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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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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大清(中部) 1

 
 
 
第二十二章
 
宮裏平靜得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的樣子,只是隱隱有一種沉默壓抑的氣氛在暗處漂浮著,讓人無法喘息。德妃的身子已經好了,又在事後知道了事情的真相,就忙帶著一眾人等回到了紫禁城。在那之前,四爺和十三已經先趕了回去,有密報傳來,皇帝已經微服回來了。
 
轉眼間已經初夏了,微風柔柔的,帶著一股子不知名的清香,就那麼隨意地四處飄蕩著,似乎是以一種炫耀似的自由,在嘲笑著宮牆裏這些庸碌自危的人們。
 
索額圖被圈禁,一眾黨羽,殺頭的殺頭,流放的流放……我是不知道索額圖為了這一天準備了多久,「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這句話放在這兒意味也許不同,但坍塌的速度卻絕對有一拼。轉瞬間,一切都結束了,皇帝依然是皇帝,索額圖卻什麼都不是了,而太子爺,唉……
 
「小薇……你在哪兒……」
 
「哎,我在這兒呢。」我對著在廊子下麵東張西望尋找我的冬梅笑應了一聲兒,就大大地伸了個懶腰。傷風感冒早就好了,只是身上懶懶的,不喜歡動彈,被冬蓮說是生病的時候被寵壞了。
 
「瞧你這德行兒樣,一灘爛泥似的,哪里還像個福晉?」冬梅一走上來,看見我懶骨頭似的靠在廊柱上,不禁笑駡了出來。
 
我一笑,沒動活兒,只是伸手拍了拍旁邊:「現在還不是呢。」
 
冬梅笑著順勢坐在我身邊兒,我揉了揉鼻樑兒,想讓自己清醒點兒。最近心情很不好,經歷過這檔子事兒後,看著周遭的人們還是一如既往地來來去去,可一些熟悉的面孔卻不見了,私下裏聽李海兒說,宮裏處死了一批人,悄無聲息地,就拉到左家莊化人廠去化了……
 
我突然萬分恐懼起來,仿佛是猛地一下明白了過來,自己到底是留在了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前兩天兒在宮裏行走,一時間竟忘了規矩,迷迷糊糊地直到被侍衛們攔住,才發現自己竟走了大半個西六宮,這是很忌諱的,我只是咬定了說,是迷了路,讓侍衛們送我回了長春宮。可能那些個侍衛也知道我是誰,什麼身份,並沒有留難我,倒是畢恭畢敬地送了我回去。
 
進了宮門別人還以為怎麼了,忙著稟告了德妃,娘娘問明白後倒笑得不行,說是看我長得一副明白的樣子,可竟是個路癡。一旁的冬梅、冬蓮也跟著打趣,我在一旁乾笑著,心裏卻一陣陣地發冷……只有自己才明白,方才下意識地亂走,竟是在尋找那間神秘的小屋子。
 
「喂!」突然被冬梅推了一把,嚇了我一跳,忙轉了頭看她,「怎麼了?」
 
冬梅臉上似笑非笑的:「恭喜你了。」
 
我一怔:「恭喜什麼呀,這沒頭沒尾的。」我瞥了她一眼,活動了一下脖子正想站起來,冬梅斜了身子湊過來,我轉眼看她。
 
「恭喜你要大婚了呀!」
 
我僵了一下,又慢慢地坐了回去,愣愣地看著冬梅。她也是一怔,上下打量我:「幹嗎?這是好事兒,怎麼你臉上一點兒都不見喜興呀。」
 
我咧了咧嘴,「不是,只是猛聽你一說,有點兒……呃……突然……」
 
冬梅撇了撇嘴,「這有什麼好突然的,皇上不是早有旨意,今年就辦嘛。這眼看著就要過五月節了,時候兒也不早了,等天熱了,那才難辦呢。」
 
我隨意地點點頭,說到這兒,想想我已經有十幾天沒見到胤祥了,太子爺被叫進乾清宮去和皇帝密談之後,看著倒也沒什麼動靜兒了,四爺卻上了摺子,告病在家閉門讀書,那十三自然是要去陪的。原本我還擔心這事兒是否會牽連到他們,從古到今,這造反的事兒,歷來是寧肯錯殺一千,也決不放過一個的。可德妃娘娘回宮的第三天,就被皇帝翻了牌子,又喜氣洋洋地回來,我就知道四爺他們肯定是沒事兒的了。
 
「主子說……」冬梅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一怔,忙的回過神兒來仔細聽冬梅說,「……她看了皇曆,說是過了五月節,就有個極好的日子,上下皆宜的,一來說你們歲數兒也不小了,二來……」
 
冬梅突然頓了頓,臉上有些個尷尬地看了看我,我假裝毫不在意地又說了些別的話,把這個話茬兒就岔開了……
 
看著冬梅漸去的背影,我靠在柱子上掏耳朵,二來呀……還能有什麼二來,無非是要拿我們這件事兒沖個喜,去去晦氣,順便給那些個官員百姓們看看,這皇宮裏還是一派的吉祥如意,可是什麼事兒也沒發生。
 
「噝……」我吸了口涼氣兒,好痛,也不知是耳朵疼,還是心裏頭硌硬,反正這是皇帝的意思吧,德妃還沒這個膽子隨意安排皇子婚事,尤其在這個非常時期,現在說這些個話兒,也不過就是做個鋪墊罷了。轉念間又想起皇帝為什麼要在這光景兒安排婚事呢?難道還有什麼不能放在臺面上的事兒……我不禁打了個哆嗦……
 
「怎麼這天兒還打哆嗦,難道上回的病還沒全好嗎?」
 
一雙手臂圍住了我,我一頓,扭過頭去瞪著胤祥,「前兒的病倒是好了,今兒卻又被你嚇神經了。」
 
「哧哧……」胤祥偷笑著,一把就把我抱到了他腿上,把頭埋在我肩頸處,一股股熱氣兒噴進了我的衣領,怪癢癢的。我輕笑了出來,只覺得暖暖的,就閉眼放鬆地靠在他懷裏,感覺到胤祥的視線定定地射在我身上,可我也不太想說什麼……
 
「四哥他……」胤祥的聲音幽然傳來,我不自覺地身子一硬,又忙得讓自己放鬆下來。只覺得十三的手緊了緊,語調卻輕快了起來,雖有兩分刻意,但我和他都默契地選擇視而不見。
 
「這兩天四哥倒是輕鬆自在,每日裏修身養性,念佛參禪……」胤祥聳了聳肩膀,我抬頭看去,他笑眯眯地說:「要是再這麼下去,估計哪天他就真成佛了,就這樣……」他做了個怪樣,我「撲哧」笑了出來,他開心地看著我眯了眼的樣子。
 
「剛才去給德娘娘請安,娘娘說過了五月節,就籌備咱們的事了。」胤祥淡淡地說,我笑聲一頓,抬了眼看他,他的眼神卻是與語氣截然不同的認真。
 
我點了點頭,胤祥卻捏了我下巴,皺著眉頭說:「就這樣兒?」
 
我把他的手從我下巴上扯了下來,有些好笑地說:「那你還要怎樣?難道讓我說,我已經迫不及待了?」
 
胤祥一愣,我眨巴眨巴眼,「就真是這樣我也不能承認呀,不是?」
 
「哈哈!」胤祥大笑了出來,眼睛亮亮的,用手環著我搖晃,滿心的喜悅毫不掩飾地顯露在我面前,我笑著,卻依然無法抑制地擔憂著,若是有天我傷了他,他又會如何呢……我埋了頭在胤祥懷裏,聽著他有力的心跳,聲音在胸膛裏的共鳴,聽著他開心地盤算著,還有多少日子,要送我些什麼,還有……一輩子都這樣……
 
風更加地柔了,我閉著眼,用心去體會著眼前的幸福,暗自決定,不論這幸福的長短與否,我都要緊緊地抓住它……
 
 
 
「嘩啦啦……」竹葉兒被風吹動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著天生的些微淒涼。我抱膝坐在窗前的榻子上,從打開的窗扇裏看著外面的風雨欲來,心裏有點兒憋屈,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要下雨氣壓低的緣故……
 
今兒一早德妃就叫了我過去,一進屋看見冬蓮正笑著沖我眨眨眼,心下就已能猜個八九不離十了,定了定,走上前去給德妃請安,她一擺手,示意我上前去。
 
「這兩天臉色好了很多,眼睛也亮了。」德妃抬眼仔細看了我兩眼,微笑著說。
 
我輕笑了笑:「還好,讓您記掛了。」
 
「嗯。」德妃轉手從冬蓮手裏接過了茶杯,輕輕吹著上面的茶葉沫子,過了會兒,「知道叫你來什麼事兒嗎?」她轉了眼看我。
 
我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兒,囁嚅地說:「大概知道……」
 
「哧!」德妃輕笑了出來,一旁的冬梅笑說:「主子您瞧,把她機靈兒的。」
 
我幹幹地站在一旁,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倒是德妃突然停住了笑,低低說了聲兒:「你這孩子……」後邊兒的卻咽了回去。見我凝神看著她,德妃垂眼輕咳了兩聲兒,放下茶杯,往旁邊幾案上一伸手,再看時,手裏已多了個紅綾小包裹。
 
慢慢地一層層打開來看,是一個檀木盒子,德妃示意我接過去打開來。我輕輕打開盒蓋一看,是一個鑲金嵌玉的金項圈,做工極精細,我雖不懂行,可也知道這玩意兒價值不菲。心裏雖然明明白白的,可還是得作出一副誠惶誠恐的樣子,推辭一番之後,就感激涕零地謝了恩。
 
「你在我這兒一向都很好,很得我心意,如今你要出嫁了,我自然有所表示的,這東西還是我來京城的時候從家帶來的,給你,也算是做個念想吧。以後再見,可沒現在這麼容易了。」德妃溫和地說。
 
我倒是有些詫異,甚少見這個少言寡語的宮妃一次說這麼多話兒的。我咧著嘴角做了個笑容,正想著是不是還得再說些什麼精忠報國的話才對,這演戲也得演全套兒嘛。卻見德妃搖了搖手,淡淡地說:「這些日子也難為你了,這也是你應得的。」我一愣,忙低下了頭去,只覺得眼睛澀得仿佛要冒出火來……
 
我望著放在桌上的金項圈兒,想著德妃那仿佛很恬淡的面容……
 
這算什麼,是我變相為她和她兒子犧牲的報酬嗎?原來我也就值一個金項圈兒呀。雖然看起來很昂貴,可也只不過是個可以隨手送人的玩意兒罷了。唉!我不禁苦笑著搖了搖頭。
 
風力逐漸變強了,夾雜一股子土腥味兒直撲面門而來,我閉上眼,感覺著點點雨絲若有似無地拍打著我的面孔,一股無可比擬的清涼緩緩潤入了心底。我大大地做了個深呼吸,也不關窗,任憑風雨飄進屋來。雖然外面風聲、雨聲、隱約的春雷,帶來無數的響動,我卻感覺到了一種很久都沒有體會過的平靜。雷聲越來越大,雨也愈發地急促起來,胸前的衣服都被潲濕了,我卻覺得很開心……
 
「哎喲,你這丫頭幹嗎呢?」冬梅的驚呼聲傳來,我一頓,轉眼看見冬梅三步並作兩步,竄進了屋裏忙著關窗,嘴裏不停地嘀咕著。
 
我一笑,抬腳下地,鞋還沒穿上,冬梅已站到我跟前,狠狠地瞪著我:「身子還沒好全乎兒,又想嘬病不成?還笑,你……」
 
我輕輕搖了搖頭,淡淡地說:「不是,只是準備戰鬥罷了。」不再去看冬梅不明所以的樣子,我揉了揉脖子:「別想了,走吧。」
 
「去哪兒?」還沒回過味兒來的冬梅下意識地問了一句,我回頭一笑,用唱戲道白的腔調兒跟她說:「吃飯去也。」冬梅「撲哧」一笑,我不容她再說些什麼,拉了她就走,她也就隨我去了。
 
我跟冬梅並排在廊子裏走著,耳邊不時傳來她的閒話兒,我有一搭沒一搭地應和著……心裏卻在想,只怕跟胤祥結婚以後才是真正地要面對戰鬥吧。以前我不過是個旁觀者,至多打了幾個擦邊兒球,但現在我已經身不由己加入其中了,不論算是歷史的一筆,還是這個皇權遊戲的一部分,我都終將會有個結果了,至於它是好是壞……唉……只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了……以前我總覺得那些所謂的鼓舞士氣的言詞都是些個廢話,可現在才深切地體會到,要是沒這些個廢話當作精神支柱,那可真是覺得自己沒活路了。
 
梳妝、上頭、穿衣、打扮,我像個陀螺似的被身邊的每個人抽著轉……「噝……」我忍不住地往肚子裏吸涼氣兒,只覺得頭髮都快被扯掉了,這梳頭的老嬤嬤可真狠。
 
一旁的冬蓮倒笑說:「上頭都這樣,緊著才好,不緊不好看。」說完又幫著往上梳了梳,見我齜牙咧嘴的醜怪樣子,不禁好笑地搖了搖頭,「你忍著點兒吧,哪個新娘子不是這樣熬的。」
 
我苦笑著剛想伸手摸摸頭皮,一把被冬梅打了下來,「好不容易弄好的,你別亂動。」她又左右看了看,回過頭問冬蓮:「夠緊嗎?」
 
我只覺得頭皮都快揪掉了,就從銅鏡裏怒視著冬梅,大聲說:「夠緊嗎?!要是再緊我就不是上頭,而是光頭了!!」
 
「哈哈……」屋裏眾人大笑了起來,那姐倆兒也是前仰後合地笑個不停,我看起來也是在笑,不過卻是因為臉皮被扯了起來,與高興喜悅無關的。
 
戴上鳳冠,穿好彩鳳祥瑞外褂,踩著簇新的花盆底兒,先走到了德妃的正房去給她請安拜別。宮裏的規矩,像這樣的嫁娶,是輪不到親爹親娘來插手的。按說這規矩挺沒人情味兒的,不過對我倒是合適,一來那也不是我親爹娘;二來只怕見了他們,又會生出多少事端來也未可知,所以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本以為還是要跪下磕頭的,可能是因為腦袋上扛的東西太多的緣故,嘰裏光啷的搖搖欲墜,磕頭倒是免了。德妃溫言囑咐了幾句,又滿意地看到我脖子上金晃晃的項圈兒,我只覺得仿佛帶了個無形的枷鎖似的。暈頭轉向地剛說了兩句場面話兒,就被嬤嬤們帶到了二門,還未及和眼圈兒紅紅的冬梅她們說句話兒,就被蒙上了蓋頭,轉瞬又塞了個大蘋果在我手裏,又在耳邊囑咐我可千萬別掉了。
 
眼前一片紅晃晃的,只能被人攙著走,突然腳底下不知踢到了什麼,身子一歪差點兒摔倒,我忙得去搶救手裏的蘋果,好在沒掉,我的心卻嚇得怦怦直跳。本來很短的距離,卻仿佛走了很遠,但終於還是坐進了轎子裏。我心裏就納悶,這是誰呀?去哪兒找了個這麼大的蘋果,我一隻手只能握住蘋果的屁股,這不是存心整人嗎?可轉念一想,我還是知足吧。幸好是握蘋果,這要是換了鳳梨……
 
「呼」地一下轎子就抬了起來,一步一晃兒地開始行進,沒走多遠就把我的胡思亂想晃到九霄雲外去了……我想吐!張大了眼強忍著,只希望胤祥住的鐘萃宮快點兒到,不然我早上吃了些什麼,過一會兒半個皇宮的人就都知道了。還好,胤祥所住的宮殿與地處偏僻的長春宮所距不算太遠,走了一會兒,轎子就停了下來,但外面一片人聲嘈雜,音樂鑼鼓此起彼伏,雖不像老百姓成親那樣,劈裏啪啦的,倒也算得上是喜氣洋洋。
 
到現在我也沒弄明白皇帝此時讓我們成婚的意圖,不過拜他所賜,這回婚禮的規格倒是不低,否則要是按胤祥的品級身份,只怕就沒有眼前的這份兒熱鬧了。
 
我一個人傻乎乎地坐在轎子裏,也沒人來理我,只是做了幾個深呼吸,把剛才那份噁心的感覺壓了下去。突然一隻靴子從轎簾兒下面踢了進來,嚇我一跳,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那只腳應該是胤祥的,這好像是叫「下馬威」,反正是封建迷信、男女不平等的產物,這之前德妃已讓專人培訓過我了。
 
正想著,只覺得紅布外面一亮,轎簾兒已被掀了起來,有人伸手進來攙我出去,沒走幾步,又邁過了一個火盆兒,拉到一處臺階前站好,手裏的蘋果被拿了去,我正不知所以,轉眼間一個鎦金的花瓶兒放到了我手裏,我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好在知道胤祥的箭法很准,除非他不想娶我故意射偏。我倒也不太擔心,只是突然覺得自己扛著花瓶的樣子,跟水瓶星座的卡通圖案大概有一拼。「當」一聲脆響,我下意識地僵住了。「當!當!」又是兩聲兒,周圍傳來了一片叫好聲兒。
 
有人上前從我手裏把瓶子掰了出來,又塞了條紅綢子在我手中,綢子一拽,我不自禁地跟著往前走,卻知道另一端正握在胤祥的手裏,心裏一松。
 
滿人結婚的規矩與漢族還是有很大的不同,沒拜什麼天地的,就已經送入洞房,我一個人坐在炕上,胤祥卻已給拉了出去,說是要先敬酒什麼的,我只覺得仿佛在做夢一樣,這一切是那麼地不真實。周圍的丫環、嬤嬤們都輕手輕腳的,也不知道坐了多久,門扇一響,重重的腳步聲踩了進來,我心一緊,折騰了一上午,現在才緊張了起來。
 
一旁的喜娘走了上去說著不同的吉祥話兒,周圍的從人們也是在不停地道喜,腳步聲向我這邊兒走來。我下意識地攥緊了衣襟兒,手心裏全是汗,從紅巾下面看到那雙簇新的靴子停在了我的面前。一隻秤桿兒慢慢伸了進來,蓋頭被輕輕地挑掉了,我低頭坐在那裏,倒不是因為不好意思,而是實在是不知所措。
 
旁邊的喜娘們在不停地說些什麼「長得俊」呀,「郎才女貌」呀,棗子、桂圓、花生下雨似的在我們周圍散落。
 
一隻手伸了過來,想要抬起我的頭,我用下巴往下使了使勁兒,就是不想抬起來,那手一頓,我頭頂上傳來了輕笑聲兒。我只覺得臉上熱熱的,身上呼啦啦地冒著汗……
 
突然胤祥放大的臉孔出現在我面前,我猛地往後一仰,這才發現他竟半蹲了下來,笑望著我。周圍頓時沒了聲音,喜娘也是傻傻地站在了一旁,不知所措。我看著胤祥潮紅的臉,漆黑的眼,棱角分明的嘴唇,一瞬間仿佛回到了初見面的那次,一個倔強但長得很帥的小鬼對我說:「我定要了你去……」
 
我的心就像化開的乳酪一樣柔膩,就這麼定定地看著他,一個深深的笑容浮現在他臉上,一旁醒過味兒的喜娘忙上前一步,讓十三坐下,把我們的衣擺牢牢地結在了一起。
 
以前參加婚禮看別人喝交杯酒,總替他們不好意思,在大庭廣眾、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種事兒……可現在輪到了自己,只是滿飲了一杯幸福,哪還注意到旁邊還有別人?喜娘遞上了兩塊兒點心,雖然我不知道這代表了什麼意義,也還是開心地和胤祥準備分享,只是門外突然一陣嘈雜聲傳來,我和胤祥對視一眼,還未及說話,門已經打了開來,十爺打頭帶著一乾親貴子弟來鬧洞房了……
 
 
 
第二十三章
 
十阿哥打頭兒進來見我們正端著點心看著他,一怔,接著就咧著嘴走了上來:「謔謔,已經近乎兒上了,老十三,哥哥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呀?」
 
我看見胤祥的太陽穴突地跳了一下,怕他翻臉,忙把手裏的盤子轉遞給了一旁的喜娘,一番動作,引得胤祥下意識地轉頭看我,我偷偷做了個鬼臉兒,他一愣,有些不明所以地沖我笑了笑,接著就站起身來微笑著對十阿哥說:「十哥哪兒的話,您來賀,做兄弟的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微微一笑,看來十三已經恢復正常了,我自然是低下了頭做害羞狀,一來新娘子禮儀上該當如此;二來這些瘟神來了,省得惹麻煩。
 
方才一閃眼間,已看清太子、三爺、八爺這些個大阿哥們並沒來,想是自恃身份,不肯來湊這份兒熱鬧,九爺倒是跟著過來了,可還是老規矩,陰陰沉沉地站在最後,卻不說話。十四臉上淡淡的,我根本不敢細看,只覺得他的目光如刀如箭,他的心意我也不是不懂,只可惜我半點兒也不能回應,就連四爺都……
 
四爺……我呼吸一窒,閉了閉眼,忙用袖子遮著,一隻手緊緊地按住胸口,慢慢地等待那不適的感覺過去,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四爺心裏留的是什麼,可他留在我心上那道叫「愧疚」的傷口,卻似乎要永遠地潰爛在那兒了……
 
「就算是不好意思當面做,也得讓我們聽個響兒不是?你們說是不是呀?啊……」十爺的大嗓門突然成倍擴大,震得我耳朵嗡嗡的。
 
「就是,就是……拼命十三郎,怎麼也扭扭捏捏起來了?」
 
「新娘子也沒說什麼呀,啊……哈哈……」
 
周圍一片附和聲兒、調笑聲兒,我一下子回過神兒來,忍不住抬頭向他們看去。
 
一抬頭與十阿哥眼神兒對個正著,他大嘴一撇,上前一步,略彎腰兒,上下打量著我,一股酒氣撲面而來,我不禁往後閃了閃,他咂摸著嘴笑說:「新娘子,今兒是你們大喜的日子,這些個兄弟都親自登門道喜,你們夫妻兩個怎麼也得表示一下不是?」
 
我直視過去,揚起了眉梢,他想幹什麼。
 
十阿哥一頓,「讓你們親個嘴兒吧,老十三又不幹,我就說,就算看不見,也得讓我們聽見點兒什麼吧!啊,是不是……」他回頭向那些個親貴子弟大聲問道。「對,對……」引起一片哄聲兒,像炸了窩似的……
 
我轉眼向胤祥看去,他臉漲得通紅,卻非酒意,雙拳也握得死緊,青筋暴露,可臉上卻還有一絲笑意,與四周的人應酬著……唉,我心裏低歎了一聲兒,他真的是成熟了,也深沉了,突然感覺怪怪的,有些不確定他還是不是我所熟悉的那個胤祥。
 
胤祥一轉頭,目光與我一碰,臉色緩了起來,眼裏全是溫柔,他輕微地搖搖頭,示意我不必擔心,我不禁開懷一笑,沒錯,對於我而言他還是那個十三……
 
我沖他眨了眨眼,不等他做何反應,我慢慢地站起身兒來,屋裏一下子就靜了下來,我也不理,只是回身找……找著了,我伸手拽過那條紅蓋頭來,轉過身兒朝一旁傻看著我的十阿哥點點頭,他一愣,下意識地退了兩步讓我過去。
 
我走到胤祥跟前,抬頭沖他一笑,胤祥定定地看著我,我將紅巾的一端塞入他手裏,順便把他的手舉起來,我也伸直了胳膊,一小片兒紅彤彤的私密天地頓時圍繞住了我們,外面的一切喧鬧都仿佛與我們無關了。
 
胤祥了悟地笑了,我突然發現原來男人的笑容,也可以柔得仿佛要將人溺斃。胤祥緩緩地低下頭來,輕輕地印在我的唇上,就那麼靜靜地停留,沒有輾轉纏綿,卻仿佛是將一生的許諾,烙印在了我的心底,沒有誓言,只有彼此間溫暖交錯的呼吸……
 
胤祥抬起頭,兩眼晶亮地看著我,我扭頭朝紅巾外看了看,示意他再低下頭來,胤祥雖不解,可還是老實地低了頭下來,我湊了過去,重重地在他臉上親了兩下,不要說房裏的,就是房外的想必也是聽得清楚了,胤祥傻乎乎地愣在了那兒。
 
手臂好酸,我沖胤祥點點頭,猛地把蓋頭放了下來,轉眼瞪視著正伸頭抻脖兒的十阿哥,一下子見到我兩眼放亮兒光,眉梢兒朝上指的樣子,嚇得他猛退了兩步,重重一腳踩在一個小子的腳面上,腳一崴,竟摔了個仰面朝天。
 
我扭過頭去偷笑,胤祥卻不在乎十阿哥丟臉的樣子,只是寵溺又驕傲地看著我,伸手幫我撩起一縷鬢髮別回耳後……從眾人低聲哄笑中爬起來的十阿哥,臉上已經分不清是什麼顏色了,他喘了兩口粗氣,瞪圓了眼睛就想沖過來,胤祥跨前一步,擋在了我面前……
 
「你們這是在幹什麼……」一個清雅的聲音突然傳了來……
 
眾人都是一怔,齊齊回過身去看。太子爺、三爺、八爺正一齊站在門外,太子、三爺倒是神情自若,面帶微笑的,八爺卻微皺了眉頭,略帶責備地看著十爺:「我就說這麼半天兒了還不回來,定是你又在這兒鬧騰了。」
 
十阿哥滿臉的不以為然,正想張口說些什麼卻又咽了回去,悻悻然地退了一步,轉眼間我卻看到是九阿哥暗地裏做了個眼色給他,還未及再細想,身邊的胤祥踏上前一步,先給太子爺他們打了個千兒,起身笑說:「八哥您不知道,十哥他正逗我們玩笑呢。」
 
八爺眼中精光一閃,又笑呵呵地說:「是嗎,太子爺和我們一直在等著給你灌酒呢,好久都沒這麼樂了,記得上次還是十四弟成婚的時候……」他笑著環視了眾人一下,「你們這些個人倒好,就自己熱鬧起來了,把我們晾在了外頭。」
 
「啊……」四周一干人等忙著搭腔兒幫襯,氣氛倒是活了起來,十爺在八爺的壓制下也未再多說什麼。胤祥自是在一旁抱拳躬身兒地與大家應酬,身為新娘子的我唯一的好處就是可以不言不語地一旁待著,我下意識地向外張望,直到身邊的喜娘上來攙扶我回炕上坐著去。
 
四爺沒來,我暗暗地吐了口氣,也說不出是放心還是別的什麼……
 
 
 
「老十四,今兒是怎麼了,不言不語的,這可不像是你的做派呀。」三爺的聲音突然響起,我一怔,不自然地就轉了頭看過去,十四的眼睛黑黑的,暗暗的,正死死地盯著我。
 
我心裏一頂,「突突」猛跳了兩下,臉上卻不敢有半點兒不適宜的表情出現,刹那間腦子裏轉了無數念頭兒,卻還是決定作羞澀狀地轉了臉回來,低下頭用手帕輕擦著臉。我的眉頭已皺了起來,說真的,十四還真不在我所考慮過的意外狀況的範圍內。是我低估了他對我的想法,還是說這是八爺想找麻煩的另一個攻擊手?
 
正想著,胤祥的聲音響了起來:「十四弟,你成親的時候,我在古北口練兵沒趕上,今兒個咱哥兒倆可得多喝兩杯,上回的也給補上,啊。」
 
「好……」周圍一片叫好聲兒,鬧哄哄的,十四爺清亮的聲音卻仿佛不受半點兒影響似的,「自當奉陪。來人呀,拿酒來,這之前我要先敬敬嫂子。」
 
屋子裏靜了一下,接著又好像要拆了屋頂似的喧鬧起來,在一片起哄聲中,十爺更是一迭聲兒的叫人送酒來。我暗自做了深呼吸,克制住自己想尖叫的情緒,緩緩地站起身來,看向一旁站立著的十四阿哥。他的臉色竟有些蒼白,我的心莫名一軟,雖然我什麼都不曾對他做過,可不知為什麼,這會兒竟有虧欠了他的想法。我閉了閉眼,就微笑著走了過去,我不是十分清楚皇室的婚慶習俗,可是滿族人歷來豪放不拘,也許在新房裏也沒有那麼多個規矩,小叔子敬酒給嫂子也是正常吧?!
 
滿滿的一大杯玉壺春,我拿起來看了看,有點兒眼暈,要是這一杯喝下去,八成我就得醉死過去了,就算不這樣,可新娘子在新婚之夜發酒瘋,好像也不太對頭,我可沒自信能發出那種婀娜多姿、賞心悅目的酒瘋兒出來。咬了咬嘴唇,我不禁有些發愁,不喝肯定是不行了,可要是喝……
 
「那我先幹為敬了。」十四爺舉了舉杯,一仰脖咕嘟喝了進去,我愣愣地看著他,十四瞬也不瞬地盯著我……「好!」眾人的叫好聲兒中,十爺大剌剌地說:「呵,現在就看十三媳婦兒給不給面子了,啊……」
 
唉!我在心裏大大歎了口氣……抬頭一笑,「十四爺太客氣了,這酒我定是要喝的。」
 
說完我低頭抿了一口,「噝——」我倒吸了口涼氣兒,這酒太辣了,勁兒也很大,我覺得自己的臉已經紅了起來,熱騰騰的。伸手抹了抹嘴唇兒,不知道是不是潛意識的作用,只覺得自己的頭也暈了起來。一旁的十爺卻還大聲兒地嚷嚷,說什麼不喝完就是不誠心什麼的,我定了定,轉頭看向一旁的胤祥,他正皺緊了眉頭看著我,我笑著對他點點頭,示意他過來。
 
胤祥兩步跨了過來,我伸手將酒杯塞入了他的手中,他一怔,還沒來得及問我,一旁的十爺早已大叫起來:「這怎麼行,他是他,你是你……」
 
我轉頭看向他:「為什麼不行,夫妻本是一體不是嗎?又何必分彼此。」
 
十爺一頓,張著嘴在那裏,卻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太子爺卻笑了起來:「說得好,夫妻本是一體。老十,看來倒是你糊塗了。」
 
「就是,就是。」一旁的三爺也笑眯眯地附和。太子爺既開了口,旁人哪還敢再說什麼,都乾笑著迎合,十三笑著一仰脖……
 
我沒再去看十四阿哥的臉色,只是伸手接了胤祥手裏的酒杯,放在一旁丫環的託盤兒裏,胤祥心情這會兒好得不行,就那麼笑嘻嘻地看著我,我臉又一紅。
 
「好了好了,喝也喝過了,鬧也鬧過了,咱們出去吧,一大群人老擠在新房裏算怎麼回子事兒呀。嗯……」三阿哥溫文爾雅地說了句,太子爺也是笑著先出去了,八爺隨後,十爺雖有些不情願,卻也沒什麼理由再留在這兒了,只好隨著九爺往外走。
 
十三低頭看我,輕聲說:「我得出去應酬一下,那你……」
 
我微微一笑,也悄聲說:「你放心去吧!我就在這兒繼續害羞好了。」說完眨了眨眼。
 
「撲哧」胤祥噴笑了出來,萬分不舍地幫我理了理頭髮,就那麼看著我,我輕推了推他,他這才跟在眾人後面往外走。
 
我笑著搖了搖頭,總算是搞定了。轉身往床邊走去,想靠著休息一下,身上這麼會兒就乏得很,雖然知道不論古今,鬧洞房都是很累人的事情,可總覺得這兒的性質與那些我所經歷過的是完全不同的……
 
到了床邊兒剛彎身想坐下,就聽見門外突然安靜了一下,我一愣,還未及想什麼,就聽太子爺說:「老四,你什麼時候兒來的,怎麼在這兒站著……」
 
「是。方才要來時,有人來找我說學差的事兒,很著急,所以耽擱了。十三弟,真是對不住了。」
 
屋外四爺淡淡的聲音傳來,略有些嘶啞,胤祥卻朗朗一笑:「四哥說得哪兒的話,您過來就是賞面了,更何況……」胤祥頓了頓,我無意識地猜著,四爺現在的表情是什麼樣的呢?胤祥又是……
 
「四哥歷來待我親厚,只有我對不起您的,哪兒有您對不住我的。」胤祥飽含著感情的聲音飄了進來,有感恩,有崇敬,還有……
 
外面再說了些什麼我也聽不到了,只知道人聲慢慢地散去,我低低地歎了口氣,背脊重重地向後靠去,閉上雙眼讓眼中的酸熱緩緩地褪去。
 
「誰愛上了誰,誰又傷害了誰,多情無情是與非,終要背負一生的罪……」腦海中突然響起不知在什麼時候聽過的歌兒,就那麼清晰地迴響著,我不禁苦笑了出來。愛上了誰暫且不說,傷害了誰卻已經很明白了,難道我也要背負一生的罪嗎……
 
「主子,你……」一個輕細的聲音傳來,我一怔,張眼看去,一個清秀的小丫頭正有些擔憂地看著我,見我睜眼看她,臉一紅,忙遞了方手帕上來。見我愣愣地也不接過去,她輕輕伸手過來在我臉上擦拭著,我下意識地抬手摸了摸臉,這才發現滿臉都是淚水。
 
我輕輕揮了揮手,小丫頭善解人意地把手絹放在了我手裏,就彎身兒恭敬地退了下去。喜娘、丫頭們見我神色不豫,也都機靈地不來打擾,悄沒聲兒地都退了下去,一時的喧鬧刹那間就消失了,只留了一室的沉靜。
 
也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猛得覺得脖頸酸疼起來,抬頭看看天色已經暗了下來,一抹紅霞暈在天邊,帶著一絲慵懶,隨著夕陽西沉。臉上澀澀的,可能是因為眼淚幹在了臉上,不太舒服,我站起身來四下看看,想找個水盆洗把臉。知道外面有人伺候,可半點兒也不想叫,只是自己四處亂摸。
 
好不容易在個屏扇兒後找到了,剛彎下身去,就覺得頭上重得不行,水面上也倒映著我滿頭的珠翠搖搖欲墜。沒辦法,先把頭上的東西拆個乾淨,順手又把外面的大褂和外裳脫了,這才覺得身上輕快了不少。大把的捧水洗臉,清涼的水讓我有了一絲清爽,擦幹了臉又抹了些茉莉精油,我就坐在桌前有一下沒一下地梳頭,想把所有的煩惱都梳個一乾二淨。
 
有人說沒有為戀愛煩惱過的人生是不完整的,就算舉棋不定、左右為難,那也是種醉人的甜蜜。
 
「呼……」我吐了一大口濁氣出來,真不知道這屁話是誰說的,真想……咬了咬嘴唇兒,強把心中的暴力景象壓了回去。
 
頭也梳得差不多了,轉手把梳子放好,正想叫人進來,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了。我回頭看去,臉孔紅紅的胤祥正背靠著門直直地盯著我。我渾身的肌肉一下子緊繃起來,硬如岩石,就那麼傻傻地與他對望,看著他一步步地走了上來。
 
酒氣越來越重,我覺得仿佛一下子來到了赤道,周圍的空氣熱得讓人無法呼吸,我乾咽了口唾沫,舔了舔幹幹的唇皮。
 
胤祥的眸子漆黑如墨,臉色紅潤,真的是眉清目朗,雪白的牙齒整齊地排列著,笑容清爽如藍天白雲。他低了身下來與我平視,我如被蠱惑一般無法移開目光,他微微一笑,伸手抓起我一綹頭發放在唇邊摩挲:「好香,是茉莉,嗯?」
 
我僵硬地點點頭,不知為什麼,也許是因為我年齡比他大得多,面對胤祥時,我總有種一切盡在掌握的感覺。可今天,我打從心底顫了起來,眼前的胤祥讓我沒有一點兒把握,反而是受控於他……
 
「啊!」我大叫了出來,恍惚間已被胤祥一把抱了起來,向床榻走去,我的心臟急跳得仿佛要從胸腔中逾越而出,腦海中的第一反應是逃走,可還沒等我做出什麼相應動作,胤祥已輕輕地放我在床榻上坐下。
 
「你這是幹什麼……喂……」
 
我伸手想去拉彎身下去幫我脫鞋的胤祥,卻被他執拗地擋了回來,無可奈何下只得隨他去了。弄完之後胤祥並不起身,只是半跪在那兒握著我的腳,我試著抽動了一下,卻被他握得緊緊的,氣氛古古怪怪的,我忍了忍,剛想開口,胤祥抬頭撇嘴笑道:「今天終於摸著了。」
 
我一怔,立時想起了初遇的時候,那個誇我腳很美的……我漲紅了臉,可還是微微一笑:「那恭喜你了,小鬼。」
 
「你……」胤祥一怔,有些哭笑不得地望著我,我開心地揚了揚眉頭。突然看見胤祥不懷好意地眯了眯眼,我心裏剛叫糟,已經是天翻地轉地倒在了床上。
 
抬頭看向正壓著我得意笑著的胤祥,我下意識地用手抓緊了襟口兒,咬緊了嘴唇兒。
 
胤祥卻仿佛無所覺一樣,低頭緩緩地在我手背上印下濕濡的一吻,「你的手很美,它能寫出一手好字好文章。」
 
我怔怔地看著他,他又在我眉頭印下一吻,「你的眉毛很美,它為我緊皺過,也為我舒展過……眼睛也很美,裏面總閃現著溫暖,讓我留戀不已。」
 
胤祥的嘴唇兒劃過了我的面頰,落在了我的唇上,「嘴唇更美,它會說出讓我開心的話,會唱好聽的歌兒……」
 
我靜靜地感受著胤祥的吻從我的脖頸來到我的胸口,「我還喜歡這兒,溫柔善良跳動著的這顆心,讓我覺得我不會再是一個人了。」
 
我睜著有些迷蒙的淚眼看著微笑的胤祥,原來我有這麼多優點嗎……
 
「知道我最喜歡你什麼嗎?」胤祥用手指輕輕地幫我抹去淚痕,我搖了搖頭,他低了頭在我耳邊,「那個大聲答應皇阿瑪要嫁我的小薇,我最喜歡了。」
 
他抬起頭看著我,一雙漆亮的眼因為濕意顯得有些矇矓,我不自禁地伸出手握住他的臉,胤祥翻手捂住我的手,「我以後要跟咱們兒子說,你額娘當初答應嫁你阿瑪時很大聲,然後再告訴孫子……」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傻瓜。」
 
胤祥輕輕一笑,突然重重地吻了下來,我的天地頓時翻轉了起來,暈沉間只有胤祥暗黑的眼,粗重的呼吸,炙熱的身體緊緊地包圍著我……
 
 
 
第二十四章
 
昏昏沉沉中我仿佛一直在追著什麼,心臟劇烈地鼓動著,嘴裏噴出的熱氣加倍地模糊了我的視線,心裏卻不太明白,自己到底是在追逐還是在逃避,可無論怎樣,卻是半點兒也不能停下來,慢慢地,我真的覺得再也跑不動了……
  
睜開眼,一室的光亮,一時間有些糊塗,可轉瞬就明白了過來。
 
「呼……」我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閉了閉眼,再張開四處略微張望一下,旁邊枕痕依舊,可胤祥人卻不知去了那裏。猛地冒出了個古怪的念頭,不會是新婚第一夜,老公不滿意就揚長而去了吧?!
 
自失地笑笑,也知道這想法實在有些無聊。不過雖沒想過一覺醒來,彼此含情脈脈,嬌羞無限又或來個熱吻什麼的,可一張床憑白空了半張,還是讓人感覺有點兒……唉,算了,我揉揉腦門,還是起床吧。
 
剛想起身把床帳子掀開,身子猛地一陣兒不自在,情不自禁地「哎喲」了一聲兒,讓我僵在了那裏,一時不敢動地兒。這時才想起了昨晚,臉上一熱,心裏卻還是有著偷笑的衝動。按照現代的說法,俺可是找到了一個能讓自己幸福的老公,呵呵……
 
正胡思亂想著,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我隔著帳紗向外看去,一個身材嬌小的宮女走了進來,步子輕巧而有節奏。到了帳子跟前,她停住步子微傾上身,輕聲說:「主子,您醒了嗎?」
 
我一怔,一下子聽人這麼稱呼我還真有些彆扭,昨天我還一口一個主子的稱呼別人,今天卻倒了個個兒,人生際遇不過如此吧。咧了咧嘴,突然想起不知在哪兒看過的一句話:「看著他起高樓……看著他樓塌了……」我喃喃地念叨著,今天我也算是起了高樓,那什麼時候……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主子?」細柔的聲音傳來,顯是聽見了我的喃喃聲,知道我已經醒了,只是做奴才的規矩,她不敢擅進罷了。
 
我暗暗地做了個深呼吸,低聲說:「我已經醒了,起吧。」那丫頭這才輕輕地把床帳掀起掛在鎦金的帳鉤兒裏,接著轉首向我望來,我也正好奇地看著她,目光一對……我一愣,真是一副好模樣呀,與小春有得一比,雖比不上小春文氣,卻比她多了兩分柔弱,整個人看起來輕輕的,細細的……像什麼呢,我皺了皺眉……對了,我再仔細看她兩眼,沒錯,就是像垂柳……
 
「主子,您……」這丫頭見我盯著她看,臉卻紅了起來,低著頭,兩手攥緊了衣襟兒揉搓,我一頓,也覺得這樣看人不太好,就微笑著說:「沒事兒,我這就起來。」
 
說完掀被抬腿坐了起來,丫頭忙得上來幫我起身。這會兒該輪到我臉紅了,身上的睡袍皺得像幹海帶似的掛在我身上,雖然很不好意思,可對自己在昨晚那種情況下,還記得穿回衣服這件事兒倒是隱有兩分驕傲,這與現代古代無關,我可不喜歡在別人面前大唱「赤裸裸」……套上了一件兒絲袍,丫頭在我身後幫我整理著亂髮,動作輕巧簡潔,跟冬梅、冬蓮的服務水準有一拼。
 
「主子。」
 
「啊?」我一愣,「怎麼了?」略偏了頭看她。「您要不要洗個澡?這樣……呃……更舒服些。」她微笑地看著我。我點點頭,這當然好,我本來就習慣日日洗澡,更何況昨天……
 
「嗯哼」我乾咳了一聲,讓自己停止回想,「一大早的就洗澡,方便嗎?」我下意識地問了出來,話剛出口就知道自己問了笨問題,好歹我現在也是個皇子福晉了,雖沒什麼大權勢,可像什麼時候洗澡這種小事兒,那還是有充分自由的,自與當女官時不同。
 
那宮女也是一愣,但還是回說:「主子不礙的,再說……」她抬眼望了我一眼,隱含笑意,我不明所以地看著她,「現在時辰也不早了,十三爺早就醒了,現在正在練功房呢。說是不讓奴才們吵醒了福晉。」
 
我咽了口口水,紙窗子朦朦朧朧的,也不太看得出準確時間。「現在什麼時辰了?」我啞聲問。
 
「回主子話。已是巳時三刻了。」
 
「什麼?」我忍不住低叫了出來,那不就是九點四十五了嗎?我的天,雖然以前週末在家睡懶覺那是家常便飯,可自打我來了這地方,除了裝病那回,還從沒有起得這樣晚過。我不禁苦笑,這回算是露大臉了,這時候的人才不會想什麼你是新婚燕爾、情有可原。若是說你懶惰荒廢那還算是好了,只怕這會兒已有人說我和十三是荒淫無度也未可知。可再怎麼想也沒用了,我又不能讓時間倒轉,要是有那本事,我早就回家去了,還用在這兒小心翼翼地這麼過日子嗎?搖了搖頭,只能隨他們去了……
 
一旁的丫頭看我攢眉扁嘴的也不敢打擾,只是靜靜地立在一旁,我轉頭微笑著說:「那你去吧。」
 
「啊?」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地看著我。我輕笑了出來,自己也是有些沒頭沒尾的,「我是說你去準備洗澡水吧,我要沐浴。」
 
「啊,是。奴婢這就去。」她漲紅了臉,福了福身,忙得轉身去了。
 
我溜達到了窗邊,輕輕推開窗扇兒,仰頭看去,日頭果然已經高高的了,可陽光依然帶著春天特有的柔軟,暖暖地照在我的臉上。玉蘭花兒的香味隱約地混合在空氣裏,我大力地呼吸著,希望身體內外都能充滿了這樣的清新氣息。四周很安靜,只是從西邊那裏隱隱傳來一些呼喝聲,我仔細想了想,好像以前聽胤祥說過,他的布庫房就位於西耳房。想想剛才那宮女說的話,我不禁一笑。這樣也好,要不然一早醒來,你看著我,我看著你,還真的不知道應該拿什麼樣的面孔來面對胤祥。
 
「小心點兒。」一陣人聲兒傳來,我往右看去,剛才那丫頭正指揮著太監們抬著洗漱用具向這邊走來。我大大地呼吸了一口氣,回手將窗子關好,準備痛快地洗個澡,以後要面對的汙爛齷齪一定少不了,那我最起碼可以讓自己有個清清爽爽的開始。讓那個宮女幫我洗了頭之後,就請了她出去,也不管她心裏有多麼驚詫,洗澡是種享受而不是表演,我可沒興趣在旁人面前,來一段兒左三圈,右三圈,上搓搓,下搓搓,哪怕她也是個女人。雖然很想泡它個盡興,可還是有些理智的,以後時間有的是,大可不必非急於今天這一時。
 
我快速地洗了個戰鬥澡,自己把內衣和內衫穿好,就召喚在外面守著的七香進來收拾一下,方才洗頭時我已經問清楚了她的名字和大概來歷。她和我同時進宮,比我小一歲,是正藍旗下一個牛錄的女兒,出身不高,家裏也沒什麼長財,因此沒了出頭的機會,就是當宮女,也是被派去了齋宮那種清冷地方。若不是機緣巧合,認識了一個有些權勢的嬤嬤,拜了乾娘,那她今天也就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今天這個丫頭已是被我弄得一愣一愣的了,這會兒顯然又被我洗澡的速度嚇倒了,我雖有些好笑,可也無意去跟她解釋什麼,認識我的時間久了,自然就會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更何況,我也得細細地觀察她才行。
 
在這兒自然不同于德妃娘娘的長春宮,我的身份地位不同了,那麼所要面對的危險自然而然地也要成倍增長了吧,若是識錯了人,那可真是怎麼被人算計的都不曉得了……身邊的人很重要,冬梅、冬蓮雖與我親厚,可一來那時彼此身份地位相若,並無矛盾衝突;二來以她們現在的身份,也絕無可能從德妃那兒過來服侍我,想到這兒,我不自禁地想起了小桃……
 
「主子,你看這樣行嗎?」七香輕輕一句話打斷了我的思緒,我下意識地往銅鏡中看去,髮式很簡潔,烏黑的髮髻越發襯得我眉清目朗起來。真是個巧手的丫頭,而且很聰明,來去不過半個時辰,竟能揣摩出我的性格來,我又閃了一眼正拿著簪子站在一旁的七香。
 
很好,真的很好,好的就像一把雙刃劍,只是不知她要往哪兒邊刺就是了,一個剛巧調過來的丫鬟讓我不得不這麼想。腦中正千回百轉時突然一愣,難道我以後就要這樣事事算計了嗎?不禁皺了眉頭,隱隱覺得一直緊緊握在手中、仿佛救生符一樣的「單純」二字,似乎也在不知不覺間如細沙般從指間滑走了……
暗暗地歎了口氣,看來得時刻提醒自己,莫要為外物而失了自我……下定決心之後,心裏好過了不少,向一旁怔怔看著我的七香一笑,從她手裏接過簪子來,就是胤祥當初射箭贏回來的那一支——我特地找了出來。正猶豫著插在哪個方向比較自然,「七香,你看這裏好不好?」
 
我笑眯眯地問道,七香卻往後退了一步。我一怔,一隻修長的手伸了過來握住我的手,將簪子輕輕插進我的髮髻。「插在哪兒都好看。」一個清朗明快的聲音在我耳邊迴響,我只覺得臉又微熱了起來,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就只是微笑著看著鏡中胤祥那燦爛的笑容……
 
我臉紅紅的,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一隻手被胤祥緊緊地握在手裏,隱隱約約的手心兒汗濕了起來。胤祥卻是很開心,眉梢兒上揚,嘴角兒含笑,烏黑的眸子裏除了欣悅之外,還隱隱的有著一絲心願終於得償的得意。
 
「昨兒晚上睡得好嗎?」胤祥彎下腰低聲笑問,似乎我的臉越紅他越開心。
 
我眨了眨眼睛,含含糊糊地說:「還好吧。」
 
他「哧哧」地笑了出來,用手環住我的肩膀,下巴賴皮地放在我的肩頭:「好就是好。嗯?哪兒來的那麼多含糊。」
 
我呼了口氣,轉過臉望著他,胤祥微微一怔。
 
「我又沒比較,也只好含糊了。」我笑嘻嘻地說。
 
胤祥倒吸了一口涼氣,幾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住我。
 
我心底也是一頓,是不是說得太離譜了,這時代的女性好像還沒有敢拿這種貞節問題來開玩笑的。
 
不禁有些後悔,可話已經出口,收是收不回來了,那也只好……我正略有些擔憂著胤祥的反應,「哈哈……」他竟大笑了出來,嚇了我一跳,我愣愣地看著他。
 
過了會兒,胤祥笑聲漸止,轉了眼看著我,「小薇呀……」他緩緩地低下了頭來,腦門抵著我的,「很可惜,你這輩子是沒機會比較了。」
 
「啊?」我下意識地答了一句,直直地望進胤祥的眼底,那裏只有著開心和一絲好笑。
 
我心裏一松,真真正正地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我何其有幸,竟在這封閉的年代,碰到了一個如此開通的男人。現代暫且不提,在這裏可不是隨隨便便哪個男人都會拿這個笑話兒當笑話看的……
 
正開心中,胤祥眸色一暗,黑影兒晃閃過,他溫熱的唇已是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唇上,我腦子一熱,就只能隨著他的節奏而舞動了。迷迷糊糊中,突然想起旁邊還有別人,忙得掙脫了開來,瞥了一眼胤祥,一邊向一旁看去,低聲埋怨他:「你真是的,也不看看旁邊還有別……」
 
話未說完,已發現七香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退了出去,心裏一怔。
 
胤祥卻是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我旁邊的春凳上,順手拿了一朵早上新擷的鮮花兒在手裏把玩:「要沒這點兒眼色,也就不會被派到這兒來了。」
 
我一頓,下意識轉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笑嘻嘻地坐在那兒,眼中卻閃過一抹精明。我心底暗歎,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改變了不少,稱得上精明算計了,可跟眼前像胤祥這樣算計已經成為本能的人比,大概也只能稱之為自作聰明了。看來胤祥對那個丫頭的來歷是心知肚明瞭,我心底一歎,淡淡地轉回身來,順手拿了副碧玉墜子,慢慢地戴在了耳垂兒上。
 
「放心,她坐不了蠟,她親爹是老十七旗下的。」胤祥見我面色略沉,以為我是擔心七香的問題。我揚了揚眉頭,示意知道了,雖然他誤會了,我也無意多說些什麼,事事都說通透了,並非好事,於胤祥是,於我亦然。
 
屋裏的氣氛有些沉悶,我心下還是不自覺地想著這些個事情,手裏只是有一搭沒一搭地收拾著,不經意轉眼間發現胤祥正若有所思地盯著我看,心裏一緊。一時間想著自己的心事兒,竟忘了他那聞弦歌、知雅意的精明性子……唉……我輕輕歎了口氣,伸手把梳妝匣子蓋好,轉頭笑看著他:「我肚子餓了,咱們去吃飯吧。」
 
胤祥一愣,站起身來走到我跟前,將我從凳子上輕輕拉了起來環入懷抱,他抬起我的下頜,認真地看住了我:「以前怎樣我不管,從現在起你是我的了,你明白嗎?真真正正的你,全部的你,我都想知道,不論你笑也好,哭也好。」他頓了頓,「我會保護你的,一輩子!」
 
我閉了閉眼,十三的語氣讓我一陣心酸。表面上聽起來是在要求我,其實他就像個海膽一樣,拔去了荊棘的軀殼,也只剩下了毫無防備的柔軟。
 
暗自平靜了一下,我抬頭望向他,輕輕點了點頭:「知道了。」伸手去撫平他不自覺皺起的眉頭,「我保證。」
 
胤祥眼睛一亮,緩緩地咧開了笑容,明快的一如孩童,他抓住我的手,大聲說:「走吧,吃飯去,餓死了。」我原本覺得這樣手拉手出門去不太好,可轉念一想,隨他去吧,就讓那些有心人士們暗自咀嚼去吧。
 
一出門就看見七香正守在門口,見我們出來,她正要上來行禮,一低頭眼光卻落在了我們相握的手上,一時竟怔在了那裏。
 
「你去告訴秦順兒,我和福晉這就過去。」胤祥淡淡地說了句。
 
那丫頭一哆嗦,忙得福身退下去了。我看著七香往角門走去,還未來得及想什麼,胤祥歪頭向我一躬身:「福晉大人,您請。」
 
「撲哧」,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點點頭,「頭前帶路。」胤祥笑著拉著我往一旁走去,到了月亮門還提醒我小心腳下的臺階,我不禁好笑,他把我當什麼了呀,認識他三年了,今兒才知道他這麼嘮叨。看著他一臉的認真,我苦笑地搖了搖頭,一閃眼,卻看見七香怔怔的眼神正落在這裏,見我回頭,她忙得低頭從角門出去了。
 
「小薇。」胤祥回頭順著我的眼光望去,「怎麼了?」
 
我一笑:「沒事兒,咱們這是去哪兒呀,我記得正廳應該在那邊,這邊兒……好像是往小廚房去。」
 
「對呀。」胤祥點點頭。
 
我故作驚恐狀:「不是吧?我是要去吃飯,不是要你把我燉來吃的。」
 
「呵呵……」胤祥笑了出來,「放心,你肯我還捨不得呢。那邊兒有個靠山的閣樓,又通風又清亮,你肯定喜歡,是不?」胤祥笑眯眯地跟我解釋,也就忘記剛才的疑問了。
 
看他一副邀功的樣子,我四下瞅瞅應該是沒人,上前一步,在胤祥臉上印下一吻,「沒錯,我很喜歡。」
 
看著他傻乎乎的樣子,我開心地轉身向前走去。只覺得天也很藍,空氣很清新,沒走兩步,胤祥就追了上來,與我並肩前行,低頭指指臉,向我笑說:「就這麼辦了,以後每天都去那兒吃。」我呵呵一笑,與他握緊了手。
 
一路說說笑笑、走走停停地到了閣樓,胤祥的貼身太監秦順兒早就準備好了一切,見了我們忙得上前打千兒,吉祥話兒流水般地淌了出來,說得胤祥更是開心,大灑賞錢。這小子我早就認識了,以前胤祥不方便來找我時,都是他來給傳話兒或帶東西的。只不過那時候一口一個小薇姐,現在卻無論如何是不敢叫了。他打八歲起就服侍胤祥了,精靈得很,也很忠心。他的哥哥也做了太監,就在四貝勒府,我有時甚至在想,他這麼忠心,是不是因為他哥哥捏在四爺手裏呢,沒有人敢不把四貝勒爺放在眼裏的。
 
有一次隨意談起時,冬蓮曾歎道:「你家不是就絕了後了嗎?」那小子卻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家哥六個兒,他大哥早就娶妻生子了。現在他們哥倆兒在宮裏當差,家裏省了嚼用不說,還能貼補不少,依著他爹娘的意思,還想把他們的弟弟也送進來。當時冬梅、冬蓮還笑說,那宮裏的錢不是就都讓你們家掙去了嗎。我的心卻一陣兒的發寒,這種殘害身體、拋卻自尊的地方,在貧寒百姓眼中竟是種福氣嗎?
 
回想間,秦順兒已經擺好了碗筷,在一旁伺候著我們吃飯,胤祥胃口極好,吃飯間卻也還有著規矩,我早上向來吃得不多,更何況周圍還圍著一圈子人,也不太好意思全無顧忌。吃飯閒聊時聽胤祥提起,這兩天他要帶我去別院遊玩,就在西山腳下的黑石頭,那兒有他的莊子,是皇上賞的。
 
聽起來好像度蜜月一樣,我自然是一萬個願意,能離開這火坑,哪怕只有一時半會兒那也是好的。秦順兒盛了碗粳米粥地給我,我用瓷勺兒攪和著,有些燙,就輕吹著慢慢地喝。
 
「咱們回來之後,你阿瑪額娘就可以進宮來請安了。」胤祥一邊喝粥一邊說,我點點頭,心裏有些好笑。按說應該是新人三朝回門,可到了皇宮大內,這規矩卻掉了個個兒,這就是絕對的皇室權威了。
 
「咱們明兒一早就走,去跟德妃娘娘請個安就是了,按禮數兒說也就夠了。」
 
「啊,好。」我點點頭。「今晚上過了正禮,就沒什麼事兒了。」
 
胤祥接過了小丫頭遞過來手巾抹了抹嘴。我正舀了勺粥往嘴裏送,隨口問他:「什麼正禮?」
 
「嬤嬤們沒講給你呀,咱們晚上得去給太子行禮,太子爺就代表皇阿瑪了,這就算是全了君臣之理。」
 
「喔,知道了。」我輕輕吹了吹勺子裏的粥,正往嘴裏送,又聽胤祥說:「然後再給兄弟叔伯們點煙上茶,就算是全了家禮了。」
 
「哐啷」!我手裏的勺子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屋裏人嚇了一跳,秦順兒躥了過來:「福晉,是不是燙著您了?」我僵僵地點了點頭。
 
胤祥抬身走到我身邊,用手指輕觸著我有些紅腫的嘴唇:「疼不疼,嗯?」
 
我強咧了咧嘴,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的七香,走上前遞了杯白水過來,胤祥轉手接過來,一邊讓我就著他的手喝了兩口,一邊罵旁邊服侍的人:「一群蠢材,就不知道冷熱嗎!」
 
旁邊的奴才忙得給我收拾,我拽了拽胤祥的衣袖:「沒事兒,是我自己不小心,再說也沒怎麼樣。」
 
胤祥又低頭看看,皺了眉,「要不要……」
 
我未等他說完,忙得擺手,「不要。」
 
胤祥一怔,笑問我:「什麼不要?」
 
我瞪了他一眼:「太醫的不要。」
 
「哧!」他輕笑了出來,「我想什麼你都知道啊。」
 
我從他手上接過了杯子,一邊喝水一邊含糊地說:「那是當然,所以你別想背著我幹什麼,看你尾巴一翹,我就……」突然發覺這話有些不雅,我臉一紅,把它咽了回去,胤祥一臉哭笑不得地望著我,四周的太監丫頭也都掩嘴偷笑。
 
看胤祥坐了回去,我低垂了睫毛,專心地喝著水,可腦海裏還在不停地迴響著那句話:「叔伯兄弟……」
 
 
 
第二十五章
 
一天的日子過得很快,胤祥哪兒也沒去,只是留在內苑陪我,渾然不在意別人如何去看待,我自然覺得很窩心,可又有些個惶惑。別的不說,就在我剛進宮那年,七阿哥續弦,我是一一看在眼裏的。七福晉是博術王爺的老來女,要風得風、最是人疼的,七阿哥不過一夜,第二天該做什麼就做什麼去了,更不用說宮裏那些個嫁出去的格格。我看來看去,也只能體會出一件事兒,這再甜的蜂蜜攙了黃連,那終究也還是一杯苦水……可胤祥不提,我也不能趕了他出去,更何況晚上還有一場鴻門宴在那兒等著我,心底也是沒譜兒,有人陪著說說笑笑,日子還好過些。
 
吃了早飯胤祥就拉著我去下棋。下象棋,胤祥是出了名的棋王,我的水準卻只是知道「相走田、馬走日」而已。可胤祥卻很開心,我下棋水準雖不高,卻比較投入,一向沒什麼下棋不語這樣的好修養,一直都是從頭呼喝到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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