
「得了,少廢話。太后知道嗎?」
 
「太后已經過去了,其他妃子得了消息,也一併過去請安。」
 
「朕現在就去。」皇帝一邊說著,一邊企圖把強勢地佔著自己腰的手臂挪開,「等一下,朕先把衣裳穿好。」
 
這人,睡著了竟然還抱得那麼緊?他回過頭,驀地對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蒼諾醒著,臉上一點睡意也沒有。
 
「放開。」皇帝低聲道。
 
「你那個皇后我見過,身體比你還壯,死不了。你又不是醫生,過去也沒用。」蒼諾不在乎地笑笑,「知道嗎?你剛剛睡得好香。」
 
「鬆手。」懶得和他糾纏,皇帝沉下臉,「她是朕的皇后,天下的國母。」看著蒼諾不贊成的表情,似乎能知道蒼諾心裡想什麼似的,他略一遲疑,又歎了一聲,低低道,「娘家勢大,其實也不是她的錯。今天的事,怪不得她頭上。」
 
「那該怪誰?」
 
怪誰?皇帝沒作聲。
 
太后嗎?
 
太后也沒錯,她說的,哪句不是金玉良言?
 
落寞的表情浮上皇帝的臉。
 
蒼諾不等他再次開口,識趣地鬆開了手,看著皇帝挪動兩腿下床,白色的綢子裡衣底下露出兩條白皙漂亮的小腿,眼睛像被吸引住了似的移也移不開。
 
「我幫你。」看著皇帝拿起龍袍親自穿戴,蒼諾跳下床,也來搭上一手。
 
「你?」
 
夜深人靜,小福子又在外面,兩人的說話成了真正的竊竊私語,壓低嗓門,貼近著開口,熱氣都吐到對方臉面耳際。
 
明知道這樣只是迫於環境,卻有一種刺激的感覺,彷彿是正在和誰偷情,連聽見對方一個簡單的字,都覺得心裡癢癢。
 
「你不是皇帝,九五之尊嗎?讓我這個契丹王子親手伺候你穿衣服,不是挺威風的?」
 
皇帝懷疑地打量他,「這衣服,你會伺候?」
 
「和我們契丹的王袍差不了多少,只是多幾層罷了。」
 
不打算臉皮薄的皇帝會接受的,不料,卻沒有聽見拒絕的回答。
 
皇帝不作聲,在房裡站直了。
 
蒼諾大喜過望。
 
拿起裡面的小內裡子上褂,幫皇帝套起來。
 
天朝皇帝的一套龍袍,和天朝的禮儀一樣繁多複雜。他一件一件拿起來,琢磨思考著怎麼幫錚兒穿戴,偶爾錯了,錚兒就會動一動,或者輕咳一下,或者扭扭身子,或者挑一下眉毛,他就知道錯了,立即又換過一件來套。
 
他的動作如此輕柔,藏著說不出的小心翼翼,皇帝在半夢半醒中彷彿也察覺到了。
 
渾渾噩噩地站著,平日練就的銅皮鐵骨,天子威嚴,都不知不覺拋到了別處,只隱約中有點印象,曾經試過外國進貢的珍寶裡,有一件極希罕極惹人喜愛的,他挑了來,細細磨娑欣賞,大概也是這樣地小心地觸碰。
 
現在,他,成了那件寶物。
 
為他做小伏低的契丹王子站在他身後,靠近得過了頭,熱熱的鼻息吐在敏感的耳乖上。
 
皇帝受癢似的,慵懶地瞇了瞇眼睛,烏亮的瞳仁半閉著,成了一隻倔傲此刻卻毫無防備的貓。似乎睡意還在困擾著這位九五之尊,他竟然還向後緩緩地,微不可察地傾了一傾,彷彿知道身後有人隨時會支撐著,讓他靠個紮實。
 
這麼個幾乎難以發覺的動作,幾乎只是身體一瞬間的猶豫,已足以讓蒼諾在心裡大聲唱起讚美天神的歌來。
 
歡欣不盡。
 
一切都那麼自然默契,他看得懂錚兒的臉色,錚兒也懂他的每一個意思。
 
蟲子們還在歡快地叫著,聲音從遠處隔著門窗傳來,所有的一切都被夜的寧靜安詳籠罩著。
 
讓人舒服極了。
 
靜靜站在那裡,接受著契丹王子親自服侍的皇帝,臉上雖沒有表情,卻依然俊美不凡。
 
他本來,就是一尊俊美尊貴的神。
 
蒼諾全心全意地伺候。
 
光亮美麗的絲綢,經過他一雙粗糙的大掌,溫柔地覆蓋在皇帝身上。
 
每一秒相處,都閃爍著珍貴的光芒。
 
想起昨天錚兒對他的態度,太過幸福的蒼諾有一秒片刻,仍不敢相信這樣的好事會發生在眼前。
 
可真的,這個神經比身子更纖細的皇帝,現在就站在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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