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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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回大清(中部) 2

 
 
 
第三十三章
 
原來日子不是只有在緊張刺激中才會過得很快,平平淡淡中轉眼又是一年寒冬,再過兩天就是德妃娘娘的五十大壽了。因為古代人的壽命都比較短,能活到這個歲數兒的真的不多,也多是在富貴人家。
 
五十而知天命,這樣的整壽自然是要大操大辦的,宮裏不斷地來人與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商量如何辦理,宮裏雖有宮裏的規矩,可畢竟德妃最大的功勞是生了這兩個阿哥,母憑子貴,歷來如此。
 
對於皇宮中的女人而言,沒有什麼比這個更重要的了,皇上的恩寵可能隨時會消逝不見,兒子卻不會,若是得了皇上的意,那福氣就還在後頭呢。四爺和十三本來是去了桐城,戶部的討債官司終究是落在了他們兩個頭上,而十四爺卻一直留在古北口隨著銳健營操練。
 
他們前幾天都忙忙地趕了回來,皇上恩旨,德妃溫淑賢良,一向克己寬人,因此特命四爺還有十四爺趕回來給他們額娘祝壽,又特許在長春宮中單開一台戲,好讓德妃痛痛快快地樂一樂。
 
「小薇,你看這個好不好?」胤祥邊說邊舉起了一尊玉馬給我看,我順著他的手端詳著,馬蹄飛揚,首尾生風,真真正正的毫釐畢現,羊脂般的玉色中偏又帶了幾絲胭脂,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確實不錯,豪放卻不失細緻。」我笑著點了點頭,又回過頭去收拾別的東西。這些個名貴玩藝兒對於我而言,已經不像初來時那樣放在心上、一驚一乍的了。想想看如果你每天用金的刷牙,銀的剔牙,珍珠粉用起來像痱子粉,要是還能被這些晃花了眼,倒也真是不容易。
 
「居移體,養移氣」,這話再對不過了。嫁給胤祥也有一年半了,雖不像其他阿哥府中的福晉過得那樣氣派,可畢竟是皇子福晉,吃穿用度、起居出行樣樣都是小心到了極點。
 
有時早起梳妝打扮,看著鏡中的自己也有些恍惚,那仿佛是我,又仿佛不是。若說偏向古代,可眼中依然是自信閃耀;若說偏向現代,眉眼神韻中的那抹柔媚,卻是那時的我萬萬不會有的。
 
這一年中胤祥倒有半年不在我的身邊,因為康熙身邊重臣如魏東亭、曹寅等,欠下的庫銀不知凡幾,雖說大都用在了皇帝那幾次南巡上,可名義上又不能不還,一眾大小官僚都兩眼冒火地盯著他們,打定了主意,那樣的大山你不鏟,那也別想搓平了我們這些個小土墩兒。
 
河南、安徽、山東,旱的旱,澇的澇,哪個地方不得用錢,銀子花得跟流水似的,也見不了多大成效。可又不能不管,偏生銀庫帳面花哨,實則空虛,臣子們又不敢實報,只是難為了辦差的四爺和胤祥。
 
去桐城從那些鹽商身上擠了些油水出來,已是萬分的艱難,可也是治標不治本,這都是胤祥回來跟我說的,那時候的他一臉疲憊,話裏話外透著對吏治敗壞的不滿和……太子昏庸的無奈。我忍不住想,四爺和胤祥的野心是不是從這個時候開始萌芽的呢?
 
胤祥甚少跟我說起官場上的事兒,我也從來都不問,這也是他對我最滿意的一點。他總是說八爺家的福晉就管得太多,一點兒女人的本分都沒有,我聽了也只是一笑而過。
 
心裏卻忍不住苦笑,胤祥不知道的是,並非是我多麼的守婦道,只是因為我知道得太多,唯恐言多必失,有些事情說漏了可不是好玩的。可我越是淡然,胤祥反而跟我說的多了起來,我也只好聽著,很多細節都與我看的歷史書中描述的不同,但主幹卻沒有改變,我心下越發地怕了起來。
 
我只是個時空的意外者,若說真改變了什麼,也只有我嫁了胤祥這件事兒,上次救四爺,也說不上是救,因為史書中本來就沒寫他會被牽連進去,是我自己怕因為我的到來而發生什麼變動,才處處小心,而結果自然也與歷史相吻合。
 
不知為什麼,在這兒待得越久,心裏就越惶惑,看著今天還在對你笑的人,卻知道他明天的命運是什麼,心裏的很多想法都被歷史所局限住,這個人下場不好,要離他遠些,那個人會飛黃騰達,要離他近些。
 
愛恨情仇不是由自己的心,而是由歷史中的潛規則來決定,這種滋味真是難以言喻,我卻只能默默地把那些苦澀壓在心裏,就像沉入海底的石頭,只能讓時間來慢慢消化粉碎。可像這樣的石頭一塊又一塊,隨著在我周遭發生的事情,接連不斷地沉入了我的心底,讓我不禁懷疑,在我的有生之年是否還有心思潔淨輕鬆的一天。
 
而其中最大的一塊石頭莫過於我到現在還沒有懷孕,只不過這塊兒石頭壓的不是我的心,而是胤祥的,甚至是像小桃、秦順兒那樣對我們忠心耿耿的僕人心上的。
 
胤祥從來也沒有跟我提過這件事兒,每日裏見了我都是笑眯眯地談天說地,只是在我不注意的時候,卻忍不住皺了眉頭,而夜裏也是加倍地努力起來,弄得我不知是該哭還是該笑。而奴才們的擔憂則表現在,一碗又一碗的補藥接連不斷地給我端了上來。
 
而我的態度可能也是讓他們心下不安的原因,因為我是真的不在乎,心裏頭總是隱隱有著個念頭,對於我這樣的來歷,沒有孩子可能倒是件好事兒,來去都落得乾淨,了無牽掛。可這念頭我都不敢細想,更別說講了出來給誰聽,因此只能裝作不在意胤祥憂慮的眼光,而小桃她們端什麼給我,我就吃什麼,絕無二話。
 
「想什麼呢?」胤祥從我身後靠了過來,用雙臂圍住了我,低頭輕吻著我的頭頂,模模糊糊地問。
 
我放鬆地向後靠了過去,把手中的繡帷展開了給他看。
 
「你看,這是我要給德娘娘的壽禮,怎麼樣?」我笑說。
 
胤祥把下巴輕放在我的頭頂,就著我的手看。那是一幅水藍色的蘇繡,巧妙地做成了一個炕屏,小巧玲瓏,共分成四幅,繡得卻是蒙古草原的塞外風光,白雲綠草,篝火摔角,賽馬歌舞,旁邊也配上了一些蒙古長調的詞句,都用金線細細地繡了出來。
 
「小薇,你真是有心,竟想了這個出來,娘娘一定喜歡的。」胤祥驚喜地說,說完又親自拿了過來,愛不釋手地反復看著。胤祥手下自然是有著蒙古籍侍衛的,我讓秦順兒找了個識字的,把一些蒙古長調的歌詞默寫了給我,自己又設計了一個大概的樣式,讓人畫了出來,再拿去給官中繡坊的人去做。
 
「你若喜歡,趕明兒也再做一幅給你好了,這個還我。」我伸手從胤祥手中把繡帷拿了回來,小心地收好,放進了一個紅漆描金雕刻著一些祥瑞圖案的盒子裏。胤祥嘻嘻一笑,轉身坐在了炕上,雙手枕在腦後靠在了大軟枕上,眼光卻隨著我在屋裏忙碌而上下移動。
 
十三雖不是德妃親生,卻也是她照拂著長大的,又有著四爺的關係,因此胤祥很把這次賀壽放在心上,壽禮準備了不少,我都得一一收好封上,免得出了什麼紕漏。
 
說來有趣,這一年我藉口身子骨兒不好,基本上謝絕了一切出門會客的機會,就是德妃那兒也不過去請了幾次安而已,四爺府更是門也不登,除了鈕祜祿氏,倒是四福晉親自來看了我幾次。
 
德妃對於我這種安於守拙的態度自然是心知肚明,而且讚賞不已。我不去拋頭露面惹麻煩對於她而言那是求之不得,除了必要的請安,其他的宮中禮俗,她也是以我身體不好的名義,幫我能免就免,而對我的賞賜卻是越來越多。
 
我自然是就坡下驢,本來就不想出門,更何況還有這麼多免費的金銀珠寶、古玩字畫的賞下來給我貼補家用。我本身又好靜,有了這名正言順的理由,自是樂得逍遙,做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標準貴婦。不過還是會偶爾以出門禮佛靜養的名義溜了出去,到城外走走,呼吸一下新鮮空氣,順帶增強體質。
 
對於胤祥而言,只要是對我好的事兒,都是一百個順著我,德妃也是默許了,其實只要不傷害到她和她兒子們的切身利益,她對我也還算不錯了。胤祥離京前曾陪著我去了一趟香山碧雲寺,我說轎子坐得悶,要出來自己個兒走走,他也沒意見,只是讓侍衛們把周圍閒雜人等清了清。
 
清朝雖不像宋明兩朝那樣對婦女拋頭露面要求得那麼嚴格,可像我這樣身份的貴婦,也不是誰想看就可以隨便看的,我雖不怕看,可也不能壞了規矩,就隨他去了。只是越往上爬,胤祥越吃驚,我的體力怎麼會這麼好,小桃那群丫頭早就落在了後面,除了侍衛們就只剩下氣喘吁吁的秦順兒勉強跟著我們。
 
這一年是我來清朝最舒服的一年,無病無災,吃得好,睡得香,心裏敞亮,每日裏的瑜珈和跆拳道我從未耽誤過,有一次被胤祥撞個正著,我古怪的姿勢逗得他大笑,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警告他不許再來打擾我鍛煉,他笑著答應去了。胤祥就是這樣,只要不會傷害我,我想做什麼他都沒二話,也從不多問,只會笑眯眯地等我告訴他緣由。
 
到了一座山頂,我大汗淋漓地停下來喘大氣,胤祥自然沒我這麼誇張,額頭上也都是汗,卻是笑著拿了手帕過來給我擦汗,見我面色紅潤,眉眼裏卻都是笑意,他越發地開心起來。
 
我走到山巔向下望去,這雖不是最高峰,可腳下也是蒼蒼翠翠,隱有雲霧飄繞,空氣甜得恨不能讓人扒了胸膛,讓肺來直接呼吸。毫無污染的天空,遠處隱約可見的紫禁城,讓我胸中湧起了一陣劇烈的翻動,忍不住大聲地呼喊起來:「啊——我就是我,你能把我怎麼樣,我一定要過的幸福,一定——」山谷中一片迴響……
 
我呼呼地喘著大氣,只覺得胸中所有的齷齪在這一刹那都消失不見了,忍不住呵呵笑了出來,真是痛快……眼光一掃,突然發現一旁伺候著正要遞給我水袋的秦順兒正傻乎乎地盯著我看,手就那麼伸著,我這才想起來這兒可不是現代,想怎麼嚷嚷都沒人管。
 
 喉頭一噎,我幹幹地咽了口唾沫,這會兒的臉紅已經跟勞累沒有半點關係了,我慢慢地轉了眼去看胤祥,心裏頭尷尬得要命,他一定會認為我已經魔怔了。胤祥手裏拿著汗巾正定定地看著我,臉上帶了些不可置信,微張了嘴,見我滿臉通紅地偷瞄他,突然呵呵地笑了起來,爾後又轉為哈哈大笑。
 
一旁的奴才們早就機靈退下了,就在他笑得我惱羞成怒準備轉身走人的時候,卻被他一把拖了回來,緊緊地摟在懷裏,我用力掙紮著,他就是笑著不放手。
 
「你就是你。」他低聲在我耳邊說,「我早就知道了,這世上只有一個你。」
 
我一怔,停止了動作,剛想回頭看他,「啊」忍不住輕叫了一聲,胤祥將我一把抱了起來,走到一旁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山上的風涼涼的,胤祥的懷抱卻是暖暖的,兩種截然不同的溫度,卻給我帶來前所未有的安寧,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靜靜地享受著這種感覺。
 
「你幸福嗎?」胤祥突然輕聲問,我一頓,睜開了眼,胤祥正微笑地看著我,眼中充滿了寵溺,眼角兒也微微起了笑紋,「嗯。」我點了點頭,「就是因為知道了什麼是幸福,所以才不能放開,要讓自己加倍地幸福。」
 
胤祥眯了眯眼,「喔?那你的幸福是什麼?」
 
他認真地問,我低頭想了想,就認真地說:「很多呀,吃到好吃的東西的時候……」
 
胤祥一愣。
 
「看到有趣兒的書籍的時候,把小桃的寶貝鐲子摔碎了卻又沒被她發現的時候……」
 
「撲哧」胤祥噴笑了出來,笑聲從他的胸膛裏震了出來,低低的,沉沉的。
 
我笑著抬起眼看向他:「還有像這樣被你抱著的時候……」
 
胤祥止住了笑,低下頭直直地注視著我,眼中的情感波動讓我情不自禁地垂下了眼。驀地,一連串的吻落在了我的眼皮上、額頭上、嘴唇上,他緊緊地抱著我,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又把我的臉埋向他的懷中,不讓我看他的表情,可他的手臂卻在微微顫抖著,我什麼也沒說,只是用盡了力氣抱緊了他的背脊,突然發現,胤祥懷中的氣息比山上的空氣還要甜……
 
 
 
搖了搖頭,甩掉腦中的思緒回想,我把一色的壽禮都整理好,正想伸個懶腰……
 
「後天你什麼時候進宮?」
 
床上的胤祥懶洋洋地問我,我仔細想了想:「巳時才擺大席,我提前半個時辰去也就是了,既全了做媳婦兒的禮,也不會搶了四嫂她們這些正經媳婦兒的風頭,若是有事,她們自會找我的。」
 
胤祥點點頭,笑說:「那天我得陪四哥過去,你自己去成嗎?」
 
我呵呵一笑:「我是進城又不是出城,難道還會走丟了不成?」
 
胤祥哈哈一笑,招招手讓我過去,我搖了搖頭,臉已紅了起來。
 
這傢夥自打回來這些天,除了辦正經事兒之外就是纏著我不放,也不分白天晚上,府裏的奴才們沒有不偷笑的。他是不在乎,過兩天又出去辦差,可我卻要留在這裏面對一干人等曖昧的目光。
 
前天下午逼得急了,我跟他大叫就是狼人還是滿月的時候才變身呢,他一愣,問明白了什麼是狼人,竟笑著跟我說那是因為那只狼人不中用,所以只能趁滿月的時候才變,說得我是哭笑不得。
 
看我不留神,他終究把我弄回了房裏去,等我醒來已經是該吃晚飯的時辰了,看著進來服侍我的小桃還有那幾個丫頭鬼祟的眼神、曖昧的嘴角兒,我撞牆的心思都有了,可胤祥卻只是大叫肚子餓,笑著拉了我就走。我臉上雖紅,嘴上也埋怨,可心裏卻明白這是他的一件心事兒,孩子……
 
這會兒胤祥見我不過去,就笑著起身向我走過來,我又笑又叫地往門口退著,抽冷子轉身向外跑,卻被他一把拉住,忍不住尖叫了一聲兒,正鬧著,秦順兒的招牌咳嗽又在門外響了起來,胤祥的臉頓時垮了下來,嘴裏喃喃罵了句:「他奶奶的……」
 
看我在一旁訕笑,他做了個張牙舞爪的怪相,我忍不住退後了一步,瞪了他一眼,他笑嘻嘻地出去了。門口簾子一掀,小桃正抿著嘴偷笑,而秦順兒則是一臉等著挨駡的苦瓜相兒。
 
果然,就聽見胤祥跟秦順兒說:「你小子喜歡咳嗽是吧,爺明個兒塞把雞毛到你喉嚨裏,讓你咳個痛快!」
 
「撲哧」正掀簾子進來的小桃忍不住笑了出來,與我對視了一眼,彼此眼中都閃爍著笑意,就聽見秦順兒委屈的聲音響起:「不是爺吩咐的,戶部那兒有了信兒,立馬來報嘛……」不知胤祥又說了句什麼,聲音漸漸遠去就聽不到了。
 
看我正捋著方才掉下來的碎發,小桃走上來幫我收拾,嘴裏卻念叨著什麼爺對主子可真是一百一的好,千依百順的,其他的爺裏頭再挑不出第二個云云……我也就笑著聽著。
 
「要是再有個……」小桃話說了一半突然咽了回去,手頓了一下,臉色煞白地看了我一眼,見我仿佛沒聽到似的,她松了口氣,又把話題岔到別的事情去了。
 
我手裏無意識地玩著一隻珠花兒,竭盡全力克制著自己不要皺眉頭,我搖了搖頭,又揮退了小桃,可心上卻覆蓋上了一層叫做「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冷汗,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又是孩子……
 
 
 
一朵兒粉紅色牡丹端正地插在了我的旗頭中央,同色的流蘇也在兩旁垂了下來,搖搖曳曳的,翠綠的耳墜兒在臉頰兩邊閃爍著,淺紅色的杭緞旗裝,繡著百蝶穿花的馬甲……我就這麼愣愣地站在大穿衣鏡前,望著鏡中的自己。
   
這一年我基本就沒盛裝打扮過,就是去給德妃請安,也不過按品級打扮了,乾淨素淡而已,德妃娘娘素來討厭那些濃妝豔脂的,見我這樣反而喜歡,我自然也不會跑去告訴她,我這麼做可不是為了你,只是懶得麻煩而已。
 
「主子。」小桃小聲地喚了我一聲兒。
 
我挑了挑眉頭,轉頭看向她:「怎麼了?」
 
丫頭一笑:「門外的馬車都已經備下了,時辰也差不多了,宮裏來接的公公問,咱們什麼時候可以走。」
 
我點了點頭,暗暗做了個深呼吸,伸手接過小桃遞過來的手爐,向她微微一笑:「咱們走吧。」
 
小桃麻利兒地去給我掀簾子,我向外走去,到了門口忍不住回頭,看了看鏡子裏那甚是嫵媚的身影,心裏還是有些怪怪的,搖搖頭去了。
 
到了二門,一輛馬車早已準備在那兒了,出來接我的正是李海兒。見了我出來,那小子忙得跑過來一個千兒打下去:「奴才給福晉請安,福晉吉祥。」
 
我一笑:「快起來吧,可有時候沒見你了。」
 
李海兒笑著站起身來:「是,奴才看著,福晉的氣色可是越發得好起來了,奴才幾個月沒見您,看您竟似變了個人似的,跟以前不一樣了。」邊說邊忙得上來伸出手臂輕扶著我。
 
這個小太監自打我進宮就對我處處賠小心,太監裏我倒是與他處得最好,我脾氣隨和,他平時和我說話忌諱也少些,這時候見了他倒還有兩分親切。
 
我笑著隨口問他:「是嗎?變好看了還是變難看了?」
 
李海兒的眼睛笑得都眯了起來:「瞧您說的,當然是變得好看了。」
 
我點點頭,轉頭跟小桃笑說:「那他的意思就是說我以前很難看了。」
 
小桃「撲哧」笑了出來。
 
「福晉,您……奴才不是……」李海兒漲紅了臉,嘴裏結結巴巴地跟我解釋著,樣子好笑得很,周圍伺候著我的奴才們沒有不笑的。
 
小桃笑瞪了李海兒一眼:「馬屁拍在馬腳上了吧,一天到晚的只會嚼舌頭兒,還不快扶福晉上車,要是耽誤了正事兒,都得算在你頭上。」
 
旁人都知道小桃是我身邊的貼身大丫頭,李海兒自然是不敢得罪的,倒是沖我做了個鬼臉兒,前邊兒早有雜役把腳蹬放好,他扶著我上了車去。
 
小桃正要幫我放下簾子,李海兒又探頭進來:「奴才出來時十三爺吩咐了,讓您進了宮先去攬翠閣,四福晉她們都歇在了那裏,先見見也是好的。」
 
見我微微點了點頭,他一縮頭退了回去,小桃放下了簾子,外面一片呼喝聲起,馬車軲轆轆地行進了起來。我就歪在車裏的大靠枕上,隨意地望著外面,窗外的景色片刻不留地從我眼前滑過。
 
今兒一早胤祥就陪著四爺還有十四爺進宮去了,這回是皇上親自下旨給德妃賀壽,不要說是一干嬪妃貴婦,就是那些阿哥、貴戚也都是要有所表示的。所以他們這些做兒子的,自然要去招呼這些場面上的事兒。
 
早就有人來通報,四福晉和十四福晉帶著各自的側福晉們已經早早地進宮去伺候了,我卻是因為有著德妃的特旨,「身子骨不好,不宜操勞」,而免去了這些眼面差事。
 
胤祥讓李海兒這麼跟我說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也不想再去猜測,到跟前兒自然就明白了,想必也沒什麼大事兒,不然帶話兒的就應該是秦順兒而不會是李海兒了。
 
搖搖晃晃、胡思亂想中,馬車已進了城。上次給德妃請安還是中秋的時候,德妃的生日是陰曆的十一月二十四,現在卻已是初冬了,街上的行人少了不少,與我上次過來時熙熙攘攘的景象大不相同,不過糖炒栗子香味卻隱隱地飄散過來,可我伸長了頭頸也看不到賣栗子的在哪兒,心裏頭不禁盤算著回頭讓人買了熱的來給我吃。
 
走不了多遠,馬車轉了個彎,巍峨的紫禁城就緩緩出現在我的眼前,一股難以言喻的壓抑又浮現在了我的心頭。這皇宮進進出出也不知多少回了,可每次都會如此,一如初次進宮時所感受的冰冷,似乎從來不曾隨著對它熟悉感覺的增加而減少。
 
還是老規矩,侍衛們仔細查驗了一番才放行,到了西六宮門口,我下了馬車,李海兒在前面帶路,小桃她們這些從人只能留在茶水房,靜候著宮中宴會的結束。狹長的甬道裏不時閃過貴婦誥命們的身影,我跟她們並不熟,見了我她們也只是按規矩行禮,而我笑著點頭還禮而已。
 
走了一會兒,長春宮近在眼前,我停住了腳,絲竹之聲隱約傳來。
 
「福晉?」李海兒有所察覺地回過身來看我。
 
我笑了笑:「你先去給娘娘回一聲吧,就說等人散了些我再去請安祝壽,那麼多人已經夠娘娘頭疼的了,這會子就不湊這個熱鬧了。」說完我又往前走。
 
李海兒一笑:「喳,奴才這就去回稟。」說完頓了頓,「您一個人行吧?」
 
我腳步一頓,笑瞥了他一眼:「這兒我比家還熟呢,你害怕我丟了不成?!」
 
那小子咯咯一笑,打了個千兒,轉身就走。
 
「喂,等等——」我叫住了他。他忙得回頭,「你再跟……」
 
我話未說完,小太監兒已經接了過去:「跟十三爺說一聲是吧,奴才曉得的。」
 
我忍不住笑了出來,這猴兒精,做了個揚手要打的姿勢,他吐吐舌頭,一溜煙地跑了。
 
看著前面長春宮門口門庭若市的樣子,我忍不住皺了皺眉頭,悄沒聲兒地往一邊的偏門走去,門口的太監自然認得我,忙得打千行禮,我揮揮手,拒絕了他們的跟隨,自己一個人往攬翠閣溜達了過去。
 
「哈哈……」離那兒還有一段兒距離,一陣子嬌笑已經傳了過來,我立刻停住了腳步,年氏的聲音真真切切地夾雜在其中。自從上次的投毒事件之後,我再也沒見過她,只是聽鈕祜祿氏說,她在府裏依然風光,四爺對她也沒什麼不同,以前清清淡淡,現在還是清清淡淡。
 
四爺怎樣清淡是他自己的事兒,我可沒把握見了年氏之後也能那樣的清淡,仔細想了想,轉身往一旁的回廊走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冬梅、冬蓮或是玉哥兒她們,然後讓她們帶著我去找四福晉也就是了。
 
打定了主意,我邁步往右手邊兒走去,只要繞過這個偏僻安靜小花園就是了,德妃的院子裏種了不少臘梅,這時候已是寒蕊初綻,暗香襲人。我忍不住放緩了腳步,細細地品味著。
 
有一株開得早的,已是紅花滿枝頭,我正想伸了手去夠,一陣腳步聲突然傳來,沒等我回過身來,已是重重地與一個人撞了個滿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哎喲!」我忍不住叫了出來,只覺得肋骨被撞得生疼,那個人也是被我拌得摔倒在一旁。
 
我忍不住「噝噝」往回倒吸著涼氣兒,一手去揉胸前,一手支撐著坐了起來,抬頭怒目而視,「這是誰呀,走路也不……」
 
話剛說了一半兒,那人驚慌失措地抬起了頭來,我頓時噎住了,過了半晌兒:「你怎麼會在這兒呀……」
 
 
 
第三十四章
 
 丹鳳眼,鼻端頰潤,膚色白皙……撞到我的竟然是那個唱戲的名角兒趙鳳初,我愣愣地盯著他,那日在八福晉那兒初見時,他流光溢彩,行頭俱全,見不到真容。雖說當我摔倒時,他曾拉了我一把,可那個時候我只顧著保命要緊,他的樣子也只是從我眼前一閃而過,並未放在心上的。今兒才算瞧見了他的真面目,可我仍是認了出來,只不過心裏感覺怪怪的,可也說不上到底是因為他的出現,還是因為自己居然能一眼認出他來。
 
 思緒如電光火石般在我腦中一一劃過,面前的趙鳳初見了是我眼神卻是一怔,臉上的神色複雜得很,仿佛存了許多難以言喻的心事。他見我怔怔的,剛想伸出手來扶我,卻又仿佛想起了什麼,面帶驚惶地向我身側看去。
 
我一怔,下意識地順著他的目光轉頭向右側方看去……什麼也沒有呀,正想再眯眼仔細看看,突然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快走吧」的催促,我迅速地回過頭來,卻看見趙鳳初離我已有數步之遙,他輕巧地轉過了園子的角門,又回頭深深看了我一眼,轉眼消失不見了。
 
我真的有些摸不著頭腦了,但我確定方才那聲兒「快走吧」確實是出自他之口,當初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低緩清亮的聲音了。我顧不得屁股還很痛,就齜牙咧嘴地強支撐著從地上站了起來,一手又忍不住地去揉痛處。
 
出了什麼事兒嗎?潛意識裏覺得那個唱戲的不會害我,我皺了眉頭正想先離了這裏再說,梅林後方卻隱隱傳來些聲響兒,越來越近。我一頓,記得那邊兒是個小小的穿堂兒,現在要走肯定是來不及了,雖不知發生了什麼,那又是誰,但……我左右看了一下,快速地走到了牆邊兒,那兒的幾棵梅樹長得最是粗壯,層層疊疊的,足夠隱藏一個人。
 
我剛跑過去蹲下身子,一個男人壓低的聲音隨著腳步聲兒響了起來:「叫你別擔心,這園子沒人來,正門那邊兒我已經讓何貴守住了,那邊兒又是下人房兒,現在雖給了那些個唱戲的暫用,諒那些個戲子也沒膽子在宮裏頭亂走。」
 
是太子的聲音,我突然感到一種疲憊襲來,連害怕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安靜地蹲在樹後。小春……忍不住無聲地苦笑出來,我那樣的明示暗示,她怎麼就是不懂呢。
 
「爺,我真是怕得很,我……」小春顫巍巍的聲音響了起來,夾帶了一絲驚惶幾分無奈,聽起來真是萬分的楚楚可憐,我聽著太子柔聲勸慰,小春低聲哽咽,心裏卻只想著「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那句老話。
 
頭脹得仿佛要爆炸一樣,太子的甜言蜜語,小春的柔聲細氣如同一記記重錘,不停地敲打著我,心中忍不住煩躁欲狂,快滾吧,要瞎搞到別處去!心中的那個我想這樣大聲喊叫,可現實中的我卻只能如木雕泥塑般靠在樹後。
 
又過了一會兒,小春緊著催促太子快快離去,大意是說這回是皇上命太子爺代為給德妃祝壽的,不能耽擱了云云。兩個人又纏綿不舍了一會兒,太子抬腳走了,臨去前卻又說什麼讓小春忍耐,終有二人長相廝守的一天,小春依依不捨地答應了。
 
園子裏安靜了起來,我越發地小心呼吸起來,小春不知道在幹什麼,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就這麼過了一會兒,「唉……」
 
她低低地歎了口氣,那種無奈絕望的氣息,就是隔著一段距離,我也能感受得到那種僵直,太陽穴突突地跳了兩下。腳步聲響起,小春緩緩地離了這裏,我卻還是一動不動地靠在樹後,悄無聲息,又過了一會兒,我緩緩地站了起來,噝——腿好麻,我一下子咬住嘴唇,手心也很痛,放開了拳頭低下頭去看,這才發現方才不知不覺中,攥得太緊,指甲都陷進了肉去,手心留下了一片紅痕。
 
悄悄伸出頭看了看,園中寂靜一如無人來過,我慢慢地走了出來,嘴裏苦得好像吃了肥皂一樣,張望了一下四周,依然是紅梅綠竹,可這裏的空氣卻隱含了一種難以形容的味道,讓我覺得無法呼吸。我轉身向角門那邊走去,剛走了兩步,想了想,又轉身回來,從一個較低矮的樹上折了一支開得正豔的紅梅下來,小心地拿好,轉身大踏步地離開著是非之地,我想我再也不會來這裏了。
 
渾渾噩噩地往長春宮的側廳走去,沒走多遠就碰上了幾個小太監,見是我,忙得上來請安,我隨意地點點頭,正想離開,「福晉。」一個小太監跟上來。
 
我站住腳:「怎麼了?」一開口聲音嘶啞無比,那小太監一愣,可見我面色沉鬱,又忙得低頭說:「方才奴才碰到冬梅姑娘,她說她們那邊的房子暫給那些個戲子們用了,怕您過去找她們,讓奴才找到您跟您回稟一聲兒,免得被那些人嚇著了。」
 
我一頓,一股暖意浮上了心頭,冬梅的關心微微撫平了我心裏那些因小春而起的疙瘩,剛想笑笑,聽到「戲子」兩字又不禁然想起了趙鳳初,我忍不住又微微皺了眉頭:「我知道了,你去吧,告訴冬梅我這就過去娘娘那裏。」我輕輕揮了揮手。
 
那小太監見我一臉的陰晴不定,哪敢再多留,打了個千兒就去了。我仔細想了想,回身往翠閣那邊走去,雖然現在心裏亂得很,可時辰不等人,耽誤了賀壽可不是玩的。
  
邊走邊忍不住地想,小春的事兒暫且放在一邊兒,可那個趙鳳初怎麼辦,看他惶恐懼怕的樣子,定然是見到了太子的苟且之事,最要命的是他還碰到了我。如果他夠聰明,自然會隻字不提,讓這件事兒爛在他肚子裏,可如果他不聰明……
 
太子的下場如何暫且不說,那我豈不是也被牽扯了進去,成了知情不報?太子與小春可是名義的母子關係,這種宮闈醜聞,誰牽涉了進去都沒有好下場,滿人作風本就比較開放,已被某些文人明嘲暗諷,要是這件事兒捂在了宮內也就罷了,可要是從宮外傳進了宮內……額頭上的冷汗不禁滑了下來。
 
要不要告訴胤祥……難道要把那個趙鳳初滅……我忍不住打了個寒戰,使勁搖搖頭把那個可怕的辭彙從我腦海中趕走。
 
「呼……」我站住了腳步,做了幾個深呼吸,暗暗告誡自己要冷靜,眼前德妃的壽筵是正經事,不能亂了自己的方寸,那樣的話,就是沒事兒也會被那些個人精看出了事兒來。「咳咳」我清了清嗓子,端正了一下面容,邁步向前走去,轉過了一個月亮門,攬翠閣已近在眼前,正想進去,突然想起了手中的梅花。
 
我之所以折了一支,就是怕萬一有人看見我去了梅園不好解釋,而且這前前後後的已耽誤了不少時間。德妃深愛梅花,我可以說是想折了這梅花兒拿去給她獻壽,這樣前後就都說得通了,至於會不會讓人說我是拍馬屁,那也顧不得了,反正來這兒的都是阿諛奉承的,多我一個也不多,真心祝壽的恐怕只有她那幾個兒子吧。老娘榮寵不衰,兒子才能得了枕頭風的便宜不是嗎?
 
我嘴角兒忍不住扭曲了起來,沒有比皇宮內院更功利的親情了。想到這兒,我看了看手裏的梅花,想著怎麼也得找個花瓶才像樣,扭頭看看,旁邊就是東房,我記得那屋裏的幾架上放了一個很漂亮的美人瓠,正好拿來裝梅花兒。
 
腳步一轉,我往左手走去,走近了才看見門口守著不少太監近侍,心思煩亂之下也沒往心裏去,只想趕緊拿了東西走人,省得一會兒見了四福晉她們還得解釋東解釋西的。
 
太監們見我過來都是一愣,又忙得給我打千兒行禮,我強忍著不耐煩:「都起來吧。」
 
邊說邊快步往屋裏走去,正要推門,一個太監在我身後惶急地叫道:「福晉,那裏邊……」
 
我一皺眉頭,這裏邊又怎麼了,手裏已是把門推開了。
 
正要邁步進門,抬頭一看……腳就停在了半空中,我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眼前大貝勒、三爺、四爺、八爺那一群兒,胤祥、十四阿哥,還有幾個我不認識的小阿哥,正圍坐在一起喝茶、聊著什麼。見我進來,人人都調轉了目光盯著我,一時間心思各異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了我似的,十爺的牛眼更是一翻一翻地打量我,胤祥也張大了口看著我,我愣了半晌兒,才回過味兒來,下意識地咽了口唾沫,做個笑容,乾笑了一聲:「對不住,我走錯門了。」
 
說完我有禮地點了點頭,縮腿兒,關門,轉身走人,門外的太監們愣愣地看著我,我沖他們咧了咧嘴,他們忙得低下了頭去。
 
我走了還沒三步,就聽見身後屋門一響,「小薇。」
 
我頓住腳,心下歎了口氣,轉身微笑地看著向我走來的胤祥。
 
「怎麼了,有事兒嗎?」胤祥緩步走了過來,在我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我一下,眼中突然帶了些好笑出來,我不禁一愣。
 
胤祥伸手從我頭上摘了什麼下來,我低頭一看,竟是一片樹葉,這東西掛在我頭上我竟然一點兒也不知道,看著胤祥微笑的臉龐,我臉先是一紅,接著又慘白了起來。
 
「小薇,你怎麼了,哪兒不舒服?」胤祥見我臉色大變,收起了笑容,低了頭來看我。
 
我咽了口幹沫,抬頭沖他強笑了笑:「沒事兒,突然覺得有點兒冷,打了個寒戰而已。」
 
胤祥聞言微微一怔,仔細地看了我兩眼,眼中的神采明顯帶著懷疑,我只是對他傻笑著,這會兒子可什麼也不能跟他說……胤祥伸手把我拉了過去,用手臂環住了我,低聲說:「知道今兒天冷,還不多穿一些,小桃她們也不曉事兒,就這麼讓你出了來。」
 
一股溫暖瞬間包圍了我,我忍不住輕輕地喟歎了一聲,把頭靠向他的肩膀,只覺得方才的危險恐懼都已被隔在了外面。眼角兒瞥見四周的太監們或擠眉弄眼兒,或掩嘴偷笑,我臉一熱,忍不住在胤祥懷中掙紮了起來,胤祥也不放手,只是淡淡看了那些個奴才們一眼,他們早就低了頭轉了身過去。
 
「我……」
 
「你……」我和胤祥同時張嘴,又都同時住了口,相視一笑。
 
「你要說什麼?」胤祥用手輕輕地摩挲著我微涼的面龐,邊笑著問我。
 
我吸了吸鼻子,剛想張嘴,「喲……」胤祥身後一個粗狂又輕佻的聲音響了起來,「這洞房花燭的也有一年了,還是這麼熱乎呀,哼……」
 
我和胤祥互看了一眼,他的眼中流露的是徹頭徹尾的厭惡和一絲陰沉,而我的可能是大大的不耐煩吧,因為胤祥竟笑了起來,我還未及再細想,胤祥已放開了我,轉身過去和靠在廊柱上的十阿哥說笑了句什麼。我仔細看了數步外的十爺幾眼,想想前後也有半年多沒見了,就是宮裏一些宴會上偶爾見到,也是因為內外有別什麼的,一眼閃過而已,並沒什麼交談見面的機會,更提不到衝突。
 
「小薇。」
 
「啊?」我一頓,忙得抬眼去看胤祥。
 
他笑說:「大哥他們都在這兒,你既然來了,也該去請個安的,這一年你身子不好,哥哥們也都曾派人問候。」
 
我點了點頭:「是。」
 
說完按規矩跟在胤祥身後往屋裏走去,順手把手裏的梅花遞給一旁的小太監。經過十爺身邊兒時,明顯感覺到他意味不明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我也只是當作不知道,一偏身兒,進了屋去。
 
剛一進屋,屋裏的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我突然覺得心臟有一種仿佛痙攣了的感覺。不管心中如何翻江倒海,我上前兩步,穩重地福下身去:「茗薇給各位兄長請安。」
 
「哈哈!」大貝勒笑了出來,「弟媳婦不必多禮,快起來吧,你身子好些了吧。」
 
「是,多謝您的關心,已經好得多了。」微笑著說完我又福了福身,一旁的胤祥走了上來,扶了我起來。
 
三爺呵呵一笑,扭頭跟一旁的八爺笑說:「早就聽說老十三最疼媳婦兒,今兒一見,果然如此呀!」
 
八爺笑著點了點頭,屋裏其他阿哥們也是一陣笑聲,胤祥笑著辯白了兩句,我也生扯著嘴角兒,擺出了一副應景兒的嬌羞狀。
 
「那是,費盡心思才到手,當然要小心了。」一旁的十爺突然怪聲怪氣地說了一句,屋裏笑聲一滯,胤祥眉頭皺了起來,眼角兒隱隱抽動著,一時間氣氛說不出的怪異。
 
大貝勒、三爺他們微皺了眉頭,卻是低頭假裝喝茶,八爺倒是一臉的平和,仿佛什麼也沒聽見,見我看他,眼光一閃,對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九爺卻挑了嘴角兒,一臉看好戲的樣子。十四的臉色不太好,容色憊懶,眼中卻帶著一抹茫然,就那麼直直地看著我,卻又仿佛穿透了我看向別處,四爺的臉色我根本不敢去看,悄悄垂了眼皮他望,屋裏其他的小阿哥們更是謹言慎行,只是有些好奇地打量著我。
 
眼光回轉都只是一瞬之間,突然覺得身邊的胤祥一動,我一驚,抬頭看向他,胤祥的嘴角兒噙著一抹笑意看著十爺,眼中的光芒卻是截然相反,十爺卻仍是大大咧咧地歪在太師椅裏,一臉渾不在乎地覷視著胤祥。
 
這些日子為了從戶部調銀子治水的事情,胤祥和十阿哥這個八爺黨的先鋒不知對陣了多少次,戶部的錢都快被借空了,一說治水要銀子還錢,倒是有一多半兒的大小官員都去求了八爺,八爺也是一力應承。
 
四爺、十三偏又追得緊,因而彼此見了都是心底咬牙,勉強維持著面子上的客氣,私底下卻都恨不得生吃了對方,九爺、十爺更是變著法兒地尋四爺和十三的短處來,伺機而動。看來今天我就算是胤祥的一個短處兒了,眼見這又是一番口角兒,可今兒這日子無論如何也不能惹了事兒出來,就算胤祥再有分寸,在十阿哥這個沒分寸的有意或無意的撩撥之下,若是弄出了是非,那可……
 
餘光突然瞥見四爺皺了眉頭正想站起身來。我一把拉住了胤祥,他一頓,下意識低了頭看我,我笑了笑,輕聲說:「十阿哥說得對,我費盡心機把你弄到手,原是該小心些的。」
 
胤祥大大地一愣,屋裏空氣也是一頓……
 
「哈哈……呵呵……」一陣大笑聲猛地爆發了出來。
 
「呵呵,十三媳婦兒還真是有趣兒。」大貝勒笑得眼淚都出了來,抽了手絹兒按著眼角,三爺笑得輕微地咳嗽著,喃喃說了句:「怪不得……」
 
屋裏眾人沒有不笑的,就是冷著臉孔的四爺,陰著面龐的九爺,也都忍不住眼中的笑意。只有十爺面色古怪,只不過笑過之後眾人那或晦澀或探究或深思的臉色,讓我覺得還不如之前那樣乾巴巴的氣氛來得要好。
 
胤祥卻是一臉的笑意,嘴角兒彎著溫柔,眼裏的溫柔卻是嘴角兒的十倍,袖底下的手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有些疼,但卻是別樣的甜蜜。
 
屋裏笑聲漸漸淡下去,我理了理思緒,對胤祥說:「我先過去了,娘娘那兒我還沒去呢。」
 
胤祥一頓,顯然是不明白我怎麼還沒去見德妃,但他也沒再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我朝屋裏眾人彎了彎身兒,就想退下。一旁坐直了身子的十爺伸手攔住了我,眼光中帶著不忿和一些意味不明的神色,我心裏「咯噔」一下,他又想怎樣。
 
十阿哥呵呵一笑,挑著眉頭:「不必急著走嘛,一會兒一同過去給德妃娘娘拜夀也就是了,正好一起。」
 
我一怔,那成何體統,要是胤祥一人也就算了,跟著一大群男人去拜夀,雖說都是名義上的親戚兄弟,那也太……我用腳趾想都知道那樣的後果是什麼,傳言肯定是要多難聽就有多難聽。
 
明知道他是為了剛才的事情找碴兒,可也挑不出他太大的錯來,我鎮定了一下,抿了抿嘴角兒:「不用了,我還是先過去好了,女人腿腳慢,省得給你們添麻煩。」
 
十爺冷冷地一哼,蹺起了二郎腿:「側福晉又何必這麼疏遠客氣,我可是誠心相邀,以禮相待,都說側福晉知書達理,深曉三從四德,怎麼這會兒子卻又不懂了呢。」
 
一口氣從我胸口直沖腦門,耳後一陣燥熱,他一口一個「側福晉」,讓我不禁又想起了那天在船上的事兒,那時他大聲地說胤祥「命裏帶煞,不宜早娶」,所以我才變成了個側福晉……
 
胤祥的手突然使勁兒地用力起來,他的憤怒化作一陣冰涼的顫抖,從他的手上傳到我的心上。
 
我大怒,可臉上卻笑了起來,十阿哥一愣,我淡淡地笑說:「十爺說的是,女人就應該遵從三從四德才是……可是我阿瑪不在這兒,丈夫也沒說什麼,那就只剩下……」
 
我頓了頓,嘴角兒一彎:「十爺要是非讓我聽,那我聽從您的吩咐也就是了。」
 
 「噗!」三阿哥的一口茶噴了出來,「哈哈……」屋裏發出的笑聲已經不是大笑而是狂笑了,十爺的臉紫漲起來,偏偏什麼也說不出口,只是大張了鼻翅兒,呼呼地喘著粗氣,頭上的青筋也爆了起來。
 
胤祥的手卻回暖了起來,我微微張開五指,與他的手指交叉,他頓了頓,就用力地握了回來,溫暖的感覺如牆邊的藤蔓一樣,順著陽光緩緩地爬上的我的手臂直至心裏,一屋子的笑聲好像都在離我很遠的地方,虛幻地響著,唯一的實在就只有彼此交握的十指……
 
「咣」一聲門響,驚醒了我,屋裏的人也都安靜了下來。
 
「這是怎麼了,說什麼笑話兒呢,我大老遠就聽見了。」一個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我的心卻是一沉,慢慢轉了頭看過去……
 
容長臉,八字眉,鼻正口端,嘴角微微翹起,溫和中帶著一股不能忽視的貴氣,正是當朝太子、二阿哥胤礽。見他進來,屋裏立刻肅靜了起來,人人都站了起來請安,太子微笑著一一回應,眼光卻不經意間落在了我與胤祥交握的雙手上,不禁微微一怔。
 
我下意識地正想收回手來,胤祥已經輕輕放開,跨前一步,一個千兒下去:「臣弟給太子爺請安。」
 
太子一笑,伸手虛扶:「十三弟,快起來。」
 
胤祥嘻嘻一笑,順勢站起身來,太子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我的身上。
 
我心「嗵」地一跳,不及多想,已經潛意識地按照禮數走了上前:「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吉祥。」
 
太子哈哈一笑:「弟媳婦兒快請起,多日不見,聽說你身子一直不爽,如今可是大好了?」
 
我又福了福,站起身來恭聲答道:「是,好得多了,煩勞您掛記了。」
 
太子爺又看了我兩眼,竟轉頭向一旁的胤祥笑說:「看來你媳婦兒調養得不錯,倒是比那時出落得越發好了。」
 
他話一出口,屋裏的人都是一怔,雖然是半開玩笑,可這話也還是有些不莊重,胤祥眼光一閃,卻是笑說:「她身子不好,只能用心調養了。」我心裏卻覺得好像吃了個蒼蠅似的不舒服。
 
在座的各位爺都是面色深沉,看不出個所以然,只有十四阿哥的眼中明顯地露出一絲不屑,見我眼光掃了過來,他一頓,眯了眼,幾乎是惡狠狠地盯了回來,嚇了我一跳,忙調轉了視線,就聽耳邊太子在問方才是怎麼了,什麼事情這般好笑,說出來也讓他聽聽。
 
這話一問出來,眾人的臉色又是一變,想笑又不好笑的,十爺又豎了眼睛來看我,臉上表情也甚是扭曲,一干人等你看我,我看你,即不想得罪十爺,可太子的問話又不能不答。
 
就這麼過了半晌兒,太子的表情越發疑惑起來,他正要開口,一旁的三爺走上前兩步,低聲跟太子爺說了些什麼,太子先是一怔,瞅了我一眼,臉上帶了些好笑,又有幾絲驚訝,我沖他咧了咧嘴,做了一個幹幹的笑容。他又轉眼去看面帶訕色的十阿哥,十爺的眼睛瞪得老大,面色異常的紅潤,太子明顯是強抑著笑意,輕輕嗽了嗽嗓子,假做咳嗽掩了過去:「好了,好了,說笑完了,也得辦正經事兒了。」
 
他轉頭看看一旁條案上的自鳴鐘,「時辰也不早了,大哥和各位弟弟們隨我一起去給德妃娘娘上壽吧。」說完又回頭對四爺和十四爺說:「四弟,十四弟,你們先去跟娘娘通稟一聲,說我們即刻就到。」
 
四爺他們躬身答應了。德妃是他們親額娘,過壽時本就該隨侍在身邊,清朝規矩,皇子出生立刻抱走,有專人教育,母子一年能相聚的日子真的不多。更何況今個兒來賀壽的宗室大臣的內眷一定不少,先去通知避一避也是應當的。
 
我也借機告退,有太子在這兒,十爺自然不敢再難為我,至於他如何瞪我那就是他的事兒了,我可沒興趣在這兒和他比誰的眼大。
 
胤祥擔心我,向門口招呼了個人過來服侍我過去,我雖覺得沒必要,可還是點了點頭隨他。一來他是好意;二來在外人面前我從不曾駁他的面子,尊重自己丈夫的男性自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太特殊了,這時代的女人在外面是沒什麼發言權的。我某些不經意或下意識的行為已經夠扎眼的了,所以總是時時提醒自己要注意,這也是為什麼我不喜歡出門的原因,實在是太壓抑了……
 
我給太子他們行了禮,跑進來的小太監忙過去給我掀簾子,我轉身正要出門,人影兒一閃,另一個小太監走了進來,見我要出門,忙笑著趕了兩步上來,「福晉,您的梅花。」
 
 
 
「小薇。」
 
「啊?」我扭過頭來,看向坐在我旁邊的鈕祜祿氏,她正微笑地舉著一把銀制的小酒壺向我示意,我忙端起了桌上的酒杯湊過去,她輕巧地翻轉著手腕,頓時花雕沉鬱的香味飄了出來。
 
「好了,半杯就夠了,您也知道我酒量不好。」我笑著擺擺手。鈕祜祿氏一笑,把自己的酒杯加滿後就轉手遞給了後面伺候著的丫頭,她向我舉起杯晃了晃,我回敬,相視一笑 各飲一口。
 
「咱們也有兩個月沒見了吧。」她用手絹輕沾著嘴角兒笑問。
 
我點點頭,「是呀,上個月原是說請您和瑉姐過來小聚的,可去的奴才們回來說,您去水雲庵清養去了。」
 
鈕祜祿氏每年定會去水雲庵兩次,說是為了吃素養身,供奉菩薩,其實我心裏很清楚,她前後已經流產兩次了,生了個小格格,偏生在周歲時又早夭,這無非是去庵堂祈求佛祖保佑,希望虔心感動上蒼,早生貴子罷了。鈕祜祿氏柔柔一笑,正要開口,「鏜」的一聲鑼響,對面臺子上戲已經開鑼了,她的目光迅速地被吸引過去,我伸手夾了一筷子糟鴨脯,放進嘴裏慢慢嚼著。
 
「玉盤婉轉溢清寒,分花拂柳何處看」,一句亮相的道白念得婉轉柔韌,清亮明晰,「好……」一片叫好聲隨之響起。
 
我轉了眼看著臺上正旦裝扮、身段彎折如楊柳般的趙鳳初,嘴裏的鴨肉仿佛突然變成了鴨毛,澀澀地卡在喉嚨裏,我使勁往下嚥了咽,又伸手拿了跟前的酒杯順了一口才舒服些。看看一旁的眾人都目不轉睛地看著臺上的表演,我忍不住看了坐在另一邊的太子一眼。他正笑著跟大阿哥說了些什麼,一旁的三爺、七爺也在點頭,我暗暗呼了口氣,想想剛才那一幕,身上還是一冷,只覺得心臟上起了無數的雞皮疙瘩。
 
「主子,這花兒……」小太監見我愣愣地不說話,不禁有些不知所措,倒是身後的胤祥笑說了一句,「好俊的梅花兒。」
 
我心裏一激靈,腦子立馬兒清明過來。我轉身對胤祥笑道:「是呀,娘娘最喜歡梅花,每年她過壽的時候又是這花兒開得最好,我都會摘了來給娘娘祝壽。」
 
一旁的三阿哥走了上來,伸手把梅花接了過來仔細打量:「嗯……枝幹蒼勁虯結,花瓣兒卻嬌豔柔媚,這只花兒折得真不錯,有點兒李毓翁水墨淡染的味道。」說完沖我一笑,「弟妹好眼光。」
 
我微微一笑,低頭說:「三爺過獎了。」眼光掃處,衣角兒浮動,卻是太子爺走了過來,我暗地深吸了一口氣,淡然地抬起頭來,看著從三爺手裏接過梅花兒正若有所思的太子。他臉色還好,只是略微有些蒼白,突然他轉過頭來看我,我心裏「咯噔」一聲兒,卻是一臉平和自然地看了太子一眼,又按禮數垂下了目光。
 
「你從哪兒摘的?」太子溫和地問,我半垂著臉龐微笑著回答,「就是娘娘的那個小花園,從北邊角門進去,一眼就看見了。」
 
「喔……」太子拉了個長聲,聲音裏仿佛踏實了點,我故意說是從北面有他貼身太監守衛的地方進去的。
 
「這花兒果然嬌豔鮮麗……」太子笑著對我說了一聲兒,就將梅花遞了過來,我伸手接過,又笑說:「是呀,剛摘下來還沒半會兒呢。」
 
太子爺點了點頭,他和小春幽會離現在已經有會兒子工夫了,他心底雖然未必全信我說的話,可一來沒人傻到看了不該看的事情,還要拿著看到了的證據四處宣揚;二來我面色坦然,直言這梅花的出處,並無半點兒隱瞞之意,也讓他覺得似乎這些只是一個巧合。
 
我之所以折這梅花就是防著有人看到了我的行蹤,太子這種風流韻事我就不信宮裏沒人知道,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要說皇宮內院的宮人們,就是這些個阿哥又有多少耳目在這紫禁城中,細枝末節都逃不出他們的眼去,更何況是太子的一舉一動。若是有人不懷好意,把我今日的去處透露給了太子,那後果可能不堪設想,更會累及胤祥甚至四爺,如今我先下手為強,自己承認去過那裏反而好些。
 
這裏坐著這麼多人,都聽到了我今日所說,就是太子日後想找我的麻煩,自己也要掂量一下,只不過原來想見機行事,卻沒想到這「機」來得這麼快就是了。想到這兒,我忍不住苦笑了起來,淡淡地看了一眼坐在一群低等承禦宮人中的小春,她正笑靨如花地與旁人談笑,神采中的柔媚是我不曾見的。我知她最近承禦了幾次,也算有些聖眷,只可惜給她帶來這些變化的卻不是康熙皇帝。
 
我無聲地歎了口氣,小春也好,趙鳳初也好,都是些不定時的炸彈……
 
「小薇,這趙鳳初唱得可真好,一舉一動都能讓人入了戲,你說是不是,啊?」鈕祜祿時突然用手輕推了我一下,「是吧?」
 
「啊,是,是呀,唱得真好。」我隨口敷衍了一句,戲本身我就聽不懂,更何況戲裏的故事翻過來覆過去就這點子事兒,又有什麼樂趣呢。
 
鈕祜祿氏橫了我一眼:「你呀,看戲也不上心,酒又不能多喝,這席上可真不知你到底喜歡些什麼。」
 
我呵呵一笑正要開口,身後傳來一聲嬉笑:「福晉,不用戲不用酒,給她兩本書就什麼都齊了。」
 
鈕祜祿氏聞言笑了出來。
 
我轉頭笑瞪著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冬蓮:「你不去主子那兒服侍,倒跑來笑話兒我。」
 
冬蓮做了個鬼臉兒:「是主子讓我下來尋你的,你倒拿出福晉款兒來鎮乎人,那我走就是了。」
 
見她做勢欲走,我忙拉住了她:「好,好,姑奶奶,是我錯了,有何吩咐呀?」
 
冬蓮一笑:「你隨我來就是了。」
 
我點點頭,回頭看鈕祜祿氏,她一笑表示知道了,我又走過去兩步,跟正陪著太子妃說話兒的四福晉說了一聲,她笑著點點頭,又囑咐了我兩句,我答應著退下了。
 
 
 
隨著冬蓮悄聲往外走去,一道目光突然掃了過來,我順勢看去,年氏正盯著我看,我對她笑了笑,她一怔,又迅速回過頭去,和一個我不認識的貴婦人說話。我心中好笑,方才去見這些女人的時候,她抱著新生的小格格正在炫耀。見我進來只是按規矩依禮問候,對她的孩子沒什麼興趣,她就自己走過來說三道四的,我看著那孩子確實玉雪可愛,只是她的老娘實在太過討厭,我順口恭維了兩句就想拿腳走開。她竟是不放,又跟我說什麼四爺愛這孩子愛得緊,比兒子還疼、日日惦記云云。
 
一旁的那拉氏她們雖不高興,卻也只是隱忍著聽,偏生說著說著不知怎麼,就提到了鈕祜祿氏夭折的那個女孩兒。眼見著鈕祜祿氏難掩眼中傷痛,年氏卻依然不依不饒地說著,我心裏厭惡已極,就笑著對她說:「既然四爺這麼喜歡側福晉生的女孩兒,那我祝願您下胎也生女兒,下下胎還是生女兒,最好生一堆女兒讓四爺加倍高興。」
 
「撲哧」一旁的李氏竟忍不住笑了出來,又忙得掩住了,眾人都是強忍笑意,故作無事狀,我懶得去看年氏那目齜欲裂的臉孔,就找了藉口跟四福晉告退,她也怕我留下來再惹事端,忙答應了,倒是鈕祜祿氏陪我走了出來。
 
路上鈕祜祿氏既解氣,又怕我得罪年氏太深,倒是我笑著安慰她了一番。說實在的,我雖不知道為什麼,但我和年氏是不可能相逢一笑泯恩仇的了,再多加上一件也沒什麼。
 
「你怎麼得罪她了?」走出園外,冬蓮輕聲問了我一句,我一怔,這才想到以冬蓮她們察言觀色的本事,如何看不出年氏與我不合呢?
 
我摸了摸鼻子:「誰知道啊,隨她去吧。」
 
冬蓮一笑,也不再追問:「你小心著點兒。」
 
我笑著點了點頭,方才冬蓮告訴我是德妃有些個東西要我幫她看,這才叫了我出來,我們就並肩往德妃德寢殿走去,一路上隨意地聊著。
 
「昨個兒聽主子提起,明年皇上要去熱河行獵,希望這回會帶上宮妃們一起,那樣的話兒,咱們又能出去走走了。」
 
冬蓮雀躍地說,我腳步一頓。「小薇?」冬蓮見我慢下腳步扭了頭看我。
 
「喔,來了。」我一怔,忙快步跟上,冬蓮再說些什麼,我也沒大聽清楚。心裏只是想著,皇帝明年要去承德行獵,如果我記得沒錯的話,第一次廢太子就是明年……
 
 
  
第三十五章
 
「噅……」陣陣馬鳴傳來,隱約的號角聲此起彼伏,空氣裏充滿了草場裏特有的乾燥嗅覺,混合著一旁動物的氣息,形成了一種特殊的味道——叫行獵。
 
小心地控制著手中的馬韁,我騎的是一匹性格再溫順不過的白色母馬,這是胤祥千挑萬選的,就怕我出一丁點兒意外。自打接到旨意,我也要伴駕熱河春圍,我和胤祥才發現了一個大問題,我竟不會騎馬。以前做丫頭也用不著會,可現在做福晉,定會在娘娘身邊陪獵,不會也得會了,清朝初期的貴婦們,馬術還都是相當不錯的。
 
可那時離出發的日子不到兩個月,胤祥只得親自給我緊急培訓,指望著臨陣磨槍——不快也光了。
 
可我見了馬童牽出的高頭大馬腳就先軟了,爬都爬不上去,更不要說騎了,我緊抓著胤祥的衣袖不肯放手。他是又好笑又無奈,只得吩咐下人又換了一匹個子嬌小些的,那匹灰馬看起來還算溫順,我鼓起所有的勇氣,在胤祥的幫助下上了馬。
 
我在現代時也從未騎過馬,只是在電視裏看著那些古裝演員們騎著馬,可通常那些俊男美女要麼是有替身,要麼是騎在馬上不動,腳下自有平板車拉著她們走,看來自是英姿颯爽、揮灑自如。可如今輪到我自己親自上陣,發現騎馬對於我而言是個大難題,是我一上午第二十次被胤祥舉上馬背的時候。就這樣過了一個半月,也許我實在是沒有半點兒騎馬的天賦,一點兒也掌握不了那種節奏。
 
那匹灰馬被我折騰得是狼狽不堪,被扯豁了嘴,揪掉了毛,不跑的時候被我踢,跑的時候又被我急刹車。到了最後我甚至覺得它的眼神中有一種絕望,真怕它哪天自己磕死在馬圈裏,好在後來胤祥找到了我現在騎著的這匹馬,才算解脫了我和那匹灰馬。
 
最後我學騎術的成績是,可以自己上馬,就是姿勢實在不太雅觀;如果馬不動,我可以挺直背脊坐上半個多鐘頭。小桃說我的坐姿還是很優雅的,被她這樣一說,我當時不禁有些迷糊,不知是該為自己的坐姿美妙而感到驕傲,還是為自己只能坐著而感到自卑。
 
馬也勉強可以騎兩步,速度只能維持在小小跑狀態,之所以說是小小跑,是因為胤祥說那根本不是跑,而是顛著走。這匹馬之所以不跑是因為它跑不動,它的歲數要是按人類的來計算也相當於奔五張兒的了。可對於我這種開車通常就三檔的人來說,它走的速度已經足夠了。
 
「小薇,你又站著不動了。」一個柔和的聲音在我背後響起。
 
我勉強扭了頭回去,沖著一個戎裝麗人咧了咧嘴:「瑉姐,我可不敢跟你比,我只要能踏踏實實地站著就很知足了。」
 
鈕祜祿氏嫣然一笑,驅馬上前,俐落地停在了我身邊。「昨兒個娘娘還說呢,人無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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