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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他憎恨雲霄!
憎恨這個由麗蓉娜妃生下的弟弟!
身為父親正妃唯一的孩子,雖然很小就失去了母親,洛格依然是最被父親寵愛關注的孩子。母后的娘家,是國中的開國府爵,兩個舅舅,執掌著朝中的軍權。
而他,是最聰慧、伶俐、有天分,被萬人愛戴景仰,聚集無限希望的大王子──王位的繼承者。
可是洛格恨雲霄。
恨麗蓉娜妃生下的這個十三王子!
洛格還記得美麗溫柔的麗蓉娜妃。
長髮如瀑布般順肩而落,唱的歌如黃鶯般動聽;她細長的手指,可以奏出縈繞山谷的音樂;當時三歲的小洛格,總認為她就是自己的母后。
抱著自己在花園中玩耍,細心幫自己洗澡,會為了自己一點點不小心而擦破的傷口哭泣的、溫柔的、最叫人喜歡的麗蓉娜妃……
 
可是,在一個小鳥歡啼的清晨,麗蓉娜妃沒有如往常般來洛格的宮殿陪伴他。
洛格惶恐不安,飛奔到宮殿,讓一群宮女保姆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跑得滿頭大汗。
麗蓉娜妃就躺在床上,還是溫柔得如絲似水,寵愛地把洛格抱在膝蓋上。
「洛格,你喜歡弟弟嗎?」身為正妃的兒子有直呼其他側妃封號的權利,洛格歷來叫她做麗蓉娜妃。麗蓉娜妃笑得好歡喜:「你快有個新弟弟。麗蓉娜妃要生弟弟了。」
當時雲霄還沒有出生,他呆在麗蓉娜妃的肚子裡,應該還是一塊尚未成形的肉。
麗蓉娜妃想生男孩,每一個妃子都想為王生個兒子。
洛格知道什麼是弟弟,他已經有五個弟弟、三個妹妹,還有幾個出生就死了的不算。可他望向麗蓉娜妃一直用白皙的手指來回撫摸的小腹的一刻,忽然產生無法言喻的憎恨。
 
我不要弟弟!
他呆呆望著最好最好的麗蓉娜妃說:「我不喜歡弟弟……」
麗蓉娜妃是我的!麗蓉娜妃是我的!
洛格沒有把心裡話說出來,他知道說出來麗蓉娜妃會不高興,會不喜歡。三歲的年紀,他已經知道隱藏,知道心計。
「弟弟在明年就會出生了,你要好好和他玩啊。洛格是哥哥呀。」麗蓉娜妃抱著洛格,如常的哄他,和他嬉戲。可惜她沒有注意,洛格看著她還沒有隆起的肚子,眼裡流露的是一種不應該出現在孩子眼中的光芒。
 
麗蓉娜妃待洛格如自己的孩子,她喜歡洛格,疼惜從小就失去母親的洛格。王不是非常寵愛麗蓉娜妃,她不是最美麗的妃子,但洛格喜歡她,在宮中,真正維護麗蓉娜妃的,是這位三歲的大王子。
三歲,洛格已經知道利用他的身份保護麗蓉娜妃。麗蓉娜妃是他的,是洛格的母親,不是那個討厭的小弟弟的。
絕對不是!
 
肚子一天天在隆起。終於,大腹便便的麗蓉娜妃無法再陪伴洛格遊戲。
洛格不肯和其他人玩,只好無聊地待在室內,看麗蓉娜妃親手帶著笑意織小弟弟的衣服。
「看,洛格,這是給你冬天戴的。」麗蓉娜妃拿起一頂新編織的小帽,招手叫洛格過來,給洛格戴上。
洛格笑著戴著新帽在屋裡四處跑動。
「這是給弟弟的,好看嗎?」麗蓉娜妃抿嘴,拿起另一頂小小的帽子問。
洛格停下腳步,用他炯黑的眼珠冷冷瞪著那小小的帽子。
想──-把這礙眼的帽子剪個粉碎!
「麗蓉娜妃,我要出去玩!」他趴在麗蓉娜妃背上撒嬌。
「不行啊,小弟弟要出生了,麗蓉娜妃想親自為他準備衣服哦。母親織的衣服才最合小寶寶的身。」
不能出去玩!麗蓉娜妃不能陪我出去玩!
洛格不動聲色,把這筆帳算到小弟弟的身上。
 
終於,小弟弟要出生了。
宮女們出出進進,忙碌不停。王沒有來,他有很多妃子,也已經做了太多次的父親。對於偶爾才寵倖一次的麗蓉娜妃,他並不在意。
可是洛格在意,他睜著孩子的眼睛,被眾人恭敬地攔在門外。
「洛格殿下,你不可以進去。」
「現在不可以進去的,洛格殿下。」
……。
他聽見麗蓉娜妃的慘叫,嚇得臉色蒼白。惶恐不安、焦躁驚慌,三歲的孩子居然也可以知道這樣的滋味。
麗蓉娜妃一直在喚著王的名字,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輕……
進出的宮女、大夫,臉色越來越蒼白、越來越蒼白……
 
王終於來了,熙熙攘攘一群人跟在身後。
「怎麼樣了?」
負責的大夫跪在地上,面如土色:「稟告陛下,麗蓉娜妃生下一位小王子。可是…可是……」大夫害怕得連聲音都發抖。「可是麗蓉娜妃身體細弱,已經……已經保全不了了。」
王聽了,愣了片刻,長歎一口氣:「保全不住……唉,麗蓉娜還很年輕呐。好好安葬吧。這個孩子,賜名──雲霄。」
安葬?
麗蓉娜妃死了麼?
象被雷辟中一樣,身體僵硬著,動彈不得。
洛格站在一旁,已經呆住,連哭泣的本能也失去。
麗蓉娜妃沒有娘家,她是被大臣送上來的美人。她的死亡,換來的不過是帝王的一聲歎息。
洛格傷心,他當時太小,不知道怎麼表達悲傷。這麼深、這麼痛、這麼的孤單和心悸……
可是他很快找到目標,找到表達悲傷的方法。當他第一次看見皺巴巴,哇哇大哭的雲霄,他就知道,是他,就是他!害死了麗蓉娜妃!
雲霄、雲霄,他會憎恨一輩子的名字。
 
雲霄象卑微的草,生長在宮中。他和洛格一樣,沒有母親。
可是他和洛格沒得比。
洛格是大王子,他的母親是正妃,他有在朝中舉足輕重的外公和舅舅,他還有──雲霄一生也盼望不到的父王的寵愛。
雲霄……
雲霄沒有母親,沒有外公、舅舅,無依無靠。王的兒子太多,雲霄並不能引起他的注意。或者說,他已經被父王遺忘在深宮。守著一座偏僻孤寂的冬庭,沒有聲息的長大。教導他的老師、服侍他的僕人,都由宮裡的總管分配,全部是老邁無能的、偷懶怠慢的。
頂尖伶俐的,自然是分往洛格的大王子宮──亮宮。
 
也不能說沒有人注意雲霄,洛格一直很注意他。
雲霄四歲,洛格在兄弟們面前動手打了雲霄一頓,只因為雲霄見到他沒有行禮。七歲的小男孩可以對四歲的小男孩造成很大的傷害,雲霄在床上昏了兩天。沒有人為雲霄出頭,每個人都奉承洛格。王更是對這件事情一無所知。
可是洛格意識到,不應該動手,不能讓雲霄死得太快。雲霄死了,他就不能報仇了。
他有很多方法報復雲霄,為麗蓉娜妃報仇。
 
雲霄七歲,洛格用大王子的身份罰他在太陽底下曬了一天。這次的處罰沒有任何原因,如果一定要給一個原因,是因為洛格認為雲霄對他──---「不敬」。
雲霄還小,他和洛格爭吵,引來眾人的責駡和兄弟們的攻擊。沒有人幫他。王知道了,派人過來責罰雲霄。
「我要見父王!」雲霄大叫,淚在眼眶中滾來滾去。
可是他沒有見到父王,他被關在專門責罰王子的黑暗的小屋子裡,餓了整整兩天──對大王子不敬餓一天,不聽管教餓一天。
 
十二歲,雲霄已經學會不和洛格爭辯。他找到自得其樂的方法,開始不再理會父王的忽視和兄弟們的排擠。
宮裡小人的鄙夷臉色,當然也不會再帶給他任何的感覺。
他不再跑到母妃的畫像前哭泣,不再用害怕的眼光望著洛格,不再為冷言嘲諷動氣。
他任洛格戲弄,任洛格用可笑的罪名折磨他,可是一回到冬庭,那個屬於他自己的冷落的小地方,他就開懷起來。
 
洛格恨雲霄,憎恨象毒蛇一樣咬著洛格的心。
他英俊的臉龐總不自禁轉向冬庭的方向,他風靡無數王公貴女的閃亮眼睛總在望見雲霄的時候發出銳利的光芒。
他恨雲霄……
恨雲霄害死了麗蓉娜妃,恨雲霄在吃夠了苦頭後還可以安然躺在冬庭的草地上望天空的白雲,恨雲霄不再害怕他,恨雲霄每次被他戲弄,卻只用淡淡的一絲看不見的笑容回應。
還有,恨雲霄越來越出眾的俊俏,那無論是從父王還是從麗蓉娜妃那裡都無法繼承而來的俊美,讓洛格恨得咬牙切齒。
最恨最恨的,是雲霄居然對他不在意,對他──-人人尊敬愛戴畏懼仰慕的大王子洛格──不、在、意!
 
所以,雲霄十五歲那年,洛格帶著少年早成的冷靜和威儀向父王請求:「麗蓉娜妃以前對洛格很好,洛格看雲霄王弟一個人太過孤單,不如要他搬到我的亮宮。」
王從不拒絕聰慧英明、風流倜儻、已經顯露王者風範的大兒子,這是他的驕傲、王室血統的優良繁衍。
王毫不猶豫的同意,雖然他不明白洛格為什麼會對這樣一個縮在角落的弟弟感興趣。
後宮中的事情,尤其是雲霄這樣不得寵的王子的事情,從來不在王關心的範圍以內。
沒有人羡慕雲霄的「好運氣」,每個人都知道,洛格對雲霄的態度。雲霄也知道。
當他得到這個應該讓他驚慌的消息後,只是依依不捨地在冬庭──-他的樂園中繞了一圈,就隨著侍從來到亮宮。
 
洛格坐在亮宮鮮花盛開的人工湖旁,唇邊揚起高高在上的笑意:「雲霄,從今天起,你就搬到亮宮。」
雲霄對著洛格行禮,美麗的睫毛煽動著望洛格冷靜的一眼,沒有說話。
「這是什麼東西?」攔住為雲霄運送冬庭中物品到亮宮的侍從,洛格隨手抓起一本書卷:「隨風而飛,逐水而流……」洛格念著書卷中的字,淩厲地盯雲霄一眼:「你整天就寫一些這麼不正經的東西?怪不得一點長進也沒有。」將手中的書卷往外一扔。
雲霄看著辛苦寫的文記被水化為一團墨蹟,沉入湖底,表情沒有一點變化。
我自隨心,你能奈我何?
什麼時候,我才可以逃離這宮廷,不再做一個傀儡般的王子。
 
洛格傲慢地盯著雲霄,挾震動天下的威嚴而來。十八歲,他已經有讓人敬畏的氣勢。
雲霄卻如風中的柳絮,將他的氣勢泄得一乾二淨,不露一絲驚惶。
近處打量雲霄……
烏黑的長髮結著王子冠高高束在頭頂,鼻樑高挺、目如星漆,玉般晶瑩的肌膚,愈發襯托出鬼斧神工而無法雕刻出的俊美輪廓。
深皺著眉頭湊近,居然還聞到一股叫人蕩魂的暗香。
等洛格意識過來,他已經伸出手,捏住雲霄的下巴,挑了起來。
讓那雙清澈的眼睛直直對著自己。
沒有畏懼、沒有憎恨、沒有厭惡、沒有任何特殊感情的眼睛……
雲霄望他,如同望一個身邊經過的路人……
惱怒直沖髮際,連洛格也不知道怒氣從何而來。
他象被燙到一樣甩開雲霄的下巴,喘著粗氣命令:「你立刻,給我回房!沒有我的話,不許出來!」
 
雲霄遵命而行,連看也沒有看他一眼,行禮,退下。
來如微風,去如流水,淡泊得如山中的空氣。
今晚,雲霄又多了一個讓洛格憎恨的理由──他竟然,敢忽視洛格……
 
 
 
第二章
亮宮的華麗是冬庭無法相比的。
雲霄跨進專為自己的準備的單獨小院,黑水銀般的眼瞳一轉,將奢侈的擺設盡收眼底。
如鏡地板、富麗壁畫、鑲玉書鎮、無數兒臂般粗的蠟燭照得房中如白晝一般。這並非洛格有意善待雲霄,只是亮宮佈置,向來如此。
榮華富貴……
雲霄臉上泛起淡不可聞的笑意,朝著被侍從搬來、放置在一旁的行李走去。這些陳舊衣物、簡單用具,是他在冬庭的一切。
想起洛格將他的書卷扔入湖中,俏麗的臉忽然綻放出一個叫人失去呼吸的笑容,瞬間讓房間越發明亮起來。
幸虧,沒有把這個放在行李裡面。雲霄從懷裡掏出一筒厚厚的書卷,深慶自己一直將最珍貴的東西貼身而藏。
這書卷,是雲霄的秘密。他所有的世界,所有的夢想,通通藏在這個地方。
 
仔細地關上門,又靜靜聽了窗外好一會動靜,直到確定不會有不速之客前來打攪。
雲霄這才舒服地坐在桌前,將猶帶著體溫的書卷小心展開……
從小被欺淩忽視、百般折辱,雲霄無法在殘酷的世界裡抗爭,卻學會了自由的幻想。
自從第一次意識到自己的思想是如此自由,新的生命就在飛揚。他在書卷中,創造了一個世界,還創造了一個女孩──蘇麗兒。
他創造的世界,寧靜,美麗,安詳,富足。
沒有鄙視的眼光,沒有無緣無故的懲罰,沒有不公平的待遇。
多好的一個地方,他有一個朋友──蘇麗兒。可愛,聰明,對他微笑著,陪他說話,和他玩耍。
又要與蘇麗兒相會了。
書卷中,是雲霄想像的美好世界。
提起筆,雲霄唇邊微揚甜蜜的弧線,細緻地繼續寫著:
──天色真好,蘇麗兒來了。她拿著兩個大大的橘子,坐在草地上等我。她說:雲霄,快看!這是我們去年種的橘子!……。
 
沉浸在幸福中直到夜深,寒氣愈發重起來。
雲霄被吹進房中的冷風冰得微微一哆嗦,終於不舍地擱筆。
我要睡了,明天再見吧,蘇麗兒。
將書卷上的墨輕輕吹幹,慢慢卷了起來。雲霄一邊和蘇麗兒道別,一邊將書卷貼身放入懷中。
頭剛剛挨枕,又皺著眉頭坐了起來。
忽然想起,早先洛格貼近自己的情形。身在亮宮,少不了要常常碰到這個大王兄,如果不巧被他發現懷裡的書卷……
雲霄不由有點擔心,蹙眉想了許久,下了床,四處張望。
要找個安全的地方,把我的蘇麗兒藏起來才好。
眼光觸及地板的邊沿,眼珠一轉,微微笑了起來。王宮中避忌甚多,其中一個,就是王子住處的地板總要留一個空磚,以取「留有餘地,不絕生機」之意。
雲霄在角落裡四處敲打,很快就找到中空的地磚,用小刀撬了起來,把書卷小心翼翼藏了進去,又將地磚放回原處。
看看地板,沒有惹人注意的跡象,這才安心上床,抱著枕頭睡了。
 
一早醒來,窗外出了好大的太陽,照得人心頭一陣暖意。
冬庭的舊侍從沒有跟來,亮宮更沒有人來管這個向來被人冷待的十三王子。雲霄也不介意,在小院的淺井中打了一桶水。即使在冬庭,宮人眉高眼低,欺負主子的事也常有,所以有很多該被人侍侯的事情,雲霄常常親自動手。
十一月的天氣,雖沒有結冰,但也冷得嚇人。雲霄四處找了一通,沒有熱水,也沒有可以煮水的東西。其實那也是當然,洛格又怎麼會需要自己煮水,王宮裡專門的熱水房隨時服侍著。
雲霄不喚人──亮宮中的低等奴才,也比他得寵三分;他也不出院子──洛格昨晚說了,沒有吩咐不許出去。
於是,他就著盆裡冰澈入骨的冷水,打著哆嗦梳洗了一遍。
 
沒有人煩,雲霄樂得自在。他倚在窗邊,翻了一本醫書來看。
每次和蘇麗兒在一起,總想著要做一個醫生,兩人浪跡天涯,到處漂泊,去到不知名的地方住上幾天,為村人治病,再看看大江大山的風景。
從小被壓抑的折磨,讓他一心一意對待自己創造的世界,宮裡的一切,在他清澈的眼睛看來,反而是假的了。
 
洛格這邊自然是被眾星捧月一樣侍侯著。懶洋洋靠在床上,被三四個宮女跪著遞上溫度適合的熱水,小心翼翼幫他卷起衣袖,梳洗停當。又簇擁著為他換了一身鮮亮的王子服飾。
正吃著發出陣陣香氣的早點,十五王子統齊甯來了。
「大王兄早啊!」
人未到聲先到,統齊寧在簾子外喚了一聲,掀開簾子笑嘻嘻地行禮,就挨到洛格身邊。「大王兄,今天好太陽。師傅總說冬天的陽光最叫人痛快,我們出去騎馬吧。」
洛格這麼多的王弟中,最疼愛的就是這個十五王弟。統齊甯的生母禮容妃,是洛格舅母的妹妹,也算是和洛格外公家有關聯的人。
統齊寧今年十四,天真憨厚,最是好動頑皮。他特別喜歡隨在洛格身邊,直把洛格當成天神一樣崇拜。洛格對這個王弟也與眾不同,從來都是愛護遷就。
有了洛格的另眼相看,又有母妃娘家的照拂,統齊甯在王宮中自然也是身份貴重的王子。
「你的功課呢?總是要出去玩,父王問起來的時候我不幫你。」洛格看見統齊寧,心裡也很高興,臉上卻還是擺出大王兄的樣子。
統齊寧哪裡怕他,叫人送上一把新勺,自顧自地喝了一口湯,說道:「父王才不會罵我。不是說王子們下個月要開弩馬大賽嗎?我這是勤于練習,何罪之有?」
洛格一聽,想起確實是有這麼回事。
王說了,國事繁重,常耽誤了天倫之樂,下個月王室成員一同聚會,凡是未滿十六歲的王子都要表演射箭騎馬。
除了受王寵愛的幾位王子,王的其他孩子很少有機會可以與父親親近,所以都花了不少心思,要在這個聚會中露臉,得王的寵愛。
統齊寧平日受寵,這次自然也要搶個頭彩,乘機在父王面前撒嬌。
 
洛格笑著罵了統齊寧兩句,果然叫人準備馬匹,出門放馬快奔。
兩人帶著少數人,騎了快馬,一路奔到城外的大森林邊際。
統齊寧一心想去打獵,在森林邊勒著馬頭張望了一下,剛想開口,就被洛格阻攔。
「不許到裡面去,這森林太大,進去可會迷路的。」
「大王兄,不入太深,就在附近逛逛如何?」統齊寧好奇心特別強烈,越不讓去心就越癢。
洛格微笑,眼光輕輕掃統齊寧一下。身為大王子,從小就掌了權勢,一個眼神,就能讓人心驚膽跳。
統齊寧嚇得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
「來!讓我們繞這外面快騎一陣,看看誰最早可以獵到東西!」洛格也想舒展筋骨,手中韁繩一緊,扯得胯下高大駿馬長嘶一聲,撒開四蹄飛奔起來。
洛格被稱為建國以來最天資出眾的王子,文武雙全。由宮中名師教導的射獵之術,更加是名動四方。
此刻坐在馬上迎風而馳,漆黑的劍眉襯出沉著冷靜又散發精光的眼睛,配上高大的身軀修長四肢,難怪會被國中眾多少女傾慕。
統齊寧也不甘心落後,一夾馬肚,追了上去。隨後的一群侍衛,也紛紛趕上去。頓時煙塵滾滾,馬蹄聲聲。
冬天沒有什麼大野獸可獵,一路上遇見出外覓食的小獸,洛格在馬上搭共射箭,總是一箭既中。侍衛們在後面,一一收拾獵物。
「又是一個野兔,唉,冬天打獵沒有意思。」洛格又射中一個獵物,馬速一點不減,繼續疾馳。
統齊寧苦苦跟在洛格身後。
他年紀還小,馬速不及洛格,箭術不及洛格,只有一直呆看洛格連取獵物的份,心裡早急壞了。
洛格跑了一會,出了一身大汗,見到被作弄的十五王弟滿臉悻悻之色,終於稍微減低馬速,讓統齊寧跟得不那麼狼狽。又收起弓箭,把眼前的獵物都讓給統齊寧射獵。
統齊寧射了幾個獵物,這才高興起來。
「大王兄,今天去我那裡,我叫母妃親自燉兔子湯喝。」統齊甯高興地將自己獵到的兔子綁在一起,也不要侍衛服侍,自己用弓挑在背上,得意洋洋地對洛格說。
洛格的獵物比統齊寧的更多,但都讓侍衛拿著,自己一身輕鬆。「何必勞動禮容妃,叫宮裡的廚房去做就行了。光吃兔子也不行,我看你還是分一點給別人吧。」
「對!先獻一隻給父王,再燉一隻我們自己吃,剩下的給七王姐和三王兄,再給我外公送幾隻過去。」
洛格見統齊寧果然認真的分配起來,開懷大笑:「對對對,我們今晚就自己弄一隻來吃,宮裡的食物膩味透了。」
到底只有十八歲,洛格還是有玩鬧的天性,和寵愛的王弟在一起,才稍微顯現出幾分。
 
今天的陽光,一樣溫暖清冷小院中的雲霄。
不過,雲霄有點餓。
其實,應該是很餓。已經過了一個白天,眼看日頭就要沉下西山,可是雲霄還是顆粒未進。
被洛格一個隨便的命令禁止外出,只能呆在這個安靜的院子裡。雲霄根本不屑反抗,父王、王兄、好看的衣物、可口的食品、兄弟們爭奪的好玩意,對他而言,不過是虛假的世界中的虛假東西。
他看這些如看書,飄於其外,不染塵埃。
沒有人敢冒得罪洛格的險來看顧十三王子,又或者,他們根本就已經遺忘了雲霄。
總之,就是沒有任何人來過這個院子,更不用說為他送飯。
 
依在窗邊,雲霄閉上眼睛,想像蘇麗兒為他做了一頓晚飯。
蘇麗兒靈巧的手指,在小小的灶前忙碌。好香……白米飯,紅燒排骨……
肚子忽然咕咕響了一下,把雲霄從想像中驚醒。他低頭摸摸自己平實柔軟的小腹,唇邊掠過一絲淡淡笑意。
到底是人,不能真正超脫呢。
他又閉上眼睛,繼續想像著。這一次,蘇麗兒把飯呈到碗裡,還為他煮了兩個白白的雞蛋……
蘇麗兒,蘇麗兒,你對我真好。
我不管他們對我有多壞,你對我好就可以了。
其他的人,對我都不過是幻影。
 
夜幕降臨,下人們四處忙動,點燃蠟燭把亮宮照得一如白晝。
洛格在統齊甯的彤宮美美喝了兩碗兔子湯,又熬不住統齊寧哀求,教了他幾手摔打功夫,便率侍從回到亮宮。
一到亮宮前院,宮女們早就等著迎了上去。
「殿下又出去了一整天,看這一身的灰塵,可勞累了吧。」大宮女落雲笑顏如花,蹲身行禮,又麻利地吩咐宮女們為洛格更衣。
洛格笑道:「都是統齊寧礙事,纏了一天。」
朝中慣例,王子公主身邊的重要侍從都從大臣家的子女中挑選,名分雖是宮女侍從,但身份貴重,也從不幹雜活,如同心腹一般。
落雲是朝中統羅將軍的小女兒,剛好與洛格同年,十歲就被送到宮中陪伴洛格。所以在亮宮中,她可算得上是第二個主人。
落雲看著眾人服侍洛格去了沐浴,坐在洛格的寢宮中細心整理他除下的佩劍、平日佩帶的飾物。
過不了多久,洛格精神熠熠地走了回來。身上的衣服已經換了一件純白鏽金邊的錦袍,黑髮重新梳理過,在上面結了一束,整整齊齊,好一個英俊少年。
落雲連忙站起來,含著笑,親手為洛格系上王子冠。
「今天雲霄都幹了些什麼?」一邊坐著讓落雲為自己系冠,洛格忽然想起了被他弄到亮宮的新住客。
落雲一愣,眨了眨眼睛:「十三王子嗎?一天沒有見到他。」她又笑道:「這位王子可真是安靜呢,殿下不說,我倒想不起有這麼個人了。好好的,怎麼會想起把十三王子接過來呢?」
「哼……」一提這個,洛格就想起雲霄那個毫不在意的樣子,好象世界上的事情都與他無關似的,不由又惱火起來,說道:「不談他,好沒意思的人。落雲,我今天打獵,在統齊寧那裡燉了兔子湯,請禮容妃親自下廚弄的,鮮美可口,和宮裡的完全不是一個味道,我叫人帶了一碗過來,你等一下喝了它吧。」
落雲掩著嘴笑:「剛吃了飯,怎麼吃得下,明天再喝吧。」
「不好,冷了就不好喝了。」洛格想了想,偏頭望望遠處那不顯眼的小院子,喃喃道:「別說我這個王兄叫他搬了過來不照拂他。」對落雲說:「找個人把湯拿過去給雲霄喝吧。」
「十三王子應該也剛吃過吧?」
「是嗎?」洛格忽然來了興致,歪在長椅上,讓宮女在一旁捶腳,一邊懶洋洋地問:「他今晚吃了些什麼?不會一到亮宮,就奢華起來了吧?」
「這我怎麼知道,吃飯的事情,自然有廚房管著。」落雲說著,叫人把管廚房的人喊了進來,坐在洛格一旁問:「今晚十三王子吃了些什麼?」
管廚房的名字叫滕敬,聽了落雲的話呆了半晌,答道:「十三王子的伙食,不是一向由王宮的大廚房管的嗎?」
「我問你,你倒問回我了?」落雲罵他一句,想了想,皺起了眉頭:「沒看見王宮大廚房的人進亮宮送飯啊。」
「這個奴才不清楚,不過十三王子沒有派人過來說要做飯。」滕敬小心翼翼地弓著身子回答。
亮宮裡的廚房,向來是主子一層的人派人過去,指定要做什麼菜,然後照著做。與其他王子由王宮大廚房統一送飯的不同。
 
洛格半躺在長椅上眯著眼睛,聽了半天好象發現不對勁,坐起來說:「把王宮大廚房的人叫來問一下,什麼時候進來送飯了?就這麼沒有規矩,到了我的宮中也不打個招呼。」
王宮雖大,但是洛格的命令誰敢怠慢。管大廚房的加君長得肥頭大耳,剛熱了一壺好酒想好好享受一下,聽了洛格的召喚,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趕緊一路小跑著到了亮宮。
頂著滿頭跑出來的汗,跪在地上向洛格行禮。
洛格看著他一身汗的樣子,也笑了起來。
唉,今天是出了什麼問題,為了雲霄一件小事情費這麼多心思。
「加君,你的人越來越不象話了。到了亮宮也不吭一聲,直進直出啊。」落雲坐在洛格身邊為他輕輕捶背,望著地上的加君冷冷說。
加君連忙恭恭敬敬回答:「大廚房的人怎麼敢胡亂出入亮宮?向來到亮宮,都是要在門口等落雲大姐答應,才敢進門的。」
「哦,我今天可沒有答應讓你的人進門啊。」落雲說。
加君聽得糊塗起來:「落雲大姐,我今天……沒有派人過來送飯啊。」
洛格起了疑心,半眯著眼睛問:「那麼今天誰給十三王子送飯?」
「十三王子搬到亮宮,伙食不由大廚房管了。亮宮的人不是都在亮宮自備的廚房吃飯麼?」加君也是不清楚,一臉的迷糊。
 
洛格哪還不明白,淩厲的眼光狠掃跪在一旁的滕敬。
滕敬被他盯得一縮,連忙分辨:「實在是十三王子沒有派人來吩咐……」
「沒派人吩咐你不會自己去問嗎?」不等滕敬說完,落雲已經在洛格身後大發雌威,喝了滕敬一句。
洛格的臉色也難看起來。沒想到雲霄那麼蒼白瘦弱的一個人,平白無故餓了一天。他雖然極恨雲霄,也知道宮裡人向來薄待雲霄,但今天親自見識了,心裡卻有一點刺痛。
到底是王子的位分,洛格欺負他不要緊,怎麼輪到宮裡低下的僕役來作踐!
心裡越想越氣,抓起一個空杯子剛想朝跪在地上畏畏縮縮的小人扔過去,又按著火氣,將杯子緩緩放了下來。
「去,快點弄幾盤熱菜,給十三王子送過去。」落雲吩咐著,讓兩個管廚房的連滾帶爬逃了出去。
看著他們去張羅飯菜,落雲轉身安慰洛格道:「不過是小誤會,那十三王子也是的,怎麼餓了一天都不吭聲?我就在亮宮裡面,也可以告訴我一聲吧。」她有點擔心,雲霄餓了一天,傳出去說洛格欺負弟弟,連飯也不許他吃,那就不好了。
洛格心裡也不好受。
他喜歡欺負雲霄,從來不和雲霄太過接近,只要輕輕說幾句話,自然就有人為他出氣,離得遠遠高高在上地望著,覺得心安理得。
但昨天近處對著雲霄一會,他淡淡的樣子就一直在腦子裡盤旋。那修長手指、細白臉龐,總在印象中散出一絲絲朦朧霧氣,就象天上的神仙一樣,帶著一股子仙氣。
想到這裡,不由又站了起來,說道:「我去看看他。」心裡只想再重溫一下昨晚指間嫩滑柔膩的觸覺。
落雲也不明白,一向討厭十三王子的洛格怎麼會忽然對他關心起來,剛想站起來一起去,被洛格阻住。
「天又冷,你不必過去了。」 
 

  
第三章
莫名其妙來了一桌子好酒好菜,送菜來的人還一臉莫名其妙阿諛的笑容。
雲霄呆呆坐在擺滿熱騰騰飯菜的桌前,拿起筷子。真是琳琅滿目,雖貴為王子,一直受到冷落的雲霄還不曾如此大模大樣享受過這樣豐盛的宴席。
胃已經餓得貼在脊樑上,先夾哪一道菜呢?
還沒有打定主意,一個破壞胃口的聲音就傳了過來。
「怎麼,不合你胃口?」
雲霄抬頭,烏溜溜的眼珠在洛格身上停留片刻,慢慢站起來躬身為禮:「原來是大王兄。」
洛格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大冷天跑到清冷的小院來看這個素來不待見的十三王弟,懶懶靠在門邊盯著雲霄看了半晌,悠閒踱進屋中。
「不必站著,坐下吃飯吧。」他擺擺手,招呼雲霄坐下。忽然親切的態度,連自己都有點吃驚。
原以為雲霄或者受寵若驚,或者心懷顧慮,沒想到他果然聽話坐下,拿起筷子斯斯文文夾起菜來。
輕啟珠唇,嘗了一片冬筍,又嚼著一塊紅燒肉細細咽下。雲霄吃相端莊地喝了一碗湯,接著轉去觀看桌上其他沒有見過的菜肴。
 
洛格坐在一旁,臉色越來越難看。
哪裡有這樣的人,放著大王子在面前,說坐下吃飯就真的坐下只管吃飯,直把尊貴無比、人人爭著奉承的洛格視為無物。
淩厲至可以叫人膽戰心寒的目光對雲霄毫無用處,洛格一面對自己提醒著堂堂大王子的氣度,終究還是忍不下這口氣,抓起桌上另備的新筷,面對面夾著雲霄剛剛伸到菜碟中的筷子。
兩人的筷子纏夾一處,僵在半空。
雲霄似乎這才想起屋中還有洛格此人,抬頭愕然道:「大王兄也餓了?」
洛格冷冷望他一眼,點頭佯笑:「不錯,今天我們兄弟好好吃一頓飯,說說話也好。」
說著,夾了一個冬菇放在嘴中。
他正嚼得起勁,雲霄反而放下筷子:「雲霄已經吃完。不打攪大王兄進餐。」一邊說著一邊站了起來,看樣子是想進內屋去。
洛格心裡大怒,將筷子扔在桌上,沉聲道:「我還沒有吃完,坐下。」
雲霄只想回裡面繼續看書寫文集,聽洛格這麼一說,站在原處稍稍一滯。
「我叫你坐下!」洛格見雲霄不依他的話,惱火地一拉,讓雲霄跌坐回椅中。
雲霄不明白王兄好好的為何發怒,蹙眉在椅中直起身子坐好,等洛格吃完。
洛格留住雲霄,興致好了一些,夾了幾筷冬筍在嘴裡,抬眼一看,發現雲霄呆呆坐著垂眼,不知道想什麼想得那麼出神,心裡又不痛快起來。
將杯子一敲桌面,洛格傲然道:「倒酒。」
連叫了好幾聲,雲霄才覺察洛格在叫他,果然乖乖伸手橫過桌面,為洛格倒了一杯酒。
 
雲霄淡泊反應,愈加逗起洛格興趣。
「父王有令,下月王家聚會,未滿十五的王子都要獻技討樂,十三王弟準備得如何?」洛格想起統齊寧鼓足勁的樣子,問雲霄道。
「雲霄從不參加聚會,何必為各位王兄王弟惹麻煩呢?」
此言確實沒錯,王家不同別處,各位王子從小的聚會就帶有目的性,或是宮中勢力的聯合,或是比較親密的兄弟之間的會面玩樂,雲霄無依無靠又深受洛格嫌惡,自然沒有人招攏。
洛格一邊不時夾點菜入口,一邊聽雲霄說話,但覺他嗓音動聽,語句緩而別有怡然之感,忽然想到,如果就叫這十三王弟相陪,天天聽他在身邊說話解悶,倒也不錯。
他恨雲霄入骨,其實全由當年幼小時的怨恨而起,現在和雲霄接近,觀其言行舉止,莫不斯文雅致,柔美而不媚俗,比起平日或如統齊寧愛鬧、或如四王弟開韶居心叵測、或如三王弟令泉阿諛、或如落雲溫柔細心忠心耿耿,都有所不同。
正想得興起,雲霄坐在對面,似乎有點不耐,輕輕問道:「不知…大王兄是否已經吃完?如果吃完的話,雲霄想……」
「你想怎麼樣?」洛格眉頭一挑:「想離開是不是?」
雲霄一點也不想和洛格多打交道,他天性鬆散喜歡無拘無束,洛格一問,便老實地一點頭。
洛格何曾被人如此不耐煩地嫌棄過,心內無名火猛地騰起來,燒到頭頂,沉下臉冷笑著說:「你走了,誰幫我倒酒?」
本來身為王子,被抓來倒酒是莫大恥辱,但雲霄壓根沒想到這個,只是發愁又要呆在這裡好一會,不知道什麼時候洛格才肯讓他好好安靜一下。聽命提起酒壺倒酒,一邊微微蹙眉。
這看在洛格眼裡,一把抓住雲霄為自己倒酒的手,捏得咯咯做響,戲謔道:「怎麼,叫你倒酒很委屈你麼?」
雲霄只覺得這大王兄不知道看自己哪裡不順眼,又開始找事,手被洛格掐得好疼,酒壺把持不住,整個掉往洛格的身上。
洛格急忙向後一避,到底避不過去,亮麗的錦袍濺上好大一片濕跡。
 
雲霄也知道事情不妙,站了起來。如果他伶俐,定必先找乾淨毛巾抹一抹,再快快幫洛格換一身衣裳陪個小心。可惜他向不和人打交道,從來沒有做小伏低的秉性。站在一旁,微微發愁望著洛格手忙腳亂抹身上的酒。
洛格本要發怒,一抬頭見雲霄靜靜站在一旁,俊俏臉上帶出幾分愁意,居然心裡猛地一跳,怒氣頓時發不出來。
拍拍身上的一片污痕,恬然自若笑一笑道:「十三王弟也是毛毛躁躁的,幸虧是我,若是別人,不知道會怎麼生氣。」
雲霄原等著洛格發火,聽他這麼一說,詫異地望洛格一眼,又是一個躬身:「謝大王兄恕罪。」
禮數周到,越發顯出十二分見外。
 
兩人在廳裡對峙片刻。
洛格不願就此離開,找著話題和雲霄有一搭沒一搭說話,雲霄卻是只想著快快打發這個擾人清淨的大王兄,哪裡來的談興,洛格問一句,他就答一句。
到後來連洛格也敗了興致,無奈地站起來。
「十三王弟不要老困在屋裡,兄弟們還是常聚的好。」
雲霄巴不得他走,立即送洛格到院門。
 
「這麼冷的天,怎麼不弄個手爐?」
洛格在門口依著大王兄的樣子叮囑兩句,看雲霄淡淡垂手而立,心中一熱,不由抓住那雙又香又軟的柔夷。
雲霄似乎很不習慣與人太過接近,吃了一驚,趕緊摔開。
洛格也知道自己失態,訕訕四處望望,問:「怎麼不見下人掌燈照路。」
「這也平常,沒有什麼。」
洛格聽了,心裡暗恨下人作踐主子,點頭說:「不用說,我明白。」一邊咬著牙去了。
 
風風火火回到暖如深春的寢宮,落雲還沒有睡,正和幾個宮女一起就著好爐火玩跳繩,看見洛格,急忙拋了繩子迎上去。
洛格沉著臉,自己脫了身上的大裘,邊道:「你也太不留心了,怎麼就讓人這麼作踐他?」
落雲一聽,不知首尾,也不敢分辯,無聲為洛格換了鞋,偷著瞧洛格的臉色。
洛格道:「到底也是王子,就這麼冷待?」
落雲這才知道是為了雲霄的事情,問道:「難道那管伙食的還敢弄鬼?」
「伙食一回事,你看看雲霄的小院,連個下人都沒有,像話?」
落雲心裡叫屈,小心分辯道:「那院子殿下向來不去,沒有下人常駐的。十三王子過來,難道他不帶幾個心腹侍侯慣的人?」
洛格冷笑道:「他能有什麼心腹人?誰肯做他心腹?你一向待人厚道得很,都這樣對他,其他人更加可想而知。」
一句話叫落雲紅了眼圈,心裡懊悔今天一天呆在屋裡,怎麼就沒有去看看這位亮宮的新住客。洛格對雲霄的嫌惡是眾所周知的,也不知道出了什麼事情,忽然巴巴對這小王子關切起來。
服侍洛格睡下,落雲也不聲張,悄悄穿戴一下,帶著兩個平日服侍伶俐的小丫頭朝雲霄的小院子走去。
 
雲霄正為洛格離開松一口氣,打了一盆冷水打算洗一洗便去繼續寫文集。
冬夜井水冷得入骨,正蹙眉擰著濕淋淋的毛巾,就聽見院外有人輕輕拍門。
雲霄想:難道是大王兄又回來。不由歎一口氣。
頂著冷風到廊下,門一開,倒見三個女孩在門外。當頭一個宮女服飾,衣料卻是上好的真絲,儀態華貴,穿著梅花吊墜耳環,頸間一串瑪瑙,襯得臉如紅桃,落落大方。
 
落雲站在門外扣門,不提防一抬眼就看見一個年輕俊美的男子,滿眼詫異望著自己。容貌別有一份出水清新,恬然自若,溫如暖玉,心中頓生好感。心道:這定是十三王子,如此人物就在宮中,居然從沒有見過。
忙蹲下行禮道:「落雲見過十三王子。」
雲霄吃了一驚:「這位姐姐請起。」雲霄只有十五,落雲比他大上幾歲,一看就知。他不理世事,但並不愚鈍,看落雲模樣行事,自然懂得她不是尋常宮女。
落雲道:「落雲不過是亮宮裡的奴婢,怎麼敢當王子這般稱呼。」
她在亮宮身份貴重,又是洛格身邊紅人,不比一般公主差上幾分。一邊說著一邊站起來,細細打量面前人。越看越是覺得雲霄討人喜歡,肌膚欺霜勝雪,秀眉亮眼,十指纖纖,站在風中如深夜暗放之白梅,無人能比的雅致。
不由心想:殿下不知道為什麼這麼不喜歡十三王子,想來也是從小兄弟們玩耍結怨。現在長大了,見十三王子如此人品,哪有不愛的道理?
一路隨雲霄進到裡院,悄眼看去,果然沒有一個使喚的人,心下慚愧。待入了屋,見桌上一盆清水,並沒冒絲絲熱氣,不由伸手探了一探。
果然冰得一縮。
 
雲霄看見了,笑道:「快不要碰,小心冷壞了落雲姐姐。」
落雲驚訝:「十三王子莫不是用這個梳洗吧?」不待雲霄回答,轉頭對帶來的兩個小丫頭一迭聲道:「快準備熱水!都幹什麼去了?」
雲霄剛開口:「不必勞煩姐姐……」
「把裡多叫過來!」
又派人把亮宮管事的裡多叫了過來,落雲豎著眉頭罵:「你是管什麼吃的,看看這個,居然連熱水都不預備了?」
裡多莫名其妙被人從熱被窩裡抓了起來,又挨了劈頭一罵,苦著臉分辯:「奴才沒接到十三王子吩咐……」
「這用得著吩咐?大冷天有誰不使熱水?」
正要支著腰啐,小丫頭已經把熱騰騰的水端了過來,落雲也不去管跪在角落的裡多,轉身笑著把雲霄扶在椅上,親水挽了袖子,斟酌著兌些冷水,為雲霄梳洗。
 
「不必不必……」
雲霄苦著臉,笑也不是哭也不是,忽然被人如此殷勤對待,象坐在針尖上般難受。邊逃著邊推辭,到底被落雲按著侍侯了梳洗。
落雲又為雲霄把頭上的冠取下來,看了看,皺眉道:「這冠都掉色了,如何可以使,明日為十三王子做個新冠吧。」
說著拖了渾身彆扭的雲霄入房,服侍他睡下,又找兩個小丫頭為他捶腿。
雲霄終於忍不住求饒道:「落雲姐姐,我都糊塗了,這樣被人捶著,你叫我怎麼睡呢?」
落雲抿著嘴一笑:「十三王子是不習慣人侍侯,以後就習慣了。」說著,也不叫人為雲霄捶腿,吹熄了燈出去。
走到外屋,站住腳吩咐:「裡多,明天派五個僕役過來做雜活,五個宮女過來侍侯端水倒茶。」
裡多趕緊點頭:「是,是,聽落雲姑娘的。」
「你別以為我半夜沒有事情找你的碴。」落雲冷著臉道:「今天殿下連我都惱了,如果明天十三王子這裡還是混處不順心的,我看你少不了一頓打!」語氣又緩下來,指著屋裡頭道:「別看十三王子宮裡沒有靠山,你看看人家的人品行事,哪一點不討人喜歡,以前是大家都不在意漏了眼。下月王宮比賽,說不定就得了王的喜愛,你服侍得周到自然會有好處。」
邊說著邊去了。
 
……。
蘇麗兒,你今天到哪裡去了?我看見天上有大鷹飛過,這麼冷的天會有鷹真是奇怪。說不定它的爪子中有一顆種子,隨它到了某一處,掉到地上,然後開花結果。
明年春天,一同去看如何?
……。
 
閉上眼睛假寐,落雲等人出去後,雲霄又起來寫了好些東西。想想今日遇到的怪事,想一下笑一下,一一述以筆墨告訴蘇麗兒。
直到過了大半夜,才藏好文集睡下。
 
醒來的時候迷迷糊糊,有人在一旁輕輕說:「十三王子醒了。」
雲霄睜開眼,兩個從沒見過的宮女靠了過來,一左一右扶了他起來,端著熱水上前為他梳洗。
「這是……」
左邊的宮女笑著行禮道:「奴婢菲綠,她是奴婢的姐姐菲紅,是落雲姐姐指派我們來服侍十三王子的。」
菲綠菲紅年約十五,樣子非常相象,只是一個臉圓,另一個臉略尖,伶俐乖巧。
雲霄傻著眼左右看看,蹙眉道:「我一個人挺好,何必麻煩?」也不讓菲綠為他洗臉,自己擰了毛巾梳洗。
穿衣著鞋等的事情,自己動手,不肯讓菲紅她們侍侯。
 
院中雖然來了很多人,但對雲霄並無多大影響。吃了早飯,拿過一卷書,倚在窗邊細讀。
喝茶研墨,也是自己慢慢做來。
菲綠菲紅在一旁幾次要幫忙,都被雲霄拒絕。
雲霄看書,她們就在一旁偷偷看雲霄臉色。從小進宮,還沒有見過這麼好看的王子,像是天上的人,總帶著一點點仙氣。
雲霄靜靜看書,總覺得好奇的眼光在自己臉上轉悠,不由歎了一口氣。他也不生氣,收起書卷對菲紅兩人道:「你們坐在這裡,不要到處走。」說著出裡屋找了院內一塊乾淨的草地,在暖暖陽光下看書。
菲綠菲紅只好呆在屋裡,從窗口望望雲霄的身影。菲綠笑道:「從沒見過這樣的王子,安安靜靜比公主還斯文。」
「你說他斯文?」菲紅眼睛一轉,嘻嘻一笑:「我看他倒像是不吃人間煙火的神仙,聽說這樣的人必定癡情,難得生在王家。」
「不知道誰這麼好福氣被他所娶。」菲綠依在窗邊幽幽歎氣。
「總不會是你!」
「好沒有意思,拿我說笑!」
兩人嘻嘻哈哈在屋內鬧成一團。
笑聲傳來,雲霄歎息著合上手中的書卷,閉目補眠。
 
洛格一大早起來去了書房練字,寫了好幾幅大字,又出外練習一陣騎射,出了一身大汗。
帶著侍從回到亮宮,落雲早叫人預備午飯,笑盈盈為洛格更衣洗手。
剛喝了一口滾燙的湯,忽然又想起雲霄,洛格偏頭對落雲笑道:「昨晚是我火氣大,語氣重了。」
落雲輕橫他一眼,道:「落雲不過是個奴婢,反正是隨打隨罵的人。」又道:「也是我辦事不周,居然出了這樣的事。知道的說我粗心,不知道的只當我刻薄,殿下也罵得對。」
「雲霄今日吃些什麼,不會又餓著吧。」洛格淡淡說,一邊用絲巾抹了嘴隨手一扔:「走,我們去看看他。」
 
雲霄這時候還沒有吃飯,他正舉著手裡的牌子細看。
管廚房的滕敬笑得臉上幾乎開花,躬著腰問:「十三王子要吃什麼菜,點了奴才好預備。」
「點菜?」雲霄把牌子輕輕放在桌上:「你們給什麼我吃什麼。」
滕敬昨天才挨了一頓罵,以為雲霄惱了他,哭喪著臉說:「昨天是奴才怠慢,十三王子大人有大量,請饒了奴才一回。」
「你沒有怠慢我。」雲霄淡淡看他一眼,抓起書卷往裡屋走:「有什麼就吃什麼,這有何奇怪?」
菲紅也追了進去,陪著笑臉道:「王子生氣也就算了,何必不吃飯糟蹋身子?」
菲綠也道:「是啊是啊,這滕敬最喜歡仗勢欺人,王子不高興,叫人打他一頓好了。」
雲霄被她們說得苦笑連連,問:「誰說我生氣?誰說我不高興?送什麼吃什麼不就行了。」翻開書卷自去窗邊獨坐。
菲紅菲綠見雲霄不象生氣,面面相覷做個怪臉,心裡都想這十三王子真是脾氣怪異。
 
給什麼吃什麼這個命令太過含糊,滕敬站在外面正苦著臉,洛格身後跟著落雲走了進來。
「怎麼,雲霄還沒有吃麼?」洛格問。
滕敬急忙行禮,一邊擦汗一邊小心翼翼回答:「十三王子說給什麼吃什麼……」
「哦?」洛格冷哼一聲:「這麼快就開始擺臉色給奴才看了?他大概忘記這裡是我的地方,這的奴才還是我的奴才。」說著自己掀開簾子進了裡屋。
落雲對滕敬使個眼色,也跟了進去。
裡屋除了雲霄對窗獨坐,還有菲紅菲綠。
看見洛格忽然不聲響進來,兩姐妹都嚇了一跳,急忙行禮。
「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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