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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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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愛無關;與痛有關

 
 
 
 
與愛無關
 
第一章
 
我在等待──一個墮落的契機。
 
如此的衷心等待,使我自己也不得不懷疑,是否在我的血中,本來就帶有灰暗的顏色。
 
「快過年了。」母親在飯桌旁跟我說:「你要送什麼禮物給伯父?」
 
我不做聲,垂眼喝著碗裡的湯。
 
五十歲的母親有三十五歲的臉,四十歲女人的成熟和風姿,可惜,她最終嫁給了一個六十多歲的華裔美籍老頭──也就是我的後父。
 
我叫他伯父。
 
母親也許是真的愛他,她說從來沒有想過被一個人真正的愛著是如此的幸福。所以,她也要求我們愛他。
 
無所謂愛與不愛,他對我尚好,是個老好人。
 
「你想好了沒有?過年總要有點東西吧,讓伯父心裡高興一點。」母親再問一遍。
 
弟弟在一旁,埋頭於新鮮上桌的糖醋排骨。
 
那你送什麼禮物給我?快過年了。
 
我想冷笑著問這個問題,可是到底忍住了。罷罷,讓我吃頓安寧飯。
 
我恭敬地問:「媽媽說送什麼好?」
 
「早就幫你想好了。」看她臉上燦爛的笑容,我也知道她早有打算:「一個最新的按摩坐椅,你伯父整天說了要買一個,他又捨不得,你送最好了。我為你走了好多家商場,才找到好用又價錢合適的。」
 
「多少?」
 
「就一千多。」爽利的回答。
 
我一個月工資的一大半。
 
我露出孝順之至的笑容,溫馴地說:「好啊好啊,反正過年了。」
 
母親也笑得安詳,似乎完成一件重大的事情,得以借此觀察她辛苦養大的兒子是否忤逆。觀察結果甚好,所以笑容也歡暢。
 
弟弟借此機會抬頭:「哥,我要買電腦。」
 
「沒問題!」我答得爽快。
 
家庭的安寧,有的時候可以靠錢來買。
 
當晚決定,繼續拖欠手機費,大不了停機。
 
這麼繼續撐著,可以支持到什麼時候?
 
我摸著肚子,呆坐在辦公室裡。
 
沒想到廣州也有挨餓的人,只為了省那三餐的錢。
 
我大笑三聲,以示幸運。免費減肥,有什麼不好?這個年頭,男人也要注意身材。
 
狹小的辦公室裡坐了兩個部門。我被安排在一個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淩亂的辦公桌上是一疊疊廣告設計稿紙。
 
設計助理,多可愛的名字。更可笑的是,名片上還被廣告公司例行的誇大為助理設計師,讓我深為自己兒子頭銜驕傲的母親,拿了我整整一盒名片派與親戚朋友。
 
如果他們看見我的辦公桌,怕不會嚇暈過去。
 
助理,不過是打雜的代名詞。
 
經理走過來,把厚厚的檔扔在我面前。
 
「你看看你複印的文件。」好一副趾高氣揚的模樣。
 
上級就是如此,無論什麼時候都想看到你緊張的狀態,尤其是因為他而緊張。
 
我理所當然讓他得償所願,惶恐地站起來,又弓著腰把檔粗粗看了一遍。
 
「對不起!」我說著口頭禪,奴顏媚骨帶著懺悔說出我觀察的結果:「我在複印的時候沒有看清楚,夾了幾張白紙進去。」
 
胖豬經理,那個把你迷得瞎了眼睛的醜女賣了一台常常操作失誤的二手影印機給你,我有什麼辦法?
 
「對不起?這資料是給外地的客戶開會用的,你說對不起有什麼用!」他尖酸刻薄地用與他龐大體型絕不相稱的尖尖嗓子刁難,讓全辦公室的人都抬起頭來悄悄看我。
 
我苦著臉,頭低得幾乎掉在地上。世道艱難,找工作不容易。
 
可惜我畢業於美術專業,而非複印專業。教授說的好,跨專業工作是困難的事情。
 
他盯著我,仿佛這個錯誤需要我跪地認罪,然後來個一死以謝天下。
 
我只和他拖,一臉可憐兮兮,盡毀我大丈夫形像。
 
「連方案也可以打出錯別字。我可真是佩服我們的人事部,怎麼請人的?」
 
「如果你不能保證公司的紙張使用,就請你不要負責這項工作。跟我說,我可以派其他人員來負責。」
 
「從來沒有見過一個助理的桌面會亂成這個樣子。」
 
被經理挑剔的眼光環繞一整天,再繼續讓他刻薄的言辭糟蹋數十次,終於下班。正急匆匆收拾皮包逃離現場,桌面的電話響起來。
 
打電話來的是雅麗。一貫的做主風格,語言簡潔明瞭:「穗揚,到中央飯店,我等你。」
 
還不及答話,線已經斷了。
我掏出錢包,僅僅一張五十元,其他連零錢也沒有。歎氣……
 
沒有零錢坐投幣汽車,只好走到中央飯店,幸虧不是很遠。
 
上班要穿西服,人敬羅衣。
 
即使餓得前胸貼後胸,錢包只有一張孤獨的五十元,身著筆挺的西裝,還是有看門的少爺為我恭敬開門。
 
雅麗小姐顯然已經久候,看見我慢慢走進,一臉的惱怒之色,直差沒有大聲地哼到全餐廳都聽見。
 
被親戚介紹而招惹到的女人,我想她也是可笑地被我那助理設計師的頭銜吸引,每次約會都定在浪漫時尚之地。
 
而且此女深信現在時代只有獨特個性的女人才是寶貝,在我面前霸道任性得可以。真是活寶一個。
 
反正無聊,她在我面前一切,我只當看戲,可惜票價高昂,每次約會結帳時候我都歎息不值票價。可是她每次約我出來,惡劣的心態又作祟,於是每每重蹈覆轍。
 
今天落到餓肚子的田地,有一半要歸咎於她。
 
「今天很忙嗎?」相識不過幾日,她似乎已經是我的親密女友。耍脾氣見我無動於衷,又回過臉色裝溫柔。市面上太多的電影小說,教女人如何變化多端,居然變出這等可笑異類來。
 
「是啊,很忙。」我裝出忙碌的樣子,直把自己當成忙碌的著名設計師。
 
但我口袋裡只有區區五十元,說不定不夠付今晚的帳,卻是不爭的事實。
 
今晚,這女人就可以發現自己夢想落空,花了這麼多心思找上的是一個被他母親宣揚成金龜的土龜。
 
「一個情侶套餐,一杯橘汁,一杯咖啡。」她高雅地點餐。
 
我卻暗暗盤算,今晚要打電話叫哪位難兄難弟來救駕。吃霸王餐,在路邊的大排擋不過挨兩拳,在這樣的高檔餐廳也許會被送入警察局。
 
如果驚動我媽,必將從此不得安日。不用閉眼睛,就可以想像她氣惱憤怒、恨鐵不成鋼,然後傷心我說謊隱瞞事實的樣子。雖然我從來沒有想過騙誰,所有的一切,不過是他們的估計和想像,遂成彌天大謊。
 
食物上臺,我狼吞虎嚥。雅麗蹙眉看著我,覺得很失面子。
 
沒辦法,今天實在餓了。戲要看,肚子也要填。
 
紳士風度盡失。
 
「穗揚,新年要到了。」
 
一句話顯露居心,我埋首於豬排間冷笑。「是啊,要過年了。」
 
「我想送一樣東西給伯母,過年了,總要有點東西。你看送什麼好?」
 
好熟悉的話,我必定在哪裡聽過。不過她倒聰明,沒有直接說出你送我什麼之類的話來。
 
我好心地建議:「送一包茶葉吧,家裡的茶葉用完了。」
 
「茶葉?不適合當新年禮物吧。」
 
「那送一袋米,家裡的米也快沒了。」
 
「不要說笑了,人家是問正經事。」
 
我收了笑,坐直身子。豬排已經盡入腹中,現在有心情玩惡劣遊戲:「我是說正經的,你不知道我們家處於貧困線下?」
 
她瞪大眼睛,一副再說笑就不理你的樣子。
 
「我的弟弟你還沒有見過吧,我一個月兩千的收入,全部給他看病了。」我痛苦地皺得眉頭緊緊,讓她表情也緊張起來。
 
「你不是助理設計師嗎?」果然是把我看成未來的棟樑,當今高收入的白領。
 
我老老實實,假中帶真:「我是助理,設計師的助理。媽媽退休,弟弟腦子有毛病,表面上看還可以,但是每個月都要到醫院開控制行為能力的藥。」
 
她的臉色由紅轉青,由青轉紫,燦爛好看到極點。我控制著臉部線條靜靜看戲,等她發飆。
 
可是她沒有,只抿著唇做不快樂狀:「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可以直說。」擰起小巧皮包,揉著眼睛離開。
 
我冷眼看她離去,暗歎現在的女人真可以,進退可據。我敢打賭,她一出酒店門,肯定立即打電話向我媽的親戚好友查詢事情真像。
 
若為假,則繼續努力,「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可是我愛你」。
 
若為真……哈哈,從此我就看不到精彩的戲了。
 
但不要緊,世界上可笑的人太多,隨手一抓就是一個。李穗揚無錢,但會假裝的臉還是可以騙許多看戲的機會。
 
掏出手機,思量著叫誰來救駕,想了半天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再一看,妙極,手機有短信。
 
「尊敬的用戶,由於您的話費未繳,暫時不能使用網路。如有不方便處,敬請原諒。」
 
我安然收起手機,將面前殘碟中的食物一一送入口中,連擺在一旁裝飾用的胡蘿蔔雕花也大嚼不已。心裡記清楚所有的味道,感覺它們滑下我的食管,乖乖躺在胃中。
 
如果被人逮往警察局,至少保證不會餓得厲害。
 
正胡思亂想,一人走到我面前,大大方方坐在對面。
 
高大帥氣,從頭到腳的名牌。
 
我不做聲,對他這麼無理兼且自以為是的舉動毫不動氣,理由只有一個──這傢伙必定有錢。
 
我不得罪有錢人。
 
「我坐在這裡,你不介意吧?」大刺刺打量我許久,他露齒一笑,傲氣得可以。
 
要不要做點樣子?
 
我天生喜歡演戲,當年應該去考演員才對。無論對什麼人,都做出一副他們希望我做出的樣子。
 
例如面前這個,自覺身份高人一等,你就要卑躬屈膝、惶恐之至,他對你說話,你就應該受寵若驚。
 
「不介意不介意……」奴顏媚骨之態我常練習,做來自然如行雲流水。
 
「你長得很像一個人。」
 
我苦笑,被男人搭訕,並不是第一次。
 
「可以請你吃一頓飯嗎?」他問。
 
此言深得我心,倒不求他請吃飯,只要幫我付這頓飯的帳,就已經感激不盡。至於他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等等,與我何關?李穗揚窮人一個,沒什麼好被人覬覦的。
 
但畢竟要做出一點樣子表示客氣,我靦腆地說:「這怎麼好意思。」想像自己的眼美如桃花,電得他暈頭暈腦。
 
他沒有被電暈,戲謔的一笑:「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我剛剛看見你吃飯的樣子。」此人說話毫不客氣:「這樣吃飯的人,通常沒有錢付帳。」
 
這麼厲害?一眼看穿。我揣測他是否經常吃霸王餐以至於吃出如此經驗來,但目及他手腕上鑽光閃閃的金表,決定不出言反駁。
 
我望著他,不發一言。
 
他也很主動,招手喚過侍者,結帳。
 
一共一百三十七元。他只稍微瞄一眼帳單,點點頭。
 
他站起來,對我說:「走吧。」
 
走?我不記得曾答應到什麼地方去。不過飯已經吃了,總不能繼續賴在這裡。我站起來,跟他走。
 
不出所料,門外豪華轎車已經等候。想來我是灰姑娘,遇到了某個有奇怪癖好的王子。
 
如我這般傻乎乎就跟了他人上車,任人論斤宰賣的笨蛋,確實不多見。不過世界就是如此,何必多用腦筋去反抗?
 
天天在公司裡受閒氣,又比被不知名的壞蛋賣掉好上幾分?
 
轎車把我帶進一棟兩層高的小樓前。我隨著他,上樓,進房。
 
如果此刻還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那我就是正宗的白癡一個。
 
我木然看著佈置得相當貴氣的房間中央那張大床,望著好整以暇關上房門的男人。
 
到現在,我還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
 
「你給多少錢?」我問得不但直接,而且流暢自如,仿佛是出來賣的老手。
 
我的血液中有多少天性的惡劣的、污濁的因數,此刻就可以看出來。
 
母親如果聽見她辛苦撫養的兒子面不改色的對著男人問這句話,肯定當場暈過去。
 
「你想要多少?」他看來也是個中老手,問得輕鬆。
 
我大言不慚:「我的價錢很貴。」給他一個誇張的笑容:「我還是處男。」
 
他說:「哦?看不出來,你的樣子不像。」
 
「做這行也要講天分,有的一次就已經嶄露頭角,有的一輩子也畏畏縮縮。」我看看房間中的鏡子,鏡中人臉色如常,居然沒有一絲可尋的紅痕。
 
是不是在我的潛意識中,早有賣身掙錢的念頭?只要放下一點點自尊,就可以舒服用錢,多好的工作!
 
為什麼以前沒有遇到這麼直接的買主?否則又何必受盡胖豬經理的氣。
 
他狐疑地望我,似乎有什麼解不開的結:「我們把話題扯遠了,你是不是處男,和我有什麼關係?」指著房間的地板,說:「我不過是想叫你來整理一下我的房間。我這個人,不喜歡鐘點女工,又不想讓別人亂碰自己的東西,可是自己又懶。只好到處去找一個看得過眼的白領,來幫我收拾房間。」
 
玩什麼花樣?我陪你。
 
「你給多少錢?」還是這一句,鐘點工也要收錢。
 
「三百。」
 
我點頭,伸出手掌。他確實聰明,抽出三張百元鈔放在其上。
 
我將三張鈔票和我孤零零的五十元放在一起,從左走到右,從右走到左。
 
然後,我乾燥地說:「你的房間很乾淨,不用收拾。」
 
「是嗎?」他再抽出一張百元鈔,撕成細得不能再細的碎片,撒在地毯上。「我看房間的地要好好清掃一下。」笑得好狂妄。
 
他八成是存心想看我發火。
 
可惜,李穗揚從來沒有火氣。火氣可以留著暖肚子,我從來不浪費。
 
我再伸手掌。
 
他揚眉:「我已經把錢給了你。」
 
我安靜地看著他,暗歎心理不正常的人為什麼總是有錢又有閑,兼且長得帥?世界不公平,還是為了彌補他的心理不正常而特意對他加以關照?
 
「一般來說……」我慢慢開口,以讓他對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服侍變態的價格都會比較高。」
 
「變態?」他病得不輕,聽見這個稱呼興奮得眼睛發光,有趣地不斷在嘴裡反復這個詞。
 
我的手掌還在伸著,他再不給錢我就要回家。
 
他從厚厚的錢包裡抽出一疊百元鈔,數也不數,放在我手上。我望他的眼神,十足電視上酒吧女郎望凱子的眼神。
 
把錢安全收進懷裡,我伏在地毯上,把碎片一片片撿在手心裡。他居高臨下看著,灼熱的視線刻在我背上。
 
好艱難的工作!好偉大的工程!我歌頌著自己,從地毯上站起來。手心裡的一下撮碎片,是錢包內厚厚鈔票的來源。
 
我在他的注視下,手伸出窗外,將所有的勞動成果,撒在門外的走廊上。
 
我收的錢只負責房間裡的清掃,不包括他裝修得別具一格的走廊。
 
「收拾好了。」我拍拍手掌,指著如今乾乾淨淨的地毯。
 
「你是不是有點奇怪,我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來叫你打掃房間?」他環臂問我。
 
我冷笑,世界上的怪事太多,我何必花這個心思去想?有錢,自然有權利做許多奇怪的事情。
 
不待我回答,他已經靠了過來,上揚的唇對著我的唇而來。
 
接吻……
 
換做他人當是驚慌失措,加被騙的憤怒,我淡淡站在那裡,任他非禮。
 
他似乎有點失望:「你倒很鎮靜。」
 
我眨眨眼睛:「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
 
他微笑著,那是帶著貓戲弄老鼠一樣的笑,將我慢慢按倒在地毯上。
 
動作如此之慢,似乎存心借此試探我是否會反抗。還是……存心想留我一個反抗的機會?
 
試探……哈哈,人就是如此可笑,已經勝券在握,還想試探別人的反應想法。得到就算了,何必在意被你得到的人想些什麼?
 
我索性躺在地上將雙腿開得大大,等他行動。
 
他問:「你是GAY?」
 
我搖頭:「我不是,你是?」
 
「我也不是。」他學我一般搖頭,眼神帶著戲謔。
 
「哦…」我白癡一樣「哦」了一聲,故意探頭探腦觀察情勢一遍,幼稚地說:「現在這個姿勢好像很容易被人誤會。」
 
他低頭看看,活像現在才發現自己趴在我的身上,說:「對不起。」輕鬆地站了起來。
 
「我可以走嗎?」爬起來拍拍我的西裝,我非常老實地問。
 
「可以。」他點頭。
 
我滿意地摸摸胸口鼓鼓的錢包,轉身就走。不錯不錯,這等奇遇,可以多來那麼幾回。
 
他忽然喚住我。
 
如果他說「站住」「等一下」「喂!」這類的話,我絕對不會停步。可是,他說:「穗揚,你這麼惡劣的人,為什麼不去作弄作弄整天欺負你的胖豬經理。」
 
我不但停住,而且像被雷劈中一樣動彈不得。好一會,我轉身:「你認識我?」
 
他點頭。
 
我只有苦笑,隨之小心翼翼地問:「我不會在某一天見到你在我的公司出現吧?」
 
他搖頭。
 
松了一口氣,我還是小心地再加一句:「我不會在某一天見到你在我的家裡出現吧?」
 
他又搖頭。
 
於是我開始笑:「你不會要我把錢還給你吧?」
 
他還是搖頭。
 
我笑得更是暢快。
 
他說:「只要你答我一個問題。」
 
我的第一個反應,是將手掌攤得大開,伸到他面前。他的眼睛深邃明亮,看著我輕笑一下,又抽出一疊鈔票放在我手上。
 
今晚,我至少掙回了伯父的按摩椅和弟弟的電腦。
 
「在你的眼裡,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拿了別人的錢就應該好好完成答應的事情。所有我的回答直接迅速而且──真實。
 
「一個很有錢很不在乎錢很自以為了不起,其實有點乖僻的有錢人。」
 
他說:「我好像只聽見許多錢字。」
 
我聳肩:「我在你身上看見最多的就是錢字。」看他似乎很不滿意的樣子,我敬業地加了一句:「你的乖僻很招人喜歡,如果以後要打掃房間,找人練習親吻或者向人詢問自己是個什麼人之類的差事,請聯繫我。」
 
朝他招招手,我孩子一樣蹦蹦跳跳下了他家的樓梯。
 
好爽!今天好爽!遇上有錢人好爽!
 
 
 
第二章
 
人都有雙重性格,這根據本人的經驗所得。
 
所以我在自己的世界中中規中矩,絕不行差踏錯一步。公司、家庭,在我看來,不過是最虛偽的地方。
 
那天晚上的我,才是真正的李穗揚吧。
 
買了按摩椅和電腦,數著剩下的錢,我笑得如偷吃了魚的貓。
 
可惜我很快就笑不出來,當我小心翼翼打扮一身到這座全市知名、租金貴得叫人尖叫的中信大廈送公司資料,並且見到這個大客戶的負責人的時候。
 
我記得他說過不會讓我在公司裡見到他,不會讓我在家裡見到他,現在我只想把手裡的資料扔到地上,然後狠狠敲自己的腦袋。
 
為什麼當時沒有加上一句──我不會在客戶的名單裡見到你吧?
 
這麼重要的話,為什麼沒有問!
 
也許我的表情相當可笑,他望著我的眼睛笑得快意之極。
 
臉部的肌肉抽搐一下,我只好乖乖將手中的資料放在他光滑可鑒的大辦公桌上。
 
「好像……我被你盯上了。」我呆呆地說。
 
他笑:「穗揚,我發現你沒了那晚的瀟灑。」
 
確實,我不過是凡人,總有要顧及的地方。真正的性情,只適合在不認識的人面前表現。
 
所以我苦笑,笑得比哭還難看:「我一點也不瀟灑,而且還很笨。」
 
「笨?你哪裡笨?」他穩穩坐在大班椅上,像法官問囚犯一樣──你犯了什麼罪?
 
我說:「從一開始,你就打算對付我。可憐我入時未深,進了羅網還不知道。」我眨著眼睛試圖榨出兩滴眼淚:「但是我從來不記得哪裡得罪過你。像這樣的戲劇性情節,李穗揚還從來不曾遇到過。我以為,只有電影裡的女主角才會遇到這麼好玩的事情。」
 
「好玩?」顯然,他的注意力沒有放在重點上,只對我說的一兩個詞感興趣。
 
「我可不可以請你忘記那天晚上的事情。」我做小伏低,可憐兮兮:「我不過是個可憐的小公司職員。」
 
他慨然點頭:「沒問題。」
 
我松了一口氣,後退一步,誇張向他一鞠躬。
 
轉身就朝裝飾精美的辦公室門口跑,仿佛後面有一隻大老虎。
 
摸到門把的瞬間,我聽見「滴答」一聲。
 
門被自動鎖起來,心也隨之「滴答」一聲。
 
「門鎖住了。」只好裝傻,我轉過身靠在門上對他說。
 
他已經到了我身後。這麼好的身手,應該去當特工,為什麼要來大陸開公司?
 
「是啊,我鎖的。」這傢伙拿著一個很可能是門鎖遙控器的東西在我面前晃。
 
我翻一個白眼,扮可憐不成,惟有演無賴。
 
「你到底想幹什麼?」我擰著他的西裝領口,流裡流氣:「不會真的想非禮我吧?」
 
誰怕誰?要強姦我,你那晚早就上了。李穗揚這麼好嚇唬?
 
該死的真不知道在什麼時候招惹了這麼一個人。
 
他回答真迅速:「不是非禮,是強暴。」
 
動作更迅速,我被他解開皮帶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橫倒在辦公室的角落裡。
 
下體暴露在空氣中一陣冰涼,我才赫然意識到他是來真的。
 
「你不要亂來!」我大叫,雖然那晚確實起了出去賣的心,但現在是白天,是那個穿著西裝在公司中任勞任怨的李穗揚。
 
他的笑容好可怕,像吃定了我似的狡猾的笑。
 
命根被他兒戲般一把抓在手裡,我尖叫著向他揮出一拳。
 
這驚天動地的一拳,有沒有讓他英俊的臉七竅流血,我並不清楚。
 
因為在那一刻,我忽然眼前一黑,人事不省。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辦公室的沙發上,他低頭促狹的看著我。
 
「穗揚,你嚇昏了。」
 
丟臉之極……
 
但當前問題是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被他怎麼樣。由於我從來沒有被強暴的經驗,所以只好茫然看看自己的衣褲。
 
真糟糕,褲子有被解開的痕跡。我想像自己是失身的可憐女青年,開始自我唾棄。
 
他唇角上揚:「別擔心,我沒有把你怎麼樣。」好一副花花公子的好色嘴臉。「剛剛不過是為了看看你大驚失色的模樣。哈哈,有趣極了。」
 
怒氣湧到胸口,又退了下去。
 
我哭喪著臉:「你到底想怎麼樣?」
 
「不過對你很感興趣。」他站在我面前,洋洋得意到讓我想往他的臉上吐口水:「我打算安排你到我身邊,為我解悶。」
 
「大少爺,我要上班的。」
 
「不用擔心。」他詭異的神情帶給我不詳之感:「你那間又破又小的公司已經被我買下,李穗揚立即升級為飛揚集團總裁私人助理。」
 
買下?升級?
 
我呆了半天,才想起要謝主龍恩。眨著眼睛苦笑:「真是只有在電視裡才有的奇遇,穗揚燒了多少高香,才有這樣的美事?」
 
「穗揚,我把黑暗的魔法給你,從現在開始,你可以為所欲為。」他深邃的眼睛像要望透我的魂魄:「我很想看看,你到底有多惡劣……」
 
我的惡劣當然最先體現在公司裡的對頭身上。
 
第二天回到公司,李穗揚已經飛上枝頭做鳳凰。世界是多麼奇妙?
 
忽然發現,權利金錢真真可愛,許多不被人理解的事情,只要有錢,全部可以擺平。平日低聲下氣的李穗揚今朝毫無道理的意氣風發,居然沒有人敢當面問個為什麼。
 
我手上的新卡片──總裁私人助理的銜頭,羨煞旁人。
 
胖豬經理嚇得不輕,忐忑不安,冷汗連連。
 
我不露聲色宣佈總裁命我暫時在這新收購的公司裡觀察情況,顯示自己在公司中的生殺大權,然後叫人把我的臨時辦公室搬到可憐的經理辦公室的側屋。
 
連續一個星期,我和顏悅色對待以前的同事,沒有任何仗勢傲慢之處。惟獨對經理不冷不淡,當然,也沒有任何刁難他的地方。
 
只是,我總每隔一兩個小時就走到他的辦公室前靜靜看他片刻。臉色一成不變,不慍不喜,只需看到他如坐針氈、惶恐之至的時候,我就微笑著離開。
 
終於有一天,他踢開我辦公室的大門,殺氣騰騰地沖進來。
 
「你到底想怎麼樣!你到底想怎麼樣!」好紅的眼睛,有一瞬間我以為他會撲上來捏住我的脖子。
 
我寬厚的笑容中帶幾分詫異:「經理,你今天怎麼了?」
 
「我知道你想報復我,你想怎麼樣就直說。我大不了不幹!」吼得好響,許多職員在被踢開的門後探頭探腦。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錯,我們確實在以前的共事過程總相處不愉快。」我恐怕已經是一個職業級別的演員:「但是這不能抹殺你出色的工作成績,所以,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對你做出任何報復。」
 
他的臉色緩和下來。經濟不景氣,誰想重新到街上找工作?我知道他的兒子剛剛辦了簽證去加拿大留學,正需要錢的時候。
 
「李助理……我其實……我……」他口氣軟了下來,抹著冷汗坐在我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
 
不待他說完,我已經開口:「可是經理這樣的行為,已經表示了你對公司的不信任。」我暗笑著看戲──看他臉色五彩斑斕地急劇變化。「由於你的行為已經影響了公司的正常運做,我只好請你自動離職。」
 
這一刻,他似乎又起了撲上來捏住我脖子的心思。
 
我冷冷看他,夷然不懼:「經理不會還想公司出遣散費吧?當場踢爛大門,對上級如此不尊重。這樣的事情傳出去,行內還有誰敢請你?不如自動離職,今天的事情,看在一場同事份上,絕對不會向外宣揚。」
 
他還能有什麼選擇?
 
我在沒有人的地方快意大笑。
 
有人給了我黑暗的魔法,怎麼可以不好好利用?
 
輕易泄了我一口心中的氣,我撤掉臨時辦公室,重回他的身邊。
 
他的名字,我已經知道。
 
徐陽文,那個給我黑暗魔法的男人,居然會有一個和光明有關的名字。
 
徐陽文是香港人,他的錢有多少,我並不清楚。但是足夠我任意的揮霍。
 
 
 
母親滿臉笑容地將我總裁助理的卡片發出去整整兩盒,所有的親戚朋友紛紛找藉口或者不找藉口地和我聯絡。
 
我在電話另一邊恭敬聽他們的廢話,關於我的童年我的往事,那些從來沒有印象的趣事,這才知道我曾經受過多少人的關愛,遭遇過多少幾乎失去性命的大劫。例如:我五歲的回老家的時候沒有穿衣服跑到下著雪的屋外被三姨救了回來,七歲的時候差點自己過馬路被舅媽扯回人行道……
 
原來要成為眾人的中心,化身為家族的驕傲如此容易。連我因為考上重點大學而一向對我這個哥哥不大看得上眼的弟弟,也忽然充分發揮感人的兄弟之情,然後高興地在我手中接過他以前從來不敢想像、數目叫他驚訝的零花錢。
 
這些事情讓我開心,囂張的笑聲讓中信大廈整層的工作人員側目。
 
徐陽文坐在椅子上安靜地看我飛揚跋扈,但笑不語。
 
「我是不是很囂張?」大笑之後,我問他。
 
他說:「我喜歡。」
 
「如果你不喜歡,那怎麼辦?」
 
他銳利的眼睛盯得我心寒,又懶洋洋蕩漾出縱容的笑意:「等我不喜歡的時候,你自然就知道了。」
 
我嗤笑,徐陽文,你何必嚇我?李穗揚是什麼貨色,今生有多少可以用的運氣,只怕還是我清楚一點。
 
「魔法總有時限,我的十二點什麼時候會到?」
 
徐陽文抓過我的手腕,譏諷地說:「穗揚,你以為自己是灰姑娘?」
 
「有什麼不同?」
 
他回答我:「灰姑娘有王子。」
 
我望著他,這個時候我的眼睛一定又美又亮:「我有徐陽文。」
 
他愣了一下,臉色微變。
 
我趁這個時機,迎上他的唇……
 
男人和男人間的做愛,果然是接受的一方比較辛苦。
 
自然是受了好處的人要接受一點痛苦,我成為理所當然的受方。
 
雖然很疼,但是徐陽文的溫柔可以彌補這一個缺陷。整個過程,他都在我耳邊說:「我很抱歉。」
 
我蹙眉輕顫,像在受某中古老的刑罰。
 
他喃喃:「我很抱歉」
 
看來他也沒有什麼經驗,因為我出了很多血,幾乎以為我會就此流血而亡,其中浩蕩程度,可與傳聞中的女性子宮大出血相提並論。
 
我沒有抱怨,到底──是我勾引他。
 
如果說這次的勾引不是因為他給我的黑暗魔法,那是撒謊。
 
可是我記得他抱著我,在那一次,對我不斷地說:我很抱歉、我很抱歉……
 
自此以後,再不曾聽見他對我道歉。
 
終於把自己交了出去,我安心一點。不論得到什麼,總要付出一點代價。不勞而獲,讓我害怕。
 
徐陽文對我很好,簡直就是不可思議。
 
他讓我盡情玩樂,甘之如飴為我收拾爛攤子。
 
我有比南瓜車水晶鞋更多的東西,例如:別墅;例如:一櫃櫃名牌西裝。
 
他讓所有人仰視我,把我塑造成他身邊一個精明能幹的年輕才俊。
 
他給我光環,讓我、我媽、我弟弟在親戚們面前吐氣揚眉。
 
我曾經想問他到底如何認識我,開始對我有興趣。
 
但我可以料想他嘲弄的語調──在車上看見某個走路去飯店的小子,然後魔術棒一指,麻雀就變成鳳凰。
 
 
 
李穗揚依然在遊戲,把他惡劣的因數從不為人知的地方散佈在空氣中。
 
徐陽文在看,無論我有多壞,他總是說:「我喜歡。」
 
有點累,我開始疲倦。譏諷這個世界,並非如我所想的簡單快樂。這需要堅持,需要有徹底頹喪的覺悟。
 
穗揚,你不夠徹底,擁有太多,你便瀟灑不起來了。
 
生日那天,他把我帶到一間安靜的閣樓。
 
沒有裝飾沒有地毯沒有生日蛋糕的地方。
 
習慣了眾人的追捧和奢侈的生活,我開始迷茫,失去往日的冷漠和不在乎。
 
「我以為會有很盛大的生日派對。」我說。
 
他看著我好久好久,忽然傾前靠得我好近。
 
有一刻我以為他是要在這裡和我做愛。可是他摟著我,將我摟在他的懷裡。
 
好緊好緊……我在他的懷裡皺起眉頭。
 
「這是你的生日禮物。」他的氣息包圍著我,就像已經把我溶入某個海洋。「穗揚,你需要的。我知道,你需要的。」
 
我的生日禮物?
 
你以為一個擁抱就可以輕易糊弄過去?
 
我想開口嘲笑,卻發現眼淚已經掛在睫毛上。
 
刹那間,我反擁著他,把自己埋得更深更入。我決心──要用眼淚染濕他的外套。
 
好緊好緊……
 
穗揚穗揚,你有多傻,面前堆著金山鑽礦,你居然為了一個擁抱動心──僅僅只為了一個擁抱,從此死心塌地。
 
也許我真的愛上徐陽文。如果是真的,我不後悔。
 
我開始真心實意為他做助理,幫他處理公司中我可以做主的雜事。每當他深夜還精神熠熠對著手提電腦瞧鍵盤的時候,我就在一旁靜靜望著他。
 
往日覺得噁心之極的種種肉麻事,如今居然帶上絲絲的甜蜜樣樣照做不誤。
 
「穗揚,你真讓我心疼。」他看見我抱著膝蓋坐在沙發上等他工作完畢一起睡覺,笑著走過來給我一個吻。
 
被人心疼,好舒服的感覺。
 
「穗揚,你愛我嗎?」
 
我如聽魔咒,對他傻笑:「愛,我愛你。」我怕他不相信,畢竟李穗揚是個何等惡劣的人他非常清楚,我一遍又一遍地宣佈:「我愛你,我愛徐陽文。」如此溫柔滿是甜甜糖果味道的話居然也有一天會出現在我的嘴中:「李穗揚愛徐陽文……」
 
他像已得到他想要的答案,把我摟到懷裡。
 
穗揚,聽,那是他的心跳。你就住在那個地方,那個撲通撲通跳動的地方。我這麼對自己說。
 
我對他的愛與日俱深,我的眼光不自覺地追隨他,心不自覺地想他。原來我不過是一隻雞蛋,敲破外面看似堅硬的殼,剩下的不過蛋白和蛋黃──太軟太軟。
 
 
 
聖誕到了,他把我帶到香港。
 
「想要什麼聖誕禮物?」一貫縱容而自信的口氣,仿佛即使我要的是天上的星星,他也可以為我摘下來。
 
我當然不會要天上的星星,今日的穗揚已經不同。
 
我說:「你想送什麼?」
 
他微笑不語,將我領上車。
 
車停下的地方,是一個保養得當的美麗公墓。
 
這並不是一個適合送禮物的地方,我似乎又有不詳之感。
 
他拉著我的手:「來,穗揚,我帶你去見我的母親。」
 
我愕然,沒有見他親人的準備,即使這個要見的人已經長眠在這個微風輕撫的地方。
 
站在他母親靜悄悄的墓前,我看見生育他的女人的照片。雍容華貴的婦人,是我想像中可以擁有徐陽文這樣孩子的女人。
 
他對著墓碑淡淡地說:「我的母親,是一個偉大的女人。她一個人把我撫養大,還把家族中的事業管理得井井有條。」
 
單親家庭,和我一樣的遭遇。
 
我抱著他的厚背,將自己的頭枕在他後頸上。
 
「好像我們兩人都有後父。」他笑;「我的母親瘋狂地愛上了一個男人,並且嫁給他。於是,我有了一個後父。」
 
他的語氣讓我知道那個成為他後父的男人必定給他帶來某種不愉快的記憶,我有點心疼地等待著他繼續說下去。
 
可他又拉著我的手:「來,帶你見一個人。」
 
他駕著車把我從公墓帶回市區,在一個工地旁停了下來。他指著窗外,對我說:「看,我的後父。」
 
「他是個花心的男人,騙了我的母親卻讓她傷心。但是母親終究在死前把所有的遺產留給我,他所有的努力化為流水。」他在我耳邊苦澀地說:「我的母親,以為找到了生命中的幸福,結果卻發現不過是一個騙局。」
 
我呆呆聽著,聽他慢慢把心裡的東西講出來。
 
他問:「穗揚,你知道一個五十歲的女人,在發現自己的幸福不過是一場空,從高處跌得粉身碎骨是什麼一副模樣嗎?」
 
他又問:「你知道我有多恨他嗎?我使手段讓他失去所有的錢,絕了他的生路,讓往日憑著我母親一向耀武揚威的他墮落為地盤的建築工人。本來,他也不過是一個小公司的無名職員。」
 
我冷得發抖,他的每一個字,夾雜著被凍成冰塊的心破碎的聲音,傳到我的耳膜裡。
 
那個被他隔著太陽玻璃,被他用滿懷恨意介紹給我的男人,我認識。
 
怎麼可能不認識,我們有這麼相識的眼睛、這麼相識的嘴唇、這麼相識的眉和額頭。
 
我盯著遠處坐在工地的休息棚中抽煙的男人,輕輕說:「他是我爸爸……」
 
「是嗎?多有意思,你的親父,我的後父。」他撫摸我的後背,讓我渾身起雞皮疙瘩。
 
認識他以來一切的一切在腦中走馬燈似的重播。
 
他莫名其妙進入我的世界,莫名其妙送我黑暗的魔法。
 
為什麼忘記,童話故事中,接受黑暗魔法的人總是要付出不能承擔的代價?
 
我以為我已經付出代價,在那個交出自己的夜晚,他一直對我說──我很抱歉。
 
今日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我看著他從天堂摔下來,但是不夠。我還要繼續看,繼續看著有人摔下來,像我母親一樣摔下來。」他挑起我的下巴,這麼陌生的眼光,我從沒有見過。
 
他問:「穗揚,告訴我,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多久以前,我曾經回答過這個問題,我晃晃頭,試圖記起來。
 
「穗揚,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想看我發狂,看我哭泣,平日我樂於演戲。
 
可惜今天沒有心情。
 
我安靜望著他。
 
我說:「徐陽文,你是徐陽文。」
 
他有那麼一點點詫異。
 
好可笑,相識這麼久,居然還會被我奇怪的反應唬到。
 
我朝他溫柔地笑笑,打開車門走了出去。
 
難道李穗揚真的會死心塌地愛一個人,真的會全心全意相信一個人,真的會一步一步毫不顧慮地踏上別人為他搭建的登上天堂的梯子?
 
我慢慢走到那個人的面前。在他愕然抬頭望向我前,舉手擦乾臉上的淚水。
 
「爸爸。」我平靜地喊了一聲。
 
這麼相似的臉,怎麼都不會是冒認的。雖然在我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已經消失在我的世界。
 
「穗揚……」
 
不錯,你還記得我的名字。
 
我欣慰一笑。
 
「穗揚,你……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微笑,看看天。
 
多美的雲,多柔的風。
 
「我剛剛……從天堂跌下來……」
 
 
 
第三章
 
我微笑,看看天。
 
多美的雲,多柔的風。
 
「我剛剛……從天堂跌下來……」
 
我望著父親,對自己的平淡覺得不可思議。
 
他窮困,我倒楣。真是窮人對窮人,父子面無父子情。
 
我像陌生人一樣對他說了兩句莫名其妙的話,轉身就走。
 
他沒有喚住我,我十二歲的時候,他就在離婚書上寫得明白──子女歸女方撫養,男方不付撫養費,一切法律關係完全解除。
 
幸虧他沒有喚我,否則只怕我會轉身撲到他滿是泥土的懷裡,哭個痛快。
 
徐陽文的車還停在那裡。他必定看我徐徐遠去。
 
從高處墜下,應該有一段時間停留半空,那想必是自由無比、此生難遇的享受。可惜穗揚福薄,只被徐陽文在身後輕輕一推,還不曾停在空中半秒,便已扎扎實實摔個粉身碎骨。
 
確實已經粉身碎骨。
 
姑且不論我可笑的心,那實在不足道哉。
 
魔法已經失靈。
 
工作沒了,一紙公文便了結我在公司的赫赫輝煌。
 
我心血來潮開在鬧市、極少看顧的畫廊被鋪主催繳租金,裡面昂貴的存貨早被徐陽文一個電話,以一元一幅的價格賣個精光。接到通知匆匆趕到的我,看見門口擠滿了因為買不到便宜畫而哭喪著臉的客人,好大一個臨時紙牌掛在牆上──跳樓大拍賣。
 
果然是「跳樓」甩賣。
 
現在才發現,平日所用的錢都從徐陽文戶口直取,如今自然是分文都取不到了。
 
他早有預謀,看似隨意的一切,自有不傳之秘。佩服。
 
不出三日,家裡眾人似乎都聞到味道,電話紛紛而至,我對電話逐一說:「請某時某時至我家,我詳細回答。」
 
如此戲言,居然都被當真,成就我某日被眾人逮住的契機。
 
那日我正看手上的單據,忽然發現買下別墅也並非好事,這東西的每月管理費,足可以用去我抽屜裡少得可憐的現款。
 
就在這個時候,我被母親叫下樓。
 
樓下好多人,不知道從哪裡湧出來,讓我驚歎家族的龐大。
 
被眾星拱月圍在中心,張張關切的臉,讓我害怕──我怕忽然吐出來,壞我多年謙遜尊長的偽裝。
 
母親問:「穗揚,你最近很不對勁,是不是公司有事?」
 
我環目四周,「據實」而答:「公司的老闆涉及走私,我的經濟出現問題。」
 
眾人臉色大變。
 
我又說:「其中很多檔由我簽署,可能會有很多問題會牽扯到我。」
 
想起有本描寫豪門恩怨的小說,有整個家族齊聚聽逢大變的情節,穗揚何幸,也可當一回如此威風的主角。
 
我說:「我的戶口已經被凍結,可能會被查封所有資產。」稍停,強笑著加一句:「其實沒什麼大事,不過是資金周轉問題,如果誰可以……」
 
我轉著眼睛四望,惟恐漏看一個畫面。
 
看翻臉如翻書不難,但看這麼多張臉同時翻給你看,機會難得。
 
一句話嚇走四方親友,只剩下母親和伯父。
 
伯父的臉歷來像沒有神經線,坐在一旁看不出喜怒哀樂。母親倒真的憂愁,木著臉站在當場。
 
空蕩蕩,安靜了好些。
 
「把別墅賣了吧。」我站起來上樓:「這裡的管理費,我已經交不起了。」
 
絢爛回復平凡並非易事,我開始找工作。
 
面試官問:「李先生,你有如此資歷,在大公司做過總裁助理,為什麼來應聘一個小小的營業助理?」
 
我說:「不過暫時混口飯吃。」
 
結果可想而知。
 
似乎我離開人群太久,忘記了窮人不能實話實說。
 
下一次我學乖,準備滿腹讓人聽了點頭的好話。
 
結果面試官說:「李先生,我們對你的能力非常認可,但是……」
 
我沒有介面,冷冷等他的「但是」。
 
「但是……恐怕我們這麼小的池子,容不下李先生的大才。」
 
 
 
一次又一次,我已經心裡有數。
 
一位經驗稍嫩的面試官對我漏出片言隻字:「李先生是不是得罪了某些人……」
 
住回以往的小屋子中三個月,賣掉別墅償還管理費和處理往日奢侈留下的後患,我決定重新開始──擺個攤子在街邊賣雜誌。
 
正宗落水狗的樣式,我暗看熟人在身後眉來眼去道是非,甘之如飴。
 
每天看我出去擺小攤的母親總是一臉委屈,我不知道她是為我委屈還是為她曾經的富裕生活委屈。直到那一天晚上,她坐在我的小房間中等我回來。
 
「這是給你的。」她遞我一個存摺。
 
我打開一看,銀碼之大出乎意料,必定變賣許多東西積攢而來。
 
媽說:「人也老了,要首飾來做什麼?」
 
我吃了一驚,不為手上的錢,只為發現原來我看錯太多太多。
 
瞬間,我無語。非感動至此,只是自愧。穗揚曾不惜用最壞的用心揣測家人,今日以何對這存摺?
 
呆得太久,回神過來,媽媽已走了出去,廚房傳來切菜的聲音,仿佛剛剛感人一幕,不過是幻覺。
 
我收起存摺,第二日照常擺攤。
 
親戚已漸遠,朋友倒還有幾個,閒時聚一聚,想起徐陽文,是不是已雲淡風輕?
 
 
 
一日飯後,剛要躺到床上,電話響起。
 
一接,徐陽文。
 
「穗揚,你可好?」
 
我捏著話筒:「你認為我可好?」
 
「我想你,出來見一見如何?」
 
我問:「如果想再推我一次,那就又要再送我一番黑暗魔法。」
 
他笑得輕鬆:「穗揚,何必這麼計較?出來見一面,我又不會怎樣。」
 
「徐陽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
 
「你把我比做草繩?」
 
我立即說:「不,徐陽文,你是蛇。」
 
他沉默片刻,譏諷說:「看來你被我咬得怕了。」
 
「簡直是痛不欲生。」我發瘋了,對著個話筒冷笑,一副絕妙表情完全浪費。
 
他必定在話筒另一邊悠閒地吞煙吐霧:「穗揚,我喜歡你的反應。」
 
「過獎過獎,你當日也不過是為了看看我的反應。沒有讓你失望,我死也欣慰。」
 
「你錯,我失望了。」他說:「我以為你會自殺。」
 
我磨牙:「自殺?你以為我會為了你自殺?」
 
「也許,不過,死需要勇氣,是嗎?」
 
我沒有回答,狠狠把電話整個扔到床邊。
 
眼前模糊一片,我猜那也許是額頭的冷汗,滿腹無處可瀉的狂潮,只想讓它流一點出去,好安定我心。
 
刀片割破動脈的時候,覺得痛楚瀉出好些。
 
意識逐漸昏迷,許多面孔在腦裡轉圈。
 
穗揚,你可認識這些人?一個一個,笑著看你。何必去想他們笑什麼?
 
 
 
世界上的慘事,莫過不想自殺而糊糊塗塗做了自殺的動作;更慘的事,莫過於做了自殺的動作又不成功。
 
醒來的時候已經躺在病床中,媽媽臉色蒼白,見我醒來立即精神起來,似乎隨時準備給我一巴掌。
 
我迷糊地看著她,神態如無知孩童。
 
手在空中高舉半天,終於還是下不去,媽媽收回手,跌坐一旁垂淚。
 
弟弟黑著臉,站得不三不四:「哥,幸虧我進去看看你。」他比畫著:「這麼多血,我差點直接叫太平車。」
 
媽媽狠狠瞪了弟弟一眼,伯父急忙扯著他往外走:「你哥哥已經醒了,讓他休息一下……」
 
我閉上眼,不去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病房無聲,忽然想到,是否有錢交付醫藥費。媽媽的存摺我不想動。
 
 
 
一天后我出院,純粹是為了省錢。
 
回到家中,一封聘書已經寄到家中。
 
職位赫然在目──總裁私人助理。
 
徐陽文,我何時又引起你的興趣?
 
按照信上的時間,我如約而往,踏進他的辦公室。
 
他安坐位上,對我含笑而語:「你來了?」
 
「我來了。」我問:「你對我還有興趣?」
 
「不感興趣就不會叫你回來。」
 
我明白,對他笑笑:「徐陽文,你怎麼知道我會回來?」
 
他唇邊的笑意擋也擋不住,志得意滿。
 
「穗揚,你離得開我嗎?」
 
我深呼吸:「也許吧。」
 
「也許什麼?」
 
「這個……」我說著,湊上去。
 
舌頭舔過他的唇,自己撕扯著襯衣貼上他胸膛。口舌有何用,身體語言有點時候比較直接。
 
真可笑,我們在辦公室中居然顛鳳倒凰,入戲得很。
 
收場的時候,他吻我耳垂,親昵如同當日。
 
我緩緩收拾身上衣裝。
 
「你這裡的地毯需要打掃一下。」我邊說,邊將那封聘書撕成片片撒在空中:「如果你肯給錢,我倒願意為你打掃。」
 
他似乎早有料到,冷眼看我:「穗揚,這是何必?」
 
「不過想看看你的反應。」我彎腰看剛剛淫亂的地方,溫柔地說:「你知道嗎?來這裡之前,我做了很多準備工作。」
 
他揚眉:「哦?例如……」
 
「例如我找了很多男人睡覺,讓他們欲仙欲死。而且他們都有一個優點,不挑剔,」我說:「因為他們都得了愛滋病。」
 
然後我嘖嘖有聲地搖頭歎息:「哎呀,你剛剛似乎沒有做安全防禦措施。」
 
我等著他大驚失色,結果大失所望。徐陽文安如泰山,對我冷冷而笑。
 
他問:「你以為我會相信?」
 
「你以為我沒這個膽量?」我反問。
 
他說:「我相信你有這個膽量,可惜你一舉一動,我瞭若指掌。你騙不過我。」
 
我望著他,忽然撫掌大笑,笑得前俯後仰:「找人監視我?鬧了半天,你已經自投情網。怎麼,捨不得我麼?」
 
他目露憐憫之色:「穗揚,你什麼時候開始把自己當成萬人迷?」
 
「當然是從我在這個辦公室被你壓在身下的時候起,自那日後,李穗揚身價高了何止十倍。」
 
他笑眼望我,忽然站起來,高大身形壓得我一窒。
 
我急忙往後跳開兩步,隨手將辦公室門拉得大開。
 
「你儘管跑……」他沒有追,站在原地環手而立。
 
我不看他一眼,帶著風聲逃去。
 
穗揚,你確實,被他嚇破了膽子。
 
 
 
撕了聘書,只好繼續我的小本生意。第二日拖著小車過去,兩個城市管理員赫然在目。我裝做沒看見,轉身埋頭推車而去。這個世道,沒有營業執照的小販都比較可憐。
 
一連數日,都有此事發生。
 
最是無奈無錢人。同樣的戲,看多也會膩。
 
我半賣半送處理了所有的報紙書刊,所有積蓄換一部二手摩托車,做起路邊違法搭客的買賣。
 
選此職業,一是因為我有一張破舊的摩托車牌,二是因為中國人的阿Q精神──讓徐陽文雇來監視我的人東騰西跳累個半死,也算是一種心理上的報復。
 
每天,我和其他同行倚在各自摩托車旁等客。
 
員警來了一擁而散,客人來了便各展魅力。
 
人就是這樣,你萬般求他,他不選你;你若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他反而信你。
 
我通常待在一旁,看客人在七嘴八舌的同行中迷茫半天,然後適當對他笑笑──羔羊手到擒來。
 
那一天搭一個客人,斯文白淨,眉清目秀。談妥價錢,他坐在我身後。開始還好,車到中途一個刹車,讓他隨慣性往前栽得緊貼我背。自此,他就沒有離開我的背,雙手開始緊箍我腰,到後來,居然亂摸起來。
 
我暗笑一聲,車頭一轉開到偏僻的地方,將他一把扯下車。
 
他原本比我高大,但是心虛太甚,哆哆嗦嗦以為非禮了強盜一名。
 
我一步步逼進,他一步步退後,直到兩人縮進牆角。
 
「誤會,誤會……車晃得厲害,不小心……碰了一下。」笨蛋,我料他沒有讀過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故事。
 
我眼目如刀,直看得他幾乎軟倒在地,忽然嫣然一笑,略帶風情,解開一點點衣襟:「可惜,我以為你是故意的。」
 
他當堂傻眼。
 
剛想開口問他出價多少,忽然聽見刺耳的煞車聲。兩人腳步急促趕到我面前,也不說話,對著我剛找到的「恩客」一記重拳,然後捂著我的嘴就朝車上拖。
 
 
 
不出所料,車的目的地是徐陽文的辦公室,這人似乎完全不知道綁架是犯法的事情,竟敢如此狂妄進行于中信大廈之中。
 
「歡迎歡迎。」看見我被推入辦公室中,有人誇張鼓掌。
 
一時找不到可以一矢中的叫他恨得咬牙切齒的話,我懶得搭理他。
 
他指指地毯:「穗揚,我的地毯需要人打掃。」
 
地毯上居然還留著我那日撕得遍地的碎紙。
 
「我不知道現在廣州的清潔工這麼難請。」
 
他說:「我這個人的習慣,不喜歡隨便找一個人為我清理東西。」
 
我呆臉看地毯,伸手。
 
他問:「你要多少錢?」
 
我反問:「你給多少錢?」
 
有錢人的架勢又出來了,他抽一疊我在街邊搭十天客也賺不到的鈔票,放在我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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