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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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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定江山

 
 
楔子
 
不可能,他不信她聽不懂日文。
 
「這一次,我慢慢講」
 
「不要你……你走開!你只會嘰嘰咕咕,小乖不要你說,走開!」抗拒的小手揮打又想靠過來的臭男生,七歲女童口齒不清的怒斥夾雜著中、日文。
 
「這種說話速度可不可以?」任誰都聽得出來,八歲小男孩的耐性快用光了,更驚歎他一口咬音漂亮而清晰的日文,連新聞主播聽了也只有自歎弗如的分。
 
「小乖要找媽咪--媽咪、媽咪、媽咪……」小女孩屢盼不到援兵,心急如焚地忽然說哭就哭。
 
「你不可理喻,明明會說日文,為什麼不說?你是日本人耶!」小男孩竭力控制著心頭那把怒火,稚齡的脆嗓仍維持不疾不徐的悅耳速度,深知教訓人也得對方聽得懂。
 
「聽不懂--小乖聽不懂啦!」小女孩掩耳拒絕聽他囉嗦,反身朝桌下鑽,身子蜷成小小一團,兀自對光可鑒人的地板驚慌大哭。「小乖不要嘰嘰咕咕……」
 
「你、可、不、可、以、不、要、哭、了?」生平第一次無法以過人的氣魄取得同輩間的主導權,小男生實在好生氣。
 
教導她冰川家的規矩才一個禮拜,他卻覺得有一百年那麼長!
 
房外一名四處張望的絕美少婦聞聲,溫柔地推門進來。
 
「小乖,你在這裡嗎?媽咪聽到你的哭聲嘍……」
 
「媽咪!」哭得其慘無比的女娃如蒙大赦,求救般飛身投向睽違多日不見的母親。「小乖討厭這裡……我要回台灣,我不要住在這裡……你帶我回去,好不好嘛,媽咪……」
 
「好了,不哭嘍,小乖好乖……不哭不哭,乖哦……」少婦心疼地抱高女兒親了又親,軟軟地以她熟悉的中文撫慰驚惶受怕的幼小心靈。「乖乖,別再哭了……可不可以告訴媽媽,你為何哭得這麼傷心?是不是京極欺負我們家小乖?」
 
傷心欲絕的小女娃頓住大把大把灑下的淚珠,低眸想了想,困惑的小臉百思不得其解,她試探地偷瞄門邊那個不再嘰咕的討厭鬼。
 
只約略聽得出自己的中文名,其它內容一概不懂,小男孩教養極佳地靜候一旁。強烈感受到有人在窺探自己,他納悶抬眸,看見偷窺者猛吃一驚,急忙縮回身子。
 
「媽咪,小朋友在瞪我……」害怕的小女孩湊近母親耳畔以日文告狀,不幸被更生氣的小男孩聽見了。
 
「我才沒有!」五歲曉事後就鮮少隨便動怒,小男孩真的被她完全不合作又惡人先告狀的惡劣態度大大惹毛了。
 
他從來只有人見人誇的優雅儀態,和她相處不到十分鐘又蕩然無存了。
 
她一點都不乖!她應該改名叫小壞!
 
「京極剛才打你嗎?」少婦技巧地改以日文逗弄年紀相若的兩個小娃娃,企盼心生抗拒的女兒能盡早適應第二國語言。「需要想這麼久嗎?小乖記不起來呀?」
 
「嗯……」陷入苦思的淚眸簇簇閃亮,認真想了許久,小女孩終於怯怯地囁嚅道:「小朋友剛才一直說、一直說……」
 
「我才不會打人!」小男孩激動地嚷斷吞吞吐吐的她。父親說打人是野蠻人才會做的行為,他不是野蠻人!她才是!
 
小男孩禁不起玩笑的清秀面容正經八百,愣住被女兒逗笑的少婦。
 
「對啊,京極才不會打小乖。」少婦對他歉然微笑,輕聲細語拂拭著女兒小臉上未乾的淚痕。「你看,小朋友不會欺負你,他對你很好,對不對?」
 
「小乖想回家……媽咪,小乖要回台灣找公公……」小女孩嬌嬌地賴入母親懷中,不理小男孩虎視耽耽地移步過來,以凶惡目光威脅自己。
 
分離了一個禮拜的母女倆顧不得旁人,親暱地互以中文喁喁交談。俊秀小男孩再度被晾在一旁,十分不是滋味。
 
氣死了,他一定要把中文學會!一定要讓她慚愧,讓她知道他的中文可以說得比她的日文道地。
 
到時看她怎麼耍賴,可惡!
 
 
 
第一章
 
從這裡跳下去,會不會死?
 
她想跳看看,好想……好想……只要爬過去,手一放,她就可以永遠解脫了……
 
「哈羅!月見,你在看什麼?」輕快跳上鐵橋的娟秀少女笑容甜美,將書包甩上肩,橫越馬路閒晃了過來,在橋中央臉白似鬼的月見初音身旁收步。
 
「底下有深海大烏賊,還是河童嗎?」少女學她將身子探出橋面,納悶張望黑壓壓的河水好半天。「什麼都沒有嘛,被你騙了……」喃喃自語著,脖子延展得更長。
 
月見初音神情渙散,恍恍惚惚中看見同學三年彼此並不熟的冰川清零肩一聳就要走,她無來由一陣驚慌失措,急伸出被寒風凍僵的手扯住她。
 
「冰、冰川同學,你要……要去哪裡?」
 
「回家吃飯啊,七點半了,我老爸老媽一定等得很火。」
 
爸爸媽媽……月見初音飄渺的魂魄慢慢歸位,想起嬌嬌疼寵呵護自己到大的摯愛雙親,她心中大慟,憂懼的眼眶漸漸泛紅,失去的感覺又回來了。
 
「啊,電車快來了,你繼續看你的美人魚,我先閃了,拜。」冰川清零排開她的手,匆匆忙忙地向前奔。
 
冰川同學也要搭電車嗎?那……她也……
 
「咦!你看夠美人魚啦?」冰川清零被赫然出現在身旁的無措少女嚇了一跳,不自覺放慢了腳步。
 
「我也要……回家吃晚飯。」月見初音的眼眶浮動著淚光。
 
「你媽媽煮的飯那麼難吃啊?」
 
「什麼?」月見初音抹淚的手一怔,不解其意地瞅著不知在翻找什麼的冰川清零。「冰川同學,請問你為何這麼問?」
 
「因為你說要回家吃飯就哭了,可見你媽媽的廚藝應該讓你很難過。」冰川清零終於摸到面紙,抽一張給破涕為笑的同學,一進入車站就直接拐往左側最角落的公廁。「月見,我是要去上廁所不是買票耶,你也要去啊?」
 
「我……我等你。」月見初音心驚膽戰地揪住冰川清零的衣袖不放。
 
「說話有氣無力的,你是不是憋得很難過啊?女孩子尿道短,最好別憋尿。」冰川清零殷切規勸著,逕行衝向最後一間廁所。
 
臉色死白的月見初音如臨大敵地死盯著門口,好不容易盼到同學如廁出來,她馬上又寸步不離地緊跟著她。
 
冰川清零低頭拉整被幫傭老奶奶漿燙得有點太硬的冬季水手服,一手撐著洗手台,對鏡檢視她下午特別蹺課去染剪的香菇型橘紅短髮,似乎不急著離開異味刺鼻的閉鎖空間。
 
窈窕的身軀又傾前了一些,她一絲一絲仔細地挑弄帶了抹頑皮意味的超短劉海,神態優閒得彷彿時間太多,不殺完可惜。她的氣定神閒,與脖子抽筋似頻頻張望門口的神經質少女形成強烈對比。
 
「門口那些『東修高中』的女生好吵。」冰川清零順手點上洋溢著青春氣息的珠光唇彩,隨口抱怨道。
 
背對門口的月見初音驚跳了一下,見鬼般落荒逃到冰川清零的另一邊躲著。
 
夜色深沉,人煙漸稀的車站公廁更形陰森詭異、危機四伏。
 
踏進這裡後,她就不斷不斷回想起前晚、昨晚,連續兩晚補完習回家被東修的四個不良少女拖進這裡,勒索光她的零用錢,還被聲稱心情很不好的她們當出氣筒痛毆一頓的恐怖經歷。
 
所以,她好想一了百了,好想快點從這種整天擔心受怕的日子裡解脫……
 
月見初音痛不欲生之際,驚見正在廁所入口處大聲喧嚷的四名濃妝少女之一--也是每次都先動手揍她的暴戾少女,眼睛笱`垂G地發現廁所裡面僅剩她和冰川清零兩人;不懷好意的眼睛溜到冰川清零身上時,興味十足地多逗留了會。
 
糟了……
 
暴戾少女亢奮異常,飛快向笑聲聒噪刺耳的同伴們丟了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眼色;那是月見初音永難忘懷的噬血神情。
 
她就怕這種被當成肥羊覬覦的狩獵眼神,因此除了上學期間,她一律不著代表家境非富即貴的私立貴族名校「蓮悠中學」的招搖水手服。可是,冰川同學向來叛逆且特立獨行,很有自己的想法與原則,不輕易為人動搖她離群的生活態度,否則她不會從初一開始經常被生活指導室的老師約談。
 
現在她們已經國三生了,我行我素的冰川同學依然故我。其實,昨天她偶然經過指導室時,不小心還偷瞄到指導老師吼她吼得面紅耳赤呢。
 
「別抖了啦,會冷就說一聲,我的外套可以借你,反正我不怕冷。」冰川清零總算滿意了新髮型,動手要褪下暖呼呼的黑色短大衣。
 
「不、不用,我不冷,謝謝你。」月見初音口是心非地豎起長大衣的衣領,無助地想抵抗從心底蔓延出來的惡寒。「冰川同學,車、車子快進站了,我們走吧。」
 
她匆匆抓住冰川清零的手想逃離是非之地,橫在出入口的不良少女們紛紛彈開手上的淡菸,兩個留守原地把風,兩個吊兒郎當地向她們晃了過來。
 
「我操!你們看,又是這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蓮中死千金妹!」
 
「妹妹,你很上道哦,今天不但自動送上門來,還帶了禮物。」領頭的太妹上下打量一身名品的冰川清零。「又來一條肥魚,蓮中真是富貴滿門。好吧,姐姐我們今天下手就輕一點了,算是給你打點折扣。」
 
「我們走吧,月見。」冰川清零甜蜜綻笑,及時飛伸一手攙扶住雙腳發軟的月見初音。「走啊,你想留下來掃廁所啊?那我自己先走嘍。」她笑呵呵地恫嚇直不起身的同學。
 
「不!不要……求你不要丟下我……拜託你……」
 
「別拜託了,你們誰都別想走。」門口兩名少女踢出腳,攔下相互扶持的兩人。
 
「感謝姐姐慰留,我們就不走了,只是等會你們不能趕我們走哦。」
 
「冰、冰川同學……」攝氏五度。的酷寒天候,月見初音卻全身冒大汗,已經恐懼得兩眼昏茫。
 
「這位妹妹,你態度很不好哦。」領頭大姐從後面想一把揪住冰川清零的頭髮,卻因她的新髮型太短太溜屢抓不住,惱羞成怒的人扳轉過她就要甩下一耳光。
 
冰川清零轉身的同時揮高書包,動作比帶頭大姐更快更狠地朝她濃艷的臉猛砸過去,毫不留情的手勁一下接一下猛擊,痛得對方滾倒在地唉唉叫。愉悅的目光一凝,冰川清零以迅雷般速度反手揮去,趁其不備又重重擊倒另一名呆掉的不良少女。
 
「姐姐們,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嗎?」冰川清零笑瞇瞇地以單手托住書包。
 
「媽的!她書包裡面放東西……」痛得爬不起來的太妹掩腹哭號。
 
「冰川同學小心刀子!」被冰川清零推到安全角落的月見初音掩嘴尖叫。
 
「謝謝!」冰川清零揮高書包向後打去,千鈞一髮地擋下背後兩把奪命刀片。她不耐煩地矮下身子,書包同時從腋下橫打出去,先解決掉右邊這個,再出腿掃倒急撲過來的另一個。
 
「姐姐們,告訴你們一個秘密,你們不可以告訴別人哦。」冰川清零喘著氣,一臉神秘地踩著唯一沒享受到鉛塊重擊滋味的太妹,書包在她驚恐的面容上晃來晃去。
 
「我裡面只裝鉛塊哦。打起人來很痛,對不對?妹妹我現在的心情好爛好爛呀,怎麼辦?好想知道人的頭顱有多硬……這樣好不好,姐姐,你的頭借我打打看?」她蹲下來單手托腮,認真地與對方商量道:「怎麼樣,好不好?好不好嘛……」
 
「不!不要,不要--」看到其他三個姐妹淘都抱著肚子在地上滾來滾去,倖免於難的人嚇得當場哭出來。
 
「怎麼可以不要?她們每人各四下,就你沒有,不太好吧?一下,我試試看好不好玩,只要一下就好--」冰川清零踩緊掙扎著想起身的人,高高揮起沉甸甸的書包以便加強揮擊力道,她眸光轉冷地笑睨那顆想逃卻動不了的驚顫腦袋瓜。
 
「冰川同學不要!」
 
「不要!」
 
「救命啊!」
 
在各式驚叫聲中,義無反顧的書包猛力敲下,有驚無險地削過終於嚇昏過去的太妹臉頰,在她身邊的地板敲出個讓人魂飛魄散的厚實響聲與窟窿。
 
「這樣就昏了?被威脅的滋味原來不好玩啊……」冰川清零意猶未盡,旋身向徹底傻眼的三名不良少女,目光泛寒,偏了偏天真無邪的臉對她們漾出甜笑:「換你們了哦,姐姐。」
 
她們看過這種人,關東的黑道大姐頭就是這類笑裡藏刀的狠貨色,因為什麼都不在乎、沒什麼好輸就全豁出去,所以好可怕……非常可怕……
 
閒踱了過來的冰川清零,瞥見那道疾厲刺過來的刀光,她身手矯捷地後跳一步,閃過帶頭大姐不甘的刺擊,隨手將亦步亦趨跟了來的月見初音推出廁所。
 
「姐姐,你們偏心,都沒帶禮物給我哦--」還沒說完,書包猛地飛砸過去,準確敲掉瑞士刀,冰川清零以牙還牙揪住帶頭大姐吃虧的長髮,一把提起她。「幸好我們這些蓮中富貴死千金妹向來寬大為懷,不計較細節小事。不如這樣,我好人做到底,打個折扣給你們當成回禮。初次見面,以後多多指教嘍,大姐姐。」
 
笑容好甜好甜的秀麗少女猛撲過去,徒手開打!
 
 
 
與三名倖存者「談判」好,時間剛過晚上十點。
 
「事情就是這樣,所以我不敢一個人搭車。」月見初音怯生生地想幫全身傷痕纍纍的冰川清零擦掉她臉頰的血漬,被她搖頭拒絕。「冰川同學,謝謝你……明、明天……」
 
「明天我很忙,後天也忙,大後天忙得要死。很抱歉,我沒辦法保護你一輩子,你自求多福吧。」冰川清零甘甜的笑顏流露出毫不掩飾的殘酷,逕行走向下行月台的陡峭階梯。「你現在只有兩條路走,第一,學其他同學,請保鑣綁死自己。」
 
不!她不要再被限制行動,不要……「第……第二呢?」
 
走下一半階梯的冰川清零轉過頭,對茫然無助的月見初音笑得更壞了。
 
「拿出你尋死的勇氣,幫幫自己啊。橫豎是沒退路了,不是嗎?」回頭繼續走。「看你是要把這股力量用來練個柔道劍道啊什麼的,讓自己強健一點,還是拿出跳河的傻勁跟她們拼了。人就這樣,當你愈怕愈退縮,人家就愈不當你是一回事,忍不住想欺負你。唉,這是個弱肉強食的殘酷世界,大家各自保重……」她沒回頭地灑脫擺手。
 
「我……我、我會加油的!」月見初音掄起雙拳,身子卻抖顫如風中擺柳。
 
「好啊,請加油了。」冰川清零直走到底,才回身對她笑得很開心。「以後遇到挫折別動不動就想跳河,你身邊沒人啊?想想待你不薄的父母親吧,你至少先把欠他們的還完,要跳再跳……啊,車來啦,我得走了。」
 
冰川清零揮了下髒兮兮的書包,快步跳進到站的電車裡。
 
愁鬱乍解的月見初音鼓足勇氣大聲問:「冰川同學!你的傷真的不要緊嗎?要不要去我爸爸的醫院檢查一下……」
 
「死不了的,快回去啦。記得哦,如果你非死不可,千萬別在我會經過的路線了斷,拜……」尾音被滑攏的電車門掩去。
 
「晚、晚安。」月見初音羞愧滿懷,發現底下月台上的夜歸人紛紛抬頭張望自己,不禁更加慚愧。
 
她捂著愧紅的臉往另一個月台衝去,輕快的腳步忽然頓住。
 
不對啊,她記得冰川同學是將門之後,家住新宿高級住宅區一棟江戶時代遺留下來的古莊園,上次電視還特別介紹過她家;她上下學一向由專人專車接送,即使搭車也應該是坐山手線地鐵,這裡是新幹線啊……她們的交通路線根本是平行的。她也明明記得冰川同學的母親已在兩年前因病去世……
 
學校每個人都知道冰川同學的母親是繼室。她本來是冰川老爺的台灣籍情婦,冰川同學七歲以前是以私生女的身份隨母親住在台灣,她們一直到冰川家的正室夫人意外身故才被扶正。
 
她還聽說,她們母女倆能被迎回日本,是經歷一場激烈的家族革命來的。直到現在,出身不正的她們仍不見容於尊貴古老的冰川宗族。這是有跡可循的,因為冰川同學的同齡姊姊冰川菊在學校幾乎無視於她的存在,兩人從不交談。
 
甚至輔佐冰川一族三、四百年的京極家族,也極其排斥她們。去年升上蓮悠高中部的上屆學生會長京極御人,和冰川同學也形同陌路。他倆還是從小一起長大,算得上青梅竹馬,嗯,感情有一點點疏離的那種。
 
京極學長的父親還是冰川家現任的總管,兩家人同住在那座好大好豪華的莊園裡,已經共處好幾十代。
 
既然冰川同學的媽媽已不在人世,冰川老爺並未再續弦,她為何說她媽媽在家等她用餐?!難道她是特地……
 
月見初音慌忙衝上天橋,心中百味雜陳地目送逐漸消失在夜色中的列車。
 
冰川同學怎會知道她被勒索的事?連她爸媽都不知道呀……那些東修太妹害怕東窗事發,所以只打她身體,刻意避開了臉和手臂。
 
月見初音驀然記起昨天上體育課換衣服時,她以為更衣室沒人才脫掉衣服,沒想到在衣櫃另一頭的冰川清零還沒走。她……出去前,好像若有似無地瞥了眼抱著衣服、身體僵硬的她……
 
淚水不知不覺笑出月見初音依然蒼白卻不再冰冷的面頰。也許……人生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糟、那般可怕……
 
 
 
完蛋了!繞一大趟遠路回來,已經超過十二點。
 
冰川清零咬著空書包,沿著森嚴如銅牆鐵壁的乳白石牆走,晃向離她房間最近的側門邊蹙額思考。
 
唉,造化弄人非她所願,又要破戒了……光今年她金盆洗手的咒誓已經發超過一百次,好不容易苦苦熬過一個月……她真的不是故意的……
 
熟練地扯了扯出牆來的樹枝,百般不樂意的冰川清零正為自己薄弱的意志汗顏不已時,雙手已憑本能三兩下攀上高聳的石牆,然後一點也不意外牆內刀光一閃,一把極不友善的武士刀就直指向她鼻尖。
 
「清零小姐,你的門禁時間是九點半。」
 
牆下顯然恭候多時的英挺少年語帶輕蔑,全身上下被單薄的上弦月鍍了層清清冷冷的銀光,他溫雅俊秀的面容半被噬人的陰影吞沒,盯著她的寒瞳陰目嚴峻犀利,並殺氣騰騰;其迫人的氣勢足可媲美他手上那把閃著渴血強光的武士刀。
 
易言之,他現在恨不得一刀宰了她。
 
「你沒話說嗎?」等門等得十分火大的京極御人,不客氣地將致命的刀尖逼近蹲伏在牆上秀眉微挑的不馴少女,滿眼威脅。
 
「有種你殺了我啊。」冰川清零有恃無恐,見他因她粗俗的遣詞和不知悔過的挑釁態度一張臉臭氣沖天,不禁心生痛快。
 
「你以為我不敢?」京極御人太過柔滑的嗓音瀰漫出危險氣息。她不檢點的行為繼續惡化下去,總有一天他會如她所願,他保證。
 
「喏,脖子在這裡。憑小總管高超的功力,一刀抹淨不成問題,大家從此好過日,喏。」冰川清零仰直光潔的頸項,嬉鬧著向前送出。
 
相處八年,京極御人知己知彼,早摸透她出其不意的搞怪性格。
 
他手腳靈敏地迅速偏轉刀柄,讓她撲了個空,殺氣颼颼的刀光在空中劃過半圈,俐落回鞘,一氣呵成的動作簡潔得如同他為人處世的原則一樣,毫不拖泥帶水。
 
「嘖!掃興的傢伙……」冰川清零嘀嘀咕咕不自覺說著中文,撐牆一躍而下。「走吧,讓老人家久等總不太好。」想也不想地晃上岔往主屋的板道。
 
京極御人生疏有禮地與她保持一臂距離,就著忽隱忽現的園燈,他嫌惡地發現她一頭不倫不類的驚世紅髮,水手服又皺巴巴沾滿了土,她身上那些已變成她個人正字標記的瘀青沒一天消腫過,舊傷還未褪去,新的又已迅速補上。
 
「你的校外生活相當『繽紛亮麗』。」他以一口流暢悅耳的中文回敬,滿心厭憎地斜瞥她傷痕處處的頸子,那裡今天又新添三道明顯的戰績,而且都在滲血。
 
「其實我不滿意,應該可以再好一點。」冰川清零得過且過地聳聳肩。
 
「別氣餒,閣下天賦異稟,絕對辦得到。」他沒好氣地反唇相稽。
 
冰川清零聞言好笑,她故意上上下下掃視京極御人穿到三更半夜竟還筆挺如新的學校制服,也知道心高氣傲的他最討厭什麼、不能忍受什麼。
 
「御人,咱們住在一起好多年了,我不僅從沒見過你穿浴衣的模樣,更佩服你不讓灰塵皺褶上身的高超本領。你怎麼辦到的?教教我嘛。」她曖昧地疑惑道,甜得冒泡的小臉急湊過去意欲一探究竟,無奈被不解風情的少年以武士刀柄頂開。
 
「說住在一起會不會太沉重了,清零小姐?」京極御人一眼看透她心思,冷笑著推她轉往冰川家的宗祠方向。「你我何必太客套,叫我京極即可。」
 
咦,今天不在主屋開堂審訊嗎?孟宗竹鬼哭般的沙沙聲讓差點放聲大笑的冰川清零心頭發毛。想到林子後頭那一大片家族墳場不知埋葬了多少冰川家祖宗,最要命的是,她媽媽也在其間……冰川清零不安的心頭忽萌生一股濃濃的怨氣。
 
「京極御人,你這愛告狀的小人!」除了她的個人牢頭,這裡的每個人都樂得忽略她,根本沒人會注意她逾時未歸!
 
「好說,少了閣下一心成就,敝人難有今日這番作為。」京極御人悠悠地回以清冷中文,早已習慣她罵他時不經意流露的境外語言。「今晚你最好要有心理準備。」
 
還沒走上陰幽平滑的宗祠長廊,冰川清零已能感受異於尋常的凝肅氣氛,現下又聽死對頭這麼一哼,她更是毛骨悚然了。
 
「知道害怕了?可惜,太遲了。」京極御人冷血嘲諷完,他不讓恨不得一口咬死他的冰川清零有回嘴機會,輕輕滑開宗祠大廳的木門。「我們回來了。」
 
哇塞!三堂會審?這下事態嚴重了……
 
冰川清零尾隨京極御人之後踏入,驚覺廳內的氛圍比她預想的要冷肅了十數倍。大廳左列是全員到齊的冰川家眷她四名表情疏冷的同父異母手足;右側則也是全部列席的京極一家五口--有不苟一吉笑的京極總管,他三個優秀的子女,還有視她如己出的京極老奶奶。和藹可親的老奶奶放妥茶碗,正對自己微笑致意。
 
左右兩堂夾擊的目光,冰川清零不甚在意,她怯怯地瞟著首位上正閉目凝思的威儀男人。
 
不怒自威的冰川老爺雙手環胸,神色凝重地徐徐睜開眼。冰川清零著慌的心猛抽數下,故作堅強地一昂下巴,落坐在與首位遙遙相望的中央問審席,靜靜聆聽判決。
 
「說,菊的臉怎麼回事。」冰川老爺不想浪費時間,直入重心。
 
菊又怎麼了?冰川清零無可奈何地轉向臉已經垂到快貼著榻榻米的同齡姊姊,驚鴻一瞥中,瞧見她一張漂漂亮亮的臉被整治得青青紫紫,簡直慘不忍睹。
 
又來了……菊八成又被學校那票人尋晦氣了……自不量力又趾高氣昂、嘴巴尖酸又愛耍小姐派頭又愛說謊,這種人被修理是應該的……誰教她沒本事又不安分,活該!真該讓菊會會今晚那堆欠扁程度不下於她的東修女生……唉,她們竟然是姊妹:「清零小姐,老爺在問你話。」京極總管寒聲提醒。
 
冰川清零啟唇欲答,冰川菊忽然投來絕望的一眼。
 
「好吧,我打的。」她認輸地攤攤手。她打就她打嘛,反正她的紀錄輝煌得很,多一筆爛帳不會死,少了也不會瞬間變成偉大的救世主。「我承認我罪大惡極的犯行了,現在可以回房思過了嗎?各位叔叔伯伯阿姨嬸嬸哥哥弟弟姊姊妹妹--」
 
「放肆!」京極總管以下犯上糾正無可救藥的頑劣少女。
 
「京極伯伯啊,這句話我忍了很多年。」冰川清零態度輕佻地迎視對自己永遠只有一字號厭憎表情的老人家。「到底誰比較放肆啊?我好歹是你的主子之一吧,我話還沒講完,你懂不懂規矩……」
 
「你夠了!」京極御人不知不覺掄起的拳失控一捶。
 
他絕無僅有的怒氣讓一屋子的人不約而同倒抽了口寒氣,個個臉色驚白。
 
「你對我有意見嗎?京極小總管。」冰川清零涼涼地以他最厭惡的暱稱啟釁道。
 
真的夠了!京極御人這輩子從未如此震怒過,他費盡一己之力從容爬起身,準備將全身長滿刺的少女拾到武道館,以她慣用的方式私了這樁恩怨!
 
真搞不懂她,為何要讓大家陪她一起難過?身上的刺比刺蝟多,這間屋子裡的人到底欠她多少?!她想幹什麼,何不挑明了說!
 
「御人,坐下。」緘默了許久,冰川老爺緩緩開口,聲音清晰有力地戳進冰川清零惶然的心。「清零,你必須現在做決定,你想繼續留在這個家,還是離開?」
 
當家主爺話一出,室內猶如被扔進一顆破壞力驚人的核子彈。每個人的臉都誠實反映出他們對她的觀感,有的無動於衷,有的面無表情,最多是幸災樂禍。
 
她總算被驅逐出境了,她曾經想過千百次,這是她一直努力的……但,她卻沒想到自已會這麼難過……而且時間提前了……
 
扯不下臉的冰川清零胸臆梗著一口氣,不爭氣且難堪的淚意浮上眼睫,她一直以為她不會掉一滴淚,在她離開這裡的時候……
 
「我--」
 
「清零小姐,你才十五歲,千萬別意氣用事呀。」京極家老奶奶急聲提醒。
 
她早就想走了,所以全身豎刺……無所謂的,她才不在乎這裡……走就走……
 
冰川清零眼神一定,豁出去地深吸一口氣:「我的選擇--」
 
「你幹嘛扛罪?我一點也不稀罕!」驕傲又害怕的冰川菊痛恨地啜泣出聲。
 
此話一出,冰川菊左側的三名兄長與對座的京極家人皆一臉驚詫地面面相覷。
 
假若私生女出身的冰川清零是冰川之恥,那麼血統高貴的嫡長女冰川菊無疑是冰川之光。身為冰川家大小姐,美得像幅畫的她不僅儀態雍容、行止有度,乖巧溫馴且待人和氣有禮,又沒半點富家小姐的架子。
 
美好如冰川菊,集世間女子美好特質於一身如冰川菊,從小到大便是異性追逐的焦點、師長嬌寵的模範生,才德兼備的她不曾惹過半次麻煩,不像她日夜與麻煩為伍的異母妹妹。
 
「大小姐,老爺自有主張,你別擔心。」京極總管輕聲安慰。大小姐小小年紀就擁有以德報怨的寬闊襟懷,那劣女不值得她如此犧牲啊。
 
「小菊,委屈你了。」三名長相溫文的男子,憐惜地拍撫善良的嫡親妹妹。
 
冰川清零不予置評地一翻白眼,反正頂不頂罪只是形式,這些人早已認定她有罪,她才懶得廢話太多。
 
「菊,不許哭。」心中自有分寸的冰川老爺目不轉睛地平視滿眼倔強的小女兒冰川清零,語重心長說道:「我們討論的是清零荒誕不經的生活態度,不是你身上的傷。逃學、蹺課、打架、不合群,完全無法管束……這幾年來,清零輕慢的態度一再使冰川家蒙羞,給京極家惹麻煩。清零,你自己照鏡子看看你現在是什麼鬼德性,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沒半點冰川家人該有的分寸、家教和尊顏!我給了你時間,你讓我很失望。現在,你自己選擇,要走要留,一句話。」
 
難堪不已的冰川清零微顫的怒唇一抿,反骨的眼毅然瞅高。
 
「大後天是二夫人的忌日。」拗不過鄰座奶奶頻扯袖暗示,京極御人不得不面無表情地低哼。
 
可惡可惡!知她懂她、戳得中她死穴的,無非她的宿敵他了!
 
冰川清零恨得牙癢癢,從進門就刻意避開壁龕不瞧的意志力,終於被京極御人直截了當的一句話擊潰。
 
她迷惘的眼神越過父親肩頭,不由自主看向他身後的壁龕,只一眼就找到摯愛母親的牌位,就只這一眼已夠她明白自己不能負氣地說走就走--在她沒打理好一切前,不能。
 
她親口答應過媽媽,絕不意氣用事。所以,眼下她的選擇只能是那個,無論她多不甘心,都只能暫時忍下……
 
「父親、各位家人,很抱歉我不負責任的行為困擾傷害了大家許多年。」冰川清零牙關狠狠一咬,跪伏在眾人面前認罪,屈辱的面容泛黑緊貼榻榻米,拒絕抬起。「從今以後,我會修正自己差勁的生活態度,不再給各位添麻煩。我,冰川清零,在母親靈前鄭重發誓。」淚已出眶。
 
「清零,我尊重你的選擇,這次我希望你別再讓我們失望。御人,以後她交由你看著。」輕巧的腳步陸續離去。
 
她會走!她一定會自己昂首走出這座千年冰庫,絕不被趕!絕--不!
 
冰川清零憤恨交織-在心頭不停不停向受創甚深的自己起誓。
 
「乖孩子,起來,快起來,大家都回房休息了……」老奶奶想扶起她。
 
「我……」冰川清零哽咽得說不上話,堅不抬起淚流滿面的臉。「奶奶,謝謝您的關心,我想跟媽媽說幾句話。」
 
「好,奶奶晚點再回來看你,你別想太多,大家都很關心你啊,傻孩子。」溫柔的手掌揉揉她抽顫的後腦勺,老人家微駝身軀,喟歎著走出去。
 
空蕩蕩的大廳獨剩她一人,冰川清零抬起頭,端身跪坐在廳堂中央,定眼凝望母親的靈位,不甘心的淚水一再奪眶而出。
 
這也是半夜兩點,京極御人發現她不在房間,拎著醫藥箱找來時撞見的畫面。
 
「起來,奶奶讓我幫你上藥。」
 
「你走開,我不想看到你。」想得太入神的冰川清零身子一震,卻依然不想動、不想講話,不想在任何人面前擦眼淚,只想看著她媽媽。
 
若不是被她痛苦的樣子干擾了情緒,京極御人根本不想理她,他通常是任她自生自滅。打架在這位小姐是家常便飯,上國中以後,她鮮有不帶傷回家的一天。
 
「你流血了,需要擦藥。」他蹲在她身邊,捲起她被刀子割破的衣袖。
 
「我又沒求你,走開!」她反應激烈地拍開他的手。
 
「即使你求我,我也未必肯幫你。起來。」
 
「既然這樣,你走啊!有人稀罕你多管閒事嗎?走開!走開!」冰川清零情緒失控地尖叫著拍打那雙惱人的手臂,囤積了一晚的怒怨全部轉嫁到他身上。
 
京極御人不耐煩地壓倒失控的她,坐在她身上威脅道:「要我請老爺來嗎?」
 
冰川清零紅腫的淚眸怒瞪落阱下石的小人,肩膀哭得一抽一抽。
 
「你、你滾開,我現在不、不想看到你們任何一個,只想一個人靜一靜。讓我靜一靜……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壓抑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不甘心,抬臂壓住狼狽不堪的臉。
 
京極御人盯著脆弱陌生的她沉思許久,深瞳閃過一抹複雜冷光。他依言起身,走到門外長廊背著她席地而坐。
 
屋內屋外的兩個人,一夜無言到曦光初綻。
 
「不是我說的。」
 
奇妙的,冰川清零聽得懂京極御人沒頭沒腦的一句,知道他是針對昨夜她罵他愛告狀一事提出反駁。
 
「屁啦,你這小人,反正我不在乎。」累垮的她攤向榻榻米,不屑重哼。
 
「閣下在不在乎與敝人無關,我只是不想跟你一樣蠢,自願背負子虛烏有的罪名。還是閣下覺得玩這種無聊的小把戲把所有人耍得團團轉,很有趣?」他配合她改說中文,起身撣拂制服時不忘訓戒她。
 
「我只是覺得……多說無益。」她雙手枕在腦後,側轉身,面向神龕,不讓身後的人覷見她臉上湧現的失落。「除了你這笨傢伙,沒人會相信我……」
 
「閣下認為這一切是誰造成的?」他痛恨不思自省的人。
 
這不假辭色的臭屁傢伙……冰川清零咯咯輕笑,哀愁眼光沒片刻移開過母親的靈位,淚水又滾上眼睫,心生迷惘地低喃:「也許我終究不屬於這裡吧……」
 
「閣下知道出去的路,一路順風。若不慎忘了,通知一聲,我撥冗帶路。」京極御人不想浪費生命在這裡陪無病呻吟的人窮耗。「離開前勸你先去刷牙,你嘴巴實在太臭。」
 
好吧,她承認,和這傢伙針鋒相對很……愉快。冰川清零破涕大笑。
 
不知自哪時起,她變得喜歡惹他生氣。起初是不知不覺惹怒他,後來是有知有覺地惹,目前則是惹成了習慣,戒不掉。原來吵架鬥嘴是會上癮的。
 
「放屁,放--屁!」她吊兒郎當撇撇嘴,微笑追吼拎著醫藥箱走進竹林的傲岸背影。「你這超會落阱下石的傢伙,根本不是人,還叫御人,改名京極非人算啦!」
 
長睫悠然半掩,遮住冷瞳深處一抹近乎開懷的微芒,不近人情的唇淡淡勾起一縷旁人難以察覺的笑。
 
 
 
第二章
 
又是三月三日……又到討厭的女兒節了……又到了生日……
 
她一來搞不懂這個家的女兒明明都沒有母親,辦什麼雛祭啊?雛偶人一尊尊從倉庫搬出來又搬回去,他們不煩啊!
 
二來,她討厭拖著厚重又笨拙的振袖像酒國名花四下交際應酬,啊她討厭包得像台灣肉粽,很難走路耶!一場生日宴硬撐下來,她差不多去掉半條命!
 
什麼叫藉由累死人的生日宴累積什麼鬼社交技巧?這到底是哪位蠢蛋祖先想出來的蠢主意?!最可怕的是,這座冷凍庫除她以外的每尊人都樂在其中……
 
「喲,御人也下課了。」老奶奶將正要踱入房間的修長少年招了來。「你們大學也和清零小姐的高中一樣今天段考呀?」
 
盤腿坐在門廊地板郁卒狼吞著豬腳麵線的冰川清零身子微僵,不著痕跡地散下過肩的髮絲遮住她微紅的腮頰。
 
「我今天下午沒課。奶奶,您又穿這麼少,不冷嗎?」京極御人脫下鐵灰色長大衣想幫笑呵呵的老人家披上,被她拒絕。
 
「不用了,冷的話奶奶會回房添衣,穿上你的長大衣老太婆還能走路啊?」瘦小乾癟的可愛老人笑啐高大俊挺的長孫。「給清零丫頭吧,這孩子只穿一件單薄毛衣,叫她回房多穿一件,她嫌笨重,剛才還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我不……」努力啃豬腳的嘴巴塞得滿滿,冰川清零聞言一驚,捧著小碗公對京極御人又搖頭又扭身,暖大衣卻依舊強勢圍下。「多事的傢伙……」
 
京極御人假裝沒聽見她不識抬舉的抱怨,坐在埋頭猛吞面的冰川清零身邊。
 
「御人,你餓不餓,奶奶盛一碗台灣的豬腳麵線給你吃好不好?」
 
「謝謝奶奶,我等一下要陪老爺出去談一樁合作案,還不餓。」
 
「跟老爺去談生意啊,你父親說老爺愈來愈倚重你,將來打算把公司交給你打理,有這回事嗎?你大學的課業會不會受影響?」
 
「老爺要我幫忙評估把冰川幾間虧損的子公司合併的可行性,正式介入公司運作應該是取得學位之後的事,還早。奶奶放心,公司這邊我是利用課餘時間瞭解,不會影響。」
 
「……臭屁傢伙。」冰川清零嗤之以鼻,沒瞧見京極御人皺眉橫她一眼。
 
正常人的十九歲滿腦子只想把美眉,這老氣橫秋的傢伙昨天竟正式被拔擢為冰川集團母公司的行銷部經理。她就說嘛,非人比較適合他名字……
 
「不會耽誤學業就好。你父親在陪老爺下將棋呢,棋局不會太快結束,奶奶先去盛一碗湯讓你墊墊胃。」慈眉善目的老奶奶笑呵呵起身,小跑步轉進屋。
 
「清零小姐,但願你今天不是蹺課,我已經快三年沒聽到這種讓人振奮的消息了。」京極御人逮到機會,一舉反諷被淹沒在大衣下的餓死鬼。
 
「我是不是蹺課要你管啊……」心情極度惡劣的冰川清零見他就螫。
 
「很抱歉,讓閣下失望了。」京極御人將她別開的臉扳回來,頂高吃得油膩膩的臉龐,以清晰有力的中文回應她不馴的態度:「從三年前起,你正好歸本人全權管理,瞭解嗎?我感謝你這幾年來安分守己,回歸善良百姓的本質……你最好不要。」帶刀的深瞳迸射出一道寒芒,他微瞇眼,明明白白地警告噘起嘴準備以骨頭攻擊他的幼稚女孩。
 
被他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刺激,本意在嚇唬他的冰川清零想也不想就將手上的碗砸向那張愈大愈自負的臭臉!京極御人偏身閃過碗,卻閃避不及地被澆得一頭湯汁。
 
「清零小姐!你知不知道過了十八歲就要為自己任何不負責任的行為負責,監護人不再負連帶責任了!」他咬牙切齒地撲倒她,怒氣相當的兩人在廊上纏成油膩膩的一團。「聽說今天正好是閣下滿十八歲的重要日子,你有本事做,最好有心理準備,因為這次我絕不再姑息你!」
 
「姑--息?整整三年行屍走肉的日子,讓冰川清零憋出一肚子鳥氣。「要算大家來算!你知不知道自己已經十九歲,大我一歲就應該禮讓我,你不是會走路的禮儀道德書嗎?你對我以外的每個人都彬彬有禮得像個人,獨獨對我特別禽獸!」
 
她中規中矩留了一頭據稱是烏黑柔亮有氣質、其實根本死氣沉沉的直長髮,三年!她中規中矩每天準時上下學,沒蹺過一天課,三年!她中規中矩地避開各校的「昔日戰友」,偶爾忍不住打點小架,還得想辦法不讓自己受傷或者請月見初音的院長老爸幫忙遮掩一下,三年!
 
整整三年不是人過的日子,打架技巧因此變高強,是她在這悶死人的三年裡的唯一意外收穫!他和他那個眼高於頂的死老爸還動不動就對她擺譜,氣死人了!
 
最讓人厭惡的是,她必須在類似生日這種蠢死人的日子裡,穿上蠢死人的振袖,陪一堆愚蠢又虛情假意的人聚餐!啊!她受不了!早知道三年前不顧一切離開就好,何必想太多!
 
這一切都是可惡可恨又始終不給她好臉色看的死京極御人害的!都是他!
 
冰川清零愈想愈不甘心,抬腳猛踹三年來沒放過半次水的嚴酷牢頭。
 
會走動的--禮儀道德書?這就是她眼中的他?「閣下說得好極了!本人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對付禽獸只能運用禽獸的方法。」
 
京極御人大動肝火,手刀一揚,狠狠敲掉她不自量力竟敢偷襲他頭髮的手。
 
好痛!「京極御人,報告你一件壞消息,閣下的修養愈來愈爛!」怒氣沖沖的冰川清零揪住他耳朵一扭,猛將噴火的嘴湊上去大吼:「我知道自己已經成年,犯不著雞婆的小總管多事提醒,一年前我就--」糾得難分難捨的兩人同時僵住。
 
先反應過來的京極御人一個轉身,憑恃自身的優異體型就將只到他肩膀的叛逆少女扣倒在地,居高臨下怒睇她吼得紅撲撲的臉蛋。
 
「一年前你就!然後呢?繼續啊!」他聲色俱厲,冷酷地逼她。
 
「你你!我咬死你這只欺人太甚的淫獸!」掙扎得面紅耳赤的冰川清零傾前向死對頭裸露在外的頸子咬去。
 
京極御人怒火中燒,顧不了太多,臉一側,生氣地以嘴承接她的唇。
 
兩唇猛烈相接,撞傷冰川清零柔軟的唇瓣,她聞到了絲絲血味,卻不曉得飄自誰的唇。眉睫一皺,她想抽身後退,京極御人不知何時耙入她發間的手掌緊緊地扣住,不讓她動。
 
濃稠的血腥味在忘我糾纏的兩唇之間交相傳遞、蔓延,而後擴散開來……
 
「哎呀……」
 
京極奶奶的細呼,驚動了地板上交疊在一起的男女,兩顆不分彼此的頭顱火速彈開。
 
京極御人飛快翻身坐起,硬著頭皮喊住迅速朝屋內退避的老人家。
 
「奶奶,您要去哪裡?」
 
「我、我回去洗澡準備換折磨人的振袖,奶奶您要過來幫我綁腰帶哦。」冰川清零小臉慌紅,拎起長大衣,離去時順手朝京極御人的頭一扔。
 
等京極御人不耐地揮開衣服,躍下長廊的元兇早逃得不知去向。
 
「你們這對小冤家,呵呵呵……」
 
「奶奶,我們不是您想的那回事。」掩住微燙的俊容,京極御人從笑得相當開心的老奶奶手中將托盤接走。
 
他和她真的沒什麼,他們只是從那件事之後變得很尷尬,莫名變得不知如何相處而已……
 
 
 
沒什麼……他們真的沒什麼……
 
只是再也回不去從前單純鬥嘴的愉快感覺而已,沒什麼……現在他們只能更尖銳地攻擊彼此,以更敵對的方式保護彼此……
 
啊,她已經十八歲,如他所說的成年了……可惜啊,今年等不到櫻吹雪……
 
「清零小姐,時間緊迫,可否請你快此一決定要穿哪件振袖?」被派來協助最不受歡迎的二小姐穿和服,備覺屈辱的中年傭婦擺出貴族架勢,十分不耐煩。
 
「那件。」冰川清零窩坐窗台,飄忽不定的眼神落向更遠的彼方,左手心不在焉漫天一指。
 
臉色難看到極點的小泉玲子當下氣炸。
 
「那是門!」她以教師耐性教導劣等生的口吻,幽幽酸道:「台灣的門,玲子不知道如何,但日本的門是不能穿的,清零小姐。」
 
「小泉女士。」冰川清零遠眺的眸子瞬間結冰,刺蝟本能使她迅速回擊:「本小姐再不堪也輪不到你教誨,不爽的話你可以滾蛋,少留在這裡礙眼。」
 
「你你這個台灣雜種!竟敢--」
 
「我這台灣雜種就敢,你奈我何?」被踩到痛腳的冰川清零跳下窗台,步步進逼著惶步後退的婦人,不能忍受任何污蔑她摯愛母親的字眼出現。「說嘛,你奈我何?口出惡言、人身攻擊就是你們這些自詡為尊貴出身的高貴份子的高尚作風?簡直賤透了!你給我滾!」
 
「沒、沒教養!粗俗蠻橫!」狼狽的小泉玲子維持她的好教養,優雅轉身就赫見宅裡最得人望的京極奶奶笑盈盈地站在門邊。
 
「玲子,門不能穿但可以當柴燒,也可以烤蕃薯。」老人家看在眼底、聽進心裡,將小刺蝟挽回梳妝台。「這裡我來,辛苦你了。」
 
「可是腰帶……」小泉玲子心生為難,深恐年過七旬的老人家綁不來繁複的花樣,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她萬死也難以向事母至孝的京極總管交代。
 
「啐,你這是懷疑我老太婆的巧手啊?大小姐的腰帶一向是我這個老太婆結的,你忘啦?」老奶奶佯怒地揮手讓她出去。
 
沒錯,可是那是三年前老太太大病一場之前的事了!當時她老人家身體硬朗,成天活蹦亂跳,幫酷愛振袖的菊小姐編綁各式花樣是舉手之勞,但今非昔比呀!
 
說來說去都怪沒家教的二小姐不好……小泉玲子無論如何嚥不下這口氣,決定向她的管束人上書投訴。
 
冰川清零板著臉,不經意瞄見銅鏡裡秀髮高高綰成髻的嫵媚女人,眼睛立刻駭然瞪大。
 
那、那是誰啊?不是她吧?好可怕……不,那不是她,是菊!對,是菊,只有菊才會嬌得滴水、媚到出汁……哇啊,這德性太可怕……
 
「你這孩子,不願留戀這裡,也不必刻意樹敵啊。你就不能彬彬有禮或是冷淡以對,這不也是好法子?」老人家從眾多衣架中挑出一件質地優雅的淡櫻色振袖,沒看見冰川清零聽到她的嘀咕後臉色驚白。「傻孩子,你終究太年輕,人情世故的歷練實在太淺太淺。玲子年輕時隨著大夫人嫁進冰川家,與大夫人情同姊妹,她心向夫人,自然對你母親從中介入這段姻緣有些不諒解--」
 
「我才不管她們諒不諒解!她們憑什麼要求我諒解?憑什麼啊?這裡所有人都把這段風流孽緣連帶算我一筆,又不是我的錯!也不是媽媽的錯,是、是父親的錯!是他風流好色成性,結婚了又不安分,他沒資格、更沒立場招惹媽媽!」冰川清零憤怒的嚷嚷少了螫人的刺,輕柔接過老奶奶手中的振袖。
 
「老爺對二夫人用情至深,孩子,你真看不出來二夫人撐不下去時,老爺傷心欲絕的樣子啊?老爺子是我這老太婆一手帶大的,他與大夫人的婚姻沒有感情基礎,純粹是商業聯姻……」
 
「我才不要聽!管他什麼鬼商業聯姻!管他管他!」她負氣地摀住雙耳。幸好她明天就走,她再也不要在這鬼地方活得像殭屍!
 
「清零小姐,誰准你對奶奶大呼小叫的?」一個冷厲的斥責霍然從廊外轟進來。
 
「哎呀,御人,你來得正好……」被長腰帶搞得一個頭兩個大,老人家樂得將吃力的工作丟給十項全能的優秀長孫。「你送給清零小姐的生日禮物由你來結,奶奶年紀真的大了,沒體力綁那些累人的花樣了。」
 
「這條腰帶是你送的?!」牛脾氣正要發作的冰川清零傻眼。「你這傢伙今年怎麼啦?哪來的錢?這是……」她低眸瞪了半天,實在研究不出質地精巧特殊的織品出自哪家百年織造廠,卻能肯定一點,這條以金銀雙線織就的腰帶可以典當不少錢。
 
「別動。」京極御人接過老人家手中的工作。堂堂冰川家的二小姐竟分辨不出織品中的極品?真是可笑。「請問閣下的慧眼瞧出是西陣織了嗎?」
 
「京極御人--」他全年無休的奚落讓冰川清零忍無可忍,尤其她今天心情又特爛。「有句話我早就想擲到閣下臉上,送給閣下了。」左右環視,確定老奶奶又神不知鬼不覺溜開了,她才捏了捏很癢的拳頭。
 
「你不妨放膽擲擲看,本人在忍耐範圍內拭目以待。」眼帶警告的京極御人挪至她身後,長腰帶順著他手的移動圍上她不盈一握的腰身。
 
「恭敬不如從命。那句話就是--」冰川清零扭身對雙手忙碌的他笑得好甜。「我真的好討厭好討厭你這張愛嘲弄人的毒嘴!」出手狠掐他沒笑紋的硬嘴皮好幾下。
 
早想這麼做了,哼!此時不掐,更待何時!
 
「如果幼稚的行為能夠讓你的智商數止跌回升,我犧牲一次無妨。你切記,下不為例。」客人已陸續進場,他們還耗在無聊瑣事上,臉色泛青的京極御人隱忍著不發作,動作加速地將三公尺長的華麗腰帶穿上折下。
 
「好緊!」冰川清零被腰帶猛然一束,驚喘一口氣。「你想害死我啊!」
 
「這倒不失為解決『麻煩』的好方法。」他俐落打出蝴蝶樣式,幸災樂禍地淡哼:「這件的單衣沒那麼多,成年禮的十二單衣,恭喜你有得耗了。」
 
「又不是嫁人,也不是皇親國戚,有必要穿到十二單嗎?太誇張了。」
 
「清零小姐,這是冰川家的古禮--」
 
「禮不可廢,好,是,我知道,求你別像你死腦筋父親動輒搬出一套古規細則悶死人。」功勳彪炳的將門之家非得這麼囉嗦啊?冰川清零受不了地連翻數記白眼。「八股迂腐的家族,幸好那時我穿不--」猝然噤聲不語。
 
京極御人淡掃了眼她不再傷疤纍纍的後頸,在她身後結出個輕俏飛揚的舞蝶形式,從衣櫃挑出一條相配的繫帶,迅速回轉她身前。
 
「手舉起來。」
 
心中有鬼的人二話不說做投降狀,淡櫻色袖擺在空中翻飛了個美麗的弧。
 
「客氣不像你,繼續啊,你不什麼?」他蹲在她面前,認真綁繫繩。
 
「你這傢伙才長我一歲,為何抽長的速度比我快?」冰川清零小心迴避他投過來的深沉目光,漸被他高大的身長、過近的體熱逼出了不自在的壓迫感。
 
「清零小姐,你這就是中文所指的--顧左右而言它嗎?」他不欣賞她閃避的態度,那表示有鬼。
 
「我才沒有……」一等他結好繫帶,冰川清零馬上轉身想衝出去,卻被她腰間的手臂一把扭回。
 
看到在她眼前擺動的白襪子,冰川清零差點沒哭出來。
 
完了,她又忘了先穿襪子再著和服。玲子也真是的,就算她們只能兵戎相見,也沒必要絕到這地步,整人嘛。
 
京極御人面目不善,他快被她忘東忘西的散漫性情和惹是生非的本領惹毛了。
 
他從關西風塵僕僕飛回來幫父親打理她生日宴客的大小事,一到家就被玲子阿姨堵在玄關尖聲抱怨了半小時。這位小姐以為他和她一樣,時間太多嗎?!
 
他公司、學校兩頭跑,自身的事情已忙到不可開交,回來還要擺平她小姐時不時耍小脾氣惹出的無數紛爭。如果她出的是有點程度、能夠從中學習成長的難題,他也許會認了,偏偏都是同一件無聊小事該死的一再重複!
 
「你腦袋都幹什麼用了,一點生活小常識也記不住!」京極御人實在不願發火,她卻有本事撩撥他不易被激起的火氣。
 
「謝謝你成功的讓我更懊惱。」冰川清零惱羞成怒想抓回襪子,靈光一閃,手又收回。她對一眼識破她意圖、深瞳跳躍著兩簇危芒的京極御人亮出招牌甜笑:「御人,這裡沒別人,我這樣子無法穿,你必須幫我。」她情真意切。
 
若不是迫在眉睫,京極御人真想甩頭就走。
 
他不雅地怒咒一聲,動作極粗魯推她落坐在長廊邊緣,忿忿一個跨步下長廊。他鐵青著向來冷沉自持的面容幫她穿襪子,臉上的青筋一一爆浮,指關節握得死白。他已經夠不耐,不識好歹的她一雙腳還存心惹爆他血管似的晃來晃去。
 
「你--」他表情陰沉得駭人,抖顫的手收握成拳,霍地抬頭吼她:「別鬧了!」
 
這次冰川清零沒立即還以顏色。她笑意盈盈,一反常態伸出手彷若撫慰中箭的狂獅,對他為了配合武士服而梳得一絲不苟的俊俏髮絲拍拍又拂拂。
 
「你穿武士服或道服很有男人味哦,小總管。以後我不會再讓你煩了,我發誓。」
 
她對愣住的他輕柔一眨眼,甜美的笑容不沾一滴火藥味;友好的態度是空前的平和,但是光溜溜的腳丫子卻不脫頑劣本色,朝他高挺的鼻端一挺。
 
「快幫我穿襪子。」她雙手叉腰,姿態傲慢地命令他。
 
總有一天,他一定會失手……掐死她!京極御人三兩下幫她套好襪子,猛力扯住她上臂,一路拖著她走。
 
冰川清零隱忍著笑意踉踉跌跌了一段路,直到京極御人良心發現緩下步子,並納悶轉望她異常安靜的側影。
 
「聽說你剛才『義正詞嚴』數落了玲子阿姨一頓?」
 
「她又去嘮叨你啦?!可憐的御人,我的代罪羔羊。」冰川清零自嘲也嘲人,無所謂的笑聲是前所未有的開心。「總之我說了不會再給你惹麻煩,信我者得永生啦。」
 
月光灑落她微聳的肩頸,淡淡勾勒出一股不該出自她身上的恬靜氣息,使平素不出色的她極其動人。
 
一時閃神的京極御人匆忙別開恍惚的眼,極力將荒謬的神思壓抑下。
 
「一個小生日嘛,又沒什麼大不了,幹嘛要所有人粉墨登場呢?」冰川清零不甘心地戳了戳京極御人威儀高貴的武士服,始終無法理解古老家族的怪異堅持。「我只想要一個小小小小小小的蛋糕,不要鴻門宴啊。」
 
板道盡處的大廳堂已遙遙在望,管弦樂悠揚的廳內依稀可聞相互寒暄的人語輕笑。罹患「宴會恐懼症」的冰川清零頭皮逐漸發麻,望而卻步。
 
「想都別想。」京極御人舉止得宜地勾住側身想逃的人。「不想受苦,下輩子請選好目標再轉生。」
 
「才不必等到下輩子。」她認衰地哀歎好幾聲。「算了,反正是最後一次,當是盡義務好了……我怎麼那麼倒楣啊。」
 
嘀嘀咕咕的冰川清零綻出教養絕佳的冰川式可人微笑,迎向在門口的冰川老爺,父女倆相偕步入燈火亮燦的華麗大廳,將眉頭深蹙的京極御人撇在廳外。
 
最後一次?
 
 
 
依照往例,一直耗到近十二點,嘴角笑僵的冰川清零才真正從「送往迎來」的惡夢中脫身。
 
「好累哦,我一點也不喜歡。」冰川清零和京極老奶奶坐在她房外的庭園中,抖散扎得她頭皮差點滲血的髮髻。「還是奶奶的豬腳麵線最好吃了。」
 
她愛嬌的臉埋進老人懷裡,知道她必須勇敢道別,好放年老體衰的老奶奶回房安歇。
 
「奶奶,我……我有事向您報告。」一團熱氣從心間噎上來,噎紅了冰川清零依依不捨的眼,她一直天真無知地以為道別不難。
 
「乖孩子,你真的都準備好啦?」老奶奶笑呵呵幫她起了頭,冰川清零吃驚的臉孔一皺,猛然哇地哭出聲,展臂撲抱向體貼的老奶奶。
 
「都好了。我好捨不得您,我會回來看您……」她不想哭哭啼啼增添離愁,但沒用的淚水止不住,她也沒轍啊。
 
「只捨不得奶奶啊?」古稀老人一生見識的悲歡離合無數,早看淡人世間的生離死別,離情難捨的老淚卻仍然淌下了。「那邊都打點好了嗎?」
 
「都托朋友打點好了……不用不用,缺錢的話我可以自己賺。」冰川清零嬌嗔著將老人家塞過來的錢推回去。「我有媽媽為我設立的基金,十八歲就可以動用,奶奶三年前極力留我,不也是為了這個嗎?」她感激地親了親老人家皺紋細布的額。「謝謝您的支持,奶奶,我真的好愛您。」
 
「要離開了,還說什麼愛老太婆……」性情內斂的老奶奶拎起衣袖掂拭眼角。「日子真過不下去,一定要讓奶奶知道,聽見沒有?」
 
「才不會有那種事,我生活一定不成問題,反正沒錢再向外公外婆要就好。」
 
這孩子……唉,二夫人自從眼了老爺,就與娘家斷絕關係了,這孩子不想她老太婆擔心才這麼說的吧……
 
老奶奶既不捨又擔心地拂著她偽裝堅強的年輕臉容,深知這次留不住她了,這丫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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