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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世情緣

 
 
 
第一章
 
明永樂年間,蘇州。
 
我睜開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據我已經了解的情況,今天江南首富林家剛剛買了我當打雜的小廝。我叔嬸說我雖然是個白痴,但做起雜事來還挺能幹,三百文錢買去應該不算虧本。他們的話其實並無貶低之意,我,或者說,我現在居住的這個身體,的確是個白痴,從生下來到現在為止,整整十九年都是無知無覺、行若木偶,叔嬸肯撫養這樣一具身體近十年,已算十分難得,儘管這個白痴幾乎已包攬了家裡所有粗重的活計。
 
今年他們的親生兒子要娶親,現錢突然變得非常重要,於是終於決定把這副皮囊賣掉,能賣多少錢算多少。就在這具身體易主的這一天,我來了,我與他合而為一,承繼了他的生命線。
 
講起來很玄妙是不是,那就說清楚一點兒。我生在現代,長在現代,標準新新人類,父母副業是醫生,正職是巫師,兩口子恩恩愛愛,就是沒小孩,掐指一算,原來命中無子。仗著有些法力,竟使用了一種相當古老的巫術「逆天奪嗣」,生生攔路搶了一個魂魄,生下一個聰明可愛的男孩,呵呵,那就是我。
 
我幸福地長到三歲那年,父母接到天警,再掐指一算,哎呀不好,原來法術使得不到家,搶魂魄的時候沒搶全,漏了一魄照原路去明朝投胎去了,唉,那就是我現在居住的這個身體是也。法術有了漏洞,天運便開始運轉,逆天奪嗣之功僅能維持到我十九歲時,然後魂消魄散,大家一起死。
 
父母大哭一場後,打點精神又使了一種名為「補天裂」的古老巫術,這次僥倖成功,我不用魂飛魄散了,但卻必須要回歸本位,也就是在我十九歲這年,不管天災也好,人禍也好,現世的我一定會死,然後魂魄借巫術之力回到明朝,繼續按我天定的命數生活。
 
就這樣,我睜開眼睛,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
 
儘管從懂事那天起我就認命地在為這種逆轉做準備,儘管我從來都知道有那麼一天,自己會告別熟悉的現代世界,逆溯著光陰之河,來到這個屬於我又不屬於我的時空。然而當我的目光掠過柴房的青瓦,滑過遠處煙柳重重、庭院深深的檐角高樓,停留在這明代的天空中時,淚水仍然忍不住如泉般湧出。我害怕,我恐懼。在這裡,我是真正的舉目無親,我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我。
 
我被帶到廚房幹活。
 
我當然是不會的,但我這具身體會,當他沒有意識沒有靈魂的時侯他常幹這種活。這算是很值得慶幸的事,因為雖然我早知道自己會回到明朝,也知道自己在這個年代裡不是什麼享福的公子哥兒,但我沒料到自己只是個幹粗活的小廝。我關於小廝的所有概念都是從小說和戲曲故事中得到的。我為了適應古代所學的那些東西,好像一點兒也派不上用場。
 
我睡在一間大房裡,跟四個粗壯的雜使男僕一起。林家是有錢人,連我們這種最底層的下人都有不漏雨不透風的完整房子住。現在是春天,氣侯還暖和,我很憂慮該怎樣過冬,我非常害怕寒冷。不過這裡幸好是江南,如果命運安排我在北方,我相信我熬不過第一個冬天。
 
然而命運不允許我安安心心地在這溫暖如春的江南當我的粗使小廝,它非要把我弄到北方去,越北越好。
 
小姐要出嫁了,嫁給京裡聞太師的大兒子,堂堂國舅爺聞潛。本來這不幹我的事,我是下等的雜役,邊替小姐捧嫁妝都不配,更別提陪嫁了。可我自己幹的一件傻事斷送了我。
 
那天晚上月色撩人,我悄悄披衣下床,溜到荷池邊賞月。其實都是粗使小廝了,還硬要保持這種莫名的情調本身就很可笑,但我崇尚美的頭腦完全不理會我身份的卑微,硬要拉我的身體出去。
 
坐在荷塘邊,我心中默誦著朱自清的《荷塘月色》,想著明代的文人一定會覺得這篇美文又無韻又無律的差勁死了,自己一個人笑了起來。
 
這時柳徑那邊來了幾條人影。我認出那是即將出閣遠嫁的大小姐和她的貼身丫環英兒,另外還有一個體態俊逸的年輕書生。
 
我靜靜地坐在柳樹蔭裡沒有出聲。我當然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按照現代的觀念來看這根本算不上能讓人吃驚的事兒。
 
然而讓人吃驚的事兒很快就發生了。具體的細節沒能看清楚,我只看見了結果:小姐掉進了荷塘。
 
荷塘並不深,但淹死人的能力還是有的。小姐掙紮著不敢呼救,情郎和丫環完全嚇傻了。我嘆了一口氣,在陰影裡站起來,悄然無聲地跑另一條路上來。從這個方向出現可以讓我在事後解釋為起床解手聽見了動靜,不至於被人懷疑偷窺個人隱私。
 
我跳進荷塘把小姐拉了上來。作為前校際遊泳冠軍,救人只是一件小事,關健問題是善後,因為這三個人已經沒有哪一個有正常思維能力了。沒辦法,天塌下來,只好聰明人頂著。我吩咐英兒送小姐回繡樓,自己拉著抖作一團的白面書生從後門打發走。
 
本以為已經了事,可回來時發現那兩個女人居然還待在原地等我。兇巴巴地一問,才知道繡樓底下守夜的丫頭盡忠職守,起夜時看見門開著,以為自己不小心忘了關,嚓鎖上了。偷情在外的可憐人兒回不了二樓的香巢,又不敢叫門,只好回原地等我,天知道她們為什麼認為等我來會有用。
 
不過還真有用,我領著這主僕二人繞到繡樓後面,悄悄從暗梯回了房間。小姐從不知道她的閨閣內有暗梯,英兒也不知道。因為這暗梯是供我這種人進出這間美侖美煥的房間的……我每天都要來擦地板。
 
小姐進內室換衣服,進去之前還堅定地命令我不準走(這時侯倒威風起來了)。整裝完畢出來後,小姐顫抖著詢問李公子(我猜是指那個書生)是否已安全離開,我回答說走得飛快哩,神行太保也捉不回來了。小姐流下淚來,看樣子這位久居深閨、金尊玉貴的大小姐的確受了驚。我同情這些金絲雀般不自由的小姐們,但不讚賞她們的眼光。幹嘛總是喜歡鄰院的書生啊?實際上那些書生既沒決斷也沒魄力,只是些酸溜溜的呆子。不知道《西廂記》有無續集,我想鶯鶯嫁了張生未必會幸福一生,因為就理論分析張生屬於那種見不得漂亮女人的膚淺男子。
 
揣摸著大小姐的心思,我善解人意地保證道:「小姐你放心,今晚的事情我決不會說出去的,女人成親前總得談一兩個戀愛才不負青春好年華啊。」
 
小姐感動地撲過來抓住我的手(放開!快放開!男女授受不親!!),眼淚汪汪地說:「你肯這樣,實在是救我第二次命了。我一見你就投緣,不如明日稟報調你來我這裡使喚如何?」
 
英兒也在一旁猛點頭道:「是啊是啊,小姐出嫁後,身邊最好有個能幹人兒,我們也可以做好姐妹啊。」
 
我頓時滿面掛上黑線,怒吼道:「你們看清楚一點!我是男人!!」
 
第二天我才知道自己給自己惹了什麼樣的麻煩。
 
為了兩個瞎眼的女人一身都濕透,還被纏住沒能及時換衣服,雖說這副皮囊還不算嬌弱,可也經不起長久的濕氣,一大早起來就頭疼腦熱。
 
正當我不停地「啊請、啊請」地請人吃飯時,小姐通過她的奶娘點名要我做她的陪嫁。
 
我萬分懊惱地被帶去見老爺夫人。老爺沒說話,夫人打量我一番,點點頭道:「模樣兒還生得端正。」
 
我有些受寵若驚。在明代下人們是沒有鏡子照的,所以我一直不是很清楚自己現在的模樣,從水裡的倒影看來,臉色青青的,面龐還不停隨著水波扭來扭去,看不出哪一點端正。
 
於是我明白我回到明朝是為了活活凍死的,但我沒權利說一個不字。一番忙亂後,我隨著小姐動身往北走。小姐有十六個陪嫁丫環,八個男僕(其中有一個就是我啦)相隨,行李拉了一條長龍,馬車也有幾十輛,還不算聞府派來的車隊。
 
英兒在路上找到時間就把她所知道的關於聞家的一切都講給我聽。據說聞太師是三朝元老,女兒便是當今宮裡品級最高也最受寵的聞貴妃。我沒有太多驚羨的表示。在我的腦子裡,西宮娘娘和國舅爺根本就是貶義詞,這些浪蕩公子哥兒的特徵就是五毒俱全,擅長的是強搶民女,下場不是被包青天之類的忠臣鍘掉,就是在比武擂台上被忠良之後給打死。但這些話是不能說出口的,畢竟我只是個下人,惜命保身要緊。
 
婚禮的排場果然不小,可惜我一直在偏院守嫁妝,只看到了一點點的熱鬧。新郎瘦瘦高高的,樣子還不錯,臉色有些白,表情相當嚴肅。我有些替小姐嘆息,這男人看起來是個庸材,不像個有情趣的人。但轉念一想,小姐雖然相貌還美麗,但智力也不怎麼樣,真要嫁了個人中龍鳳,多半會被丈夫瞧不起。這個庸材畢竟家境不錯,三高之中已佔了「高身材、高收入」兩項,至於高學歷嘛,人家有那樣一個了不起的爸爸和姐姐,不工作也養得起好幾個老婆的,總而言這還是個搶手的老公人選呢。我自己一個下人,將來還說不準被主子指一個什麼樣的丫頭配給我呢,明朝這年代,還能指望愛情嗎?
 
 
 
第二章
 
第二天,英兒扶小姐盛裝去拜見公公婆婆。我們這些陪嫁也一溜兒垂手站在廳堂,等待新主子驗收。
 
我很仔細地研究過明代的禮儀文化,細細看來,聞家果然是根基濃厚的世家大族,連下人們的應退舉止都頗有規矩。
 
小姐先向公婆磕了三個頭,聞府丫環捧過茶來,雙手舉過頭頂奉給二老飲了一口,聞夫人遞過一個紅包,等小姐接了站起身後,招手將侍立在她身旁的兩個華服少婦叫出,凜然命道:「你們見過大奶奶。」
 
兩個少婦雙雙跪倒在小姐面前,恭敬地道:「見過大奶奶。」
 
聞夫人淡淡地解釋道:「這是鸞紅鸞嬌,潛兒房裡的兩個賤妾,以後就有勞媳婦管教了。」
 
小姐臉色有些發白,但只敢點頭答應。在這深似海的侯門,丈夫有姬妾是尋常事,她若敢表示不滿,便是不賢惠了。
 
這時丫環又托出一盅茶,顯然是為小叔子準備的。這位二公子一直悠閑地坐在一旁,從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個側影。
 
小姐捧起茶盅,微微萬福道:「祝兄弟大安。」
 
聞二公子接過茶盅一飲而盡,放肆地大笑了幾聲,收了小姐遞出的見面禮。
 
接下來就輪到我們這些陪嫁流水般地亮相。管家在一旁挨個唱名,被點到名的就上廳去磕一個頭。
 
我上廳時,眼睛瞟到小姐朝我微微地笑了笑,磕完頭正要退下,突然有一只手粗暴地捏住了我的下巴,把我的臉猛地抬了起來。
 
這是一個偶像級英俊的年輕人,比他大哥好看很多倍,體格也很健美而富有活力,一雙亮得刺人的眼睛和唇邊慣常的嘲諷笑意表明這完全是個被寵壞了的人。
 
「嫂子,你這個小子蠻不錯,兄弟要了,怎麼樣?」他輕鬆地說,好像我只是一件物品。
 
我強忍著心頭的怒火,一遍一遍告訴自己:你現在是在明朝,你要習慣人家當你是件東西,你要習慣這該死的等級制度,小姐喜歡你,她不會把你送人的。
 
果然,小姐吃了一驚後婉言拒絕道:「這個小廝手腳不太麻利的,兄弟若喜歡江南小子的話,可以隨便在其他陪嫁裡挑。」
 
她這些話剛剛說完,堂上的氣氛馬上就變了。聞二公子嘴角的笑紋更深,眼睛也更亮。堂上二老的臉色已沉了下來,連新郎也有些驚詫和不滿的表情。
 
我的心頓時涼了半截。因為我發現小姐根本保護不了我,我已意識到在這個府裡誰才是權威,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的感覺沒有錯。遠在江南的林家根本不了解這裡的一切。聞烈是聞夫人的親生子,聞潛卻是庶出妾生。所以聞烈儘管是次子,卻是這個家庭的第一繼承人。何況人人都知道聞烈的確遠比他哥哥有出息。他富有膽識和魄力,聰明也夠冷靜,他控制著整個府第的一切運轉,也控制著外人以為是老太師掌握著的朝廷要權。即使有一天他父親不在了,他也只不過是從幕後跳到幕前罷了。聞潛懦弱又缺乏主見,常以弟弟的意志為意志,因此他不會幫助妻子去維護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廝的。
 
我被分派去侍候二公子,每天的工作就是打掃書房,準備他的衣帽,以及隨時聽候吩咐去泡茶或磨墨什麼的。
 
說實話,這份工作比以前更有趣。因為聞烈的書房裡有很多書,多得不像是一個正宗國舅爺的書房。但他留在書房的時間卻不多,每天頂多兩個時辰,其余時間就出門吃喝玩樂去了,至少我是認為他吃喝玩樂去了。這時我就可以假裝清掃房間偷看他的書。在大學我主修明代文史,這些書籍於我不亞於曠世奇珍。
 
不過聰明如我知道不能太樂觀,一切平靜都是暫時的,聞烈是個性情多變的危險人物,伴他如伴虎,終有一天可能不曉得為什麼就被咬死。就算僥倖討得他歡心,他也決不會就此好心地發現我與他生而平等,從而放我自由。按他的邏輯思維方式,可能最大的獎賞就是配一個俊一點的丫頭給我,賞兩間平房,生一堆小子繼續給他當奴才。
 
不管怎麼說,我總算平平靜靜地熬了一段時間。聞烈除了那天在堂上對我比較感興趣以外,根本就沒再正眼瞧過我。
 
小姐安安心心地做著她的大少奶奶,看來那個白面書生已化作青春綺夢的一段過去,只有些浮光掠影的碎片。這一對新婚夫婦古怪地平淡,看不出誰幸福也看不出誰痛苦。我想原來古代媒妁之言的婚姻便是這樣的毫無激情卻也相當穩定,怪不得離婚率低。
 
聞太師年事已高,已將大部分的事務都移交給了次子聞烈,每天就是逗逗花鳥、下下圍棋、打磕睡養神。聞夫人性格更寧靜,沉默寡言,不苟言笑,只有愛子承歡膝下時才見得著她的笑臉。
 
算起來整個府邸都比較陰沉,勉強稱得上能言會道、八面玲瓏的就只有小姐的正經婆婆,聞太師的妾曹姨娘。明代官宦之家的妾地位很低,幾乎就是正室夫人的婢僕。曹姨娘因為生了兒子,母憑子貴,身份略有不同,但仍夠不上主子的地位。她的親生兒子、兒媳都稱她為姨娘而稱聞夫人為娘,在公眾場合她見著聞烈還必須行禮請安。這種屈辱的地位未能影響她的談笑風生,唯有人不注意時,她那美麗的大眼睛才會閃過憤恨的光芒。我不知道別的下人注意到沒有,反正我是看出來了,這個女人不簡單,假若能有一點機會給她扳倒聞夫人的話,她是會不擇手段的。
 
我不是一個笨人,我知道要想在明代安安穩穩地活到老的話,有兩條路可以走,一是小心地保護自己不引人注意,文縐縐一點的話就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白話一點的就是「槍打出頭鳥」,最好永遠都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僕人;二是努力往上爬,讓自己的地位升到某一個高度,擁有自我防護的實力。
 
這第二條路看起來比較難走,我又是相當閑散的一個人,於是只好放棄了自由平等的精神理念,選擇了第一條路。
 
可儘管我的理智是如此的清晰,感情卻總是迫使我幹傻事。沖動是我的老毛病,沒想到回到明朝,這個毛病居然也跟來了。
 
那天我真的是不應該多嘴亂說話的。我只是奉曹姨娘之命,給正在後花園下棋的聞太師與二公子獻參茶。
 
我到的時侯聞烈恰好站起來,對他父親說:「孩兒得去處理一下。」前來報事的錢管家侯在一邊,想來是有什麼事情。
 
聞太師戀戀不舍地看了看棋盤又看看兒子,低聲道:「下完這盤不行嗎?」
 
聞烈笑了笑,輕輕搖搖頭,行了禮轉身與錢管家一起走了。我這才上前去放下參茶,小聲道:「老爺,姨太太命我送來的,老爺趁熱喝了吧。」
 
聞太師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話,神情蕭索地坐在石凳上,在那一霎時,我想起了我另一世的父親。這幾個月來我一直盡力不去想他們,不去想我失去的那個世界,想我那雖然有些脫線卻真是拼了命在愛我的雙親。這種如潮水般湧來的感情會摧毀掉我所有的勇氣與信心,令我在這陌生的時空裡倍感痛苦。
 
這時我看著聞太師,他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一家之主,那個權傾天下的國丈太師,他只是一個寂寞的老人,希望與忙碌的愛子多待上那麼一小會兒的老人,令我不由自己地想起那一世我臨死時緊抱著我的爹地。他的視線仍停留在棋盤上,聞烈提起一顆白子還未及落下便匆匆離去,我想聞太師多半是在猜測兒子這粒白子會落在什麼地方,這種思索的神態是那麼像我遠隔了千年的爹地,以至於我突然忘記了周圍的環境和我自己的身份,居然伸手提了一粒白子放在某個空格上。我確認聞烈會走這一步,他的目光曾在那上面停留過。
 
聞太師有些吃驚地抬頭看看我,我也在一瞬間從沖動中恢復過來,恐慌地意識到自己的放肆,腦子立刻開始琢磨如何應對。
 
「你會下棋?」聞太師溫和地問我。
 
我點點頭。
 
「真是奇怪,蘊華不會。」聞太師有些狐疑地看著我。
 
蘊華是小姐的名,我理解他的困惑,小姐不會下棋,一個陪嫁的僕人倒會,怎能不讓人奇怪。
 
「來,你下完這一盤。」
 
我慌忙搖頭。已經錯了一步,可不能一錯再錯。
 
「沒有關系,叫你下你就下。」聞太師捋捋胡須,很有權威地揮一揮手。
 
沒辦法,人家是主子,我只得半站半坐地在他對面與他對弈。
 
最後我輸了半子(誰敢贏他啊?)聞太師沒有多說,沉思著看了我一會,終於將我放走了。
 
回屋的途中,為走近路,我繞過閣樓,從曹姨娘屋後的小徑穿過。無意中一瞥,突然看見一個矮小的男人的身影,面貌模糊,右耳出奇的大,正與曹姨娘一同俯在窗邊,嘰嘰咕咕不知在說什麼。
 
「……在……東巷……那眉眼……看了好幾回……手鐲……」
 
這些片言碎語飄進我耳朵裡,聽來莫名其妙,不知所雲,加之心緒不寧,壓根不想理會。
 
吃晚飯時聽上房的丫頭小荷說今個兒曹姨娘的本家堂兄來過,因為妹子是妾,他就算不上是正經的舅爺,沒有主子出面接待他,略坐了一陣就走了,只有幾個僕人私下嘲笑了一下他古怪的相貌而已。
 
聞烈果然不愧是一家之主,當晚就知道府裡出了我這麼個令人費解的人物,立馬命人來提審。
 
等我規規矩矩地站好了,他反而不急著問了,只是用審視的目光從頭到腳地研究我,還時不時緊盯幾下我的眼睛,試圖給我造成沉重的心理壓力。
 
但本少爺又豈是省油的燈?想當年……不,想千年以後的我,在叛逆期曾一時興起加入飛車黨,有一次失手讓警察給逮住了,在黑沉沉的小房間裡被一百瓦的強射燈照著,三個警官輪番上陣訊問我老大是誰,足足問了一夜,最後崩潰的那個人還不是我呢。憑我優秀的心理學成績,還怕一個古人拙劣的審問技巧嗎?
 
「你識不識字?」他突然問。
 
「嘎?」這小子的第一個問題居然與下棋無關,倒讓我有點猝不及防。不過聰明人從不在看不到利益的時侯說謊,所以我老實地說:「識得幾個字。」
 
「明天開始,你跟我一起出門。」他把書向桌上一丟,「好了,退下罷。」
 
「嘎?」這句話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做足的準備功夫付諸流水,看來古人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好對付哩。
 
於是我榮升為二少爺的跟班。據說這可是一個極有發展前途的位置,我的幾個前任都已被培養成了管事,現在個個有房有車(呃,當然是馬車),票子、娘子、兒子一樣不缺,也算是白領階層呢。
 
當跟班的第一天,二少爺上午去巡視由相府投資開設的綢緞莊和珠寶行,中午陪戶部的錢尚書吃飯,下午代父接見幾個回京述職的相府舊門生,聽他和人家海闊天空地聊,似乎懂的東西還不少,送走客人後馬上又開始驗看送宮裡娘娘們的禮品,排定禮單後立即動身去赴當朝七皇子家的騎射之會,晚宴後竟還抽空上萬花樓去看望相好的紅牌姑娘,調笑一陣回府,他倒還精神不錯,我已經頭昏眼花,拖著灌鉛般的雙腿跟從他給父母請安後,本以為應該可以回房休養生息,二少爺卻將一邊唇角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到書房來陪我下棋。」
 
要依我的老脾氣,真恨不得一個茶碗朝他砸過去,還好我總算還記得自己是在明朝,這個討厭鬼是我主子。這一茶碗砸過去,打得中恐怕我得坐大牢,就算打不中也會被吊起來管教,只好忍了下去,在棋盤上狠下殺手。
 
聞烈的涵養真不錯,連輸兩盤,面不改色,第三盤中他的白子已屍橫遍野,仍是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敲著棋子。我快刀斬亂麻地落下致命的一子,愉快地吹了聲口哨,等著二少爺推盤認輸。
 
「你到底是誰?」他冷不丁突然冒出這樣一句,嚇了我一跳。
 
「我……我是阿保啊……」我一副不解的表情,這可是真的不解,不是裝的。
 
他冷冷地笑起來,伸手捏住我的下巴(這好像是他比較喜歡做的動作),一把拉到離他的臉僅幾公分的地方,黑嗔嗔的眼眸直直地正對著我,似乎要透視進我的頭腦深處,令我的心跳一時脫離了控制。
 
「不管怎麼說,我竟然有些欣賞你。」他在我耳邊低聲道,溫熱的吐息撫過我的面頰,像火種一樣引燃了我整張臉。吃吃地笑了兩聲,他突然低下頭來,將嘴唇印在我的雙唇上。
 
我沒有動(其實是嚇傻了),他也沒動,沒有吸吮,也沒有舌頭的舔舐,只是靜靜地印著。
 
良久,他重新坐正身體,面上依然掛著莫測高深的笑意,手指在我頰上輕輕一彈,道:「魂兮歸來。」
 
我一驚,脫口問道:「你是HOMO嗎?」
 
 
 
第三章
 
「厚……厚什麼?」二少爺難得出現滿頭霧水的表情。
 
HOMO……呃…意思就是……」看著眼前這個會對男人下手的色狼,我的腦子高速轉動著。
 
他為什麼吻我呢?被我的美貌所吸引?我捏捏自己的臉,觸感好像還不錯,但比起他那個紅牌相好來,最多也就只算清俊而已。因為棋藝太爛所以對我無比崇拜?可不管那個時代崇拜好像都不是用接吻來表示的吧。發現了我有一顆金子般的美麗心靈?這種東西就算我有也還沒來得及表現給他看啊。或者是對自己與眾不同的性取向痛苦壓抑了太久,以至於變得飢不擇食了?
 
面頰上又被彈了一下,聞烈把臉湊過來道:「你一句話還沒說完,發什麼呆呢?」
 
「什……什麼沒說完?」難道我把腦子裡想的說出來了?
 
「厚摸是什麼意思?」
 
「噢…那個啊,那個是我家鄉的話,意思是……是指不擅長下棋……棋下得很不好的人。」我陪笑著道。真是奇怪,被吻的是我耶,怎麼搞得像是我輕薄了他一樣?
 
「你家鄉?原來是定溪話啊。」他把身子靠回去,淡淡道,「你可以回房了。」
 
「嘎?」我吃了一驚,這個人的思維邏輯到底是怎樣的啊,什麼都還沒談明白就回房了?不過看他已從書架上拿下一本書,裝模作樣開始翻起來,我也只好帶著一肚子問號回房去了。
 
回到榮升跟班後分給我的小單間,潦草地洗了洗,把疲倦已極的身體丟上床,睡意剛湧上來,我突然想到,聞烈怎麼知道我是定溪人呢?按道理他應該以為那是蘇州話才對啊。
 
第二天一大早聞二公子就獨自出了門,是真正的獨自哦,不僅沒讓我跟,誰他也沒帶,也沒坐馬車,自己騎著一匹馬就走了,而且還吩咐說會晚一點回來。乘著這難得的空閑,我向管家告了假,溜出府去,打算參觀一下鼎鼎大名的燕京城。
 
可是沒想到古燕京竟會這麼大,走著走著,竟糊裡糊塗地走進了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青石板的路,青灰磚的牆,就像戴望舒遇到丁香姑娘的那種小巷,可惜天沒有下雨。
 
我不知方向地亂撞,剛拐過一個彎,突然看見一個很熟悉的人影閃過,一時好奇跟過去仔細一看,是個高挑身材的女人,裹著一件灰色的大鬥篷。雖然她戴著帽兜,遮著臉,但我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聞夫人。
 
朝廷命婦,富貴尊華的聞夫人到這條陋巷來做什麼,我的心頭湧起一團疑雲。這時聞夫人已停在一戶人家外,輕輕扣了扣門環,好一會門才打開,她左右飛快地掃了一眼,閃身進屋。
 
雖然好奇心極度膨脹,但我還是明白有些事情能不知道還是不知道的好,於是回轉身,打算從巷子的另一頭離去,結果卻意外地發現一個瘦小的中年男人正在那裡探頭探腦地窺視,他那出奇大的右耳使我一下子就認出這就是前天來過的曹姨娘的本家堂兄。他沒有看見我,一雙賊溜溜的眼睛只是死死地盯著聞夫人剛進去的黑漆木門。
 
我立刻意識到這是怎麼回事。在對明代社會形態的研究過程中,我看過了太多有關妻妾爭風引發人倫慘劇的史料,知道高門大戶金玉滿堂的風光下最黑暗血腥的一面。現在我眼前的,顯然是妻妾之間不上台面的暗中較量,那扇黑漆厚重的木門之後,明顯隱藏著聞夫人不足為外人道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卻是曹姨娘急欲挖掘到手的。同時我更明白,以我一個小小陪嫁男僕的身份,萬一不幸卷入這場是非,下場一定是屍骨無存。所以我立即轉身,飛一般地遠離這個是非之地。
 
剛一進府,管家大人就沖過來捉住我,急急地道:「快,快去書房,二公子叫你。」
 
二公子?不是說會晚點回來嗎?這還沒到中午呢。但容不得我多想,已被人以最快的速度推到書房門口。
 
忐忑不安地推開門走進去,道:「二公子,您找我?」
 
聞烈高踞在紫檀木椅上冷冷瞪著我,道:「這是你們以前林府的規矩麼?主子不在,小廝就出門亂逛!看看這書架上的灰,你平時是怎麼整理的?」
 
簡直是睜眼說瞎話!他這書房,每天連牆角都有人擦一遍的,加上明代的環境如此好,沒有污染,沒有粉塵,也沒有汽車尾氣,這裡房前有修竹,屋後有梅花,綠化做得如此到家,沒有兩三個月,想要積點灰塵都難!
 
「怎麼不說話,在忙著腹誹我嗎?」他又扔一句冰冷的話過來。
 
我可也是有脾氣的,當下頂嘴道:「也不知二公子今天在外面被誰惹著了,回來拿我出氣有效嗎?」
 
聞烈的眼睛危險地瞇成一條線,令我有點不寒而栗,可好歹我以前在學校裡也是領袖和風雲人物,豈能就這樣被嚇住,當下狠狠瞪了回去。
 
正當我們兩個像兩只好鬥的小獸對峙著較勁,就差沒磨牙和咆哮時,一個閑散的聲音插了進來:「小烈,這是誰啊,敢跟你頂嘴呢,真是好可愛。」
 
聞烈把身子向後一傾,冷冷道:「哪裡可愛,簡直就是沒規矩。」
 
我轉頭向聲音來處看去,一個修長的身影優雅地倚在門上,帶笑的雙眼和柔和的表情令那張本來就很漂亮的臉看起來悅目極了。我不由自主就向他回以微笑。
 
「你好啊,」那人向我打招呼,「我是蕭海真,這個人的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呃,我……我是阿保……」吐出這幾個字時我真是難堪極了,想我在那一世的名字也很有品味呢,可現在……自己都覺得老土……
 
蕭海真已經走到我面前,我習慣性地伸出手去要跟人家握手。
 
他瞧瞧我的手,好奇地問:「做什麼,要見面禮嗎?」
 
我狼狽地縮回手來,狡辯道:「不好意思,我忘了這是北方,在我們家鄉初次見面的人習慣互相握一下手。」反正明朝這年月沒有所謂的大眾資訊業,諒他們也不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海真,定溪人有這種習慣嗎?」聞烈用十分惡意的語氣插嘴。
 
「也許是在我離開老家後這兩三年養成的吧。」蕭海真笑道。
 
……冷汗……原來蕭海真也是定溪人啊……努力埋下頭去……
 
「還站著幹什麼,沒看見有客人嗎?」聞烈的聲音從頭頂傳來,「還不快去倒茶。」
 
我趕緊乘機退出房去,磨蹭了一會兒才端了兩盅茶進房間。
 
蕭海真接過茶盅,溫和地道了聲謝,真是有教養的好人啊,不像某人……
 
「怎麼去那麼久,林府以前沒訓練過你嗎?」某人挑剔地說。
 
「怎麼了,小烈,有什麼關系嘛,你以前一直不在意這些的啊,」蕭海真柔聲護衛我,並遞過來一個安慰的眼神,「小保是才跟著你的吧?」
 
「他是我嫂子的陪嫁。」聞烈簡潔地說,好像多介紹我兩句會便宜我似的。
 
蕭海真看著我,慢慢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最後轉為恍然大悟,點著頭道:「我知道了,就是那個人啊……」
 
「哪個人?」我不解地問,他是在說我嗎?
 
「這裡沒你的事,你可以退下了。」聞烈硬生生地下了指令。
 
儘管不滿,我也只有無可奈何地退下,臨到門口回望了一眼,那兩個人頭湊在一塊,好像在商議什麼,神態很是親密。
 
我突然想到,聞烈是一個同性戀,至少也是雙性戀,蕭海真這樣漂亮的好人,他怎肯放過?說不定兩個人是情人關系呢。
 
趕緊去找府裡最八卦的丫頭絮兒,剛一打聽,她就竹筒倒豆子,足足倒了一個時辰,結果令我大失所望,居然一點緋聞也沒有。原來蕭海真是聞夫人的兄長之子,生在定溪,常到聞家小住。十七歲時為了會考到京城住了兩年,不知為什麼卻沒有參加考試,回到家鄉,三年前聞烈又將他接到京城,目前住在城郊的一幢不錯的宅子裡。
 
看來蕭海真與聞烈的感情的確不錯,他來了一趟後,聞烈的心情顯然好轉,下午又帶我出門打理府裡的產業。
 
說句實話,聞烈在經商方面確是天才,目光敏銳,行動利落,判斷準確,行事可用穩準狠來形容,看他查帳、聽管事們回報的樣子,真的很酷,若生在現代,絕對又是一個商海巨子,有資格上財富雜志封面的。
 
跟他的日子久了,我逐漸習慣了他日常理事的節奏與風格,聞烈也變得越來越經常拿商場上的事來考問我,而且問題的難度也在不斷增高,由此可見他前幾任跟班想不被培養成管事都難。
 
兩個月後的一天,聞烈突然丟了一本帳冊給我,命我晚上細細看,反正現在又沒有電視,百無聊賴的我就拿來翻著打發時間,結果越看越是心驚,好高明的一本假帳,幾乎天衣無縫,唯一的缺點就是太完美,才會引起聞烈的注意。
 
第二日在外出的馬車上,聞烈問我:「看出什麼來了嗎?」
 
不知為什麼,面對聞烈時我越來越放鬆,不再裝傻,馬上道:「是本假帳。」
 
聞烈的唇邊浮起一抹笑,點點頭道:「要不要猜一下這本帳是誰做的?」
 
我飛快地將幾十位管事在腦中篩選了一遍,有些遲疑地猜:「是…藥行的章管事?」
 
聞烈仰天大笑,伸了手指刮刮我的臉,道:「你可真是進步神速啊。」
 
我推開他的手,坐開了一些,那個HOMO立即又逼近過來,我左躲右躲,可在一輛正在行駛的馬車上又能躲到哪裡去,很快就被捉住,熾熱的唇隨之壓了過來。
 
嘆了一口氣放棄抵抗,唉,連這個我也習慣了,人類的適應性還真不是普通的強啊。不過好在他都沒有再進一步的企圖,連舌頭都未曾伸進來過……唔……這是什麼?!
 
濕熱的舌尖撬開我的門齒,遊蛇般竄了進來,在我的口腔內劃著圈兒描畫,引得我禁不住一陣顫抖,手臂不由自主地繞上他的脖頸。
 
儘管沒有深吻的經驗,但現代人豈能輸給古代人?最初的震撼過去後,我開始回應這個吻,主動將自己的舌尖與他的相交纏。
 
當最後我們唇齒分離後,我滿意地發現他的喘息比我要重,真棒,花花公子也有今天,可見平時他身邊的人都太純情了,才顯出他的高竿。
 
馬車繼續平穩的前行,他深吸幾口氣後,緊握住我的雙肩,盯著我的眼睛,聲音低啞地道:「你哪一點看起來像白痴?」
 
我吃了一驚,連小姐都不知道我以前是白痴,他從哪裡聽說的?
 
正要發問,馬車突然停了,車夫在門帘外恭聲道:「二公子,潯水別院到了。」
 
聞烈看了仍張著嘴一副驚訝狀的我一眼,當先下了馬車。
 
我忙跟著,還未下車,就聽到蕭海真悅耳動聽的聲音:「小烈小保,你們快來看,在這邊在這邊。」
 
我跳下車,蕭海真穿著一身白衣,笑得一臉燦爛,站在院中一小片花圃中,不停地向我們招手。聞烈大踏步地走過去,我緊緊跟在後面。
 
「快看,這是七心海棠,這是繡球紅,這是迎風珠搖,都好漂亮是不是,我昨天發現它們快開了,第一個就通知你們來看哦。」
 
我再次吃驚地看著聞烈。這個大忙人,連陪老父的時間都沒有,卻排出一整天的空檔趕到城郊這麼遠的地方來看表弟種的海棠花,可見他的確很重視蕭海真這個人。
 
「小保,你覺得哪種最好看?」蕭海真興奮地抓著我的手。
 
「我覺得都沒有你好看。」這可不是奉承話,海真的臉被太陽曬得粉粉的,的確是人比花艷。
 
「謝謝你小保。」海真率直地表現出他的高興,笑容真誠,模樣落落大方,哦,我真喜歡他。
 
「好了,」聞烈煞風景地插進我們之間,「外面太陽毒,阿保皮厚,沒什麼關系,海真你還是進去好了。」
 
我瞪著他,什麼太陽毒,我看是他的嘴最毒。
 
蕭海真彎下腰去親了親最近的一株海棠,道:「大家都進去吧。」
 
進屋後,蕭海真堅持要我一起坐下喝茶,二少爺他哼了一聲,也沒有表示反對,我這人本就不覺得有什麼身份差異,自自然然就坐了下來。
 
因為口渴,送上來的茶我一飲而盡,燙得直叫。
 
這種機會聞烈是絕對不會放過的,果然馬上說:「這也叫品茶,這是飲驢!」
 
我不服氣地向他吐吐舌頭(太燙了,乘機伸出來晾一晾),蕭海真笑了起來,道:「小保真可愛。聽說你很會下棋?」
 
我得意地點頭,這可我的最強項呢。
 
於是蕭海真立即擺出棋盤來,要與我來個三回合。
 
結果他的棋藝比聞烈還不如,我讓了五個子還輸的一塌糊塗。
 
「海真才是個真正的HOMO呢。」在一旁觀棋的人說。
 
我嚇了一跳,不會吧,雖然海真的確比女人還漂亮,但從頭到腳沒有一點脂粉氣,實在不像啊,難道他是1號?
 
「那是什麼意思?」蕭海真好奇地問。
 
「這是你們定溪的話啊,意思是棋下得很不好的人。」
 
我的天哪,怎麼把這個岔給忘了?快裂條地縫讓我鑽進去吧。
 
蕭海真含笑看了我一眼,但很體貼地沒有多說任何一句話,真是和聞烈沒得比。
 
匆匆結束戰局,我正要將棋具收起來,蕭海真突然道:「小烈也來一局如何?我記得你的棋藝一向很好,也許和小保有得一拼哦。」
 
哼,我暗笑,早已是手下敗將,估計他沒好意思告訴表弟。
 
「不用了,今天不太想下棋。」果然開始推脫。
 
「是啊,必輸的棋有什麼下頭?」我乘機報飲茶之仇。
 
「什麼叫必輸的棋?」聞二少爺似乎雅不願讓海真知道他技不如人,嘴硬的反駁。
 
「那就來一局?」我猛打落水狗,心裡爽極了。
 
聞烈明顯地遲疑了一下。
 
「怕了?」我火上澆油地激他。
 
「誰怕?只是我下棋都是有賭注的。」他試圖嚇住我。
 
「我最喜歡下注了,賭什麼?」我揚著頭道。
 
「隨……隨便你!」他死撐著面無表情,但我是何許人也,又不是白跟了他這麼久,豈會看不出他的心虛,立即道:「如果你輸,就要親自下廚房做一頓飯給我吃,四菜一湯,不許找人幫忙。」
 
「如果你輸了呢?」
 
我一怔,想起現在連人都是他的,還真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跟他賭,這小子,多半是想到這點才提賭注的事。
 
「如果小保輸了,我就親自下廚做飯給你們吃,十個菜三個湯,如何?」
 
啊,果然是我的天使和守護神,還是海真對我最好。
 
聞烈一臉不高興,但又找不出話來反駁,只得無奈地坐下。
 
看著他十分氣惱的臉,我心裡不知怎麼的有點不是滋味。他就這麼不想在海真面前示弱?他真的這麼在乎海真對他的觀感嗎?一種酸溜溜的味道在嘴裡漫開,不曉得是為了聞烈,還是為了海真。
 
聞烈執黑先行,「啪」得落下一子。我忙收攝心神,這小子雖技不如我,但也不容小覷,可得認真對付。
 
一局……二局……三局……
 
不……不會吧……我死死地盯著棋盤,好像打算用目光在上面燒一個洞出來。
 
聞烈扭了一把我的臉,問道:「痛不痛?」
 
「痛。」我本能地回答。
 
「看來沒事,」聞烈對蕭海真道,「大概只是受到太大的打擊,別理他,讓他坐著。你去做飯吧。」
 
做飯……?海真去做飯……?這麼說,輸的人真的是我?
 
我猛地回過神來,不由跳起來大聲叫道:「你這個裝模作樣的騙子!」
 
沒人回應,再四處一看,原來屋子裡早就只有我一個人了。
 
 
 
第四章
 
蕭海真果然做了十個菜三個湯給我們吃,還附贈了好幾種點心,道道都好吃得差點讓我咬掉自己的舌頭。嚼著又香又糯的珍珠丸子,我含含糊糊地誇獎:「好吃……好好吃……比五星級酒店的廚師還棒……」
 
「五星級酒店是什麼?」聞烈挑刺兒般地問。
 
我的臉瞬間皺成一團。怎麼搞的,又說漏了嘴!!忙將眼珠子轉了兩轉,結結巴巴解釋道:「五星級酒店就是指最高級最貴的酒樓,這是我們……」
 
「是你們家鄉的說法?」聞烈皮笑肉不笑地接上。
 
「……呃…不…不是……,」瞟了瞟蕭海真,到嘴的話又嚥了回去,「是…我舅舅他們家鄉的說法……」信口開河就信口開河好了,反正這一世我父母早亡,連小姐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舅舅。
 
「噢──」聞烈挑了挑眉,「你舅舅是哪裡人啊?」
 
為免穿幫,我盡量說遠一點:「西藏,他是西藏人。」
 
表兄弟兩個對視一眼,看起來都有點茫然。
 
我乘機挾起菜來猛吃。並不是聞家餓著了我,實在是海真的手藝高超。
 
「慢慢吃,小心不要噎著。」溫柔的天使親手舀湯遞過來。
 
我感激涕零地忙伸手接過,突然看見那賽雪欺霜的手腕上有一道極深的傷痕,嚇了一跳,用指尖輕輕摸了摸,疼惜地問:「痛不痛?」
 
蕭海真看了一眼,笑著想了一會兒:「記得當時好像有一點疼的樣子,現在沒什麼感覺了。」
 
「被誰弄的啊?」我大力地嚼著蒜香排骨,隨手又塞了一只蝦進去。
 
「你要吃就專心吃,問那麼多幹什麼?」聞烈不高興地打斷我。
 
快速嚥下口中的食物,我狐疑地看著沉下臉的聞烈與笑容不變的蕭海真,一個故事已在腦中成形。
 
……想當年,小烈與小真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小烈答應小真要一生一世在一起,不離不棄。後來小烈來到了京城,在花花世界中迷失了自己,移情別戀喜歡上了──皇家公主?千金小姐?花街名妓?神秘美少年?──總之背叛了純潔的初戀。天使小真接受不了這沉重的打擊,憤而割腕自殺,幸好獲救。小烈心存愧疚,從此對小真百般照顧……
 
「啪!」腦門上吃了一記猛敲,痛得我跳起來,含著被敲出來的眼淚怒視行兇者。
 
「又在發呆了,胡思亂想什麼呢?」聞烈絲毫不覺得自己的行為有何不妥,安然地看著我道,「還吃不吃,不吃就收了。」
 
吃!!當然要吃!!我忙坐下來繼續饕餮之行。
 
「唔,小保的胃口很好啊。」海真在一旁道,語氣已不是誇獎,而是大大的驚嘆了。
 
「所以林府才把他陪嫁過來,多半是養不起了。」我家二少爺惡毒地說。
 
我橫了一眼過去,美食當前,才懶得理他。
 
海真咯咯一笑,對聞烈道:「你等等,我有件東西給你,今天才送到的。」說罷起身出門去了。
 
聞烈坐到我身邊,用慣常的動作(即兩根指頭捏下巴)把我的臉轉向他,道:「珍珠丸子的糯米都粘在臉上了。」
 
「唔?」我正想去擦,聞烈已將臉湊過來,伸出舌尖在我唇角一舔。
 
我怔了怔,突然哈哈笑了起來。
 
「笑什麼?」聞烈皺起了眉頭。
 
「沒有……哈哈……我只是想起曾看過的一個有關滿清遺少的故事……」我努力止住笑聲。
 
「什麼滿清?什麼故事?說來聽聽。」少爺命令道。
 
「哦不……不是滿清,是說有一個皇朝,開國功臣們得到了豐富的賞賜,子孫們由此好逸惡勞,一代一代地敗落家業,至皇朝末期,實際上已經很窮了,但這群貴族子弟們仍不肯工作,每天提著鳥籠,帶一個燒餅上茶館,只叫一碗茶就著燒餅坐上一天。有一天,一個子弟吃完了燒餅還是覺得餓,看到餅上的芝麻落在桌上,想了想,就用手指沾著茶水裝著在桌上寫字,把芝麻都沾起來吃掉了。最後有一顆芝麻落在桌縫裡,怎麼沾也沾不起來。這個人琢磨了一會,冒出一個主意。於是裝出認真思考的樣子,想了一會兒,大叫一聲‘想出來了’,伸手用力一拍桌子,那顆芝麻果然從桌縫中被震了出來……」
 
聞烈繃了繃,還是沒繃住,撲哧笑了出來,但只笑了兩聲,突然頓住,瞪著我道:「你為什麼偏偏想到這個故事?」
 
我憋住笑道:「其實二少爺如果還覺得餓,這桌上還有的是菜,實在沒必要想辦法在我臉上吃……」
 
話未說完,少爺的魔爪已伸過來擰嘴,幸好我早有準備,閃身躲過便往門外逃,險些撞在剛好走進來的海真身上。
 
「鬧什麼呢?你們感情可真好。」海真笑瞇瞇的,手裡捧著一個長長的大匣子。
 
「桃歌已經送來了?」聞烈面有喜色地沖過來,接過匣子放在桌上,打開來,拿出一柄青口朱鞘的長劍來。
 
「到院子裡試試?」海真提議道。
 
聞烈欣然點頭,帶劍來到院中空地。好奇心促使下,我也抓了幾個燒麥跟著海真一起出來。
 
輕吟聲中,長劍出鞘,寒鋒如水,聞烈一躍而起,身姿如行雲流水,劍花翻卷處,如雪如風。饒是我一個外行人,也看得心動神搖,不自禁地道:「原來武功這種東西,居然真的存在啊。」
 
蕭海真站在我身邊,也感慨地道:「我從未見過有誰可以把墨舞使得這麼好。」
 
「墨舞?」又一個新鮮的詞。
 
蕭海真遞過來一個柔柔的笑,解說道:「這柄劍名為桃歌,是聞蕭兩家祖上傳下來的上古神兵。這世上只有一套劍法可以配得上桃歌,那就是隨著它世代相傳下來的墨舞。只有會墨舞劍法的人方有資格擁有桃歌劍。只是這套劍法極難,一個把握不好就自己傷著自己,常常一輩人中只有一、兩個能夠練成。上一代桃歌劍主是我爹,可是我從小練到大,還是沒辦法練成墨舞劍法。爹不願放棄,一直逼我,直到有一次因為我沒有控制住劍勢,失手將劍鋒跌在手腕上,血沽沽地冒,小烈在旁邊使勁壓也止不住,我爹被嚇住了,這才恩准我不再練劍的。」
 
「啊?」我呆呆地看著他手腕上的傷痕,「這個傷是這樣弄出來的?不是自殺啊?」
 
蕭海真笑得彎下了腰,拭著笑出來的眼淚道:「真傻,活得好好的,為什麼自殺呢?」
 
我懊惱地嘟起嘴,剛剛出生沒多久的淒艷故事頓時像人魚公主一樣化為泡沫。
 
「你們在說什麼呢?」聞烈趕過來,警戒地看著我倆,不知是怕我說什麼不當之辭呢,還是怕海真跟我太親密冷落了他。
 
「回二少爺的話,」我作恭敬狀鞠了一個躬,「私人交談,恕不奉告。」
 
聞烈氣得皺起了眉頭,斥道:「你連人都是我的,有什麼是可以不告訴我的?快說!」
 
咦咦,古人就是這點不好,不管平時表現的多體貼下人,骨子裡都是把我們當所有物的,聞二少爺畢竟也未能免俗。
 
海真見我們僵持,笑著來岔開,拿出手巾遞給聞烈,道:「我告訴小保桃歌劍的事情而已,其實也沒說什麼。時侯不早了,你也該回去了,再晚姑姑又會擔心的。」
 
聞烈狠狠瞪我一眼,沒再多說,將桃歌劍收回匣中,我也乘機沖回屋裡去將未吃完的點心打包帶走。
 
回府的路上聞烈明顯表示出他少爺心情不爽,所以馬車裡氣壓超低。我仔細反省,其實對於一個從小就是人上之人的貴家子弟而言,聞烈對身份較低的人已經很不錯了,至少不是虐婢虐僕的人,對我這樣桀驁不遜的人也算出格的寬容,如果我仍一味地像在現代一樣率性而為,恐怕連聞烈也會覺得我持寵生驕。悄悄說一句實話,我也確實有點仗著二少爺容讓我,在老太師和夫人面前,我自由與平等的火苗會自動地轉小。沒辦法,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像我這樣孤苦無依的少年,見風使舵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兒,生存需求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嘛……
 
「二少爺,要不要再吃一只雞翅膀?」我討好地克盡小廝之責,以表和好的誠意。
 
聞烈丟過一個冷淡的眼神。(明明早上還挺高興的說,喜怒無常的人……)
 
「呃……那麼雞腿如何?」
 
……
 
「來塊甜餅?」
 
……
 
「炸丸子?」
 
……
 
「香酥田螺?」
 
「除了吃你腦子裡還有什麼?」聞烈爆發似地吼我,嚇得我趕緊縮到車廂的角落裡去。
 
喲,看樣子是拍到馬蹄上了。我乖乖閉上嘴,縮在安全地帶加緊分析,除了因為吃的太少也許肚子餓以外,他還可能是為什麼不高興?因為海真和我說悄悄話?不可能,我一個小小的男僕,就算是搶女人也搶不過他,何況是搶男人,絕對不值得他來防備。因為我違抗他而覺得尊嚴受損?也不可能,我並不是今天才這麼猖狂的,平時他不也覺得很有趣嗎?到底是為什麼呢?剛才最後幾句話裡提到了什麼呢?海真說的……
 
正絞盡腦汁在想,馬車突然一停,我「砰」的一聲栽倒在地板上,頓時眼冒金星。二少爺的咆哮聲響起:「你在幹什麼?」接著衣領處一緊,我整個人被暈頭暈腦地提了起來,一只手粗暴地揉著我的額頭。
 
「坐在馬車上也會跌跤,我算知道你為什麼被人叫白痴了!」光聽這惡毒的言辭也知道是誰在吼。
 
「你少沒知識了,這叫慣性!慣性懂嗎?不是人力所能控制的,除非抓著扶手!」我只要覺得痛火氣就特別大,哪裡還管得著少爺的心情爽不爽,不顧眼前仍是發黑,哇哇哇地吼回去,只是不知道方向對準沒有。
 
「怎麼回事?」聞烈語氣惡劣的問。
 
「你不是看見了嗎?沒坐穩跌倒了,你很高興吧?」一邊氣乎乎回答,一邊努力將雙目重新聚焦………啊?剛才那句話不是對我說的?
 
「回稟二公子,」車夫很有禮貌地躬身道(至少比我有禮貌),「聽說二皇子從北疆回京,這個街口被封了,暫禁通行。」
 
皇子?皇子耶!!我這輩子……不對,我那一輩子還沒親眼見過皇子呢!什麼威廉王子、哈裡王子、菲力浦王子,都只見過電視或照片,而且全是白色人種。日本倒是有兩個黃色的,可惜不帥,至少還沒我帥(當然是那一世的我)。
 
正當我伸長了脖子,頂著額頭上一大塊紅印使勁想看看明代的皇子是何尊容時,我家主人一聲令下:「倒回去,走順興街。」
 
「等等,讓我瞧一眼那個二皇子嘛。」我軟語相求,還特意眨巴了兩下眼睛以增加效果。
 
「二皇子是回宮,又沒有坐著籠子遊街,別說在這兒,你就算貼到那條路上去也看不到他的。」聞烈毫不容情地打擊我。
 
「啊?你們明朝人怎麼這樣?王子不是應該坐在敞篷馬車上優雅地向人民群眾揮手嗎?」我咕噥著滑回座位上坐好,額頭又開始痛起來,於是拿出一塊芙蓉糕來止痛。
 
「二皇子跟你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你想見他幹什麼?」聞烈看了我一眼,賞臉問道。
 
我忙嚥下口裡的甜糕,道:「你是貴族,所以不知道在一般民眾心目中,都有很重的皇室情結。年輕英俊又單身的王子,美麗憂鬱的公主和王妃,還有像你這樣的鑽石王老五,統統都屬於公眾人物,一舉一動都受人關注,根本沒有個人隱私。在離這裡很遠的地方有一個叫黛安娜的王妃,就是被人追查行蹤逃跑時出車禍死的,真正的紅顏薄命啊。」
 
「噢──」聞烈作若有所悟狀,「好像聽懂了,那個什麼王老五、什麼車禍也是西藏話?」
 
「是、是啊,」汗……一時半會的要改說話方式倒也真難,要叫我不說話更難,幸好編了個遠在天邊的西藏,否則連轉寰的余地都沒有。
 
「什麼意思?」聞烈淡淡地問。
 
「鑽石王老五是指英俊多金有財有勢的單身男子,車禍……是指馬車撞到柱子上、樹上,或與其他馬車相撞,或撞到路上的行人,或翻到溝裡去等等事故。」解釋的很對吧?
 
「那麼,」聞烈好像對西藏話很有興趣,立即聯系實際道,「你剛才跌倒就是出了車禍,海真也算鑽石王老五對不對?」
 
再次汗……硬著頭皮道:「也算對,只是我那個沒有車禍那麼嚴重。海真呢,貼切一點說應該是新好男人。」
 
「什麼是新好男人?」聞烈鍥而不舍地追問。
 
「新好男人是指雖然有錢,但人很溫柔,很體貼,尊重自己的伴侶,又會做菜、做家務,從來不隨便耍酷。」
 
「什麼叫耍酷?」
 
「天哪,」我尖叫起來,「少爺,別問了,你知不知道好奇心殺得死貓啊?」
 
「不知道,什麼是好奇心殺得死貓?」
 
 
 
第五章
 
差點歇斯底裡後,才發現原來聞烈只是無聊想逗我玩,並不是真正的好奇寶寶,證據就是他一見到我氣急敗壞的樣子就滿意地笑了。可惡!性格惡劣的家伙!我要收回前四章裡對他所有的正面評價!
 
氣呼呼地回到聞府,剛走到二門,我就瞟見英兒躲在一旁的柳蔭處向我招手,又因畏於聞烈走在前面不敢出聲。
 
「…呃……二少爺,我想去一趟……茅廁……」咬舌頭,差點說成洗手間。
 
「去吧。」聞烈頭也不回道。
 
跳到假山旁,看聞烈身影消失後,示意英兒過來。
 
她看起來面色蒼白、神情驚惶,好像出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怎麼了?」
 
「…阿保!」她抓住我的手,「幫幫小姐!」
 
「說具體點!什麼事?」我最怕半截話了。
 
「李公子到京城來了!」
 
「李……」我費力地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說的是誰,「他來幹什麼?現在想起來要搶人了?」
 
「不知道……他托人帶一封信來,約小姐見面。」
 
「婚後私會舊情人啊,」我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就算是在我們那時侯也偷偷摸摸才敢做呢,你們這年月應該更小心才對吧?小姐什麼意思?」
 
「小姐不敢去,也根本去不了。但又怕李公子會再捎信來,萬一被聞府的人看到了,小姐的命就沒了!」英兒已經眼淚汪汪了。
 
我知道她並非誇張,明代人貞操觀念的嚴苛為歷朝之最,曾有婦人因被入室搶劫的賊人拉扯了一下手臂就自己把它給砍了。現代留存的貞節牌坊大多為明代所建,最直白的說法就是所謂的「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當然,我的觀念是相反的,我認為失什麼事都小,餓死事最大。
 
英兒仍眼巴巴看著我,沒辦法,兩個遠嫁異鄉的女人也真是可憐,我不罩著她們還有誰能幫她們呢,雖然本人也是渺小嘍蟻一只,但好歹是個男人。
 
「既然小姐已決定分手,告訴我哪兒找得到姓李的,我去談判,保證從此他不再出現在你們的世界裡。」
 
「小姐說的對,果然還是阿保最靠得住,」英兒奉上一頂高帽加一張寫著地址的字條,「信上約的是明天中午,二少爺那邊沒問題吧?」
 
沒問題……才怪,但事情即已攬上身,怎麼也要想辦法解決,我將字條揣進懷裡,給了英兒一個安慰的笑容,便匆匆進去服侍我那個難伺侯的主子了。
 
路上遇到一個僕人告訴我二少爺換了衣服,剛向花廳那邊去。我忙趕過去,在廳口追上他,他冷淡地回頭看了我一眼,沒說話,徑直進去給父母請安。
 
聞老太師示意他坐下,我也垂手低頭站在他後面,盡量減少存在感。
 
「這麼晚回來,吃過飯了嗎?」冰人一樣的聞夫人綻出一絲絲笑容,對聞烈道。
 
「在海真哪裡吃過了。」聞烈立即回答。
 
……我沒有聽錯吧,這句話怎麼聽起來有挑舋的味道呢?……
 
但除了我沒人覺得有異,只有聞夫人瞬間收住了面上的笑意,恢復成冰山一座。
 
「海真這孩子也是,」聞老太師呷了一口茶道,「府裡這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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