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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陽光(下)

 
 
 
第一章
 
經過這麼多的教訓,我已經懶得再期待什麼奇蹟。
 
不是頹喪,做人該識趣。
 
安燃覆蓋的範圍內,怎麼可能有奇蹟?
 
如果有,那就是陷阱。
 
我知道,應保持這個警覺。
 
我做到了,才發現後果沒什麼不同。
 
該倒黴的時候,一樣倒黴;該死無全屍的時侯,索性痛快點死無全屍,萬萬不要死去活來,還保持清醒,暈不過去。
 
真的。
 
夜深人靜,那麼幾個來回,落個熱汗淋漓,我竟然還出奇清醒。
 
如果不是被壓在下面的那人是我,哭著叫著救命的人是我,我一定萬分激賞營養針、爬山、補品的綜合功效。
 
安燃的體能極限到底如何,我不知道。
 
當然,更不想知道。
 
這樣又冷又熱,又動人又絕望,不是什麼好滋味。筋疲力盡之際,我叫夠了徒勞無功的救命,便開始無骨氣的哭。
 
這幾招用得多了,連我都覺得厭煩。可惜沒有新招,不得不用。
 
哭得厲害了,安燃往我臉上輕輕吹一口氣,柔聲問,「哭什麼?」
 
我說,「安燃,好難受。」
 
安燃不置可否,「是嗎?」
 
他還是那麼懂說話,口氣恰到好處,不尖酸刻薄,那份視你如螻蟻的淡漠,從尊貴從容裏直透出來。
 
有時候,我真奇怪他的血統。
 
安家的人,怎麼出這樣一個異類?
 
隔一會,安燃又問,「誰難受?」
 
我愣看著他。
 
他說,「你剛剛說安燃,好難受。誰難受?君悅,你?還是我?」
 
很心平氣和的語調,彷佛談心。
 
我這個經常被修理的,卻恍如驚弓之鳥,不敢亂說一個字。
 
安燃目光,盯在我臉上。
 
他忽然壓低聲音,「君悅,你怕我?」
 
好問題。
 
至少這個問題,我知道答案。
 
我連忙點頭,以表臣服,表情一百二十分配合,唯恐他覺得我不夠誠懇。
 
安燃只是笑。
 
他笑得又那麼溫柔,挨近來,對我耳語,「君悅,我們再來。」
 
我倒抽一口涼氣。
 
他要取我小命,我知道。
 
看見我的神色,安燃竟然體貼入微,行事前,還問一句,「有話要說?」
 
反正都要完蛋,我想,還是不要死得不明不白。
 
我鬥膽,問他,「寧舒到底是什麼人?」
 
別說何君悅一點都不懂兵法,這個怎麼也算新招,叫置於死地。
 
惹毛惡魔,是否可以後生,希望不大。
 
只盼他一時惱了,下手稍微失個輕重,不小心給了我一個痛快,真的一了百了。
 
本來是這樣打算的,結果證明,論兵法,十個君悅都不是安燃的對手。
 
安燃不但沒有惱,他還笑。
 
忍俊不禁的笑,看著我,如看一個笑話。
 
他問,「君悅,你以為我吃醋?」
 
如果我膽子夠大,一定反問「你說呢?」。不過膽子不夠大,我只能搖頭,虛僞到十成,回答得很違心,「沒有。」
 
說得多,錯得就多。
 
話一出口,安燃就斂了笑,悠然地,歎氣,搖頭,露無奈之色,「君悅,你又說謊。」
 
這個「又」字,絕對毒辣。
 
提醒我已經錯過百萬次,現在再度咎由自取,就算被人拆骨煎皮,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精彩。
 
我雖然沒有昏,但體力消耗過多,面對這麼強大的對手,還要遭他翻來覆去戲弄,一加二加三,早到了欲暈未暈,眼冒金星的勝境。
 
於是,不但又說謊,而且,又開始犯錯。
 
我說,「安燃,對不起。」
 
這句話,當然錯。安燃何等人物,得寸進尺,從不放過,我主動退一步,他立即侵前三步。
 
果然,安燃立即問,「為什麼說對不起?」那語氣,還很無辜。
 
每次和他玩對白遊戲,我就痛苦不堪。
 
偏偏躲不過。
 
我思考。
 
與其一句一句被逼問,不如化長痛為短痛,一次到位。
 
所以我也來個痛快坦白,「因為我癡心妄想,以為你還像從前那樣愛我,以為你會為我吃醋。對不起,我做了好美一個,白日夢。」
 
這句話,也是錯的。
 
本來地位就不高,還要妄想期盼,這種人,連我自己也不屑。我知道,那些營養針、爬山、補品、娛樂中心管理權,通通不算什麼,代表不了什麼。
 
安燃一直提醒我不要以為過去能重來,我卻仍盼望。
 
這不能怪安燃,只能怪我,他的的確確,一直提醒我,用各種方法。
 
安燃看來早猜到答案,居高臨下俯視我,目光絲毫未變。
 
他不惱,也不高興,甚至不鄙夷。
 
他只憐憫輕歎,「君悅,既然是白日夢,就不該去做。」
 
這人一開口,總如寶劍出鞘。
 
若是冰冷的話,則如冷刃,寒透人心;若不冰冷反而柔情萬分,則如抹毒的溫柔一劍,輕輕插進去,抽出來時還不沾血,不太痛,只是要了你的命。
 
來來去去,都是死路一條。
 
所以他一開口,我便又哭了。
 
傷心欲絕,抱著他哭得毫無矜持。
 
太可悲,到如今,要哭的時候,我還只能抱著他。一邊尊嚴喪盡,一邊還要問,「為什麼?為什麼?我不明白。」
 
這樣的悲情鏡頭,在我和安燃之間演到爛了,沒能感動安燃,反傷盡了我自己。安燃聽著我問,一成不變的沈默,任我抱著他,揮霍此生眼淚。
 
我知道他不會答,每逢這時,開口的只有我而已。
 
他寶劍已經出鞘,功成身退,剩下的,只能我孤零零演繹。
 
抱著他,哭給自己聽,問給自己聽。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我什麼都願意,為什麼還是死路一條?」
 
「應該怎麼做?你教我,安燃。」
 
「為什麼?為什麼變成如今這樣?我不明白,死也不明白。」
 
我問多久,安燃就沈默多久。
 
等我哭夠問夠,不做聲了,安燃才反抱了我,反問了那麼一句話。
 
他問,「君悅,為什麼你不明白?」
 
匪夷所思。
 
他說什麼毒辣的話,都不會比這句更讓我怔住。
 
我怔住,怔在他如鐵鑄的懷裏。
 
不曾料到,我問過之後,他罕見地接過了戲份。
 
緊抱著我,語氣低沈。
 
「為什麼你不懂?」
 
「為什麼你總不明白?」
 
「君悅,什麼時候,你才能明白?」
 
一聲,一聲,再一聲。
 
比我的更令人心痛,更令人絕望。
 
我怔得徹底,簡直癡了,心底明白安燃真是常勝將軍,無人可敵,輕輕一個反擊,何君悅什麼鬥志都被瓦解了。
 
我愣了半天,心中剩下的都是灰色,輕飄飄,卻仍會不忍。最終只是索然歎氣,不知第多少次舉手投降,閉上眼說,「安燃,你要做就做。」
 
做吧。
 
不要哭了。
 
再不要哭了。
 
我投降,服了。
 
以為肉體折磨可怕的人,其實是因為未受過精神折磨。
 
本希望得一個喘息,不用見識安燃的體能極限,後來才知道,頑抗得來的下場,還不如早點讓安燃如願以償。
 
可惜,我後悔的又遲了。
 
當安燃要做的時候,我沒有讓他盡興;當我企圖讓他盡興的時候,他也理所當然沒讓我得逞。
 
我放鬆身體,他反而抱得我更緊。
 
鐵臂收勒,很用力。
 
我忍著,希望那傳過來的顫慄只是因為用力,而不是因為他真的在顫慄。
 
兩個大男人,我抱著他哭,已經很可笑;他抱著我哭,只能更可笑。
 
太不可思議,局勢莫名其妙逆轉,前一秒還算正常,下一秒,那心平氣和的角色就忽然落我頭上了。
 
我半帶驚惶,餘下一半,也只有盡量心平氣和,低聲問這個幾乎把我勒到無法呼吸,又絕望到令人心痛的男人,「安燃,你幹什麼?」
 
安燃久久不回答。
 
秒針從容移動,夜仍深沈。
 
他不回答,我便一同沈默。
 
雖然不好受,但刹那間,會有那麼一絲希望時光永存此刻的奢望閃過心頭。因為他抱得好緊,仿佛懷裏的極珍貴,生怕失去。
 
如果我是一件瓷器,會希望被他用臂力勒碎在胸前。
 
但,安燃不是我,他當然不會哭著睡去。
 
沈默夠了,他終於說話。
 
「君悅,」他把臉埋在我頸窩,慢慢說,「我不想活。」
 
這麼一句,驚出我一身冷汗。
 
我受驚地問,「安燃,你說什麼?」
 
沒道理,太沒道理。
 
我這個被搓圓按扁的尚且沒死透,你這個高高在上的反而不想活?
 
什麼天理?
 
他不回答,我迫切追問,「為什麼?安燃,你說清楚。」
 
若不是他依然體重驚人,臂力驚人,勒得我透不過氣來,我說不定已經拽起他的衣領,盯著他的眼睛。
 
很無奈,如今卻要當個忍氣吞聲的抱枕,還一邊追問為什麼。
 
安燃在我頸窩裏喃喃,「太艱難,太絕望……」
 
我追問,「什麼艱難?什麼東西絕望?」
 
你比誰艱難?
 
你比我還活得絕望?
 
我真憤怒。
 
我還是問那一句,「為什麼?」
 
安燃長歎,回答一句,「我一無所有。」
 
我啼笑皆非。
 
虧他那麼認真感歎,說的卻是個彌天大謊。
 
我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安慰他,笨拙得如獵物反去安慰獵人,竟然真心實意,「安燃,你怎會一無所有,今非昔比,你什麼都得到了,應該知足。」
 
很快我就發現,這句安慰是我今夜犯的最大錯誤。
 
話一出口,那個脆弱得不想活的男人就消失了。
 
安燃變身的速度,快得好可怕。
 
我才心裏微覺不妥,已聽見安燃不屑的嗤笑。
 
他冷笑的聲音令人難受,笑著,有趣地問我,「你真這麼想?」
 
不等我回答,他吐出一聲「好」,然後說,「君悅,不妨讓你像我一樣,什麼都得到。」
 
最後,加一句鋒刃似的祝福,「希望你比我知足。」
 
聽他那語氣,我就知道又一次的大事不好。
 
但不好在什麼地方,卻猜不出來。
 
玄機未露,空琢磨,反正琢磨不出來。
 
只能先睡了。
 
 
 
次日,我被阿旗禮貌的叫醒。睜開眼,安燃已經不在屋內。安大公子自由來去,沒人有資格過問,我更不會自取禍端,便在床上睡眼惺忪,看著阿旗。
 
阿旗說,「君悅少爺,安老大吩咐,你今天可以去娛樂中心上班,那邊各級主管已接到通知。君悅少爺到了之後,會議就開始。」
 
昨晚不知道究竟幾點才入睡,任誰像我這樣一夜又驚又嚇還要傷心,都會精神不濟。
 
何況,還消耗了大量體力。
 
阿旗說的,我勉強聽得明白,回應起來卻不容易。人未醒時大腦最難使喚,我挨在枕旁,看他半天,才迷糊問了一句頗關鍵的,「安燃有規定幾點必須到嗎?」
 
阿旗一絲不苟地答,「沒有。」
 
好答案。
 
我放心下來,倦意湧上,倒下繼續大睡。
 
這一覺無夢,倒是睡得不錯。
 
肆意睡夠了,才有精力生出些許懼意,想起安燃那個惡魔般的脾氣,除非萬不得已,不可招惹,我勉強自己醒來,爬起,收拾自己。
 
打開門,發現阿旗領著幾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似乎一直等在外面。
 
若論耐性,阿旗在黑道中真是難得的,難怪安燃看得上他。
 
明明在走廊上等了大半日,他那臉色卻正常到如我按時赴約,讓開一條路,把手一送,「君悅少爺,車已經准備好。」
 
我點頭。
 
一車送到娛樂中心,又是前呼後擁呼嘯入門。
 
這次身邊少了安燃,四面八方更多注視自然集中在我身上。
 
對這樣張狂的出場,我只能無可奈何,恨不得從哪翻出幾張白紙,上書淋漓兩個大字——獄卒,貼在這些冒牌保鏢額上。
 
阿旗輕車熟路,領著我們一幹人等招招搖搖,直上最高層。
 
到了樓層,合金門兩扇左右打開,水晶燈的反射光芒迎面撲來,璀璨得令人呼吸一窒。
 
「君悅少爺來了。」
 
在門前那麼一停,才看清一屋子的人。
 
很多是生面孔,高矮肥瘦不一,不過眼神氣度都算不錯,看我來了,個個肅然起立。
 
林信儼然也在其中。
 
我真不得不愕然。
 
安燃不愧是安燃,連玩個遊戲,手筆也夠大。遊樂場之後,索性丟出個娛樂中心。
 
這梟雄如此有魄力,江山多嬌,鬥爭激烈,理應忙到不堪。他哪來那麼多餘的心機,一點也不吝嗇,通通花在對付我上頭?
 
我冷冷環視這一屋子人。
 
林信看來是裏頭頗有地位的,率先打破僵局,問我,「會議可以開始了嗎?」
 
我問,「你們在等我?」
 
林信說,「對,從今天早上八點正開始。」
 
我了然。
 
怪不得滿屋怨氣。
 
原來我這個新官懵懂一覺,已經燒了第一把火。不用說,這裏十個人裏面,十個都會認為我姍姍來遲,是在施下馬威。
 
真是個無可解釋的誤會。
 
但這威下都已經下了,只能硬著頭皮繼續。
 
我領著阿旗一幹獄卒進門,起碼看起來威風凜凜,穿過站立的衆人,順理成章坐在大書桌後面。
 
背靠椅上,擺個子勢,輕描淡寫,「大家坐,開會吧。」
 
什麼都是裝的,只有那輕描淡寫不是。
 
反正只是個擺設、事不關己,要緊張也輪不到我。
 
會議開始,林信自動自覺當了主持。大家輪流發言,一切很有順序。
 
我恪守本分,在書桌前托著半邊腮,扮做思考,為免單調,偶爾還點個頭,發個模糊的單音。
 
若有人侃侃而談到一半,用詢問的目光看向我,我就說五個字萬無一失的字,「我在聽,繼續。」
 
聽什麼?真可笑。
 
供貨商資金流雲雲,我壓根不懂。他們說得越專業,君悅少爺我越雲裏霧裏,那些老成持重的建議,用盡心力組織的詞句,對我的意義還不如一首三流KTV。
 
左耳入右耳出,我倒是略有餘力觀察林信。
 
機會難得,安燃不在,又是會議這樣冠冕堂皇的場合,林信這個主持會議的就坐在我對面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在衆人間居中調和,主導氣氛。
 
他真的長大了,那般駕輕就熟。
 
我打量他半天,找不到當初的影子,那些癲狂放肆的色彩呢?那些醉酒當歌無病呻吟的幼稚呢?全不見。
 
人人都會變,變得我根本不認得。
 
阿旗在旁邊提醒一聲,「君悅少爺。」
 
我才低頭去看送到眼前的厚厚大本,翻一翻,前面每頁都用端正筆跡記得密密麻麻。
 
一邊亂翻,我一邊忍著笑。
 
大哥如果在天有靈,此刻應該也會哈哈大笑。
 
何君悅端坐桌前,認真翻看大賬本的鏡頭,怎麼想像,怎麼滑稽。
 
別人不知道我底細,林信是知道的。但偏偏是他,站在我桌前,等候我翻得差不多,還那麼沈著地問上一句,「君悅,覺得怎樣?」
 
他真不該問。
 
我已經忍得很辛苦,被他語氣認真地一問,頓時情不自禁,笑出聲來。
 
雖然只有一聲,但想必人人都已聽見。
 
屋裏這群西裝革履的管理級精英,個個目光聚焦,都定在我身上。
 
我總不能學他們一樣盯著自己,只有抬頭,去盯林信,唇邊還帶著方才殘餘的一絲苦笑。
 
林信反應敏捷得令我吃驚,一接觸我的視線,立即點頭,「是,我明白了。」
 
我自己都懵了。
 
明白什麼?我自己都沒弄明白。
 
林信轉過身,指了一人出來,純熟地發出指使,「賬本再重頭對一次。」
 
只聽見連聲應是,一個陌生人到我桌前,半彎腰,雙手取下面前的賬本,迅速退下去。
 
我恍然,心底大歎,繼而大樂。
 
於是,枯燥的會議忽然充滿樂趣,這是我開始絕沒想到的。
 
安燃是個天才,林信原來也不遜色。
 
我每個莫名其妙的表情,小動作,都能被他解釋成某個充滿玄機的決定,他一解釋,就立即有人領命執行,效率之高,配合之精密,令人歎為觀止。
 
這出好戲,我看得不亦樂乎,邊演邊看,可惜後來得意忘形,伸了個過於愜意的懶腰,林信便不打招呼奏響了結束音樂,宣佈,「說的夠多了,會議結束,都去幹活吧。」
 
衆人收拾文件,肅然而去,腳步匆忙。
 
好戲落幕,一屋人氣散去九成。
 
安靜了幾分鍾,我才確定真的曲終人散。
 
打個哈欠,懶懶趴下,伏在書桌,下巴墊在手臂上,看著面前的林信,有趣地笑。
 
林信並不配合,筆直地站在書桌前,低頭和我對視半天,才說,「君悅,你還是老樣子。」
 
我問,「嗯?」
 
林信用八個字給我的老樣子下評斷,「不學無術,無責任心。」
 
我放聲大笑,不可自抑。
 
世界真奇妙,可以毫無預兆,某日忽然把所有人都變得面目全非,面孔翻轉過來,你才糊裏胡塗發現,自己已經成了千夫所指,罪惡根源。
 
林信冷眼看我大笑,半日,才搖頭,「你還笑?」
 
我奇怪了,問他,「我不笑?難道要哭?」
 
哭本來也沒什麼。
 
不過我的眼淚,已經通通給了安燃,哪裏還有多餘的留給林信?
 
林信說我不學無術,無責任心。
 
安燃怎麼說的?對,頑劣不堪,冥頑不靈,不可救藥。
 
都說了不可救藥,林信又能奈我何?他也就只能歎氣,搖頭,退回沙發,收拾他帶來的檔。
 
我看著他彎腰的背影,忽然問,「你走了?」
 
他甚至懶得回頭,冷冷說,「我並不是你,總要做點事。」
 
好深明大義的回答,正氣凜然。
 
不用說,一定是安燃調教出來的。
 
走了林信,我更加無聊。
 
辦公室後面整牆的落地玻璃,不放下窗簾時,能直接看到下方的賭場。我發呆地看了半日,被阿旗喚醒過來。
 
阿旗問,「君悅少爺,餓嗎?想吃點什麼?」
 
我驚訝,「可以點餐?」
 
阿旗點頭,「當然,怎麼會不可以?」
 
那神情,一貫的充滿欺騙性,仿佛我從來就擁有這項權利,從前被逼著吃光指定食物的日子都是做夢。
 
不過,這怎麼說,也畢竟是一項恩賜。
 
如果可以一直恩賜下去,我倒是寧願跪下三呼萬歲,真心實意謝主隆恩的。
 
我問,「有什麼選擇?」
 
阿旗型的敏捷再現,立即不知從哪裏變出一疊餐牌。餐牌各種各樣,設計十分錆美,一看就知道檔次不錯。泰國菜、法國菜、中餐、義大利菜、印度菜……各國美食俱備,不但有娛樂中心內設餐廳的點菜牌,恐怕這附近可以送餐的高級餐廳都在其中。
 
我壞心地猜疑,應該不會有日本菜,結果出乎意料,竟然有。
 
看看菜單,上面還列著海膽刺身。
 
當即心底一凜,警鈴嗚嗚大響。
 
陷阱。
 
安燃怎會這樣大量?
 
我偏頭打量阿旗,阿旗一臉服從地等著我的決定,問我,「君悅少爺,想好吃什麼了?我打電話去訂。」
 
我欣然點頭,「好,牛肉粒炒飯吧。」
 
牛肉粒炒飯很快送來,我食不知味,胡亂吃了一半,故意把剩下一半放在書桌上。
 
阿旗看了一眼,問,「吃完了?」
 
我一點頭,他居然隻字不提,親自動手收拾,剩下的飯通通倒了。
 
這麼好商量,絕非安燃本色。
 
我篤定有陰謀,可惜仍是猜不出陰謀的具體內容。智商不敵對手,真是傷人而又無可奈何的現實。
 
不過轉頭一想,又放鬆下來。
 
既知道自己是魚肉,就別白費心思,最好應付的方法,莫過於自己也當自己是魚肉,別去惦記砧板和刀,只要做好自己本分,任人魚肉就好。
 
吃飽了,我就伏在書桌上小睡。
 
過來的時候已經不早,一個冗長會議後加一頓不知算午飯還是晚飯的牛肉粒炒飯,小睡醒來,天色已經變了。
 
透過玻璃窗看下去,賭場早熱鬧到不堪,人擠著人,逼在每張賭桌旁。
 
阿旗見我醒了,問,「君悅少爺,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好嗎?我吩咐人備車。」
 
我茫然。
 
原來我累了一天。
 
我終于向阿旗請教,「其實我在娛樂中心,幹的是哪一份?」
 
阿旗非常正經地回答,「君悅少爺現在是這裏的總經理,職權是所有人中最大的。可以隨時決定人事、資金及其它資源的調動。」
 
我恍然大悟。
 
這麼高的位置?怪不得我會累了一天。
 
過了又有趣又累的一天,何君悅充滿心理准備的歸來。
 
對于現在的安燃,我不啻給予最惡毒的猜測,反正不管我猜得多惡毒,他總還是能超越我的想像極限,讓我大吃一驚,敬畏感歎一聲天外有天,人心竟有這等絕情境界。
 
我便惡毒的猜測,今天的一切都是安燃給的一支麻醉針。
 
先麻醉,再來開膛剖肚,這是處理獵物的理想步驟。
 
不過這獵物比較神奇,可以一次一次,麻醉了又殺,殺了又活過來,然後繼續麻醉繼續殺。
 
所謂一物可以盡用,玩到安老大滿意為止。
 
經過安燃悉心調教,我已很自覺的領悟了一些真理,例如,快活了一日,就會倒黴一夜,或者,很多日夜。
 
我以為自己至少領悟了一些的,結果又錯了。
 
回來後,到浴室洗乾淨,然後安分守己呆在房裏,等著砧板和刀,不料整整一夜,秒針走了無數圈,直至日光初現,砧板和刀,兩者都無蹤影。
 
反而阿旗比時鍾還准時,敲門進來向我請示,「君悅少爺,今天去娛樂中心嗎?」
 
我又驚訝了,「難道還可以不去?」
 
阿旗說,「當然,你是總經理,誰敢對你考勤,扣你的薪水?」
 
我更加驚訝,「難道還有薪水?」
 
阿旗笑得實在誠懇,回答說,「美國總統都尚且領薪水呢,君悅少爺不領薪水,豈不是打白工?」
 
聽到這麼貼心的話,我真懷疑自己耳朵出了問題。
 
下一秒,不由又開始佩服,安老大就是安老大,玩得越發有豪氣了,只不知玩到最後,何君悅會死得如何個慘法。
 
我正琢磨,阿旗在一旁再度請示,「君悅少爺,現在備車?還是明天再去?」
 
去哪裏都沒區別。
 
安燃若要抓我玩遊戲,我躲到地心都沒用,何況縮在這個屬于安燃的房間裏?
 
我要阿旗備車,直赴娛樂中心,再度領著人馬呼嘯而至,狐假虎威占據總經理辦公室。
 
計劃中的工作,無非由三個重要環節組成。吃飯、發呆、睡覺,回轉一圈,就累了一天,成就感滿滿的打道回府。
 
沒想到,這麼完美的計劃竟被林信破壞。我才剛剛坐下,林信就敲門進來,看著我,微微笑了笑,「難得你也這麼早。」
 
世界又開始奇妙了。
 
這被安燃調教過的面目全非者,居然一大早對我露出笑容。
 
我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答他,「我沒你本事大,但也總要做點事吧。」
 
林信眼睛比從前有神多了,看我好一會,又開始搖頭,「別的學不到,就只學了伶牙俐齒。」
 
這話和安燃說的如出一轍,我本該早就聽慣,卻不知這次被扯動哪條敏感神經,屈辱得胸膛劇痛,立即變了臉色,直瞪著林信。
 
大概我反應太大,林信措手不及,也是倏然一驚,立刻閉了嘴,只默默盯著我,倒是站在我身後的阿旗開了腔,靠近了一點,低聲說,「君悅少爺,請別動氣。林大哥向來說話不留心,不是有意得罪,您別動氣。」
 
我不知自己瞪林信,竟瞪得如此用力。花了很大的勁,才能別過自己目光,吐著肺裏的悶氣,一字一字說,「放心,我們老朋友了,他這點脾性,我還是知道的。」
 
字字言不由衷。
 
說完了,我才有力氣重新轉過頭來,面對林信,「你進來有事?」
 
林信恢復冷靜的功力,在安燃之下,何君悅之上。聽我問,收回放我臉上的視線,淡然說,「總經理如果有時間,要不要抽空見一下轄下夜總會的幾位紅媽媽桑。」
 
我問,「見媽媽桑也是總經理的工作?」
 
林信不置可否,「看總經理的意思。」
 
我用手臂撐著下巴,打量著他。
 
林信等了一會,又開始知情識趣起來,自動自覺地點頭說,「明白,我出去吩咐她們不必准備了,總經理事情太忙。」
 
「林信。」我叫住他的背影。
 
他轉過身來,體貼地詢問,「總經理有別的主意?」
 
我苦笑,「想請教一下,你這個總經理,怎麼能叫得這樣順口?」
 
但凡友誼就是這樣,一方軟了,另一方就很難硬下去。
 
我一虛心請教,林信渾身的鐵甲不知不覺卸了大半。他歎了一口氣,走回我面前,「君悅,我真是無心之言,不知道你會氣成那樣。」
 
跟了安燃這麼一段日子,得寸進尺的伎倆我還是學到一點的。
 
我立即索賠,「今天不許走,待在這裏陪我辦公。」
 
林信皺眉,「君悅,你還是那麼任性。」
 
我說,「對,而且還不學無術,無責任心。」
 
林信片刻做不得聲。
 
沈默一會,他問,「請問君悅少爺,你到底有沒有興致見一下那些每夜幫你賺錢的女人?」
 
我學他那樣歎氣,學他無可奈何的眼神,搖著頭說,「林信,你要我見,我聽你的就是了。」
 
猛然,林信氣得臉都白了,「你不願意,大可不見。你本事夠大,誰逼得了你?」
 
我愕然,給了那樣一個遷就他的答案,他竟然大發脾氣。
 
那得寸進尺,學得比我更勝一籌。
 
我也拍案,「荒天下之大謬!我區區一個擺設,供你們娛樂取笑的,能有什麼本事?」
 
我和林信對瞪。
 
說也奇怪,這個樣子,倒有點熟悉的親呢。當初年輕氣盛,兩個都是公子哥兒,家裏嬌縱慣了,相處久了,少不了會有爭執。爭執起來,就是這樣你眼瞪我眼。
 
雷霆視線對射後,最早放棄的,總是林信。
 
無他,他任性,我比他更任性,論放肆不懂事加執拗堅持,他怎比得上何君悅?
 
這次我們互相瞪著,還是他先放棄,轉開視線。
 
我鬆了一口氣,暗自感激老天爺還算有點仁心,畢竟有那麼一丁點舊事未變。
 
不料林信放棄是放棄了,卻頃刻還我一個晴天霹靂。
 
他說,「你沒本事?連安老大都被你逼走了,你說你沒本事?」
 
我瞬間凝固。
 
半響,我強笑,「無稽之談,怎麼可能?」
 
林信也笑,笑得同樣難看。
 
他說,「君悅,你可以不信。」
 
何其不幸。
 
朗朗幹坤,我被個晴天霹靂直接打在腦門上,下一秒,卻又被什麼凍到僵了。
 
我在總經理辦公室,僵了一日。
 
沒有胡思亂想,什麼都沒有想。一點含頭都沒有,空蕩蕩。
 
我坐在碩大豪華的辦公桌前,像個千萬年前已經成就的雕像,精緻的擺在那,空的。
 
空的。
 
最後喚醒我的,還是阿旗。
 
他說,「君悅少爺,天黑了,累了一天,回去休息好嗎?」
 
我扭過頭,怔怔盯著他。
 
不知道盯了多久,我抽搐著肺部,吸一口空氣,才找到力氣,輕輕問他,「阿旗,安燃呢?」
 
阿旗一點也沒猶豫,說話很流暢,語氣該死的誠懇體貼,「君悅少爺,林老大言出無心,你何必在意?安老大是有大本事的人,他就算走,也是自己的意思,不可能是被任何人逼的。你想,誰可以逼得了安老大呢?」
 
阿旗必定是安燃的入室弟子,否則怎能厲害至此?三言兩語,讓我尋死的心都有了。
 
字字,都是穿心箭。
 
我壓不住,渾身都在輕顫,又禁不住,眼眶熱辣。
 
他立即遞來乾淨紙巾一張,送到我手上,還附上開導詞,「君悅少爺,傷心者傷身,好不容易身體才養好了一點,不要又哭傷了。」
 
又說,「君悅少爺,今非昔比,你看下面那熱鬧場面,兄弟們如今全仰仗著你,千萬保重。」
 
混帳!
 
一句比一句混帳!
 
什麼今非昔比?年年日日不外如是,我一次又一次知道有陷阱,一次又一次踩個正著。
 
安燃興之所至,這次玩起失蹤來。但他未必把我看得太蠢,這麼大的家業,這麼多兄弟,我信他真的視若無物,一撒手了事?
 
不信,我死都不信。
 
我對阿旗冷笑,「你准備了什麼台詞,儘管背出來。安燃在,我尚且冥頑不靈,安燃失蹤了,我還怕誰?」
 
阿旗真令人痛恨,他居然順著我,點頭說,「有道理。君悅少爺畢竟是何家人,血裏就帶這三分膽氣。現在要地盤有地盤,要手下有手下,又有林老大幫襯著,只有別人怕你,哪有你怕人?」
 
我怒極,指著門咆哮,「滾出去!」
 
阿旗把可惡本色堅持到底,一言不發,真的立即出去。臨去前,還轉身微躬,向我禮貌示意,倒退著,謙卑地輕輕關上辦公室大門。
 
看那冰冷金屬色的門無聲無息關上,我倒抽一口涼氣。
 
阿旗的本事,我今天才算見識了。
 
真真是個人才。
 
剩下我一人的辦公室,冷清得不能再冷清。桌椅台凳,都是孤零零,孤零零,孤零零。
 
我環顧四周,咬牙切齒對自己說安燃玩失蹤,安燃設陷阱,安燃害我。
 
很篤定,真的,從心到口,都那樣篤定,無一絲懷疑,卻手腳還是冰凍,一陣一陣,抖得壓都壓不住。
 
於是我又驚恐的發現沙發。
 
那麼大的一組沙發,從第一次進這裏我就見過,衆人坐在上面開會,林信也坐在其中,就在我眼前,我竟恍如未見,察覺不出任何意思。
 
但我仍記得那短短對白。
 
我對安燃說,「書房至少應該有張沙發,自己坐著,其它人都站著說話,多不可一世。」
 
安燃說,「抱怨什麼,你好好讀書,等將來有自己的書房,大可以盡情擺設,放多少沙發都可以。」
 
我驚惶一陣,隨即粗暴打斷這無聊思緒。
 
辦公室有沙發是常事,哪有什麼暗示?何況我們說的是書房,又非辦公室,兩者怎麼相同?
 
好了,安燃,好了。
 
你目的已經達到。
 
我一早就已經投降,舉雙手,跪雙膝,如果你要求何君悅再磕個響頭,絕對可以得償所願。
 
若你還有不甘,最多也只是我資質不夠,懂得的投降招數太少,不能滿足你的勝利欲。
 
何必如此?
 
夜深了,華燈亮起,我被裝載在最璀璨的頂端。
 
俯視,喧鬧賭場一目了然,隔那麼遠,仍那麼吵,種種輸贏刺激如鐳射線橫衝直撞,盡打在辦公室冰冷玻璃另一面。
 
我無法再安靜地坐,那會把我逼瘋了。
 
勉強自己站起來,扮作堅強從容,在落地玻璃前裝作高高在上,俯視衆生。
 
身影露出來,也許招來好些人在下面仰頭看。
 
我不在意。
 
這樣站著,露一個挺拔頎長的身形,引得衆人目光,不過是因為安燃必定也曾經這樣做過。
 
這想法令我可以獲得片刻安寧。
 
片刻就夠。
 
有這麼一點空隙,足以讓我想起太多諾言,然後用這些諾言,把撲過來的絕望狠狠丟棄。
 
安燃不會離開,他怎可能?
 
記得他多麼狠嗎?他用烙鐵在我身上留下一個安字,還說,「君悅,你不能不要我。」
 
他說:「我是你的,只能是你的。你必須要。」
 
他問我,「若你我沒有百年,殘缺不堪的安燃又何必活著?怎麼活得下去?」
 
他說過這麼多,我一點也不想聽的諾言,怎麼能拋下一句我不想活,就消失不見?
 
不是百年嗎?
 
這才多少天?
 
安燃總說無可奈何,其實我才是無可奈何那個。
 
他總能玩他要玩的遊戲,總能讓我傷心欲絕。
 
可是今個太過分,傷到了我的魂魄。明明知道他不過是詭計,我還是心碎,心碎,碎到無可再碎。
 
碎都已經碎了,竟還不知道該怎麼投降。
 
我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站在璀燦燦水晶燈下,真的無可奈何。
 
「安燃,我服。」我把額頭抵在玻璃上,重走投降的舊路,「我認輸,你出來吧。你無所不能,我不可救藥,我認錯。我知道自己不可原諒,我知道什麼都是我錯,我錯了!錯了!錯了!求你,大人有大量,高抬貴手放我一馬。」
 
脆弱的宣言了無新意,來來回回不過那幾句,天知道我字字血淚,真心都碾碎在裏面。
 
「就算你要我上吊,至少也給根繩子。」
 
我啜泣,在這高處嗚嗚咽咽,悲憤莫名,繼而哀哀切切地求,「安燃,我真活不下去了,你出來吧,只當最後一面。」
 
到這般田地,依然毫無響應。
 
我都麻木了。
 
什麼自殺對不起過去的安燃?什麼安燃珍惜的身體,不要損傷?
 
從頭到尾,只有我傻。
 
我認真的想,癡癡的,但很決絕,仿佛片刻就想好了。
 
能這麼清楚的想事情,真的很讓我自己也吃驚。
 
我想得很篤定,和篤定安燃躲在暗處一樣,離開落地玻璃窗,轉身坐回書桌。
 
不一會我就找到了一件寶貝,它那麼閃亮,就橫著擺在桌上,好像天賜給何君悅的一樣。我拿起來,看著這裁紙刀,又新又漂亮,靈氣都在薄薄的鋒刃上。
 
本來在哭的,這刻我忽然又綻開了笑。
 
如林信對我所言,「君悅,你可以不信。」
 
我借著套用一句,贈給安燃。
 
安燃,你可以不出現。
 
真的。
 
你可以。
 
拿起裁紙刀的那瞬間,我聽見門把扭動的聲音。
 
這是世上最有衝擊力的聲音,那麼輕輕的,滴答。本來我要摧毀我的生命,不過一瞬,那要摧毀生命的毅然,反而被摧毀了。
 
「安燃!」
 
我丟下裁紙刀,它不再是天賜的。安燃,才是天賜我的。
 
「安燃!安燃!」我撲向我的安燃,雖然他那麼狠辣,卻不由得我不抱緊,失而復得是最恐怖的教訓,我連哭都不敢,十指緊扣,抱著喃喃,「安燃,都是我錯,都是我錯,你不要走。」
 
我顛來倒去,嗚咽著賭咒發誓。
 
拿我這一生,拿我的命,發誓何君悅再不敢招惹安燃。
 
他說東我不敢往西,他說月亮是方的,那就是方的,他說我錯,那我就有錯。
 
再沒什麼真理,什麼是非曲直。
 
我說了這麼多,舍棄這麼多,卻聽見林信的聲音。
 
林信說,「君悅,你冷靜一點。」
 
他的話真有效果,一開口,我就發現自己抱錯了人,賭咒發誓搞錯物件。
 
何止冷靜,我完全冷了。
 
我直勾勾看著林信。
 
材信還在說,「君悅,你要冷靜。」
 
他說,「抹幹眼淚,站起來。」
 
這個時候,他居然來勵志。
 
我真無助。
 
我懇求地看著他,「林信,你告訴我,安燃到底在哪?他不可能走的,怎可能?」
 
林信歎氣,又把剛才說話重覆一次,只是更有力道,「君悅,冷靜,抹幹眼淚,站起來。」
 
他指著落地玻璃那頭,對我說,「寧舒來了,你要出面。」
 
我魂魄早失了大半,怔怔問,「為什麼我要出面?」
 
林信說,「你是我們老大。」
 
我搖頭,「我不是。」
 
林信堅持,「你是。安老大指定的。」
 
他不該提起安燃。
 
一提,我失去的被撕碎的魂魄又回來了。
 
「我不是什麼老大。」我不斷搖頭,「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
 
我晃著頭,顫抖如一棵斷了根的小樹。林信忽然狠狠握住我的肩膀,制止我。
 
「冷靜,君悅,冷靜一點。」林信深深看入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這不是我們當年的遊戲,這是真刀真槍的現實,做錯任何一件事,都改不回來。明白嗎?」
 
他的口氣出奇的充滿震懾力。
 
我被震住了,呆呆看著他。
 
林信說,「安老大已經通知各道,你是他接班人。君悅,寧舒就在樓下,你必須挺起胸膛去見。這是你第一次正式和對手打照面,輸了這局,很可能就是萬劫不復。」
 
我反問,「萬劫不復,那又如何?」
 
我不在乎,才不在乎。
 
讓安燃去處理,讓安燃去面對。他下個通知,指定個什麼接班人,就以為可以揮揮手只留個瀟灑背影?
 
做夢!
 
 
 
第二章
 
林信被我惹火了。
 
我們畢竟認識那麼些日子,他又離我這麼近。他有沒有憤怒,我當然清楚不過。
 
他眼底騰起怒火,前所未有的凶惡,認識他那麼久,我從不知林信也有這樣凶惡的一面,連半失神中的我都有些吃驚。
 
那樣怒不可遏,幾乎以為他會對我動手,但想不到怒火燒了刹那,又驟然全冷下去,沈澱在眼底,只有黯淡的痛心。
 
林信再度開口,聲音居然比剛才還溫柔。
 
握著我雙肩,憐惜地問我,「君悅,到現在,你還以為安老大是在和你玩嗎?」
 
他說,「君悅,你要明白,沒有永遠的下一次。」
 
他說的話,我聽得清楚。
 
怎麼可以這般清楚?這樣撕碎我命的話,還說得這樣溫柔憐惜。
 
我想蜷成一團,把自己蜷成一個再不用面對悲傷的繭。
 
但林信不許。
 
他緊緊抓住我,逼著我,對我說,「君悅,安老大殺出一條血路,坐上這位置,護著你到如今。但現在開始,你只能靠自己。」
 
他說,「去見寧舒,你必須站起來,坐穩這把交椅。」
 
我還是搖頭。
 
我不明白,還是不明白。
 
這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越走越是絕路,進退都找不到丁點生機?
 
我不要去見寧舒,我什麼都不會,見了也是敗仗。林信真不是東西,我已經傷透了,遍體鱗傷,他卻還要逼我上另一個戰場,算什麼朋友?
 
我拒絕,「這把交椅,我不坐,你想坐,你就坐。」
 
林信差點咬碎牙,「我就算坐上去,夠本事護得住你嗎?」
 
我也咬牙,「我又沒得罪哪個,怎麼就這麼被人容不下了?要你們分分秒秒的來護?大不了當我沒認識過你們,隱姓埋名過一輩子!」
 
耳邊風聲驟起。
 
眼一花,林信拳頭已經到了我面前。
 
不知為什麼,又硬生生停住,無法再往前伸出一分一毫。
 
「君悅,君悅,你怎麼天真得那樣可憐?」林信鬆了拳,筋疲力盡,頹然苦笑,「你姓何。你知道自己身上都流著誰的血?你又知道自己外公父兄留下多少血債,結下多少仇家?」
 
林信悲歎,「你現在是何家唯一根苗,昔日風光無限,呼前擁後,一旦真的無權無勢,無依無靠,誰肯放過你?這世上到處都是落井下石之輩,別說何家仇人,就算你撞到素來沒多少恩怨的人手裏,衝著你這家世,可以盡情作賤你一番,也是個炫耀的資本。」
 
他問,「君悅,沒有權勢,這世上還有哪個地方容得下你?」
 
他問,「君悅,你就從來沒有想過。為什麼安老大辛苦逃出一條命,不隱姓埋名過他的日子,卻還要拼死打這個江山,占這把交椅?」
 
他問,「你又有沒有想過,安老大為了坐這把交椅,欠了多少血債?結了多少仇家?請你想一想,君悅,你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什麼,但到現在,已經由不得你不想。」
 
林信說,「如今他把所有爭來的都給了你,你敗了,就是他敗了。你得罪人少,或者還可以求個痛快,他呢?你知道他手段有多狠,把多少人得罪到死地?你想想他失去這個江山,會有什麼下場?」
 
林信最後說,「君悅,別這麼自私,永遠要別人護著你,為你去擋刀槍。你自私了一輩子,今天,至少站起來一次,護著別人一次。寧舒正在等你,如果你真有那麼一點愛過安燃,你必須站起來。」
 
我失聲痛哭。
 
好痛。
 
一邊痛哭,一邊咬著牙,仰頭嘶啞地吼,「紙巾,給我紙巾!」
 
好痛,真的好痛。
 
一無所有,什麼都不剩。
 
但還是要抹幹眼淚,還是要站起來。
 
止不住眼淚,卻還是必須挺起胸膛,面對寧舒,上這個戰場。
 
從地毯上站起來時,雙膝都在打顫。
 
林信扶住我,我堅決推開。
 
膝蓋打顫我就撐著牆。
 
跌倒了,我就再站起來。
 
「林信,」我找不到自己的呼吸,卻總算還口齒清晰,說,「找套衣服來,我要換。」
 
我要見的是寧舒,安燃的敵人,不可以輸了氣勢。
 
但,就算不夠氣勢,我也必須去見。
 
沒什麼可恐懼的。
 
我已經一無所有,什麼都不剩。
 
一點一滴,自己還未曾明白,就已經敗個精光。
 
但只要未到結局,就必須挺起胸膛,站著。
 
多無力都要站起來,心可以碎,脊樑卻必須挺直。
 
不為什麼。
 
已經沒什麼可以失去。
 
但我真的真的,曾經那麼,那麼,那麼,深愛過安燃。
 
不是那麼一丁點。
 
深深的。
 
深深的,愛過。
 
愛著。
 
不知哪裏借來的力氣,至少我終於站了起來。
 
雙腳踏地,有了支撐,腰杆就可以挺直。
 
那深藏不露的阿旗自從滾出去後,一直不曾遠離,我等著換的乾淨又合身的西裝,最後竟還是他找來的。
 
我控制著顫抖的手腳,自己入內換了全套衣服,從裏面走出來。
 
賣相應該還不錯,穿著筆挺西裝,也算煥然一新,只是臉色太差,尤其一雙眼睛,誰都看出哭過。
 
阿旗問,「怎麼辦?」
 
他問的是林信,不過我已經想到了,對林信說,「拿一瓶酒來,度數高點的。」
 
烈酒拿過來,我拔開瓶蓋,仰喉一口氣灌了小半瓶。
 
辛辣香醇,夠滋味。
 
好久沒試過這樣狂飲,如今一開戒,才發現昔口狂氣仍留著幾分。
 
打算再來一口,整瓶對付掉的。林信和阿旗一起出手,把酒瓶奪了下來。
 
林信說,「君悅,夠了。」
 
我體會著從食道到空空胃裏滾動的火流,了然。
 
對,今非昔比,再沒有任性的機會了。
 
等酒氣上衝,紅了整張臉,把哭過的痕跡掩了大半,就出發,去打仗。
 
阿旗開道,林信護衛中軍,一幹保鏢殿後。
 
從電梯出來,前呼後擁,衆人自動分開一條通道,沿路都能聽見各種尊稱。
 
「君悅少爺。」
 
「何二少。」
 
「總經理。」
 
「老大。」
 
「……」
 
半醉半醒間,我在前後簇擁中,舉步前行,旁若無人,心裏只想一件事,別低頭,君悅,昂著頭。
 
安燃,他從不低頭。
 
安燃總是昂著頭,看著前方,堅定,執著。
 
我愛他的時候,只會愛他,贊美,仰慕,說他好看,說他充滿魅力。
 
我恨他的時候,只會恨他,悲傷,逃避,說他獨裁,說他一身霸氣。
 
只是不知道,這樣任何時候都堅持著,當個強者,真的好艱難。
 
明明知道得不到什麼,卻還要咬緊牙關,一步不退,知道一無所有,還要堅持到死前最後一分一秒,真的好絕望。
 
太艱難,太絕望。
 
阿旗打開VIP房的門,我領著衆人走進去。
 
看見寧舒,便笑起來,「抱歉,來遲了,今晚多喝了兩杯,寧老闆不要見怪。」
 
寧舒只帶著兩三個人,零散坐在房間角落,獨他一人斜挨在房中燈光最強的賭桌旁了,悠閑地用指尖玩著桌上的一疊籌碼。
 
寧舒擡起頭,仿佛研究什麼新鮮玩意似的,細細看了我一番,淡淡笑,「安老大呢?」
 
我驚奇,「開口就問安老大?怎麼?何君悅入不了寧老闆的眼?」
 
寧舒痛快地笑起來,笑完了,才殷切地問我,「怎麼今晚喝這麼多?」
 
我不在意,「這也算多?日後熟了,你就知道我的酒量了。」
 
我挑個地方,和寧舒隔桌而坐,開門見山,「寧老闆今晚過來,只為了賭兩手?」
 
寧舒又笑,「本來另有目的。但見了君悅少爺,想起上次邀局不成,忽然又手癢起來。我這人賭癮重,於一癢就談不成正事,怎樣,君悅少爺給不給面子下個場?」
 
我問,「玩什麼?」
 
寧舒很會說話,「君悅少爺這麼賞臉,當然君悅少爺說了算。」
 
我想了想,「二十一點?」
 
「沒問題。」
 
我問,「玩多大?」
 
寧舒瀟灑道,「賭錢?呵,賭錢有什麼意思。你我和外面那群求蠅頭小利的賭徒不同,要賭也賭個風雅點的。」
 
我好奇,「怎麼個風雅?」
 
寧舒說,「大家自己兄弟,不賭別的,就賭一頓晚飯好了,誰輸誰贏都增進感情。」
 
我愕然。
 
說得好聽,不就是誰輸誰贏,我都要陪他吃飯?吃飯是小事,只是這人可以和安燃作對,絕不好惹,這個頭隨便點一點,後面不知會有什麼禍患。
 
如今再沒有人幫我擋著明槍暗箭,站著每分每秒,仿佛身邊都有看不見的陷阱。可恨我那麼無能,竟總是沒能看穿過任何一個。
 
今次,一樣看不穿。
 
我只能求救。
 
阿旗不知什麼時候溜了出去,不在房中。
 
偷眼去看林信,林信正和我使眼色。我心裏極鬱悶,眼色我當然看到,但是那代表什麼意思?就算我懂看人眼色,也只懂看安燃一人的。
 
寧舒又開腔了,「君悅少爺,不會一頓飯都輸不起吧?不要緊,不要緊,索性我請你好了。」
 
這樣真的太丟臉,我一咬牙,剛要答應下來,先有一人搶在前頭說話了。
 
「誰請吃飯,這麼大方?」清脆晶瑩,蘊著一股悠然傲氣,這聲音我很熟,一聽就知道哪位大駕光臨,回頭去看,美人老師敏兒高挑身形出現在門外,笑吟吟不請自來,一邊往賭桌旁走,一邊向寧舒打招呼,「隨便逛逛都可以撞上有人請客,聽者有份,寧老闆,你說我運氣好不好?」
 
對於敏兒的來曆,寧舒一定知道的比我多。
 
因為他不但笑得更有風度,而且還點頭,很欣然,「敏兒小姐的運氣,當然向來都是好的。」
 
敏兒被他奉承了一句,不置可否,看見賭桌上放著的新牌,了然地說,「怪不得寧老闆心情好到要請人吃飯,原來在這裏開了私局,想必贏了不少?」
 
寧舒誇張地歎一口氣,「說起這個就傷心,手癢到現在,還沒有賭上一盤。我也是好不容易才邀到君悅少爺參一局。」
 
我出面道,「無妨,還有時間,抓緊點,多少也能賭上幾局。敏兒不知道玩不玩二十一點?」
 
「當然!」敏兒大樂,不由分說坐下來占了一位,大模大樣道,「先說好,大家都是熟人,那些零零散散的籌碼就別小家子氣拿上桌礙眼了,現金擺出來,這樣才夠刺激。」
 
見我們不說話,她左右看看,「怎麼?現金不方便?」
 
我說,「寧老闆說賭風雅點,輸贏一頓飯。」
 
敏兒忍俊不禁,銀鈴般笑起來,「風雅?我看風流吧?」扭過脖子,去看寧舒,一顰一笑姿態動人,柔聲說,「寧老闆,你這個賭注,可真有些欺負人了。豈不是誰輸誰贏,我都要陪你吃飯嗎?」
 
寧舒倒真的很大方,攤開手道,「獻醜獻醜,這麼一點小心思,居然被當場拆穿。否認不了,我也只好老實承認。就不知道敏兒小姐賞不賞臉?」
 
敏兒笑得綻若嬌花,若不是親眼所見,真難想像她有如此撩人的一面。看著仿佛要一臉笑意地點頭答應,卻又靈活地把眼珠轉一圈,抿著小嘴說,「可以和寧老闆燭光晚餐,本來求之不得。不過,拆穿這小把戲的是我,如果我又答應下來,豈不反成了拆自己的台?不成,不成。」
 
看不出寧舒心底到底有沒有生氣。
 
反正我努力觀察,橫豎就是看不出。
 
他還是很有風度,瀟灑地聳一下肩,連話都不用說,悠然笑著,好像遇見什麼賞心悅目的事,緩緩的,視線又轉到我處。
 
那神情就像一個默契的暗示,宛如多年戰友遇到敵情,動一根眉毛就可以心有靈犀,順便制定殲敵大策,親切得嚇人。
 
很丟臉,我竟愣了那麼兩三秒。
 
非那大半瓶烈酒之過,只是還未習慣如此順理成章的虛僞。
 
天知道我們彼此絕不默契,絕不親切,別說多年戰友,能不在背後隨時射我兩槍就已不勝感激。
 
偏這時候,不得不笑。
 
我不僅僅是何君悅,我還是某些人的老大,不能在對手面前輸了風度的君悅少爺。
 
我爸,當年的何老大說過,「當老大,一定要會笑,會笑的老大,才是好老大。一旦怒形於色,就露了底。所以,人前微笑,人後動刀子,不是背叛,實在是行裏規矩。」
 
我和大哥說起,大為感慨,「太虛僞,真是自討苦吃。足證老大是個苦差,可為何這麼多人還要打破了頭去爭?」
 
大哥如聽了天真稚言,暢笑一通,末了,才撫摸一臉不平的我,說,「君悅,沒有爸爸這份虛僞,你怎能活得這樣真實?肆無忌憚,要笑就笑,若覺不平,就露不平之色,發不平之鳴?」
 
我十分認真地反駁,「不對,安燃說,人是萬物之靈,應該要哭就哭,要笑就笑。嬉笑怒罵,只要是真的,就是好事。」
 
大哥還是笑的,只是笑得甚為不屑,輕聲說,「安燃,他懂什麼?」
 
對于大哥,我一向是不怕,他說一句,我便敢頂一句,挺身而出地捍衛,「大哥,安燃說得是對的,我知道。」
 
為了增加這話的分量,我又說,「我和安燃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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