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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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跡

 
 
第一章 
楚勝經常參加各種大型的書法展覽。那天,雖然下雨,楚勝還是去了天宇藝術館。
藝術館展出了幾位元名家的作品,但吸引楚勝的並不是它們。楚勝到那裏去,是因為角落裏幾副冷清的鋼筆帖。
那些鋼筆帖是幾個毫無名氣的人所寫,大概是托了些關係,可以在藝術館得到一個展出的機會,平心而論,並不寫得如何出色。鋼筆帖吸引楚勝,是由於他們用了一些比較新穎的方法來寫這些字,而楚勝對於新鮮的書寫運力方式,有莫明的興趣。
 
專家總有許多特權。
楚勝不需要購買藝術館的門票,只需對看門人微微點頭,就大大方方進了門。在藝術館裏如在自家裏熟悉地七轉八轉,找到孤零零掛著幾幅鋼筆帖的角落,停下注視起來。
藝術館的員工急忙端來桌椅,讓楚勝舒服地坐下來──如果你的父親是藝術館的最大資助人,你也可以得到這種待遇。
 
楚勝理所當然坐下來,掏出筆和紙,對著牆上的作品模仿起來。
這帖子沒有遵循一般的書寫規則,中文應該先橫後豎,它卻偏偏倒轉來,使得筆劃間的轉折運力都給人不對勁的感覺。
發明這樣寫法的人真無聊。
會花工夫來模仿這種寫法的人更無聊。
 
雖然這麼想,楚勝筆下的字卻一個比一個更接近牆上的作品。當他將整張帖上的字重複一遍時,唇角輕微地向上翹了一下。
"你是這個作品的作者?"身後忽然有人輕輕地問。
楚勝將筆放回口袋,轉身。身後站著一個年輕男人,又高又瘦,藝術館裏沒有風,但他站在那裏,似乎正被風吹得無法站好般微微搖晃。
"作者?"楚勝輕視地看牆上作品一眼:"不是。我還寫不出這麼厲害的作品。"他嘲笑地回答。
 
那男人的臉色很蒼白,他的五官應該長得不錯,可過度的消瘦破壞了他的外貌。他說:"那麼,你是在模仿筆跡?"
楚勝點頭。
"你對模仿筆跡很在行?"男人問。
楚勝說:"還可以。"
男人閉上眼睛想一想,說:"我不是很相信,每個人的筆跡都是有自己獨特地方的,如果可以隨便模仿,員警辦案就不用筆跡辨認了。"
 
楚勝臉色沒有變,眼睛深處卻猛然閃過一道光。
專家,最忌諱的就是被人挑戰專業資格。
楚勝輕輕看著男人,輕輕說:"是麼?"誰都可以聽出裏面的不自在。
男人溫和地微笑起來,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是瘦得不堪:"我並不是有意的。不過......你可以模仿一下我的筆跡嗎?"
不等楚勝回答,他掏出一支普通的圓珠筆,在桌上的白紙上慢慢寫下一行字。
 
楚勝耐心等他寫完,才低頭去看他寫的字,差點失聲笑出來。
再普通不過的字,就象街上千萬普通人的面孔一樣。
還以為遇到某個對字跡深有研究的行家。
楚勝懶洋洋掏出自己的筆,在男人寫的字下方,刷刷重複一遍,才抬頭看著男人。
 
男人低頭看了很久,這樣簡單的動作似乎也消耗了他太多的體力。他將紙捧到眼前,仔細地端詳楚勝所模仿的字跡。
"很象,確實很象。"過了很久,男人才讚歎地點頭。他誠懇地說:"我叫黃逸,能請教您的大名嗎?"
"楚勝。"
"哦.....楚先生。"黃逸沒有多大的表情變化。楚勝從這一點就知道他並不是書法界的人,只要稍微對這方面有點常識的人,都應該知道楚勝是什麼人。
黃逸捧著那張紙:"楚先生,有一件事情,想請楚先生幫忙。"
 
真是世風日下,連認識都說不上就可以開口要人幫忙。楚勝被黃逸忽然正而八百的請求愣了一下,原本對他不高的評分立即又低二十分。
楚勝看看表,冷冷道:"對不起,我想我現在沒有時間。"
"楚先生!"黃逸有點緊張,他抓住楚勝剛轉過去的肩膀,喘氣道:"楚先生,請留步。"
楚勝只好停下。因為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實在太瘦弱,就象只在手骨上覆了一層皮。如果把黃逸摔開又導致他摔倒的話,那麼明天日報的頭條就可以寫成《著名專家楚勝於藝術館出手傷人》。
"你要我幫你什麼忙?"
"寫一封信。"黃逸說:"每個星期按我的筆跡寫一封信,寄到一個地方。"接著一口氣說出一個位址。這個地址他一定記得很深,背得又快又熟練。"收信人就寫謝林"
 
"為什麼不自己寫?"
黃逸呆了一下,他苦笑起來,摸摸瘦而蒼白的臉,問:"楚先生,你認為我還能活多久?我已經是最頑強的癌症病人。"
確實,他活不了多久,任何見過他的人都能感覺到。
楚勝問:"有放不下的人?"
黃逸答非所問:"我今天心血來潮掙扎著最後一次出來看看這世界,居然能遇到你,真是天意。"他閉上眼睛說:"真是天意。"
"其實....."楚勝說:"你可以寫好幾百封信,托朋友為你按時寄。"
"謝林每個星期五會為我在電視臺的點歌節目點一首歌。我每次寫信,開頭第一句一定會是──我聽了你為我點的某某歌........."
 
這樣的事情在什麼地方聽說過,某個快死去的人不想讓某人傷心,便在死後想辦法一封一封寄著似乎是自己親手寄去的信。
楚勝沒想到居然在自己面前也會發生。
楚勝問:"那後面應該怎麼寫?"問了這句話,才覺得自己有點不應該。這樣的問題,就好象已經答應了黃逸要求似的。惹麻煩!
顯然黃逸也誤會了,臉上似乎重新有了點血色,興奮地抓住楚勝的手說:"什麼都可以,長短都沒問題。"他好象興奮過度,忽然不能自製地咳嗽起來,一下接一下,越咳越急。如果他哇啦一聲吐一地的血,楚勝也不會覺得奇怪。
 
楚勝從來不認為自己是有同情心的人。不過,那天攙扶黃逸離開藝術館的人,還是他。
黃逸住的醫院離藝術館很近,普通大病房,同房的都是病情差不多的病人,死亡就飛舞在頭頂的地方。楚勝卻不知道為什麼,常常會去看看黃逸──也許是那一陣書法展覽太少,這個年輕而不需要掙錢的專家需要找個特別的地方消磨時間。
 
楚勝去看黃逸,從不帶禮物。他就坐在黃逸旁,幾乎不說話,隨手翻翻黃逸床頭的舊雜誌。在別人看來,他們是多年的好朋友,沉默地支持地彼此。
除了楚勝,沒有人探望黃逸。
黃逸說:"沒有人知道我住到這裏來,我不想在親人的注視下死去。"
每個星期五,電視裏放出為他點播的歌,他就會請護士為他買來CD,放在床頭反反復複地聽,直到下個星期,一首新的為他點播的歌出來。
楚勝向來不喜歡管人家的閒事,而且在他心目中,黃逸並算不上是他的什麼人。但有一天,楚勝還是忍不住問:"既然這麼想,為什麼不把謝林叫過來見一見?"
黃逸躺在床上,眼睛因為臉極度的消瘦而大得怕人。他聽了楚勝的問話,怔怔望著牆上的電視機半天。
楚勝看著他的臉,忽然別過臉去。
他臉上那種用盡生命去期盼的深情,並非所有人都願意承受目睹它的震撼──至少楚勝不願意。
 
生命的消逝不如人們想像的美麗。
一月後,黃逸的臉上被覆上白巾。楚勝看著他被熟練地推入太平間。
護士說:"五號床空出來了。"如此而已。
 
 
第二章
黃逸死了。
楚勝用他一貫隨便的態度,開始寫信...........
 
開始的時候,楚勝帶著一定的好奇心。畢竟,他還年輕,象他這種年輕又生在富家的年輕人,有好奇心並不奇怪。
"今天聽了你為我點的《水手》,很好聽。最近總在下雨,什麼地方也去不了,好悶.........."
"今天聽了你為我點的《往日如風》。..........."
"今天聽了..........."
 
楚勝按照黃逸所說的,每星期把一封不寫回信地址的信寄出去。黃逸的字很容易模仿,沒有幾次,楚勝就已經熟悉流暢地用黃逸的字體寫信。
那個謝林,接到信了麼?
 
厭倦感很快就來敲門。向來驕傲不羈的楚勝,很快察覺到自己的愚蠢。
這樣下去,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即使永遠寫下去,又有什麼好處?不過拖累另一條生命罷了。最重要的是,楚勝一想到要每個星期五聽電視臺點播的歌,每個星期要固定去做一件事情,就覺得被一條鏈子勒得喘不過氣來。
信他還在寫。他開始懷著惡意挑剔每個星期五的點歌。
"又是張學友的歌,你不覺得很土嗎?.........."
"我現在一聽到英文歌就頭疼,尤其是後街男孩的歌........."
"這星期的歌怎麼這麼憂鬱?是你心情不好還是你想我心情不好?........"
 
他詆毀每一首為黃逸所點的歌,他承認自己很惡劣。但在另一方面,他又認為自己是在為黃逸著想,只有慢慢製造誤會,才能讓謝林不再牽掛這個已經離開世界的人。
可是,兩個月後,他又開始厭倦。
八封語氣不好的信,謝林應該已經有點心理準備了吧。
在那個陽光嫵媚的星期五,楚勝沒有再看電視點播。他坐在黃逸曾住的醫院圍牆外,享受一下午的清新空氣,再也沒有向謝林寄信。
 
雨季終於過去,楚勝感覺自己象被囚禁了很長時間的小鳥,又到了該意氣風發四處翱翔的時候。
似乎看著天氣做事,各種大型的書法展覽活動也陸續展開,連帶著形形色色的聚會和宴席,將大大小小的請柬塞滿了楚勝的信箱。
許多活動的主辦單位都想請楚勝作為嘉賓,楚勝挑了幾個比較有興趣的,答應出席。
 
週三原本要出席一家畫廊的開幕禮,天宇藝術館的館長親自打電話來請楚勝參加週三上午在藝術館舉辦的一場關於筆跡的交流會。
天宇是楚勝家族一直贊助的藝術企業,與楚家關係甚深,而且,筆跡交流會比開幕禮的吸引力大多了。
於是,楚勝答應了館長,另找藉口將畫廊的事情推搪掉了。
 
事情往往如此,偶然一個決定,也許,就已經決定了命運。
楚勝偶然的一個決定,就已經決定──他與謝林的相遇。
 
 
第三章
參加筆跡交流會的人很多,楚勝無疑是其中最惹人注目的一個。雖然仰慕他的人大多是有學識的文人,並沒有出現如同青春偶像被歌迷尖叫著擁抱的場面,但人們眼中的尊敬和讚歎,還是令人高興的。
"楚先生,我曾經拜讀過您關於特殊筆跡和大眾筆跡的文章,十分佩服,但是,怎樣確定大眾筆跡和特殊筆跡的界限呢?"當楚勝當眾展示了一副草書後,圍繞著他的人群中有一個女性聲音飄了出來。
楚勝保持風度的微笑著:"具體來說,每個人的筆跡都是特殊的。所謂大眾筆跡,不過是指某些人的書寫習慣和大多數人比較相近而已,例如這個......."他拿起鋼筆,在上好的紙上輕輕寫了幾筆,豎起來展示,"這樣的字,如果拿去做筆跡鑒定,會比較困難。因為這樣的字很常見,沒有一眼就可以看出來的特性,需要一流的筆跡專家才可以........"
人群在這個時候發生湧動,仿佛後方有人在大力地推擠,站在楚勝跟前的幾個人不留意,幾乎撞到楚勝跟前。
還沒有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始作俑者已經奮力排開人群走了出來。
很年輕的男孩,臉上帶著震驚的表情,還仿佛間有點不敢置信。他走到楚勝面前,粗魯地將楚勝舉起的紙條扯到自己手中,靜靜地看著。
"這是你寫的?"男孩用尖銳的聲音問,楚勝的用詞令他憤怒:"你憑什麼說這樣的筆跡大眾化?你憑什麼模仿他的筆跡?"
事情詭異的發展,整個藝術館的大廳都安靜下來,只能聽見一個人的咆哮。
楚勝卻在瞬間知道眼前人的身份。
他揚眉:"謝林?"
"對,我是謝林,你是誰?"謝林的眼睛冒著火,他的目光更多的集中在楚勝寫的字上,對楚勝的臉只匆匆掃射一下。
楚勝心裏有點說不出的滋味。他原本預料謝林是位女士。
如此看來,黃逸那段生死相愛的淒美戀情,難免就有點美中不足。
同性戀,即使在開放的今天,也並不是那麼讓人容易接受。
"我想我認識你。"這是黃逸留下的後遺症,楚勝苦笑,看來還要花功夫對付這個可憐的小男孩。他對通往休息室的路一指,極有風度地說:"我們有必要談一下,請跟我來。"
謝林的神情依然保持憤怒。他盯了楚勝一會,終於微微點頭。
圍觀的人們,立即讓開一條路讓兩人通過。
"楚先生,現在......"有人開口遲疑地問著。
楚勝隨意地擺手:"稍等片刻,我不會離開太長的時間。小蘇,我需要借用你們館的貴賓休息室,還有,請幫我暫時處理一下這裏的事情。"
甩下人群,他們一前一後,進了藝術館的貴賓休息室。
楚勝以主人的姿態招呼謝林:"請坐。"
"不用,我想站著。"謝林的腰很直,他嚴肅的神態,仿佛保持著一種向上的精神,以對抗會在忽然間出現的狂風驟雨。
"隨便你。"楚勝微微笑了笑,腦裏盤算著該怎麼開口。
這本來是一集可以搬上螢幕的舊式肥皂劇,應該演繹得感天動地,催人淚下如果忽略楚勝的中途放棄承諾和新林出人意表的性別。
"他在哪?"
"他?你是指黃逸?"
聽見黃逸的名字,謝林明亮的眼睛,立即攙入難以形容的激動。他壓抑著自己,儘量平靜地問:"是的,黃逸在哪?請告訴我。"
楚勝迅速在心裏盤算,眼前這個小男孩顯然並不是可以安靜接受現實的人。楚勝並不想上明天的報紙頭條,他也不願意謝林在藝術館鬧起來。
可是欺騙,只能帶來更多麻煩。
楚勝討厭麻煩。
"黃逸死了。"終於,他還是直接說了出來。
新林的瞳孔,極度收縮。
"死了?"他輕輕地問。
楚勝點頭:"對,死了。癌症。"他看表:"有什麼問題請快點問,有很多事等著我處理。不過關於遺體如何處理之類的問題,我也不知道。我只可以給你他最後住的醫院的位址,你問那裏的醫生好了。他們會比我更清楚。"他匆匆寫下幾個字,把紙條塞在謝林手中。
謝林的身體,在數秒內僵化。
不需要過多解釋,謝林已經可以推測來龍去脈。他瞭解黃逸,如同瞭解他自己。
楚勝討厭麻煩,但謝林此刻的安靜更讓他頭疼。
謝林所發散的悲傷,和當日在黃逸床頭的感覺一樣。這真切的痛苦讓楚勝潛意識地抗拒,他並不想接觸令人傷心的事。楚勝是幸福的,不應該被牽扯到別人的痛苦裏。
再一次,他後悔幫黃逸寫信。
"還有什麼事?沒有的話就請離開吧。"既然謝林沒有提及,楚勝也不打算把會寫黃逸字跡的事解釋一遍。他只想早點打發謝林離開。
謝林低頭看著手裏的紙條,神志有點恍惚。
"離開?"
"對,沒有事就請離開吧。我很忙。"連楚勝都覺得自己無情。
"他死了?"謝林夢囈一般。
"對,他死了,病死的。我知道的就這麼多。"
看見謝林的眼睛隱隱浮現淚光,楚勝感覺自己快要被扯進另一種痛苦的深淵裏去。他憎恨被迫品嘗不屬於自己的痛苦,以至於語氣極端惡劣:"謝林,如果要哭的話,請到黃逸墓前去哭。這裏不是適合的地方,你懂嗎?"
"可是,他的墓在哪里?"
"我不知道。"
"他......"
"我不知道,聽見了嗎?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楚勝說:"走吧,到醫院去吧。"
謝林的眼淚沒有滴落,他安靜得令人驚訝,默默轉身。
楚勝見他打算離開,也不知道為什麼,稍微松了一口氣。
可下一秒,謝林又轉身來對著他。
仿佛預料到麻煩又要冒出來,楚勝全心戒備,粗聲粗氣:"你還有什麼事?"
謝林看著楚勝。他的眼睛黑白分明,有著年輕人特有的稚氣。
"沒什麼......謝謝你,楚先生。"謝林停了一刻,又說:"黃逸的字不是大眾化的,他的字是有靈性的,飄逸又有勁道,請你以後不要這麼說他的字跡。"
楚勝有點意外。他沒有回答,謝林已經轉身,攥著手心的紙條朝外走去。
他的背影,融合堅強和脆弱,使楚勝開始對自己的無情感覺痛心。
"等一下,"他忍了一會,決定麻煩比良心的譴責好處理一點。不管同性戀什麼的,至少這個謝林只是個孩子。他可能孤身在外,這個時候不可以拋下他。
楚勝走過去:"我陪你到醫院吧,你也許不會路。"
"不用了,我自己會找到。"謝林搖頭,他用極緩的語調,平和地說:"你猜得沒錯,我是同性戀。"
楚勝立即說不出話來。
"同性戀即使是罪,也不需要同情。"謝林的眼睛,是楚勝前所未見的犀利:"同情會讓我崩潰,你知道嗎?"
他轉頭,在楚勝的目光中,漸漸遠去。
 
 
第四章
第二天,楚勝起得很早。他並不屬於早九晚五的上班一族,今天起得早,是因為家中有個陌生的客人。
略微聽見屋子中有動靜,楚勝起來的時候,發現謝林果然已經醒來。
"醒了?"
"是。"
謝林刷牙梳洗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辭。
楚勝有點措手不及,他沒有長久收留謝林的打算,可也沒有預備他如此迫切地想要離開。
他看著謝林背上的大書包,悶聲說:"至少吃了早飯再走。"
"不用了。"
謝林搖頭,他的神態,清楚說明楚勝在他心目中不過是個不願意多親近的陌生人。
楚勝有點不滿。
人就是這樣,有人親近時,覺得麻煩而嫌棄,有人疏遠你分清楚界限時,又覺得自尊受傷。
"你打算去哪?"
"不打算去哪。"這不是沒有禮貌,也許是真話。或許,謝林不覺得有對楚勝交代去處的必要。
楚勝肚子裏有點牢騷,語氣不好地回答:"那隨便你,再見。"
謝林的告辭並不是故作姿態,他真的走了。對楚勝揮揮手,頭也不回的走掉。
去吧,把黃逸的一切記憶都從我腦裏帶走。這一雙戀人與我無關。
 
但事情不會如此結束。
楚勝的預感非常靈驗,三天后,他又遇見謝林。
在車窗外看見謝林緩緩行走的背影,楚勝再次把"與我無關"的念頭扔到九霄雲外。那男孩的背影,對他仿佛產生了一種奇怪的使命感。他下車,悄悄跟在後面,認為自己應該對謝林負責。
奇怪,楚勝一向都不是強調責任感的男人。
燕兒說過:"你是個好男人,如果再有一點責任感的話,我會心甘情願當你的女朋友。"
可惜楚勝不夠資格,所以燕兒只是他的朋友,而不是女朋友。
跟在謝林走到醫院附近,楚勝才發現,原來他已經在橋下睡了兩天。
笑話!這真是笑話。
莫名其妙升起來的怒火影響了楚勝,他霍然出現在謝林面前。
"原來你匆匆離開我家,就是為了住在這橋底下?"
謝林有點驚訝,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了楚勝一會,才開口:"你好,楚先生。"
"少在那裏先生前先生後,我問你為什麼要住在這裏?"
謝林有點好笑又好氣,他問:"請問,我住在這裏,與你有什麼關係?"
"你......"
對,是沒有關係。
即使謝林餓死在馬路上,也與他楚勝沒有關係。
不是麼?這是個男人,不是什麼人人都該伸手扶助一把的弱女子。即使謝林需要幫助,但不要忘記,他曾口口聲聲說過不要同情。
果然,謝林注視楚勝一會,清晰地問:"你同情我?"
"不是。"
"你是同性戀?"
"不是。"
"那你為什麼要管我?"
楚勝有點對謝林的冷冽招架不住,他低吼:"夠了,你以為我同情心氾濫,或者心理變態想趁人之危?跟我來,謝林,你不可以睡在橋下。"
他看那可怕的橋底,連一個擋風的地方都沒有。昨天晚上的大雨,幾乎把這裏洗刷一遍,無法想像謝林是怎麼過的。
"睡橋下有什麼不好?我無所謂。"謝林聳肩,微笑著說:"我不會賺錢,身上的錢要留下買吃的,不能住旅館。"
他太單薄,楚勝看著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居然心酸。
謝林,一定曾經在黃逸的照顧下過得無憂無慮。他是個被呵護備至的孩子。
看著謝林的微笑,楚勝忽然深深地憎恨起黃逸來。
他怎麼可以如此不負責任地死去,剩下一個從來不會面對險惡環境的謝林獨自生存。誰都知道,失去主人照顧的小貓,隨時會變成流浪貓,然後死在路邊。
"謝林,"楚勝抓起謝林放在橋下的書包,那已經髒得不成樣子。"跟我回家。你想想,如果黃逸知道你這樣,會多麼心疼。"
這話象一支尖利的針刺進謝林的心臟。他的平靜立即被蹙眉的痛楚取代。楚勝不確定自己這根針會起什麼作用。
"他不會知道的,他死了。"
"如果你決定殉情,應該直接在血管裏打空氣針,這樣既省事又快捷,而且不用花太多的錢。"
謝林直挺的眉皺了起來,他低頭,似乎在品嘗著一杯苦澀的酒。最後,他苦笑出來:"楚勝,你好過分。"
"跟我走。"
"你喜歡男人?"
"不,我說過不是的。少廢話,跟我走。"
"好的。"
這一次,楚勝又把謝林扯上車,領到了家裏。
就這樣,謝林住了下來。
 
家裏多一個人的感覺,說起來很奇怪。
楚勝是個喜歡交際和睡覺的人。他睡覺的時候,不分白天晝夜,喜歡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他清醒的時候,總要往外跑。
最常參加的是酒會或者交流會。
不過,他很少把朋友帶到家裏。
謝林是一個很安靜的人,他不會把楚勝的音響開得很大,也不會為楚勝添麻煩。種種楚勝設想中預備接受的同性戀特殊的習慣,謝林都沒有。
謝林喜歡安安靜靜,呆在自己的小房間裏。偶爾楚勝起床,會發現他坐在窗前,用街上買的便宜塗料畫畫。
"你喜歡畫畫?"
"不,黃逸喜歡看我畫。"
"那你自己喜歡什麼?"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黃逸喜歡什麼。"
"謝林,你有沒有想過為了自己而活。黃逸已經死了,你需要自立。"
謝林轉頭,清秀的臉露出笑容:"楚勝,你記得嗎,我說過,同情會讓我崩潰。"
楚勝無奈地點頭:"對對,你說過很多遍,沒有重複的必要。你不需要同情,對嗎?"
為什麼所有的事情討論到最後都會繞到這一句上,楚勝覺得謝林的思維真的令人難以理解。
 
楚勝對謝林的感覺越來越奇怪。
他清楚地知道謝林是一個同性戀,而自己是一個正常的男人。可是有點時候,卻總情不自禁把謝林想像成女人,或者女孩。
那天晚上,楚勝從酒會回來。他雖然剛剛從酒會上回來,卻沒有喝酒,神志非常清醒。本來想直接回房的,卻不知道為什麼繞到謝林的房間裏。
"沒睡?"他敲敲門,走了進去。
謝林正在看書,剛剛洗澡,發尾還是濕濕的。楚勝為他新買的睡衣穿在身上,淡黃的顏色,非常適合安靜的謝林。
楚勝有點想笑,第一次遇到謝林,居然是謝林最憤怒的時候。當時,他用力分開人群,站在楚勝面前,大聲地責怪楚勝。
還可以清楚記得謝林當時氣得發紅的臉。
可接下來,他一直都很冷靜地接受事實。
謝林抬頭:"有事?"
"沒事,偶爾也要和你溝通一下,否則我會以為自己家裏住了個幽魂。"
謝林把書折起一個角,標記看過的地方,然後放下書:"你想聊天。"
楚勝想想,點頭:"算是吧。"
謝林用黑得發亮的眼珠瞅了楚勝兩眼,他搖頭:"楚勝,你寂寞。"
"你這麼小,知道什麼是寂寞。"
"我知道的。"謝林偏著頭,用仿佛朗讀詩句的語氣輕輕念:"寂寞,就是我在,但是我不存在。"
楚勝笑著,也學他搖頭:"好深奧,從哪里學的?"
謝林繼續說下去:"孤獨,就是他存在,但是他不在。"最後,他總結著說:"楚勝,我孤獨,你寂寞。"
似乎被某樣東西戳破了一層覆蓋在心靈上的紗布,楚勝笑容開起來有點勉強:"是嗎?我寂寞,你孤獨......"
兩人的目光忽然碰在一起。
你的眼中有什麼含義?
我的眼中有什麼含義?
我看不懂。
那一刻,楚勝情不自禁地,希望靠近。
只差一點,真的只差一點,他沒有動,似乎一動就會被神奇的力量扯往謝林的方向。
瞬間一切結束,謝林首先打破了僵局,把被子往上提,蓋住臉,然後躺下。
"不說了,我要睡覺了。"他隔著被子對楚勝下逐客令。
"......"
"可以幫我關燈嗎?"
"可以。"
楚勝幫謝林關了燈。
如果謝林是女孩該多好,如果他是女孩。楚勝一邊假設,一邊到廚房弄了一杯紅酒,放了四塊冰,回到房間去了。
 
 
第五章
與燕兒的談話留下不好的影響。自那次談話後,每次與謝林面對面,楚勝都不覺想起燕兒的話。
"楚勝,你嫉妒。"
嫉妒黃逸和謝林的愛情?楚勝不承認自己嫉妒,卻不能不越來越在意。
與謝林的相處,漸漸蒙上一層不可以輕易揭破的輕紗。每次看著謝林對著窗外發呆,或者默不作聲,楚勝就無法抑止地猜想他是否在懷念黃逸。楚勝還是經常去找他那些可愛嬌俏的女朋友,總不經意地問:"在想什麼?"
"在想你啊。"女孩的回答千篇一律,雷同到了極點。
楚勝以前很喜歡女孩們有點自作聰明的回答,可現在每聽見這種肉麻的回答,就下意識地反感。
在想你啊。輕輕鬆松的回答,與謝林沉默的思念想比,凸現浮淺和蒼白。楚勝寧願中斷約會,回去看謝林發呆。
"謝林,你想過將來嗎?"
"將來?"
"對,你有什麼理想,想怎樣過一輩子,是否打算找一個新的朋友......"
"楚勝,"謝林現在已經不叫他楚先生了。謝林的唇形成一個微小的弧度,帶著調侃的語氣問:"你打算趕我走?"
"不,沒有。"楚勝立即否認。
我希望你一直住下來。發現自己這個念頭,連楚勝本人都嚇了一跳。他按捺自己的驚惶,對謝林聳肩:"我只是想瞭解你的打算,我們現在的關係......"
"關係?"謝林黑得發亮的瞳子看著楚勝:"我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還是有的。謝林吃楚勝的、住楚勝的、用楚勝的......而且沒有任何可以向人解釋的理由。
楚勝在養他一個男人,養一個喜歡男人的男人。莫名其妙,一個養得無怨無悔,一個被養得天經地義。
楚勝知道事情走向一個不正常的發展,不得不再向燕兒求教。
地點從餐廳換到燕兒正式的心理諮詢中心。
"燕兒,我這次來......"
"是為了謝林。"
"不,是為了我自己。"楚勝認真地說:"我有點不明白自己的想法,還有......我的心態。"
燕兒靠在可以四面轉動的皮椅上,呵呵笑了起來:"這是好現象,楚勝。來,說說你的煩惱。"她按下答錄機。
"我不想錄音。"
燕兒給他一個職業笑容:"我是心理醫生,你在看心理醫生。所以,錄音是必要的。"
"好吧,"楚勝沒有堅持,他坐直身子,斟酌用詞:"我想說的是......我一直過得很快活,燕兒,你知道我的環境,還有我的工作,我的專業身份等等。應該說,我是一個比別人幸福的人,我很滿意目前的生活。"
"現在呢?你還滿足嗎?"
楚勝皺眉,深呼吸:"我不知道。自從遇見謝林,我開始對很多事看不順眼,我的那些女朋友,燕兒,你也是清楚的,可是......我現在越來越覺得她們不適合我。當然,請你千萬不要誤會我愛上男人。"
"呵呵......"
"不要笑,你這是專業心理醫生的樣子嗎?"楚勝有點惱火。
燕兒還是抿唇笑了一會:"楚勝,你的問題很常見,真的。嗯......我來舉例:古代的猿人一直吃生肉,他們覺得很滿足,因為他們從來沒有嘗試過熟肉的味道。可是有一天,他們吃到山火後被燒熟的肉,忽然發現,哇,原來肉可以這麼好吃。於是,他們開始不滿足。"
"很好的例子,"楚勝冷冷道:"可是我不明白。或者所有心理醫生都喜歡打啞謎?"
"世界上最可悲的是自己過得不好卻以為自己過得很好,你現在總算意識到......生肉不好吃了。"
"那我要去找火種,學習燒烤,煮肉?"
燕兒搖頭:"不,你不用找,現成的就在那。"
"謝林?"
"不然還有誰?"
"他是個男人。"
"對,可他吸引你。"燕兒的眼裏藏了狡黠:"不然以你的為人,早把他趕走了。"
楚勝瞪了燕兒幾分鐘,笑了起來:"燕兒,你打算說服你的好朋友去當GAY?"
"我打算說服你去找自己缺乏的東西。楚勝,你需要愛,需要被感動。"燕兒說:"老實講,我一直覺得你應該是個GAY,可惜你一直沒有察覺,不斷地換女朋友並不讓你覺得高興對嗎?來,認真的回答我你覺得謝林漂亮嗎?"
"燕兒,我會生氣的。"
"你想吻他嗎?或者想過不讓他離開?"
"你在對我用心理暗示,燕兒,再這樣下去我要和你絕交。"
楚勝氣急敗壞地離開心理諮詢中心。
如果謝林是女孩多好。
 
紙是包不住火的,楚勝的家人,終於還是知道楚勝公寓中住進了新客人。楚家人一旦得知獨身兒子身邊多了個不曾聽過的人,自然要把他的資料打探清楚。
很快,楚勝的父親出面與楚勝談話。
"聽說你屋裏多了個男人。"
"是的。"
"聽說他是個同性戀。"
"是的。"
楚爸爸微笑一下,他沒有必要扮演緊張的父親,他瞭解楚勝。"多餘的話我不想說,可是......至少應該注意一下他的身體狀況。"
愛滋,總與同性戀有著說不清的關係。
楚勝非常實際地考慮父親的建議,他接納:"我知道了。"
回到家裏的時候,楚勝給了謝林一份體檢表。
"我打算體檢,你也順便做一份吧,反正檢查一下身體也好。"
謝林默默拿起體檢表,掃了兩眼,又默默把體檢表收好。他問:"什麼時候體檢?"
"我約了醫生,明天早上,開車帶你一起去。"楚勝有點高興,謝林對體檢沒有預料中的激烈反應。
或許,安靜的他根本就沒有注意到體檢包括了愛滋這一項。
楚勝不是懷疑謝林,只是想討個安心。
 
晚飯的菜,是謝林做的。韭菜炒雞蛋,四季豆炒肉,蓮藕排骨湯。
楚勝吃得很舒服,他覺得謝林做的飯菜和他的人一樣,都有說不出的滋味。黃逸,也許就是愛上這種溫馨安靜的滋味吧。
可見一個男人被另一個男人所迷惑,總有原因。
"我有一個姐姐,她很漂亮。"吃到中途,謝林低頭端著碗,忽然開口:"無論冬夏她都喜歡穿短裙,無論和男孩還是女孩上街,她都隨手招計程車。然後說自己穿短裙不方便,要朋友先坐裏面,自己坐在靠外面的位置上。每次車到了目的地,她總是一開門就立即下車。"
"呵,那付車費的就是坐在裏面的人了。"
"我中學的時候,和一個男孩接吻,被姐姐看到。她當時臉色煞白,不敢置信地躲開。"
楚勝臉色凝重起來,放下飯碗,靜靜地看著他。
"當時我想,好了,家裏人終於知道了。"謝林用潔白的門牙磨著飯粒,輕輕微笑:"當我回家的時候,發現我房裏的床單被套全部更換了,所有私人物品都被消毒。爸爸媽媽和姐姐都在客廳裏等我。他們什麼都沒有說,最後姐姐遞給我一張東西,就是體檢表。那夜後,我再也沒有回家。"
他淡淡的笑容,忽然化為一股侵蝕性最強的酸,滴在楚勝心上。
"謝林,那個體檢......"
"楚勝,為什麼你們想的東西都一樣?"
"對不起,其實我......我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我不是有意的,請你相信我。"
謝林抿著唇,他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楚勝。在他單純的眼睛下,楚勝感覺自己象照妖鏡下的小妖,被迫露出醜陋的原形。
第二天的體檢,誰都沒有去。兩份體檢表,都被撕成碎片,扔在垃圾桶裏。
 
楚勝預料這次傷害不會很快在謝林心裏痊癒,他的預感再次靈驗。
一天回家,還是在飯桌上。
"我明天搬出去。"謝林一邊低頭吃飯,一邊告訴楚勝這個決定。
楚勝立即放下飯碗:"為什麼?"他緊張地問:"謝林,你還在意......"
"我找到地方住了。"
"還是橋底?你真是太任性了,你想......"
"是另一個別人的家。"
"什麼?另一個人的家?"楚勝的反應更激烈:"你怎麼可以隨便住到別人家去?"
"他要我當他男朋友,我想大概可以試一試。"
"當男朋友?那黃逸呢?立即就把他拋之腦後?"
"黃逸是不一樣的......"
"有什麼不一樣?我不允許,我絕對不允許!"
謝林沉默下來,對楚勝的怒氣衝衝不作反應。楚勝被突如其來的事情氣昏了頭。
謝林居然要走,而且居然是搬到另一個男人的家裏,也許是直接上另一個男人的床。混蛋,他怎麼可以那樣做?
 
 
第六章
晚飯的爭論沒有結果,謝林的沉默戰略一向奏效。他抿著唇去洗澡時,楚勝依然面無表情地坐在飯桌旁,用黑得令人心悸的眼睛瞪著眼前沒有溫度的飯菜。
第二天,謝林背著他的大書包出現在客廳。
楚勝破例起得很早,沉悶地坐在沙發上。
謝林很平靜地向這一陣子的衣食父母告辭。
"我走了。"
"嗯。"
"再見。"
"嗯。"
"謝謝你的照顧。"
楚勝的背影緊繃,他微微點頭:"嗯。"
身後,傳來大門關上的聲音。
 
兩個小時後,門鈴響起。
打開門,抬頭就看見謝林。他抱著他的大書包,平靜的表情被某種憤怒打破,雙頰染上第一次與楚勝相見時的殷紅。
"還給我。"
"什麼?"
"我的信。"謝林從書包裏掏出一大疊空白的紙片,這些紙片原來被整齊地藏在一個大信封中,現在則淩亂不堪:"把我的信還給我!"
楚勝盯著謝林,冷冷問:"你都找到人了,還要信幹什麼?"
"把信還我!你偷了我的信!"
"哈哈,"楚勝顫動肩膀大笑:"那些信有許多是我寫的,我拿回來也很應該。"
"你卑鄙,你是小偷。"謝林顯然氣瘋了,他扔下書包,沖上前擰起楚勝的衣領:"把黃逸的信還給我!"
他不夠強壯,無法對高大的楚勝形成威脅。楚勝用微笑向他示威。
"不要在我面前賣弄你的深情。"楚勝漫不經心地聳肩:"黃逸死了,你另尋新歡無可厚非,我不過是幫你把以前礙事的舊廢物扔掉。"
謝林怔住。
他的眼睛露出無辜和脆弱,象被人嚴重傷害的孩子。
"扔掉?"謝林看著楚勝,不斷緩緩地搖頭:"不會的,你不會這樣做。楚勝,求你把信還給我。"他緊拽著楚勝衣領的雙手開始變得無力。
謝林的示弱,驟然讓楚勝的憤怒升到極點。
"你休想。"
"憑什麼?你憑什麼?你這個混蛋!你憑什麼拿走他給我的東西?"謝林在怒火和哀求中不斷轉換狀態:"你不可以這樣殘忍,楚勝,你不可以這麼沒有道德。我可以把伙食費還你......"
確實沒有可倚仗的理由。無論是黃逸和謝林,楚勝都不該和其中一人有交集。
憤怒來得毫無道理,這使沒有立場為黃逸憤怒的楚勝更加生氣。
"扔了,我已經扔了!"楚勝對謝林大吼。
謝林再度怔住,下一秒,他咬牙:"你賠!你賠!"他紅著眼睛撲了上去。
賠什麼?
可以輕描淡寫去另一個男人床上的謝林,又憑什麼要楚勝賠償已經消逝的愛情?楚勝不服氣。
兩個男人,從大門扭打到客廳。
人類的文明,為什麼總被驟然拋到腦後?恐怕任何看見楚勝這樣不體面廝打的人,都會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他們扯對方的衣服,爭著把對方壓在下風,用拳頭和皮鞋當武器。
全力的扭打,在價值數十萬的客廳地毯上,以一個清脆的巴掌聲結束。
啪!
被壓在下方的謝林和壓在謝林上方的楚勝,都似乎被這個過於清脆的響聲喚起理智,同時停下動作。
如被施了定身術的兩人,面對面喘著粗氣,兩雙通紅的眼睛對視。
謝林盯著楚勝,他清秀的臉上浮現五道鮮明的指痕。充滿喘息和怒火的房間中,黑白分明的眼睛開始盈出淚水。
"真的扔了?"他輕輕地開口。
"嗯。"楚勝點頭。
謝林的淚水好清澈,使楚勝開始不確定自己是否做了錯誤的事。
信確實已經扔了,他昨晚就偷偷把信換了仍進垃圾袋,看著垃圾工人收走,現在不可能找回來。
把信扔掉的那一刻,楚勝認定自己正確。他生氣,他要懲罰薄情的謝林。為了黃逸,也為了他自己。
謝林眨一下眼睛,眼淚被擠了出來,滑落雙頰。
"為什麼?"
楚勝的嗓子有點沙啞,他反問:"為什麼你可以輕而易舉地忘記他?"
"我沒有忘記他,我愛他,我想他。"
"可你找了新的男人,堂而皇之告訴我你要投入另一個懷抱。"
"是的。黃逸已經死了,我不可能孤獨一輩子。"謝林癡癡看著楚勝,他無力地苦笑:"楚勝,我不需要同情。"
他的表情令楚勝想起曾用生命去期盼謝林的黃逸。
同樣的絕望和無奈,夾雜著渴望。
謝林低聲歎息:"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愛。"
世界上,可曾有一句話就讓人失去理智的先例?
我不需要同情我需要愛。
這一刻,楚勝失去理智。
冷漠的堡壘發出崩潰的轟鳴。
他閉上眼睛,虔誠地、義無反顧地吻在謝林的唇上。
男人的唇,沒有女人的香甜柔軟,即使物件是謝林這麼清秀可愛的男孩。
謝林安靜地接受這個沒有道理的吻,輕輕問:"為什麼?"
楚勝想了一會,回答:"因為我寂寞,你孤獨。"
 
 
第七章
謝林安靜地接受這個沒有道理的吻,輕輕問:"為什麼?"
楚勝想了一會,回答:"因為我寂寞,你孤獨。"
謝林怔怔看著他,掛著眼淚的臉,許久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容。他的眼睛明亮到了極點,令人聯想起南非的璀璨鑽石。
"是的,我寂寞,你孤獨。"謝林輕輕點頭,垂下眼睛,仿佛在邀請楚勝另一個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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