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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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春(上)

 
 
 
第一章
 
大淵朝重熙十三年,春。
 
二十二歲的應崇優在臨近京城的一個三岔路口勒住馬韁,呼出一口白氣。
 
"今年的天氣回暖的最晚,三月過了還這麼冷啊。"看著面前的三個路口,應崇優用指尖輕輕撫摸了一下伏在懷中的惜惜,猶豫了一會兒。
 
約莫記得應該向左走,卻有些不能確定。
 
"惜惜,你說我們走哪一條路才對?"應崇優輕輕問了一聲,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
 
雖然自從十七歲後,應崇優每年都會奉師命下山游醫半年,以了解世事人情,但卻很少回家探親,所以對京郊的路途不是太熟悉。
 
"是父親不許我經常回來的,認不到路不是我的錯啊。"應崇優自嘲了一句,將惜惜抱了起來,放在馬鞍的前方,逗弄了一下它的下巴。
 
也許是被他的動作弄醒了,原本懨懨的惜惜突然豎起了耳朵,弓身一蹬,從馬上竄了下來,向朝右的一條岔路奔去。
 
"惜惜,回來!你想去哪裡?"應崇優皺了皺眉,立即高聲喝止。
 
可是惜惜似乎根本不想理會他的命令。
 
惜惜是一只美麗的雪狐,當然,在它沒有被應崇優救起並精心撫養了兩年多以前,還是一個傷病纏身,毛皮又髒又粗的醜狐狸,膽小聽話,每天都戰戰兢兢看著應崇優的臉色行動。可隨著它越來越意識到自己其實非常美麗時,性情就隨之變了。
 
美麗的雌性多半是任性的,母狐也不例外。
 
它越來越會撒嬌,越來越愛使性子,只要覺得主人不會真正生氣,那麼它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
 
比如跳離主人懷裡到處去逛逛,追追野雞什麼的來玩。
 
於是應崇優不得不嘆了一口氣,撥馬跟在惜惜後面。
 
現在只希望自己的運氣夠好,那淘氣的小狐狸選的路剛好是正確的
 
事實證明,跟在一只耍性子的小狐狸後面,一個人的運氣是不可能會好的。
 
大約半夜時分,走錯路的應崇優終於來到京城定安門外,仰頭看了看高高的城牆。
 
此時京都已經宵禁關城,不得不在城外露宿,好在應崇優已經習慣四處游歷,行李帶得齊全,並無太多飢寒之虞,只是因為嬌慣惜惜,所以還是靠著城牆根兒生了一堆火。
 
不過他很快就發現自己這個行動實在是相當的不理智。
 
被火光的明亮溫暖所吸引,沒過多久,一些棲身在城根兒河溝旁的乞丐就緩緩地圍了過來,雙雙暗黑中閃動著的眼睛猶疑地看著這個同樣露宿在城外,但卻衣著整齊干淨,怎麼看怎麼不像流浪者的年輕人。
 
應崇優並非養尊處優不諳世事的公子哥兒,當然知道如今朝政嚴苛、連年荒旱,各地難民飢民成群,並不是什麼太平年月,所以服飾用具十分簡樸,再加上剛從浮山隱居處下來,也沒帶多少銀錢。之所以竟會一時大意生起火來,主要還是因為未曾料到已經是京城附近,居然還有如此多的流丐。
 
那些慢慢湊近過來的人群一看見他手中剛拿出的干糧,個個的眼中就已經開始發綠,仿佛多日未能進食的樣子,不由讓應崇優心中一陣陣不忍,急忙將包袱中的余糧盡數拿出,拋了出去。幾個靠得較近的丐者一擁而上,搶在手中,就拼命朝嘴裡填塞。後面奔來的人沒有搶到,就又圍了過來,轉眼便聚集了三、四十人,個個如餓狼般地看著應崇優。
 
"抱歉,身上只帶了這些,"應崇優將包袱翻轉過來給這些人看,"真的一點兒也沒有了。"
 
圍在周邊的人互相看看,並沒有因此散去,仍是在原地一動未動。
 
應崇優想了想,又將身上的所有銀錢,並一些簡單的飾物拿了下來,丟給這些人,道:"等明日開城,去換些吃食,大家分分吧。"
 
一群人哄搶了一陣後,又重新圍集起來,有些人盯上了系在一旁的坐騎,還有惜惜光滑的毛皮,越走越近,嚇得小雪狐吱吱一聲,鑽進了主人懷中。
 
無奈之下,應崇優只得立起身來,一手抱著惜惜,一手在腰間一按,銀光閃處,一柄軟劍已執在手中,環視周圍,溫言勸道:"各位身受飢寒之苦,在下也很同情,但求人解囊相助是一回事,強行用暴力劫奪又是另一回事,還望各位不要以身試法,以免到時後悔也遲了。"
 
話音剛落,已有人重重地朝下啐了一口,罵道:"媽的,這年頭人都活不下去了,誰還管王法?什麼時候王法也管得住那些達官貴人們,什麼時候老子就服王法!小哥兒,看你也不是有錢人,把你的馬、衣裳,還有那小狐狸留下,啊,還有那柄劍,也值幾個錢兒......只要乖乖地聽話,老子們也不想傷人!"
 
應崇優皺了皺眉頭,仔細瞧瞧這領頭回話的男子,只見他雖然面色菜黃,但身材魁梧,四肢健壯,顯然也曾是個習於勞作之人,不由心裡有些明白,嘆了口氣道:"你們都是良田被人奪去的鄉民吧?難道連置換的耕地也沒有了?"
 
被他這樣一問,那男子倒吃了一驚,後退一步,眯著眼看看他,哼了一聲道:"你知道的事情還挺多呢,少啰嗦,快把衣服脫了走人,問那麼多干什麼?"
 
應崇優嘆一口氣,正要再勸,一個冷冷的聲音突然從不遠處傳來,語氣嘲諷地道:"你們這一大堆人,就算搶了他幾件衣裳去賣,又能多活幾天?到頭來除了餓死凍死,還不是沒有其他路好走。"
 
大約是被說到痛處,這一群飢民都面露怒色,領頭的男子一轉身,面向聲音的來處吼道:"什麼人?給老子滾出來!"
 
幾聲冷笑後,兩條人影緩緩從黑暗中現身,當先的一個大約二、三十歲的樣子,穿了一身青色布衣,容貌雖然生得普通,氣質卻很是不俗,掃視了一眼面前激憤的人群,語調仍是波瀾不驚:<如今這種世道,你們背井離鄉,四處乞食,原本就不是一條真正的活路,我好意說句實話,怎麼就惱了?>
 
領頭男子大聲道:<你這人說得輕巧,這世道根本就沒我們老百姓的活路,你既然撞了上來,也把身上的東西給我們留下!>
 
布衣的年輕人微微一笑,道:"大哥性子好急,我既然出聲,必定是有活路指給你們。我家想雇些年輕體健的人看家護院,按月有薪水,足以供養家人,有沒有人肯做?"
 
他此言一出,一大群人登時怔住。要說這些人,原來都是世代耕作的鄉民,若非田土被奪,沒了衣食來源,誰又願意去乞求或搶奪財物?所以面面相覷一陣後,那領頭男子小心翼翼地問道:"您這話可當真?"
 
"這半夜三更的,難不成我出來消遣你們?"
 
"那......您要雇幾個?"
 
"符合我要求的男子,多少都要。你們也不必立即跟我走,可以去告知你們的同鄉親友,願意來的,誰都可以。"
 
人群中頓時響起一片驚喜的私語聲,那領頭男子擦擦額上的冷汗,道:"我們州縣好幾年天災人禍,今年官府又強行收繳我們的肥田,逼我們遷到西邊去,所以逃出來的人成千上萬啊,公子爺的家再大,恐怕也用不了這麼多人......"
 
"這個你不用擔心,人多了,我的家自然也就跟著大了。"布衣青年從懷中摸出一個布袋丟給領頭男子,"這是訂錢,我想你們的爹娘妻兒都還在等著一口吃食吧,先去救救急。三日後同樣的時間,我在此地等候。"
 
領頭男子手中捧著錢袋,又覺得一族人終於有了條活路,哪裡還會多思多想,立即一面連聲道謝,一面就急急地帶著眾人要趕回去安頓家裡老小。
 
"等等!"一直旁觀不語的應崇優突然叫了一聲,上前數步,對飢民們道,"你們真的相信看家護院要這麼多人?當心被他騙了......"
 
人群中有人回嘴道:"我們窮的只剩一條命,還有什麼好讓人騙的?"
 
"說不定就是騙命呢?"應崇優回頭凝目打量了一下布衣青年,"如果我猜的沒錯,你不是要找護院的,而是在替哪位藩主雇佣私兵吧?"
 
布衣青年目中精光微閃,揚起下巴大笑了幾聲,毫不掩飾地道:"你這樣說也沒錯。不過當私兵雖然要賣命,但起碼是條活路,各位要是不願意,在下絕不強求,那些定錢是送你們救急的,可以不用還我。"
 
人群又騷動了一陣,但沒多久,便有人高聲喊道:"當私兵有什麼不好?咱們莊稼人沒了地,不賣命賣什麼?"
 
此言一出,立即是一片應和聲。那領頭男子向布衣青年抱拳施了禮,道:"三天後必來。",說著帶領族人,大踏步離去。
 
應崇優無奈地嘆了口氣,想想也不是自己能管的事情,撫摸了一下懷中的惜惜,退回到自己的火堆旁坐下。
 
那布衣青年靜靜地看了他一會兒,一揮手遣走了身後的隨從,竟走上前來,在應崇優的身旁蹲下,微笑著道:"這位兄台,看來你對我的行為很有異議啊?"
 
應崇優瞟了他一眼,道:"乘人之危,招攬私兵,難道是什麼光明正大的事情嗎?"
 
布衣青年收了面上笑容,語聲突變冷冽:"兄台明明是個絕頂聰明的人,怎麼連大慈悲與小慈悲都分不清楚呢?"
 
應崇優挑了挑眉,道:"請您指教。"
 
"像這種面臨絕境的鄉民,如今天下遍地都是,究其原因,還是朝廷為了征邊和斂財,強推‘遷徙令'與‘恩田令'的苛政所造成的惡果,你個人的財力如此微薄,就算全數拿了來施舍,又救得了幾個,救得了幾時?所以我說你的行為,不過是小慈悲罷了。"
 
應崇優稍稍沉吟了片刻,低聲道:"那你刻意招募走投無路的飢民從軍,便是大慈悲了?"
 
"不錯,"布衣青年一揚頭,道,"這些人從了軍,自然是要賣命,可他們賣命並不全然是為了我,更主要的,是為了他們自己,能夠重新掙得一個可以安身立命的天下!"
 
此人突發要改換天下的豪語,倒讓應崇優一驚,被他抱著的小雪狐也一下子跌在了地上,用小爪子刨著主人的鞋幫,委屈地連叫了幾聲。
 
布衣青年似乎很滿意他的反應,呵呵笑了起來,"現在這樣的政局,全天下怕有一半的人都想著要造反呢,你怎麼會這麼吃驚?"
 
應崇優凝目看了他的笑臉半晌,又重新把目光扯回到只剩了一小撮紅焰在跳動的的火堆上,徐徐道:"就算如今天下思變,跟一個陌生人談謀逆的話題,你也未免太膽大了吧?"
 
"膽大嗎?"布衣青年的表情仍是毫不在意,"你會告發我嗎?是去報告巡衛司,還是九城司?或者,你准備直接告訴令尊應大人?"
 
布衣青年此時拋出這樣一句話,顯然是想第二次看到應崇優震驚的表情,但是令他意外的是,這一回應崇優只是瞟了他一眼,並沒有因為對方知曉自己的身份而驚奇。
 
"咦?你怎麼不問我為何會知道你是誰?"等了半天,布衣青年只得自己先問。
 
"不想問,"應崇優淡淡道,"人皮面具戴那麼久,你也不嫌難受?"
 
"啊,"布衣青年大叫一聲,"你認出我了?什麼時候認出來的?這張面具可是出自葉夫人之手,除了不能久戴以外,沒有別的破綻啊。"
 
"你剛才呵呵笑的時候,露出那兩顆犬牙......"
 
"那兩顆是虎牙好不好?"布衣青年抗議道。
 
應崇優不由地笑了起來,"霖哥,這麼久不見,你的樣子雖然變了,脾氣還是一樣。"
 
應霖跟著笑了笑,上前張開雙臂,將崇優擁進懷中重重地抱了抱,"大伯父預計你今天就能到,一直等到晚上還不見人,所以派我出來,找找你這個喜歡迷路的小堂弟,又丟到什麼地方去了!"
 
應崇優輕輕彎了彎唇角,道:"你怕不是專門出來找我的,是在辦你自己的正經事兒吧?不過讓我奇怪的是,你一向不太服人管,不知是哪位有本事的藩主,竟能將你收納到麾下,為他甘冒奇險,招募私兵?"
 
應霖深深地看了崇優一眼,緩緩道:"這些私兵,將來會統一到平城魏侯處進行訓練與編制,不過能讓我俯身聽命的人,卻不是魏侯爺。"
 
應崇優抿住嘴角,神情有些意外,但不知為什麼,胸中微微有些煩亂,並沒有順著堂兄的話意追問下去。
 
"怎麼又不問是誰?"應霖直視著他,"或者你已經猜著了?這也難怪,你素來知道,我從小到大,最聽他的話......"
 
"不可能!"應崇優斷然道,"雖然我早年就離家從師,但父親我還是了解的。你就是把他全身都拆散了,他的每一根骨頭每一滴血還是絕對忠於大淵朝的。別說他了,就是魏侯,只怕也不是一個會主動舉反旗的人。"
 
應霖把下巴一揚,哈哈笑了兩聲,道:"只是招募佣軍而已,誰說我們要造反了?"
 
"你自己說的要改換天下,不是造反是什麼?"
 
"崇優啊,你不會讀書讀呆了吧?難道你覺得如今的天下,還是大淵朝皇室的天下嗎?"
 
應崇優心頭一跳,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氣。
 
應霖凝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們現在所做的,用三個字來說,是‘清君側',要是想減省成兩個字,那便是‘勤王'!"
 
應崇優回視著他,腦中快速閃過千萬種念頭,最終化成一聲嘆息,從雙唇間緩緩吐出。"我想......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什麼急著把我叫回來了......"
 
"這是當然,大伯父從來都對你寄予厚望,你又是浮山門下的高徒,我們現在就缺像你這樣的人才呢。"
 
應崇優垂下眼簾,用樹枝撥著面前已快熄滅的火堆,道:"父親胸懷天下,我素來是敬佩的,如今朝政昏庸,百姓困苦思變,這個情勢我也明白,但僅僅只是改換一個主政者,天下就真的能變嗎?想當年,孟釋青以國師之身受領先帝顧命遺旨,代幼主執掌朝政,那時他何嘗不是滿腔要立萬世大功業的豪情?可一旦手握最高權柄,人也漸漸變了......如今的孟釋青,橫征暴斂,壓制群臣,一心只想鞏固自己的權勢,心中再也沒了百姓,哪還有一絲絲當初意氣風發的國師風範?先帝精挑細選顧命大臣時,沒有料到今日,父親同領遺旨協助孟釋青輔政時,也沒有料到今日,你們現在拼著性命去扶持一個新君,又如何能把握住他的將來,不是第二個孟釋青呢?"
 
應霖被他問的一怔,雙手交叉在胸前想了半日,方嘆一口氣,慢慢道:"你說得當然不錯,我學問遠不如你,也沒什麼話好駁的。可是人活在世上,誰都不可能知道未來的命運是怎樣的,我們總不能因為看不到將來,就放棄掉現在所有的努力,什麼都不做吧?"
 
應崇優抱著惜惜沉思了半晌,方低聲道:"你說的也有道理,只是我的性格一向疏懶,總沒有你那麼積極,為這個,師父也常責備我呢。"
 
應霖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是太聰明了,所以心思重,總愛想東想西的。不說這些了,大伯父還等著呢,快跟我進城吧。"
 
"都宵禁了,怎麼進城?"
 
應霖仰頭大笑:"你以為堂哥我九城巡衛司副統領的差使是白當的?區區一個宵禁,怎麼管得住我?"
 
應崇優驚疑地抬起頭來,問道:"你怎麼會進得了九城巡衛司?難道孟釋青他......不忌憚父親嗎?"
 
應霖斜著眼睛瞟瞟他,突然一拳打在他肩頭,罵道:"你這個不孝的家伙,你居然還知道大伯父的處境不妙啊?咱們應家五代公卿,大伯父又歷任兩朝太傅,孟釋青怎麼可能不忌憚他?這十年來,大伯父周旋於朝局之中,制衡各方力量,用盡了水磨手段,前一陣子還背負罵名,出面率百官上書,請孟釋青在皇帝五月成年後繼續主持朝政,才算取得一點兒孟老頭的信任。其間的勞心勞力,你這個當兒子的,好歹也要體貼分擔一點兒,別光顧著自己獨善其身!就算你有天大的道理,身為應家子弟,哪有不效忠朝廷的?"
 
應崇優揉揉肩頭,笑了笑也沒還手。兩人踏滅地上的火星,趁夜色順著城牆根兒,從定安門繞到威平門,應霖先示意堂弟停在原地,自己走到緊閉的鐵門前,三長三短地敲了六下,半晌後,只聽吱呀一聲,城門斜開兩尺見寬的一條縫兒來,應霖回頭招招手,兩人一先一後側身進去,城門立即又重新關嚴。
 
連通城門的主道是一條寬闊筆直的青石路,暗黑之中看不清有多長,應霖從守夜開門的人手中接過一盞寫著"巡衛"二字的照明燈籠,把應崇優的馬先放在守夜人處,引領堂弟順著街沿快步前行,雖然途中遇到幾隊巡夜官兵,但仿佛都是相熟的人,照面打了招呼後也沒有任何盤查。
 
"看來你這九城巡衛司,倒真沒白當。"應崇優覺得這樣無言前行,氣氛有些低沉,便先開口道,"堂嫂呢,接來京城了嗎?"
 
應霖笑了笑,道:"她跟孩子都在瀝州鄉下,幾個老家人照管著。"
 
"不管怎麼說,夫妻倆還該在一處才是。"應崇優郁郁地道,"實在不行,你也要找時間去看看她。"
 
"你別光說我了,跟你說啊,大伯父最近見了吳尚書家的二小姐,回來跟我誇來著,我看他的意思,多半是想讓人家當他兒媳婦。"
 
應崇優心頭一顫,半晌方道:"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害人家好女孩兒?"
 
應霖一呆,不由地嘆了一口氣,道:"我是知道,但大伯父不知道啊,他雖未催你,心裡還是記掛的。"
 
應崇優自嘲地一笑:"父親心中都是國家大事,我成不成親這這種小事,他最多空閑了想一想吧,你操什麼心?"
 
應霖停住腳步,看看堂弟在月下有些發白的臉頰,突然一陣心酸,脫口道:"都分手那麼久了,你就忘了他吧!說到底,男人和女人在一起,才算是正常的啊。"
 
應崇優向前走了兩步,也停了下來,緩緩舉頭望月。
 
好幾年沒想過他了吧?那個曾經是世上對他最溫柔的一個男人。
 
長年的相處,彼此的照顧,在他熱情地引導下,一步步走入禁忌的情愛之中。可是最終,給這段感情劃上句號的人,也依然是他。
 
兩個人的難處其實是一樣的,都是宦門子弟,都要下山繼承家業,延續香火。只不過,自己能夠咬牙舍下的,三師兄卻舍不下。
 
想來,應該還是因為感情不夠深吧,所以在被上山來探視的叔叔撞見兩人擁抱時,三師兄才會那麼驚慌地推搪解釋,拼命地用謊言掩飾真相。
 
在那一瞬間,應崇優已經明白,自己的這份初戀在三師兄心裡,不過是一段絕不能被親朋長輩們察覺的地下戀情,永遠見不到天日。
 
第二天那個人就跟著他叔叔下山去了,沿著一個世家子弟應有的人生軌跡向前行走,將一個十七歲少年夭亡的愛情留在身後。
 
幸好師父是開明的,師叔是體貼的,師兄弟們都是寬容善良的,所以那一段情傷,雖然痛,卻並非不可痊愈。
 
學會了愛,學會了原諒,至少這件事的後果,也並不全然是壞的。
 
"崇優?"表兄在耳邊擔心地叫著,回身,向他展露坦然的微笑。
 
"你不用擔心,我早忘了。"
 
"真的?"
 
"真的。"
 
"既然是這樣,那就依從大伯父,找一個好姑娘吧。"
 
低下頭,沉吟了良久。最終,應崇優還是對從小就無話不談的堂兄說了實話:"不知為什麼,見了女孩子,一點感覺都沒有。"
 
"啊?"應霖吃了一驚。
 
"也許再過幾年會好一些。"應崇優輕描淡寫地道,"再說這種亂世,急著娶親做什麼?你倒是聽從長輩,早早說媒下聘,現在還不是跟堂嫂聚少離多?"
 
"也對......"應霖長嘆一聲,"雖說大丈夫立世,功業為重,但細想也真對不起她,希望日後能彌補吧。"
 
應崇優一笑,沒有答言,抬頭,已到太傅府門前。
 
"大伯父應該還在書房等你,"進了家門後,應霖將手中的燈籠遞給堂弟,"自己家不會迷路吧?我還有一堆事情要做,不陪你去了哦。"
 
應崇優答應了一聲,伸手接了燈籠,緩緩順著碎石鑲邊的水磨磚路向西面走去。
 
雖然月色幽暗,燈光朦朧,但他的腳步之所以如此之慢,還是想借路途中這段清靜時間,好好思考一些事情。
 
雖然方才對應霖所說的,有一些避世的想法,但身為五世公卿的應家子孫,骨子裡多多少少也帶了些忠君的觀念,再加上老父身處政治旋渦之中,也無法真的對政局世局毫不關心。只是他見聞廣博,精通經史,知道太多興亡盛衰間百姓之苦,不免有些灰心,對於恢復陽氏皇權會對黎民帶來多大實質的好處,沒有父親那般堅信罷了。
 
歷事三朝的老臣應博,將天下如今民不聊生的慘狀,全歸咎於孟釋青辜負皇恩,攬權自重,屢行暴政之過,但對於當年先皇識人不明,將江山幼子所托非人之錯,卻一點兒也看不到,反而一心以為,只要折斷孟氏的權柄,令幼皇登基親政,天下自然就會慢慢政通人和,百姓安樂。而與盲目忠於王室的父親不同,應崇優卻一向認為,那個傀儡一般在孟釋青手中長大的幼主是一個什麼樣的孩子,他是否有治理天下的才能與胸襟,是否繼承了他先祖的雄武睿智,才是最重要的。
 
否則,歷史也不過是一個回圈的怪圈,百姓也不過是在希望與失望間多起伏一次罷了。
 
他的這種想法在父親看來,當然是離經叛道的,曾令應博十分惱怒,以至於太傅大人與孟釋青虛與委蛇這麼多年,心神幾乎已經熬盡,也還一次也未曾使用過自己那個學識滿腹、文武雙修的獨子。
 
所以這次居然會緊急召他回京,看來父親必是遇到了十分棘手無奈的困境,要動用每一分能夠調動起來的力量了。
 
夜,已近四更。書房的紗窗上,還映著一個蒼老的身影,正在伏案疾書。
 
"父親,優兒回來了。"在房外輕輕叫了一聲,推門而進,撩衣下拜,行人子之禮。
 
"起來吧。"應博抬了抬手,就著昏黃的燈光打量了又有近一年未見的兒子,示意他落座。
 
應崇優走到南窗下的搭著舊緞靠袱的紅木椅前坐下,將已熟睡的惜惜放在另一張椅子上,視線一抬,看到右手邊茶幾上有一碗銀絲面。
 
"想著怕你餓,張媽特意下的面,沒想到你這麼晚才著家,都涼了,讓人熱熱去吧。"
 
"不用了,"應崇優忙端起碗來,"還有些溫,不妨事的。"
 
應博嗯了一聲,坐在書桌後看著兒子吃面,神色有些疲倦,清瘦的手指在案面上無意識地敲打著。
 
"父親這麼晚了還不歇息,想是有什麼事要吩咐優兒嗎?"匆匆吃完面,應崇優放下碗問道。
 
"也沒什麼,只是想看一看你。"應博溫和地看著兒子,眸中滿是慈愛。
 
應崇優有些訝異地眨了眨眼睛,視線觸及到老父花白的鬢角與刀刻般的皺紋,心頭突然一痛。
 
是什麼樣的殫精竭慮,才會讓他衰老的速度,總是遠遠超過時光的腳步?
 
"時候不早了,你先去歇息吧。"應博顫顫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反正你這次回來也不急著要走,有些事情,以後再談好了。"
 
應崇優心中疑惑,但看著老父疲累的樣子,又不忍再問,依言立起身來道了晚安,抱著惜惜退出書房。
 
接下來的三天,應博仍然沒有跟應崇優談論更深的話題,只是常常講些孟釋青如何欺壓幼主,如何獨斷朝綱的事情,仿佛只是在向兒子傾訴自己對朝政的不滿一樣。應崇優試著問了幾次父親到底把自己召來京城做什麼,都被應博顧左右而言他地避了過去。
 
這日散朝歸來,應博一進門就命應霖叫來崇優,說皇駕要出游南屏皇家獵場,召宗室與官家子弟伴駕,叫他們堂兄弟兩人一起前往,之後又特意吩咐應崇優矯裝易容,不要讓任何一個外人知道他太傅公子的身份。
 
應崇優明白父親是想讓自己先見一見那個被權臣握在掌中的小皇帝,但卻不懂為什麼不能以真實的面目和身份外出,不由略問了幾句,見父親支吾不言,也就不再堅持追問,當下稍稍准備了一下,帶著惜惜一起去了。
 
整個游獵隊伍下午出發,至晚才到南屏別苑,小皇帝直接就進了行宮休息,除了一輛華蓋八寶絡纓的皇輦外,應崇優什麼也沒看見。
 
次日上午,馬未備鞍箭未發,小皇帝先傳出旨來,要在別苑開個烤肉大會玩耍。對於這種游樂活動,孟釋青一向持支持態度,閑散的官家子弟們自然也樂得前來湊趣。
 
皇家別苑座落在獵場的西南方,先皇時代主要用來招待親信的王公大臣們留宿的,到了重熙年間,便成了小皇帝專門游樂嬉戲的場所。因為是烤肉大會,正院草坪上便設了一大片烤架,鋪著數十張粗呢花毯,上百個宮女兒穿梭侍候著,場面委實熱鬧得不堪。
 
而這一團熱鬧的正中心,當然便是那即將成年的當朝皇帝。
 
這個尚未滿十七歲的少年看起來比同齡人高大,臉色紅潤健康,興高采烈地跟參宴的那些年輕子弟們玩鬧著,賽馬、鬥雞、鬥蛐蛐兒、打馬球、聽戲、打獵,甚至還有賭博,簡直每一個游戲都喜歡玩,時不時地都可以聽到他哈哈大笑的聲音。
 
但一直凝望著他的應崇優,卻覺得自己從來沒看過像這麼不快樂的少年,從來沒看過像那麼寂寞冷漠的眼睛。
 
應霖從人堆兒裡跑出來,遞給堂弟一串烤肉,再順著他的視線向草坪正中看了一眼。
 
"我們都是要為他賣命的,卻不知道他將會為我們帶來什麼。"九城巡衛司壓低了聲音感嘆著,"但在孟釋青的手心裡長大,縱然變成這個樣子,也讓人很難忍心責備他什麼。"
 
這時草坪上的小皇帝突然趴了下來,爬著將草葉兒撥來撥去,看起來許是蛐蛐跑出了籠子。周圍的人也立即跟著趴下身來一陣亂翻,一個老內監還呼喝著命令遠處侍候著的人全都過來幫忙。
 
看著那一團混亂,應霖不禁嘆了一口氣,但站在忠於皇室的立場上,他也不好多評論什麼,只得扯開話題問道:"崇優,大伯父這次到底叫你回京城做什麼?我問了幾次他都不說,不會是什麼危險的事吧?"
 
應崇優沒聽到堂兄的問話,他的目光仍然鎖定在原處,看那個少年皇帝粗暴地跳著腳,踢打著身旁的內侍,表現出一副橫蠻任性的樣子。但看著看著,不知為什麼胸口突然升起沉重的感覺,仿若一塊巨石壓下,逼澀了本是自由自在的呼吸。
 
"別看了,他從來都是這個樣子。孟釋青不讓他念書,也不給他指定帝師,反而叫一群小太監整天陪他玩些偷狗摸狗的游戲......"應霖順著堂弟的目光看了一眼,嘆了口氣,"有時我也擔心,就算將來扳倒了孟釋青,難道真的就讓他來親政?"
 
"沒有關系,"應崇優沉靜的眸中閃過一絲光亮,轉過頭來向堂兄微微一笑,"就像你說的那樣,在孟釋青的手中長大,他能長成這個樣子,已經很不容易了......"
 
"什麼?"應霖吃驚地睜大了眼睛,正想細問,苑門處突然一陣騷動,一隊兵士橫衝直撞進來,個個披掛整齊,手執利刃,很快就將草坪中央團團圍住。為首者三十多歲的樣子,體格健壯,目光陰沈,直直地朝小皇帝面前走去。
 
"章統領,你來的正好,這群奴才好沒用,弄丟了朕的蛐蛐兒,你要替朕好好處罰他們一下!"
 
那被稱為章統領的人陰陰地一笑,一面跪下行禮,一面道:"陛下放心,臣本就是來為陛下出氣的。"說罷一揮手,"來人,將張敬拿下!"
 
一聲令下,他手下人早擁上前來,將隨侍在皇帝身邊一個黃門官摁翻在地,捆成粽子一般,就朝苑外拖。
 
"章統領,你將這些奴才打幾十棍子就是了,捆起來要帶到哪裡去啊?"
 
"陛下有所不知,這個奴才不僅沒有侍候好陛下,還做了些很對不起孟國師的事,所以要另行懲處才是。"章統領草草地敷衍了一句,下巴一揚,喝道,"快把人帶走,不要掃了陛下的興致!"
 
那被五花大綁的黃門官心知性命無望,把牙一咬,大聲罵道:"奸賊!你們藐視君威,魚肉百姓,死無葬身之地!恨我不能......"話未說完,就被章統領兩記耳光打得吐出幾顆帶血的牙齒,欲待再罵時,已經口齒不清了。
 
那小皇帝似乎已被這一幕嚇得忘了自己的蛐蛐兒,呆了片刻,把眼一蒙,叫道:"難看死了!快把人帶走,帶走!"
 
"驚擾陛下了。"章統領雖跪了一跪,但語音中毫無惶恐之意,顯然是沒有把小皇帝放在眼裡,帶著人吆吆喝喝地走了。
 
應霖在一旁冷眼看著,表面上神色不變,但嘴唇已氣得有些顫抖。
 
"那黃門官是你們的人嗎?"應崇優問道。
 
"還不算吧。我只知道他曾與司空王大人有過幾次交往......"
 
"這麼說王司空也在劫難逃了。"應崇優嘆了口氣,目光重新落回到小皇帝身上。
 
少年天子已經安靜下來,不耐煩地再翻弄一下草叢,又抓過幾串烤肉,一塊塊地拿了下來扔著逗狗玩,好像並不在意自己的一個近身內臣剛剛被人強拖了出去。
 
應崇優想,也許這樣的場面他早已習慣了。
 
被這個不太愉快的插曲一岔,現場嬉鬧的氣氛頓時淡了下去。大家都有些余悸猶存,小皇帝更加覺得沒趣兒,最後把手一甩,命人拉了馬來,拿著弓跳上去,嚷著要去獵鹿。侍衛們亂了一陣,前後簇擁著去了。一眾隨駕的宗室與官家子弟們自然也急忙備馬備弓,浩浩蕩蕩向獵場進發。
 
應崇優遠遠地綴在隊伍的最後面,進了獵場的樹林後也只是隨處游蕩了一下,便打算坐下來歇息。
 
可是跟著他一起來的惜惜好像一點也不想歇息的樣子。
 
自從進了密林,美麗的小雪狐就很興奮,在主人懷裡拼命撲騰,剛把它放下地,就一溜煙兒竄了出去,要去追捕一只野雞。
 
要是在別的什麼地方,應崇優不打算管它,可這裡是獵場,惜惜身上又沒掛著"我不是獵物"的牌子,一不小心就可能樂極生悲,反而成為被別人追捕的對像。
 
所以它的主人只好施展起自己最拿手的輕功,緊緊地跟著它,追入密林深處。
 
身為皇家獵場,這座密林是被整理過的,沒有牽牽絆絆四處爬生的藤蔓與絆人腳蹤的灌林,在其間穿行非常方便。
 
當然,對於惜惜而言,這種方便也是同樣的,所以它沒竄幾下,就消失了蹤影。
 
應崇優一著急,躍上了樹干,連續橫躍了幾下之後,眼角瞥見一抹白影,腳步一旋,輕輕落下地來,結果沒找到惜惜,卻迎面撞見了一個無聲哭泣的少年。
 
少年的四周都是參天的大樹,他卻只是直直地站在中間,沒有像普通人一樣靠著或趴在樹干上,線條明晰的臉上毫無表情,連抽泣聲也沒有。應崇優之所以知道他在哭,僅僅因為那雙睜得大大的眼睛中有淚水在以極緩慢的速度滑落,順著代表倔強性格的下巴,跌落進腳邊的草叢。
 
應崇優從天而降,讓少年嚇了一跳,但因為正被悲憤的情緒所控制著,他也只是微微張大了嘴,沒有其他任何的反應。
 
"對不起......"應崇優反而有些尷尬,轉身就走當然不好,上前安慰他又好像沒那麼熟。
 
正在這時,遠處隱隱有幾處人聲呼喊,次第起伏著,慢慢向這個方向移來:"陛下......陛下你在哪裡......陛下......"
 
少年匆匆用衣袖抹去臉上的水痕,深呼了一口氣,在臉上用力擠出一個笑容來,轉過身,便向人聲處大步奔去。
 
"等一等。"應崇優急忙出言叫住他,快步上前,扳過少年的身子,從袖袋裡摸出一瓶藥水,給他滴了兩滴在眼中,又在眼周也塗了一些,剛剛發紅發腫的哭泣痕跡立即消失無影,整個人看起來與烤肉時一般無二。
 
少年睜大眼睛怔怔地看著面前的陌生青年,不知是因為訝異還是因為好奇,他乖乖地任應崇優擺布著,未曾躲閃。
 
"好了,你快過去吧,陛下。"應崇優臉上帶著溫柔的微笑,低聲道。
 
呼喊聲越來越近,少年抿緊嘴唇,轉身跑動起來,但途中卻頻頻回頭,向這邊看著。
 
"哎呀陛下,可找著您了......"
 
"叫什麼叫?朕追的鹿都被你們嚇跑了!"
 
移動著過來的人聲亂嘈嘈響了一陣,改變方向漸漸遠去了,惜惜也不知從什麼地方竄了出來,躍進主人懷裡,小爪子抓抓他的頭發。
 
應崇優卻沒有理它,緩步走到剛剛少年立足的地方,低頭看了看。
 
紅砂質的土壤非常吸水,沒有一點兒潤濕的痕跡。雖然草叢的葉尖上還滾動著顆顆晶瑩的水珠,卻不知那是清晨的凝露,還是少年的淚水?
 
這,就是大淵朝最至高無上的皇帝......一個擁有最高貴血統的少年,卻也是一個最沒有自由的少年。
 
就連屬於他自己的淚水,也只能在沒有人的時候,才敢盡情拋灑。
 
惜惜對於主人的沉思有些不安,扭動著身體,用濕濕的鼻尖頂他的下巴。
 
"沒事,沒事的。"應崇優低下頭,抱緊了懷中的雪狐,柔聲安慰了一句。
 
從南屏獵場歸來當天晚上,應博再次將兒子單獨叫到了書房。
 
和剛到帝都的那天夜裡一樣,當應崇優端坐在椅上,做好了要傾聽的准備時,應博卻躊躇猶猶豫,遲遲沒有開口。
 
其實該如何和兒子談,他已經想了很久,想到現在兒子都已經坐在面前了,還是沒想到應該怎麼說才最恰當。
 
畢竟,優兒不是應霖。
 
優兒一向有他自己的想法。
 
良久,應博終於停下習慣性敲擊著桌面的手指,取下案頭的燈罩,用一根鐵絲撥著燈芯,似乎想讓這點微光更亮一些。
 
"今年五月,陛下就滿十七歲了。"最終,他還是選擇了直接切入正題。
 
應崇優點了點頭。十七歲,成年。對於一個傀儡皇帝而言,是多麼危險的兩個字。
 
"你這幾天,也見到了陛下了吧。"
 
"是。"
 
"當然初登基時,他還是個三歲的幼兒,不知不覺,就已經這麼大了。"應博語氣沉重,"就算是無知少年,但他終究即將成為一個成年的皇帝,孟釋青不會安心的。"
 
"可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啊,父親。"
 
"為了安撫孟釋青,為父連通百官聯名,請求他繼續主政,希望能盡量拖延一下皇上的困境。"應博眯起眼睛,繼續道,"雖然為父因此背了罵名,但孟釋青當時很高興,立即就接受了這一請求。這樣一來,至少在短時間內,他還不至於做出什麼大逆不道之事。"
 
應崇優認真聽著,沒有插話的意思。雖然他心裡明白,拖延並非長久之計。
 
"不過孟釋青也明白,無論如何,這是一件必須要解決的事,所以在三個月前,他召集群臣商議,要為皇上大婚立后。"
 
"咦?"應崇優有些訝異,不由自主便發出了聲音。
 
應博看了兒子一眼,"你有些意外吧?按道理說,皇上剛成年,不讓他親政還勉強說的過去,但一旦他大婚後生了子嗣,還不讓他親政就招人非議了。你說說看孟釋青為什麼要如此自掘墳墓呢?"
 
應崇優低頭思忖了片刻,緩緩道:"當今皇帝若無嗣而死,順位的繼承者只有燕、定、晉三王,他們都是握有藩鎮的成年王爺,還不如現在的皇帝好控制。若越過他們三人另立幼主,一來宗族中分支的太遠,二來三位王爺抓著把柄,定然不服。所謂名不正則言不順,孟釋青不敢冒險。可一旦皇上駕崩前留下嫡子,三位元王爺的順序自然靠後,縱然心中不忿,明面兒上也無話可說,一切便順理成章地按孟釋青所想的發展了。"
 
應博目中微露贊賞之意,道:"你說的不錯。站在孟釋青的立場上看,陛下今年大婚,明年生子,後年駕崩,真是再好也不過了。"
 
應崇優搖頭道:"兒子也不見得是說生就生的,在這一點孟國師未免托大了。"
 
應博眉頭皺得更深,長嘆一口氣道:"有些情況你還是不知道,後宮現在基本在孟氏控制之中,生一個小孩兒出來還不容易。優兒啊,孟釋青可不在乎那孩子是不是皇室血脈!"
 
應崇優一怔之下,心頭微凜。難怪父親憂急若此,照這樣看,那宮中的小皇帝,應是毫無生路可言了。
 
"好在天無絕人之路,孟釋青千挑萬選定下的皇后人選,便是沈大將軍的千金,總算不是山窮水盡。"
 
沈大將軍是因軍功從士卒成為先皇侍衛,再由孟釋青提拔上將軍之位的,似乎對這位有知遇之恩的國師言聽計從。但應崇優卻知道,這位大將軍骨子裡還是先皇的死忠,只要父親略施手腕,絕對可以成為可依靠的助力。只不過,印像中他的女兒雖然相貌算是美麗,可體格上很像其父,不是一般意義上的弱質千金,孟釋青怎麼會選中......
 
"既然是為了子嗣立后,孟釋青當然只在乎候選人是否易於生養。天監司還為此測算過所有待選千金的生辰八字,以沈家小姐最合。再加上她出身將門,體格健壯,人雖然豪爽了一些,卻是單純沒有機心,進了宮也好控制。"應博看出兒子的想法,解釋道,"也幸好他沒有挑中那些嬌滴滴的纖纖閨秀,我們才好趁機從中取事。"
 
應崇優狐疑地看了看父親,"就算沈小姐是自己人,但她一個單純的大姑娘,進了宮也辦不了什麼大事,徒然增加事敗的危險,父親,您還須謹慎才是。"
 
"呃......"應博勉強點了點頭,目光慢慢游移開來,有些吃力地道,"要是真讓沈小姐進宮,當然沒什麼用......優兒,我記得半年前,你二師兄在濟州城裡打抱不平,假扮成一個平民姑娘上花轎,掀蓋頭鬧了洞房都沒被人瞧出破綻來,到了夜深人靜,就把強搶民女的新郎官吊在了城樓上,對吧?"
 
應崇優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慢慢眨動了一下。
 
"後來他到京城,我還問過他這件事,他說......浮山老人的易容改扮之術十分精妙,縱然是以男扮女也無破綻,所有浮山子弟都修習過此術,你比他還要擅長......"
 
講到此處,應博突然停了下來,視線鎖在窗欞上,一動也不動。
 
室內一片寂靜,半晌後,應崇優方緩緩道:"父親......讓我扮沈小姐嫁進宮去......這想法未免也太荒唐了一些......"
 
"為父也知道這是下下之策,"應博面有愧色道,"可是......要救皇上出宮,這就是唯一的一條路了啊......"
 
應崇優默然了半晌,只覺得父親的建議荒謬無比,簡直令他無話可答。
 
應博有些誤解兒子的沉默,趕緊道:"你是不是也聽說了皇上現在名聲不好,喜歡鬥雞驅犬,游藝玩樂?其實那就是孟釋青刻意為之,他......"
 
"父親,"應崇優苦笑了一下,"說實話,我這次回來,原本是做了准備,若您有所差遣,總要聽命以盡人子之道的。但你要我以男扮女進入後宮,恐怕......優兒難以從命......"
 
應博站起身來,將手放在兒子肩上,凝視著他的眼睛道:"你的想法我是再清楚不過,若皇上真是個一無是處、只知玩樂的浪蕩子,我苦苦逼你入宮也無益處。有件東西,你最好來看一看。"
 
在應崇優猶疑的注視下,應博扳動了座椅扶手上的機關,從書架上現出一個暗格來,打來暗格,拿出只小盒子,盒內是一個小小的絲綢包,層層抖開來後,現出小小一塊浸著血跡的白緞。應博用微顫的手拿起白緞,小心地展開,只見上面血書著兩行歪歪的字:"太傅,你是忠臣,幫朕除奸。"落尾處是一方璽印。
 
應崇優怔怔地看著血書,脫口道:"這樣的書法措辭,皇上真的沒好好念過書呢......"
 
對於兒子的大不敬之言,應博沒有注意,他手捧血書,眼圈一陣發紅,目中早忍不住滴下淚來,顫聲道:"陛下,是老臣無能,讓您......讓您......"
 
"父親、父親,"應崇優趕緊扶住勸道,"您先靜靜心,萬一急壞了身子,豈不是什麼事也做不成了?"
 
應博擦擦老淚,將血書又仔細包裹了放回原處,回身握了兒子的手,道:"我應家世受皇恩,面對皇上血書求救,若是置之不理,心中天良何在?優兒,優兒,你也是應家的子孫,就算是老父我求你......"
 
"父親,"應崇優嘆息道,"即使我成功地混入後宮,又能做什麼呢?"
 
應博深深地看著兒子,目中閃露驕傲之色,道:"你的學問見識,我和你師父都再清楚不過了。在皇上沒有生子之前,大約還有兩年緩衝時間,這兩年我們在外面的人,會努力為皇上營造一方起事的立足之地,想法子救他出宮,而你,就要在後宮中小心在意維護皇上的安全,教他一些孟釋青不肯教他的東西......"
 
"也像父親和祖父一樣,擔當太傅之責嗎?"應崇優的唇邊不由浮起一絲苦澀的笑,"聽起來,仿佛是應家人宿命一般......"
 
"優兒,你也知道,在孟釋青的控制下,皇上能學到什麼?如果他只是一個無知小兒,就算將來出了宮,他又有何能力收復王權,中興我大淵皇朝?優兒啊......"
 
"父親,話雖如何,但孩兒畢竟是堂堂男兒之身,讓我扮成一個女人進宮,請恕孩兒實在難以接受。"
 
"除了為父選定的兩個侍女,不會有任何人知道皇后是你假扮的,就連應霖也不讓他知情。只要你依從這一次,進宮課教陛下,再與為父裡外合應,救皇上脫離權臣之手,後面的事你就不需要再操心了,為父保證到此為止,之後絕不再以應家子弟之名拘束你,讓你卷入朝政之事。"
 
應崇優低下了頭,緩步退回到座椅前坐下。惜惜不知何時醒了過來,小爪子搭在前面的扶手上,將腦袋轉向主人的方向,一人一狐對視了片刻。
 
"優兒,為父現在只能靠你了,如果你再不答應,為父只好給你跪下......"
 
這一招雖然老舊,但一向有效,應崇優趕緊跳了起來,一把攙住老父的胳膊。
 
"父親,請容優兒考慮一下,再給您答覆......"
 
更鼓聲遙遙傳來,應博不再多言,顫顫地退回到書桌後,閉目養神。
 
看著父親憔悴的面容,應崇優知道,其實自己並沒有多少選擇的余地。
 
 
 
第二章
 
重熙十三年。五月十二日。
 
帝成年。
 
執政國師孟釋青親掌大典,為皇帝舉行成人祭禮。同時頒恩旨,聘大將軍沈榮女為皇后,同時冊代氏為永雉宮端妃,肖氏為芷泉宮定妃。大婚日期定於七月初五。
 
初夏的天氣柔和宜人,皇帝的成年大典上一派奢華景像。群臣朝賀,祭天告禮,更換冕服,金殿的歡宴上美酒佳肴,笙歌艷舞。當朝國師孟釋青儼然便是慶典的主人一般,執杯勸盞,賞金如雨,看起來極是開心。
 
然後對於年輕的大淵朝皇帝陽洙來說,這個生日,卻是他十七年來感覺最難過的一個生日。
 
在剛剛結束的祭禮上,掌握朝政多年的國師孟釋青當眾上表請皇帝親政,而與此同時,一份所謂的百官萬民簽名的請願書也遞到了他的手裡,書文上要求由孟釋青繼續主政。在那個權傾朝野的老狐狸貌似謙和的注視下,無論心裡是什麼感受,陽洙都必須大力表示贊同,並忍受了他三次假惺惺的推讓,最後還得面帶笑容地宣布朝政繼續由孟國師主持,只有非常嚴重的大事,才由孟國師決定是否轉奏皇帝。
 
就這樣像牽線木偶般過了一天,臉上的假笑漸漸維持不住,年輕的肌膚熱度已快要燒毀那層掩藏內心的面具,在孟國師志得意滿地前來詢問"皇上還有什麼其他吩咐"時,陽洙實在忍不住收住了笑容,冷冷地答了句:"有國師在,還有什麼是要問朕的?"
 
就因為這句稍稍表示了他真實意思的話,他才不得不在輾轉半夜好不容易睡著時,被悄悄過來的太后叫了起來。
 
看著睡眼惺忪還不清醒的兒子,太后輕輕嘆息:"洙兒,母后耳提面命這麼多年的話,你還是忘了?"
 
"什麼話?"陽洙揉揉眼睛,因為室內無人,也知道有心腹的內監守在門外,所以沒有喬裝自己的表情,冷笑著道,"是不是那句要我在孟釋青面前,時刻都要像一只討好他的狗一樣的話?"
 
"母后什麼時候說過這樣的話?"
 
"你就是這個意思!總是要我忍忍忍,現在已經忍到我成年了,究竟還要忍到什麼時候?"
 
"忍到你的力量可以不再忍的時候!"太后低聲喝道。
 
陽洙重重的喘息,咬著牙。
 
"洙兒,母后難道不明白你心裡的委屈?當年你被推上這個帝位,也並非我所願。可是成年的幾個皇子都相互傾軋而死,先皇晚年什麼都倚仗孟釋青,他自然要挑一個好控制的皇子來扶植。都怪為娘我出身平民,朝中沒有貴戚,所以不幸被他挑中了你......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活著,孟釋青想專政,想擅權,就隨他去好了,何必要爭呢?你根本是爭不過他的!"
 
陽洙冷冷一笑:"母后,你太天真了。不管我爭不爭,一個已成年的皇帝,早就不是什麼好用的傀儡了。既然明知他遲早要下手,難道讓我束手待斃不成?"
 
太后無奈地拭了拭淚,"孩子,如果他非要這個皇位不可,那你就禪位給他吧。"
 
"禪位?"陽洙仰天大笑,"你以為他不想嗎?可他不敢!有我在,或者說有皇帝在,他還可以拿我當幌子號令約束諸侯,一旦他自己登上了皇位,四方藩王怎麼會真的服他?我陽氏皇族積威好幾百年,他弄弄權還可以,真要篡位,未必那麼容易!他最好的方法,就是讓我趕快立后生子,然後再暴病而亡,讓他順理成章地立我的幼兒當新君,或許還能呼風喚雨多幾年。"
 
太后身處政治旋渦多年,當然知道兒子此言不虛,憂急之下,更是忍不住淚如走珠,"洙兒......這......這可如何是好?"
 
陽洙冷笑著,猛地從床榻上翻身站起,立在屋中央:"還能怎樣?不是魚死,就是網破!與其被他莫名其妙的毒死,不如自己找一條生路!"
 
"可是你困於深宮之中,無臣無屬,無兵無將,又能怎樣呢?應博老大人已經算是先皇重臣中最可信任的了,你三個月前遞了血旨給他,他雖未曾告發,可還不是毫無動靜?孩子,孟釋青主政多年,這朝野上下,還會有誰將你我母子放在心上呢?"
 
"刀在頸上,顧不了這麼多!我困在這裡,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賭上一賭。應博靠不住,我就再找,孩兒不相信先皇在位數十年,竟連一個忠臣也沒留下?"
 
太后掩面長嘆,握了兒子的手,愛憐地撫摸著。
 
"母后......"陽洙放緩聲調,將頭埋進她懷裡,"若天不亡我,我一定會讓母后下半生,過最舒心的日子。"
 
太后輕輕撫著他的頭,嘆道:"只要你沒事,什麼日子母后都能過。現在也只能祈望上天,能夠保佑我陽氏皇朝,渡過這場劫難了。"
 
重熙十三年的夏季,大約是本朝禮部所有官員最忙碌的季節。天子成年禮的塵埃尚未落定,皇帝大婚的日期便接踵而至。除了預備入主正宮的沈家小姐和已冊立的兩位一品妃外,孟釋青還物色了好幾位美貌佳人以充宮掖。太后召見了一次未來的皇后,但兩人只交換了幾句例行的話語就匆匆結束了會面。
 
"這個皇后是孟釋青選的,你可千萬要善待於她啊。"太后悄悄地叮囑愛子,"母后已經見過她了,模樣很標致,性格也不張揚,你不會討厭的。"
 
"孟釋青喜歡的我都討厭!"陽洙咬著牙道,"不過母后你放心,我知道怎麼對待她!"
 
年輕的天子依然在嬉戲游樂中度過每一天,小心地利用少得可憐的幾次上朝機會觀察著兩班文武,想要找到一個靠得住的支持者。當初曾經滿懷希望送出去的那封血書如同一粒小石子落入了枯井之中,時至今日也沒有激起任何的回響,讓十七歲的皇家少年十分失望。看來十幾年安逸富貴的生活,已經使當年的忠臣選擇了明哲保身,所以在沒有確切的把握前,陽洙沒有再次輕舉妄動。
 
很快就到了大婚當日。雖然心裡已做了充足的准備,但被人擺弄整整一天的滋味依然難言難捱。著盛服、聽唱禮、受朝賀、行拜禮、授印、冊封、賜宴,臉上還必須帶著歡喜的笑,好不容易進了洞房,還不得不忍受一整套瑣瑣碎碎的玩意兒,什麼吉祥餃啦,同心結啦,交杯酒啦,挑喜帕了,整個人都快折騰散了。
 
終於萬事皆畢,宮女太監們全體退了出去,正殿的宮門也輕輕掩上了,陽洙這才長長透了一口氣,突然又想到端坐在床上的皇后是敵非友,立即把剛放松的神經重新繃了起來,看向這個陌生的女人。
 
剛挑起來喜帕的時候沒怎麼仔細看,只覺得長得還不錯,現在就著燈光細細一瞧,眉目清秀,氣質怡爽,雖然滿臉的濃妝,不知怎麼的整個神情氣韻就是不帶脂粉氣,想來如果卸了妝,應是更加的好看一些。
 
"睡吧。"陽洙有些心煩地丟出這兩個字,上前給新立的皇后解衣。儘管他今年才剛剛行過十七歲的成人禮,但並不代表典禮之前他就真的沒成過人,如何與女人相處,他早就知道了。
 
"陛下請勿急。"新娘按住了陽洙解她領口的手,低聲道,"有一件東西,想先呈獻給陛下。"
 
"什麼東西?"陽洙皺著眉,側身靠在床頭枕上。
 
皇后撥開垂在兩頰的珠簾,從胸口拿出一個小紅布包,慢慢打開,裡面是一小卷錦帛,抖開來一看,一塊白緞上血跡斑斑,正是一份血書。
 
陽洙猛地從床邊站了起來。
 
"它怎麼會在你的手中?!"
 
皇后一笑:"陛下將此書賜與應老大人,當然是他給我的。"
 
陽洙審視著看她,半晌方道:"應大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皇后輕嘆一口氣,"據說應老大人那天一回家就關在屋裡看這封血書,看完之後嚎啕大哭,怎麼也勸不住。"
 
陽洙感嘆道:"老大人對我陽氏皇朝,果然還是一片忠心啊。"
 
皇后瞟了他一眼:"陛下用的是羊血吧?"
 
"嘎?"
 
"我一聞就聞出來了,可看老大人那麼傷心感慨,實在沒忍心跟他說。"
 
年輕的皇帝有些臉紅,咳了兩聲掩飾過去。
 
皇后站起身,將血書在燭上點著燒了,轉身拜倒在地,低聲道:"應大人得知陛下在宮中處境艱難,萬分憂心,又恐深宮內院之中無人可以保護皇上,為皇上分憂,故用計遣我入宮,以助陛下一臂之力。"
 
"你嫁進宮來助朕?"陽洙半喜半憂,喜的是應博果然忠心於他,憂的是......"你一個女流之輩,又能助朕幾何呢?"
 
皇后似乎有些不高興,"陛下這話可看輕女子了,天下比男人強的女子到底多的是呢。"
 
陽洙一笑:"那你自然也是其中的一個?"
 
"可惜我不是。"皇后動作輕捷地走到妝台旁,把滿頭珠珠翠翠摘了個干淨,再到水盆邊洗去脂粉,脫下皇后的朝服和身材上的矯飾扔掛在衣架上,瀟灑地一轉身,再次拜下:"臣應崇優,參見吾皇萬歲!"
 
"你......"陽洙倒吸了一口冷氣,"你......你是男人啊......"
 
應崇優將一根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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