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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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于九天(二十八) 破繭成蝶

 
 
第一章
 
容恬一向冷靜自持,這時候也不禁心頭大震,驚喜交加,連忙追問:「有什麼方法?丞相快說!」
 
烈中流道:「大王嚐過被囚禁的滋味嗎?被關在一個遠離家鄉和親人的地方,被世上人遺忘,不知道今生是否還可以重見天日,那種滋味是極為痛苦和絕望的。」
 
他不立即回答容恬的問話,卻忽然轉到這個話題,語氣低沉,充滿唏噓。
 
容恬心裡稍感愕然,不過並沒有開口打斷。
 
他以一種給予對方尊敬的心態靜靜聽著。
 
烈中流是條理極清晰的人,在這種時候回憶往事,應該有他的理由。
 
烈中流繼續說道:「我被囚禁在天地宮時,為了暫時拋開心中的煩惱抑鬱,打發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時間,曾大量閱讀天地宮內的典籍。說起來,那個地方雖曾讓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幾年,卻也讓我遇上了在別的地方絕不可能遇上的人和事。」
 
容恬恍然道:「天地宮是最有名的敬神之地,幾百年以來,一定保存了大量的關於陽魂和巫毒的典籍。」
 
烈中流點頭,「是有不少。」
 
容恬雙眸精光迸射,心中頓生希望。
 
同時又不禁慚愧。
 
自己實在太遲鈍了。
 
到處派人蒐集心毒和拓照族的資料,為什麼居然沒有想到東凡的天地宮?
 
說穿了,心毒和陽魂都屬於神佛鬼巫一流的東西,這本來就是天地宮那些祭師們的老本行。想當日,鹿丹之所以能從自己身邊把鳳鳴綁走,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東凡早就在自己掌握之下,搜查天地宮只是一句話的事。
 
容恬不得不承認,一旦涉及到鳳鳴的安危,自己就再不像平常的自己了。
 
放在平時,這完全不需要烈中流來點醒。
 
這小傢夥,牽走了他大半的心思。
 
容恬向烈中流請教,「丞相在天地宮花了幾年的時間看這方面的珍奇典籍,一定對巫毒有獨到的認識。」
 
烈中流淡淡笑道:「首先要提醒大王的是,這些珍奇典籍,我只看過一部分,天地宮是東凡聖地,幾百年來收集的典籍數不勝數,而且大部分內容艱澀難明,看一本要花費很多工夫。別說幾年,就算給我二十年時間,也未必可以全部看進去。」
 
「只要書還在,丞相隨時可以再看上二十年。」
 
「書不在了,」烈中流唇角逸出一絲惋惜的苦笑,「鹿丹當日得勢,不但殺死了天地宮的所有祭師,還毀了天地宮的所有珍藏,並且在天地宮的藏書室裡放了一把火。他對天地宮的恨,真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化解。」
 
容恬蹙眉道:「丞相,我們是否讓話題先回到最重要的問題上。剛才丞相說了,對鳳鳴的狀況,有對付的方法。請丞相先談這個。」
 
烈中流答道:「天地宮中許多藏書,確實和巫術有關。雖然並沒有明確提及拓照族或者心毒,但我曾經看過一本書,書名叫《束魂異術》,書中提及好幾種古老的控制他人生魂的邪術。」
 
容恬神色一動,「丞相說仔細點。」
 
烈中流說:「上古神異邪術,現在只存在我們的傳說之中,但從書上看,這些不可思議的法術曾經在這片大地上盛行一時。大王不妨以西雷開國歷史為例子,回想一下,西雷三大神器之一,無雙劍的來由,不正是和咒語法術有關嗎?」
 
他說得一點沒錯。
 
無雙劍的來由,幾乎每個西雷人都耳熟詳聞。
 
西雷第一代的大王,曾經和他的親兄弟並肩作戰,與魔物為敵,雙方惡戰不休。
 
為了殺死魔物,安氏兄弟花費十年的時間,用自己的熱血鑄就一對寶劍,並在上面下了咒語,詛咒此劍無雙,也就是說,此劍雖然是一對,其兩劍主人的命運卻無雙。
 
持有雙劍的兩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必亡。
 
安氏兄弟設下圈套,把其中一把寶劍經過種種方式不引人懷疑地送到了魔物那裡,讓魔物成為它的主人。然後兄弟中的哥哥,拿著另一把寶劍,刺心自殺。
 
就這樣,他死亡的同時,也帶走了魔物的生命。
 
魔物死了,一方終於得到安寧。
 
活下來的弟弟得到百姓擁戴,建立了強大的西雷王朝,成為西雷第一代大王。
 
容恬作為西雷王,對自己祖宗的歷史當然非常清楚。
 
無雙劍,甚至可以說,還是他和鳳鳴濃情蜜意的明證之一。
 
容恬說:「丞相說的有道理,不過,這一切和鳳鳴身上的毒有什麼關係呢?難道無雙劍可以為鳳鳴解毒?」
 
烈中流搖了搖頭,微笑道:「鳴王的中毒讓大王太過焦慮了,反而讓大王無法看得更遠。我用無雙劍舉例,只是為了讓大王明白,在很遙遠的過去,發生在鳴王身上的邪術曾經盛行一時,從這一點,大王會想到什麼?」
 
容恬接觸到他微笑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被勾起的一腔興奮,反而消去了大半。
 
這位西雷王反應敏銳,隱隱約約中已經明白,丞相所說的「有」辦法,恐怕……未必就是自己正迫切盼望得到的那種辦法。
 
血液沸騰著,大腦卻冰雪般冷靜下來。
 
容恬沉思片刻,既像問烈中流,又像是在問自己,「這些邪術既然一度盛行,又如此厲害,為什麼到如今卻反而失傳了?」
 
烈中流撫掌大歎,「不愧是大王,這正是最重要的地方!」
 
看向容恬,眼內不乏讚許的光芒。
 
「鳴王身上的毒確實厲害,如果找不到針對性的解藥,而大王又抱著當前的態度,只能繼續一籌莫展,最終意志消沉。但是,大王,你並不是目光短淺之輩,為什麼這一次卻不能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呢?」烈中流侃侃而談,「邪術再厲害,最終卻沒落到如今的地步,傳人寥寥,幾乎為世人所遺忘。現在十一國的強者,有哪一個是光靠邪術起家的?可見邪門歪道,不足為懼。再厲害的邪術,也有它們的破綻,那就是人本身所擁有的堅強意志。」
 
「堅強意志?」
 
「是的。巫毒這種東西,其實大多數借助幻象夢境,誘人墮落崩潰,說到底,只是利用人性的弱點而已。假如被施法的人心志堅定,不懼戰鬥,巫師就無法得逞。鳴王本性澄淨,與世無染,是最不可能被幻象引誘墮落的人,大王要相信他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破解目前的局面。」
 
容恬思索著他的話,良久,唇邊逸出一絲苦笑,低聲問:「丞相還想像上一次那樣,讓我放手讓鳳鳴自己去闖嗎?凡人之愛,把愛人囚禁在身邊,只是成全了自己。而王者之愛,是要成全對方。因為丞相一番話,我放手讓鳳鳴去天下遊歷,結果卻是……」
 
他閉上眼睛。
 
一陣沉默後,俊容無波地說:「過去的事,不要提了。如果丞相只是想寬慰本王,卻又說不出真正的戒毒方法,那這番談話,就此結束。」
 
因為對象是自己非常器重的烈中流,容恬才給予很大的寬容。
 
換了別人,事關鳳鳴的安危,這樣勾起他極大的希望,卻又立即打碎,很難就此脫身。
 
烈中流卻並沒有露出一絲感激,反而把目光投向床榻那一頭,靜默許久,忽然失笑,「恕中流直言,大王對鳴王太不了解。」
 
「你說什麼?」
 
「鳴王的鬥志和毅力,遠超大王想像。大王總把鳴王看做需要保護的弱者,所以無法對事情做出恰當的判斷。但我堅持自己的看法,區區心毒不會打敗鳴王,他能憑自己的意志度過這一關。鳴王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烈中流轉過臉,面對容恬,「有些時候,越單純的人,往往越堅強。」
 
容恬和他目光對撞,隱隱濺出火花。
 
半晌,容恬的目光緩和下來,歎了一口氣,「希望如你所想。」
 
接著又問:「丞相除了那麼翻來覆去的相信鳴王,堅強之類的話,是否還有其他實際一點的建議要給本王?」
 
「有。」
 
「丞相請說。」
 
「大王不應該再呆坐在鳴王的床邊了。假如離王必須入夢才能和鳴王相見,那麼大王你,為什麼不盡量讓離王少睡點覺呢?」
 
一言驚醒夢中人。
 
容恬神色一凜,頓時眸光大盛,「丞相說得好!這種時候,怎麼能讓若言睡得安安穩穩?本王要讓他寢食不安,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時間對鳳鳴做任何事。」
 
 
 
很快,接到消息的眾人都到了議事廳。
 
恰好曲邁也回來了。
 
追殺余浪而負傷的曲邁放心不下少主,傷還未養好就匆匆從外地趕回,一進城守府就聽見容恬召集的命令,顧不上和兄弟們說話,立即一瘸一拐地跟著大家過來。
 
崔洋一到就問:「西雷王召集我們過來,是不是想到了解毒的方法?」
 
容恬道:「丞相到來,為本王撥開了不少迷霧。」
 
他把剛才和烈中流說的一番話,複述了一番。
 
然後雙目一睜,灼然有神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沉聲說:「鳳鳴正在生死線上和離國若言作戰,我們絕不坐視。所以本王決定,給離國來一個全盤擾亂計畫。」
 
西雷這邊的精英是伺候王族的人,還算忍得住。
 
蕭家個個是刀口舔血的熱血漢子,早被當前的局勢憋得渾身發癢,鬱卒到死。
 
一聽容恬要「全盤擾亂」,精神大振。
 
個個躍躍欲試。
 
連羅登也拍著大腿,歎道:「我們真是太遲鈍了,果然像西雷王說的,現在最重要的是給離王找麻煩,最好煩得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冉青摩拳擦掌,「只要能對我們少主有用,西雷王儘管吩咐!」
 
「分三步走,第一步,」容恬唇角淩厲地一勾,吐出兩個字,「刺殺。」
 
羅登是蕭家目前的負責人,想事情比較全面,立即提醒,「這恐怕不妥,城守大人不是說過,少主現在的魂魄恐怕在若言身體裡,如果若言出了意外,會傷及少主。正是因為這個顧慮,西雷王才取消了刺殺計畫呀。」
 
容恬微笑道:「這個簡單。讓我們姑且留著若言的小命,但若言手下那些大臣們,就要倒楣一陣子了。」
 
大家一聽,已經明白過來。
 
崔洋青春洋溢的臉孔立即笑得露出白牙,「對呀!不殺若言,把離國那些官兒幹掉幾十個,也夠若言鬱悶的。」
 
曲邁活動雙手,十指關節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咬牙說:「很好,第一個把那個該死的余浪幹掉!」
 
他心裡想著的是洛雲。
 
洛雲追殺余浪,最後反而失蹤,這分擔憂一直沉沉壓在年輕高手們的心頭。
 
他們和洛雲親如手足,誰也不願意去設想洛雲已經遇難。
 
冉青強笑著,大掌拍在曲邁肩膀上,「腿還沒有好利索,就想出去幹活?這次的機會你就讓給我吧。你老實點待在這裡,免得洛雲回來,找不到一個人。」
 
曲邁最擔心的就是因為自己的傷而被撇下,激烈地反對起來,立即要以「沒有好利索的」腿腳和冉青比試一番。
 
崔洋卻偏幫冉青。
 
羅登老臉一沉,「在談正事,胡鬧什麼?你們被少主慣得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把蕭家這群小子喝罵得不敢抬頭,羅登才對容恬道:「這第一步,由蕭家負責。」
 
暗殺是蕭家的老本行,說到蕭家在各國的暗線、暗哨,無人能及。
 
以羅登目前的身分,完全有權暫代鳳鳴對殺手團下達任務。
 
所以他這話,連個「請」字都沒有,完全是通知一聲的語氣。
 
容恬也知道蕭家心目中的主人是鳳鳴,而並不是他,對羅登的態度也不在意。
 
交出第一個任務,容恬往下道:「第二步,內亂。離國境內的土月族,常年受到王權欺壓屠戮,他們早就想再和若言較量一下了。這個機會,他們不會放過。」
 
當年鳳鳴流落在離國,土月族就曾經幫過大忙。
 
因為有這個前科,所以近年來,若言一直在派軍圍剿,企圖屠滅土月全族。
 
幸虧土月族生活的地方地勢奇特,族人又善於借對地形的熟悉,在複雜的迷宮中東躲西藏,才一次次免於大難。
 
在暴政下存活下來的土月全族,當然對離國王族的憎恨又更上一層樓。
 
西雷精英們因為大王在面前,不敢太冒失,一直挺守規矩地站在一邊。
 
容虎眼睜睜看著蕭家搶走了最痛快的美差,正擔心輪不到自己發揮熱量,聞言趕緊向前一步,「大王,下屬曾經跟著大王去過土月族,和他們的人認識。這件事,請交給屬下去辦。」
 
容恬斟酌的目光掃過容虎。
 
其實,他心目中的人選,本來就是容虎。
 
自從在離國脫險後,西雷方面三番兩次暗中向土月族資助金錢和上等武器。
 
這裡面,有報答土月族在鳳鳴容恬落難時伸出援手的意思。
 
當然,其中更有給若言留一個心腹大患的「小」意思。
 
對土月族的資助事宜,容虎都有參與,這也讓容虎和土月族頭領們保持了良好的關係。如果去的是容虎,事情估計會非常順利。
 
容恬正要點頭,忽然聽見一個顯得有些沙啞的女聲道:「這件事,請大王務必讓奴婢去做。」
 
正抬眼去看,人群裡忽然分開一條空道來。
 
秋星從人群後走到前面,在她身後,跟著濃眉緊鎖,一臉擔心的尚再思。
 
秋星對著容恬,靜靜地行了一禮,低聲說:「土月族是奴婢母親的故族,現在新任的土月族長,如果論起輩分來,還是奴婢的舅舅。請大王給奴婢一個機會。如果奴婢辜負了大王的信任,甘願請死。」
 
容恬目光微移,在半空和尚再思的視線相觸。
 
尚再思眸中滿滿的擔憂,看著容恬,先是微微搖頭,忽然又猛地停下,露出祈求之意。
 
容恬歎了一口氣,對秋星說:「深入敵境,策動一場內亂,是極端危險的事,妳怕嗎?」
 
「奴婢不怕。」
 
「哦?」
 
「秋月不怕,奴婢也不怕。鳴王說過,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秋星緩緩輕輕地說話,一字一句如飄在水面上的飛絮,「這裡的所有人中,以奴婢和土月族的關係最深。奴婢有把握,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說服舅舅,配合大王的計畫。」
 
說完後,慢慢抬起眼,竟膽大包天,直直和西雷王的視線對上。
 
秋星長長抽了一口氣,「請大王恩准。」
 
她兩隻眼睛紅腫,兩頰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然在得知秋月的死訊後大哭過一場。
 
目光卻藏著往日不曾見到的堅毅執著。
 
容虎出聲道:「大王,從佳陽到土月族所在,需要日夜兼程,快馬不斷,而且一路潛伏避哨,光是這……」
 
容恬伸手止住他要說的話,想了不過片刻,下決定道:「此事交給秋星去辦。」
 
大家大為驚訝。
 
自古以來,男子掌大權,女子在內房伺候穿衣吃飯,這是天地恆常之道。
 
策反,內亂,這種動刀兵的大事,交給女人怎麼行?
 
在最危險的時候,你會把鋒銳的刀交給一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去抵擋強敵嗎?
 
連秋星也沒想到,容恬會立即作出這樣的決定,驚喜震驚之下,愕然抬頭,連話都不知道說了。
 
反而是尚再思明白容恬的心意,滿腔感激,快步走到秋星身邊,正要說話。
 
容恬彷彿早就猜到他要說什麼,隨口下令,「秋星為主,尚再思為輔,你們兩人準備一下,今晚必須上路。這是軍國大事,事情辦砸了,兩人一起處死。」
 
尚再思熱血激蕩起來,拱手大聲應道:「屬下謹遵王令!」
 
「容虎,」容恬轉過頭,「你和土月族也打過幾次交道,在尚再思出發之前,把應該注意的地方仔細和他交代一下。」
 
容虎知道差事又被搶了,但也無可奈何。
 
他又怎麼可能和剛剛得知孿生姐妹被殺噩耗的秋星爭奪任何東西?
 
只是……還是很驚訝。
 
沒想到,鳴王對大王的影響深到這種程度。
 
換了從前,打死容虎也不相信大王會毫不猶豫地把這麼重要的事派給一個侍女去辦。
 
不過大王畢竟是大王,設想周到,口風一轉,就派了辦事能力極強的尚再思在秋星身邊。
 
「請問大王,那第三步是什麼?」拿不到差事的西雷侍衛之中,有人忍耐不住地發問了。
 
容恬卻笑而不答,視線轉向一直負手在背,看起來仙風道骨的烈中流,似乎有意考考這位丞相,向他問道:「以丞相之能,應該可以猜到吧。」
 
烈中流齜牙咧嘴一笑,朝容恬乾笑,「猜到的話有什麼獎品?聽說博間美人兒挺多,大王賞兩個吧。」
 
此言一出,什麼仙風道骨都被他毀了。
 
容恬容虎等對他的古怪多少有幾分了解,總算臉色沒變。
 
可憐曲邁這個倒楣鬼,腿上帶傷和冉青吵得口乾,正悄悄端著一杯冷茶往嘴裡倒,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到崔洋帥氣的臉蛋上。
 
容恬不以為然地答道:「本王早就知道丞相會討要美人,正好本王手頭有幾個絕色,這就送到越重城丞相家裡,請衛副將暫時代收,如何?」
 
烈中流對家裡的母老虎又愛又怕,立即脖子一縮,「大王真會說笑,嘿嘿,嘿嘿。」
 
然後臉色一正,肅然道:「離國王權牢固,暗殺大臣和土月族的內亂,並不能真正動搖若言的根基,如果微臣所料不差,大王的第三步才是最重要的一著──大軍。」
 
「好!」容恬看向烈中流的目光充滿欣賞和期許,「丞相一語中的,想必也早就猜到本王要用哪一路大軍了。」
 
烈中流兩手一拱,慷慨稟報,「東凡六萬新軍,遵照大王囑咐的建制,再結合鳴王當日在東凡王宮留下的軍隊訓練方式,已於二十日前初練完畢。」
 
西雷眾人聽了,個個喜得臉上放光。
 
所有人都心裡有數,自從大王為了營救鳴王而失去西雷,遇到的兩個最大難題,一是錢,二是兵。
 
擁有整個西雷時,大王要錢有錢,要兵有兵。
 
現在容瞳那逆賊占據王座,國庫和西雷大軍都變成逆賊的了。
 
好在有鳴王這個天下第一大財主,拿出了蕭家的家當,解決了錢的問題。
 
至於第二個難題……大王手頭保留的,是最忠於大王的精銳人馬。
 
精雖精,但畢竟數量不多,死一個少一個,萬一遇上敵人的大軍,難以正面抗衡。
 
因此得到東凡後,容恬第一個命令就是不惜耗費大量資源,在東凡招募兵士,訓練新軍,更把丞相烈中流派過去親自坐鎮。
 
忍了這麼久,總算見到成果了。
 
「也就是說,這支新軍目前在東凡已是整裝待發了?」容恬心裡自然也高興,卻沒有喜形於色,淡笑著問。
 
「稟大王,新軍不在東凡,在博間……」烈中流低眉順眼,壓低聲音說:「微臣看離國和博間交界地帶最近野兔野鹿很多,嘴饞了,所以修書一封,請冬羽領新軍去打點野味。現在他們估計已經快到離國邊境了。」
 
容恬微詫,微微轉頭。
 
目光和烈中流看似不正經,不經意間卻掠過精芒的眼神電光火石般一碰。
 
兩人同時朗聲大笑。
 
眾人開始見烈中流不請王命,自作主張擅自調兵,都有些心驚,看容恬並未發怒,才鬆了一口氣。
 
容恬笑罷了,下令道:「不要再浪費時間,這就散了,各自做各人的事去。」
 
當即羅登領著蕭家眾人,自去籌劃他們的暗殺計畫。
 
秋星領著尚再思去做出發前的準備,容虎要給他們講講土月族和西雷聯繫的一些事,也和他們一道離開大廳。
 
人走得差不多了,容恬才問烈中流,「丞相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否會趕去和新軍會合?」
 
烈中流道:「新軍是冬羽帶出來的,有他在就好,用不著微臣。至於微臣,這幾天要出去一趟,辦點私事。」
 
容恬聽他點明是私事,知道他不想細說,非常識趣,沒有再追問,轉口提了提其他事。
 
烈中流在到達佳陽前,曾經去過同國,把同國的消息說了一番,最後下結論道:「同國經歷連番重挫,王族損毀殆盡,水軍被打得一蹶不振,就算武謙在國人的支持下成功登基,同國的氣數也已經盡了。」
 
他十分佩服地歎了一聲,「以一人之力,撼動一國之本。鳴王,真是太厲害了。」
 
容恬也長歎一聲。
 
卻是苦澀居多。
 
厲害有什麼用,越厲害越招人嫉恨。
 
鳳鳴現在躺在床上,毫無生氣,容恬寧願用同國加西雷,再搭上一個東凡,來換他睜眼一笑。
 
讓人不放心的小傢夥……
 
鳳鳴如今已經長大,個子高了,力氣大了,四肢修長有力。
 
但在容恬口裡,卻依然是小傢夥,小東西。
 
總還是……覺得他仍是當年初見時,那個嚷嚷著要給自己講故事,以為接吻是西雷宮廷禮儀的小笨蛋……
 
「大王,」侍衛忽然進來稟報,「孔葉心求見大王,他說有急事。」
 
「叫他進來。」容恬微微皺眉。
 
剛才眾人集合時,孔葉心居然沒有趕來。
 
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侍衛出去傳令,不一會,匆忙的腳步聲就傳了過來,走路的人顯然非常焦急。
 
孔葉心也不知道遇到什麼大事,一露面幾乎就撲到了容恬面前,大張著嘴急切的要說什麼,卻只發出荷荷的亂音。
 
容恬看他額頭上全是黃豆般大小的冷汗,想起這人精通拓照族語言,說不定又發現了和鳳鳴身上心毒有關的消息,心內大震,忙道:「不要急,你說不出來,寫出來。」
 
孔葉心是亂到了極點。
 
被容恬一提醒,才想起寫字,跑到書桌前提筆刷刷寫起來,字顫得七扭八歪。
 
寫出來一行大字,竟是……
 
「王令來了!」
 
容恬身為大王,下達王令倒是他常幹的事,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他,「本王什麼時候給你王令了?」
 
孔葉心又刷刷寫了幾個墨汁淋漓的大字。
 
「不是你,是博間王令,他們要把夢庵押去都城問罪!」
 
容恬恍然大悟。
 
鳳鳴在佳陽中毒的消息傳出去,博間王族當然不敢掉以輕心,出了這種大事,佳陽城守是逃避不了責任的。
 
本來被抓的應該是孔葉心,但孔葉心卻被昭夢庵早一步撤職了,還直接送給了鳴王當手下。
 
於是,就只好拿剩下的昭夢庵發落了。
 
容恬原本擔心的是事關鳳鳴,一看是昭夢庵被抓了,頓時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沉吟不語。
 
昭夢庵當初把孔葉心「送給」鳳鳴,已經清楚自己會成為替罪羊,可以說,代孔葉心而死,保護佳陽眾人,正是昭夢庵的打算。
 
對容恬來說,昭夢庵又不是西雷人,和自己也沒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完全沒必要理會。
 
但此人如此忠勇,激起鳳鳴很大的同情心。
 
鳳鳴還曾好幾次和容恬提起,說昭夢庵這人不錯,我們和博間王也算有點交情,以後看看能不能向博間王討個人情,把昭夢庵要過來,讓他繼續當孔城守的專用翻譯。
 
鳳鳴啊,你就是這樣,顧不上自己,卻總去顧著別人。
 
容恬止住不斷向自己拱手作揖,表示乞求的孔葉心,緩緩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正要往下說,忽然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這次沒有侍衛先來通報,可見來的人是有權直進直出的容恬心腹。
 
門口影子一晃,容虎的臉跳進容恬視野。
 
「大王!」容虎手上拿著一封信箋,又急又氣地說:「烈兒留下信箋,偷偷走了!」
 
 
 
第二章
 
離國,王宮正殿。
 
「各位大人請回吧,大王尚在寢殿安歇。」
 
聽到內侍的傳達,等候多時的大臣們為之一愕。
 
面面相覷之下,彼此互相試探的眼神裡,都多了一絲不敢輕易洩露的不滿。
 
安歇?
 
大王又在安歇?
 
這都什麼時辰了……
 
抬頭看看,正殿前方的大廣場上方,萬里無雲,艷陽高照。
 
兔跳鹿躍,百姓們趕著牛兒下地,都城大道的商舖開門,離國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吏已經緊張地開始忙活辦公了。
 
離國的大王,卻還在高臥不起!
 
這種情況今日發生了不止一次,一向英明神武,非常勤政的大王,居然三番兩次誤了朝會,有一次更讓大臣們鬱悶,人雖然來了,卻下了一道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王令,問了問軍務方面的事。
 
然後說,其它瑣碎國政,一概向宗庶長稟報。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大王已經揮揮袖子走了。
 
到如今,已經是四月一日。
 
每個大臣都知道,每個月第一天的朝會都要討論一些國家大政,這對離國是很重要的,滿想著今天至少大王會出現,好幾位重臣還準備藉著這難得的機會,對最近疏於國政的大王勸諫一番。
 
當然,大王素有威嚴,臣子們對於觸龍鱗的勸諫,心裡都有一番忐忑。
 
但他們可是離國的臣子,輔佐君王是他們的本份,為了離國,為了離國的百姓,就算大王震怒之下會砍他們的頭,他們也必須守臣子的本份!直言忠諫!
 
可是……可是!
 
大王今天居然連面都沒有露!
 
看著內侍傳完話消失在廊下的身影,離國殿堂的棟樑們一陣搖頭,只能無奈地三三兩兩散去。
 
頭髮花白的童山博慢慢踱出殿門,瞧見在他前方一道冷漠筆挺的背影,趕緊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宗庶長,請留步。」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官稱,正打算回去的余浪停下腳步。
 
「原來是掌星使,有什麼事?」余浪回過頭來,看清楚叫住自己的人,露出一點清冷的笑容。
 
轉身過來,伸手扶著老者同行。
 
掌星使雖然沒什麼實權,但地位崇高,童山博德高望重,身上又有離國王族血統。
 
如果認真計算起族內輩分,他還屬余浪的叔伯輩。
 
「宗庶長,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王向來有嚴令,內宮中的事情,不許大臣們私下議論,可大王總是不露面,這樣下去……」童山博說到一半停住了。
 
兩人默默在王宮西側道上踱步。
 
走到拐角,童山博見前後無人,才緊了緊半白的長垂眉,低聲問:「你住在王宮中,應該比任何臣子都知悉內情。告訴我實話,內廷是不是真的出現了什麼不安寧的事?」
 
余浪不動聲色,微笑著道:「內廷森嚴,老叔是知道的,而且大王又在宮裡,會出現什麼不安寧的事?老叔難道聽說了什麼謠言?」
 
他以族裡的關係彼此稱呼,頓時把兩人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童山博嘆了一聲,昏黃的眸子遲緩一抬,瞅余浪一眼。
 
「我聽說,容恬的女人,一個叫媚姬的,被大王秘密藏在王宮裡。」童山博問:「有這件事嗎?」
 
余浪不在意地笑道:「哪一家大王不藏幾個美人在王宮裡?」
 
童山博卻一臉嚴肅,「不僅如此。最近大王是否有下令,讓那女人搬去精粹殿?而且她所使用的東西,伺候她的侍女侍從的人數等級,都是最高規格?是否真有此事?你不要瞞著老叔。」
 
一雙混濁的老眼,盯在余浪臉上。
 
余浪思忖片刻,才發出一聲低嘆,「既然老叔都知道了,我還能說什麼呢?這確實是大王的意思。」
 
俊逸的臉龐上,笑容帶著一點苦澀。
 
「精粹殿,歷來是王后的寢宮!」童山博拿著枴杖,重重在地上跺了兩下,抖著鬍子道:「大王在想什麼?他難道打算立容恬的女人做我們離國的……的……胡鬧,胡鬧啊!」
 
他連說數聲胡鬧,擺著腦袋搖頭。
 
余浪輕輕道:「老叔不要氣壞身體。不瞞老叔,我對媚姬一事,也並不支持。可是大王聽不進去……」
 
「大王真是糊塗了!」童山博不屑地哼一聲,而後露出擔憂之色,對余浪說:「有一事,我沒有和別人說,只私下告訴你。近日,我夜觀天象,發現帝星被月星侵擾,是妖人蠱惑國君之象,現在聽你一說,果然如此。那個媚姬從前在繁佳就是出了名的禍水,淪落為官妓後,更學得一身蠱惑男人的本事。沒想到,她竟然禍害到離國來了。這麼說,大王這些天不上朝,日日待在寢宮裡,都是因為她了?」
 
余浪心裡當然最清楚,大王對媚姬只是利用,並沒有一絲愛慕之心,當然更不可能被媚姬蠱惑而置朝政於不顧。
 
能夠讓大王這樣忘情的,恐怕是另一個比媚姬破壞力更大的人。
 
媚姬充其量,也就是一個礙眼的女人。
 
而鳴王?
 
不管是活蹦亂跳,領著蕭家人馬到處惹禍的鳴王,還是中了劇毒,奄奄一息的鳴王,都是——天大的麻煩!
 
余浪多日來,不斷想起自己和鳴王的那一次見面。
 
同時,也想起一直以來收集到的關於鳴王的各種情報。
 
余浪一生中遇到過無數厲害人物,但不知為什麼,一想起那個明明是又笨又呆,但偏又常常能花樣百出,總作出一些叫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的西雷鳴王,他心裡就隱隱發悸。
 
難道,這鳴王真如老叔所說,是天降妖孽?
 
不管誰招惹到他,都會被老天降下災難?
 
余浪一邊對這種近妖之詞嗤之以鼻,一邊卻也暗中擔心。
 
臉上卻不露一點聲色,只遞給童山博一個溫順的淡泊的苦笑。
 
並不是信不過童山博這個本族長輩,只是他一向為離國處理機密事宜,做事比一般人謹慎小心百倍,沒有絕對必要,不會對任何人吐露大王身邊的秘事。
 
童山博心中早有結論,見余浪苦笑,以為自己猜對了,又把枴杖咚咚在地上敲兩下,以示憤慨,「了不得!這狐狸精身份未定,就已經蠱惑得大王不上朝了,如果繼續把她留在王宮,那以後豈不是國無寧日?日後要是大王真有娶此女為王后的意思,老頭子第一個反對!就算大王要砍下我這顆腦袋,我也非要力爭到底!」
 
對他的義憤,余浪很配合地遞了幾個敬佩的眼神,恭肅地道:「老叔不愧是國之棟樑,忠錚老臣。」
 
輕讚兩句。
 
把童山博攙扶到三重門前,循循叮囑他小心走好。
 
看著老人躑躅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向王宮內走,回到自己的住處來英閣。
 
來英閣裡,鵲伏像平時一樣等待著公子歸來。
 
看見余浪緩步而來,鵲伏趕緊迎到門外。
 
他跟隨余浪已經很長一段日子,早養成良好的做事方式,進門後,首先口齒清楚地向余浪報告所有和軍務相關的重要消息,把駐都城防務的各軍動向說了一下,接著就道:「卓然將軍有快信剛剛送達,信中說,他已接到大王日前發出的王令,已著手安排去辦。不過這樣做,難免引起繁佳和昭北那些殘存貴族的不滿,可能會有人藉故鬧事,卓然將軍請公子有所準備,萬一出了事,需要派兵彈壓。」
 
余浪點頭,「知道了。」
 
鵲伏把信箋歸類在几案左手邊,略瞥了余浪一眼,聲音低了一點,向余浪問道:「公子,鵲伏有一事不明。繁佳昭北已經落入離國掌中,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不管是過去的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現在對我們離國都恐懼驚惶,溫馴如羊,為什麼大王還要下令剷除他們呢?這道王令,是不是下得太突然了?」
 
余浪在案前盤起雙腿,怡然而坐,掃視著一封從西雷送過來的密信,聽見鵲伏在身邊說出這話,不由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把視線從信上移到鵲伏臉上,「你是見大王天天在寢宮蒙頭睡大覺,擔心他睡迷糊了,忽然下了一道亂令?」
 
鵲伏驚道:「鵲伏絕不敢做這種假設。」
 
連忙在案前伏地請罪。
 
余浪不以為然,命他起來,深思片刻,才緩緩道:「大王下達的這道王令,看似無情無理,突如其來,但仔細想想,這不但不是亂命,而是極為英明果決。你把地圖取來。」
 
鵲伏知道公子要親自教導他,心中大喜。
 
立即將地圖取來,在案幾上小心翼翼地展開,洗耳恭聽。
 
「離國這兩年,國土增加了許多,由西向南,先佔據繁佳,而後取得昭北。」余浪修長的指尖,如挑動琴弦般,以優美的弧度勾勒出離國擴張的路線,徐徐道:「但擴大疆域,有利有弊。得到地盤容易,維持對各地的控制艱難。新地盤既然是靠武力奪來,勢必經過流血,那些亡國之人看似溫馴,但心中必定埋著深深的仇恨。這就好比一個主人,雖然養了無數奴隸,握著萬千家財,但奴隸之中有時刻想著復仇的不安分的人。如果主人夠英明,就應該先動手。」
 
鵲伏領悟過來,接口道:「那些失去往日權勢,苟延殘喘的繁佳舊貴族,一直以來對我們離國心懷不滿。大王是擔心,將來他們可能會利用手頭剩餘的金錢和人力去反對大王的統治。所以先發制人,命令負責鎮守的卓然將軍殺死他們,把這些可能製造麻煩的毒草都一根根給拔了,避免留下後患。」
 
和余浪暢談國家大事,是鵲伏心身最為愉快的時刻。
 
整個人處於既緊張又放鬆的奇異感覺中。
 
鵲伏視線落在地圖上,仔細看了一片刻,忽然臉上逸出一絲欣喜,不由道:「公子,我明白大王為什麼要卓然將軍同時掃蕩梅江沿岸的村落了。他也在擔心對昭北的控制不夠嚴,梅江這個位置很重要,如果昭北有人作亂,離國大軍必須橫跨梅江。先把梅江掃蕩乾淨,牢牢把守,即使將來有什麼不測之事,大軍隨時可以直發昭北腹地,不至於手忙腳亂。」
 
說完,頭微微抬起,似要看看余浪聽聞這番話後,是否會露出滿意的表情。
 
但下一秒,又覺得這個舉動實在輕佻大意,對公子不夠尊敬。
 
趕緊又垂下頭。
 
不知為何,心中很是慚愧。
 
耳邊只聽見余浪悅耳的聲音,雲淡風輕般道:「你想對了七八分,已經不錯了。」
 
這句表揚,讓鵲伏心頭一熱。
 
唯恐自己再犯任何逾禮之舉,鵲伏低聲道:「多謝公子教導。」
 
眼觀鼻,鼻觀心,跪坐得更為正經。
 
余浪卻沒有對房中這一刻的寂靜顯出任何不自然,悠然地把地圖捲起,長袖流雲般拖曳過案面,似要去看剩下的信箋,卻忽然停下了。
 
「奇怪。」
 
「公子說的奇怪是指?」
 
余浪臉上露出彷彿抓住一點端倪的凝重表情,喃喃道:「當初殺死龍天,奪得繁佳,我就曾經力勸大王把繁佳的貴族斬盡殺絕,以除後患,但被大王否決了。為什麼大王會忽然認識到鏟除這些餘孽的重要性?最近他一直待在寢宮,為什麼會加強對繁佳和昭北的控制?」
 
鵲伏一向瞭解他的習慣,知道公子這些問題,並不是要向他要答案,而是藉此整理腦子裡的各種信息,要摸索出某個重大事件的脈絡來。
 
因此,鵲伏並沒有做聲,反而更加安靜,不希望破壞公子的思索。
 
果然過了片刻,沉思中的余浪發出一個低低的聲音。
 
似是極小心地倒抽了一口氣。
 
又像不敢相信。
 
鵲伏忍不住抬眼偷窺公子的臉色,恰好余浪視線也轉到他身上。
 
「最近四處搜集到的關於沉玉文蘭混毒的典籍,我要你全部再閱讀核對一遍,你照做了嗎?」余浪問。
 
「公子,都做好了。」
 
「結果呢?」
 
「公子所料不差。」鵲伏最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上面,對典籍中關於這個的部分已相當熟悉,立即答道:「雖然搜集來的典籍都年代久遠,而且大多數說得很含糊,但去蕪存菁,再放到一起對比整合,現在我們至少可以肯定一些從前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說法。」
 
「仔細說說。」
 
「例如,公子的師傅說的,心毒吞噬的並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我們最近得到的《毒物搜志》,和《奇說》這兩本典籍裡也有類似的說法,《奇說》還提到了移魂二字,意思也差不多。」
 
「那中毒者與施毒者的陽魂會在夢中相遇,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這一點,也在《奇說》中有提及。而且屬下再三翻閱,還發現《古迷津》、《慧及緣》、《拓照舊志》這些書裡,也都有因毒而夢中見面的神怪記載。再結合目前大王的現況來說,」鵲伏頓了頓,看向余浪的目光帶了一絲不安,「陽魂在夢中相遇,似乎確有其事。」
 
默然片刻,鵲伏面露不忍,低聲說:「公子先不要煩惱。目前種種只是推測,大王未必真就是因為公子下的毒而耽於沉睡。況且,公子才是下毒者,就算真有夢遇這樣詭異的事情,鳴王的魂魄也應該和公子您夢遇才對……」
 
「此時來計較誰是下毒者,夢遇應該發生在誰身上這些末節,有何用?」余浪示意下屬不要再說這些無用的安慰,唇邊浮起一抹苦澀,「事情還不夠清楚嗎?」
 
多日前,他就已經開始懷疑。
 
大王忽然一改往日作風,和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關。
 
但一直不願意去相信。
 
一直對自己說,什麼陽魂,什麼夢遇,都是無稽之談,天下哪有這麼玄妙不可測之事?
 
可是,現在還能自欺欺人嗎?
 
跡象太多了,叫人無法忽略。
 
鳴王中毒後沒多久,大王就忽然愛上了睡覺。
 
自登基後勤於政務,精力過人,常常為了國政可以三天不休不眠,依然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的大王,變成了一個貪婪軟枕,連大白天都不捨得起床的慵懶之君。
 
妙光公主說,王兄曾經說過「美夢」這個詞。
 
丟失了安神石,大王理應震怒,甚至殺了他,可處置臣子從不手軟的大王竟然對他輕輕放過,只責令他盡快搜集更多關於毒藥的典籍……彷彿大王忽然之間對鳴王身上的毒,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還有!
 
只顧著睡覺的大王,一朝醒來,忽然下達王令,要清肅繁佳的舊貴族,掃蕩昭北梅江沿岸。
 
在繁佳和昭北現在還算溫順的情況下,為什麼大王會忽然發出這樣一道王令?
 
他真的從夢中得到了提醒?
 
是誰在夢中提醒了他?
 
難道真是那個讓人永遠也不敢放鬆一絲警惕的——西雷鳴王?!
 
余浪臉色猛然一陣蒼白。
 
出手對付鳴王,是為了離國的將來,假如反而把自家大王拖下水,那他就是離國百年來最不可饒恕的罪人。
 
余浪就算死一萬次,不能抵償這罪過!
 
鵲伏垂手靜伺,通過眼角餘光,窺見公子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他一直是余浪的心腹,大部分時間都跟隨在余浪身邊。余浪假扮杜風,向鳴王送簫,以烈兒為藥引,最終下毒成功,這一系列給十一國造成深遠影響的事件,他也在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大王這陣子的改變,鵲伏也十分瞭解。
 
所以他完全明白,公子為什麼會露出如此難看的臉色。
 
公子,他鵲伏一生效忠的對象,是一個優雅高潔、完美無缺的人。
 
如果非要在公子身上挑出一點瑕疵,那只能說,公子對離國實在是……太忠誠了。
 
公子總是把離國的未來背負在自己肩上,總是把離國王族的安危視為自己生而有之的責任,如此的重擔,正在迅速消耗公子璀璨奪目的生命。
 
每想到這個,鵲伏心腸中的酸澀心痛,難以言喻。
 
感概萬千時,聽見余浪略帶冷意的問話。
 
「安神石呢?有沒有查到這方面的消息?」
 
鵲伏趕緊把心頭無謂的感嘆拋到一邊,回答余浪道:「不少典籍都有提到安神石,寫的都大同小異,不過是說安神石對人有安神靜心的奇效。假如有人憂思深重,夜不能寐,可以把安神石置於枕旁,或貼近頭部,就可以睡個好覺。」
 
「難道就沒有任何典籍說明,安神石應如何使用,才可以解心毒嗎?」
 
鵲伏搖頭,語氣中帶了一絲未能完成任務的羞愧,「目前搜集到的所有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把安神石和心毒聯繫起來,更不用說用它解心毒的具體用法。鵲伏無用,請公子責罰。」
 
深深伏在席上請罪。
 
半晌,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嘆息。
 
「起來。事情落到這般境地,應該被責罰的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對鳴王下毒,才導致大王這樣令人不安的改變。如果不是要留著這條性命把事情解決,我余浪早就應該以死抵罪,到地下接受祖父、父親的責罵。」
 
「公子!」鵲伏猛然抬起頭。
 
「別再說了!」余浪斷喝,「現在離國有危,沒有自怨自艾的時間。十一國多年來互派密探,離王不上朝的事很快會傳到各國權貴耳中,這些年我們離國四處樹敵,難保有小人趁機挑起事端。我們絕不能讓大王繼續沉溺在美夢中,必須動用安神石了。」
 
鵲伏雖然明白這個「必須」,但還是顯出幾分疑惑,試探著道:「公子的意思,是要用安神石解去心毒?」
 
余浪黑眸中流露出確定。
 
「可是公子不是說了,連公子本人也不能確定安神石如何使用,才能解毒嗎?」
 
「師傅確實說過,安神石可以解毒。形勢如此危急,已不容我們再從容尋找記載解毒方法的典籍,當下我們只剩一種選擇,就是嘗試最普通,最簡單的安神石用法。」余浪說:「你把它拿出來。」
 
鵲伏趕緊走進密室,把安神石拿出來。
 
上一次余浪去見離王,撒謊說安神石已經丟失,臨走前,他要鵲伏把安神石碾成粉末,打算將這個唯一可以解救鳴王的東西徹底毀滅。
 
但沒想到,事情發生了急劇變化。
 
察覺到大王的異常後,余浪洞悉到其中的危險,趕緊回來,要鵲伏把安神石的碎末盡量找回。
 
鵲伏把那從密室取出的匣子放在案几上,打開匣子。
 
裡面以細密的錦帛,包裹了好幾層。
 
一層層打開後,露出最裡面灰白色的石粉,假如把這些全部攏共起來,也不過有成年男人的半個拳頭大。
 
的確。
 
這世上獨一無二,珍貴到極點的安神石,已經不能稱之為石了。
 
只剩了,這一捧石粉。
 
「雖然已碾碎為粉,但希望它依然有效。」余浪道:「粉末也有粉末的好處,把它灌入大王枕中,無從查覺。」
 
鵲伏忙道:「請公子交給屬下去辦。」
 
余浪反問:「寢宮內外,都是大王心腹,你有把握接近大王的臥榻?假如被人發現你意圖接近大王安寢之處,還想往枕中放藥,會立即被當成刺客處死。」
 
鵲伏略一猶豫,咬牙道:「只要能為公子辦事,鵲伏願以死效命。」
 
余浪深深瞅他一眼,默想片刻,緩緩搖頭
 
「用不著你,」余浪俊美出眾的臉龐上,泛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這件事,會有人主動幫忙。」
 
 
 
第三章
 
鬱鬱蔥蔥的山林間,傳來腳踩在枯枝上碎裂的細微聲音。
 
兩道一前一後的人影,從樹蔭下轉出來。
 
「累死了!喂!我腳底都走出水泡了,我要休息。」蘇錦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發現前方那人好像沒聽見自己的話,還在繼續大步往前走,心頭火起,提高聲音,大吼一聲,「我要吃乾糧!」
 
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鳥群也被驚飛,倉惶展翅,紛紛扎入頭頂蔚藍無底的蒼穹。
 
哼!
 
本公子就不信,這樣你還能裝作沒聽見?
 
蘇錦超臉露得意,看著綿涯終於轉身,朝自己走來。
 
「你是不是瘋了?」綿涯沉聲道:「我們繞開關卡偷偷潛過來,擅越國界被人抓到要處刑,你知不知道?」
 
竟然還在林子裡亂吼。
 
也只有這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笨蛋能做出這樣沒腦子的事來。
 
「誰叫有人好像耳朵聾了一樣,怎麼說都聽不見?」蘇錦超早就走得腳軟,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樹底下,「喂,乾糧拿出來。」
 
綿涯解下背上的包袱,掏出一塊東西,丟給蘇錦超。
 
蘇錦超拿著立即往嘴裡塞,卻被這硬梆梆的乾糧咯到牙疼,齜牙咧嘴地呸了兩聲,抗議道:「整天在本公子面前自吹自擂,說你有多能幹。我看啊,你一點用處都沒有,叫你準備一點乾糧,就只會弄這種比臭石頭還硬的東西,你就不會買一點好吃的嗎?」
 
想把這小子剝了褲子狠狠打屁股的衝動,再度不聽使喚地忽然冒出來。
 
被綿涯不動聲色地按捺住了。
 
他也在山林中跋涉了大半天,因為蘇錦超叫腳板疼,還在中途背著這嬌生慣養的小子走了整整三個時辰。
 
說到餓,其實綿涯比蘇錦超更餓。
 
可是剛剛又把包袱裡最後一塊乾糧給了蘇錦超。
 
聽到蘇錦超還敢抱怨乾糧難吃,綿涯一怔,反而氣得笑了,環起雙手,居高臨下地問蘇錦超,「小肉蟲,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自吹自擂,說我能幹了?」
 
蘇錦超張了張口,一時竟然舉不出具體事例。
 
綿涯雖然整天一臉鄙夷地數落蘇錦超沒用,但似乎也沒自誇過他本人多有用。
 
可是……
 
為什麼自己會生出這傢伙精明能幹的印象?
 
蘇錦超沒工夫和這粗魯的傢伙爭辯這種無聊問題,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本公子正忙著吃這難吃的石頭,沒空和你說話。總之,你準備的乾糧很難吃,你總不能否認吧?」
 
「呵,你總算說到重點了,小肉蟲。」
 
「什麼小肉蟲!本公子有名有姓!姓蘇名錦超!」
 
「這些乾糧是我準備的,覺得難吃就不要吃,我還不想給你吃呢。」
 
「拽什麼呀?別忘了,是我提醒你準備乾糧,不然你早在山上餓死了。」
 
「是嗎?請問蘇小蟲公子,你什麼時候叫我準備乾糧了?」
 
「當然是在……在……」
 
「是上山之後,走路走到累了,肚子餓了,才對我說要準備吃的,對不對?你當時說,我餓了,你快去準備吃的,然後我就從包袱裡掏了吃的給你。你還真提醒得早呀,你怎麼不在下山之後再提醒我呢?」
 
「你……」
 
「你什麼?沒有我,你早餓死了。不,說不定在你餓死之前,就已經餵了山上的野狼了,這附近的狼群一定很喜歡吃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肉蟲。」
 
「不許叫我小肉蟲!你這個賤……」
 
「你說什麼?!」
 
蘇錦超喉嚨裡的那個「民」字,被綿涯忽然變沉的可怕目光嚇得吞回了肚子。
 
他像嗆到一樣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
 
這混蛋!
 
一個平民,整天拽兮兮地壓在他蘇錦超公子的頭上,沒天理!
 
等自己回到西雷,恢復蘇文書副使的權勢,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狠狠把眼前這傢伙痛揍一頓!不!用鎖狗的鏈子拴起來,每天揍三頓!
 
現在,只得暫且忍氣吞聲。
 
蘇錦超按捺著滿肚子鬱悶,假裝沒看見綿涯吊兒郎當又囂張過甚的流氓樣,低頭繼續啃著難吃的乾糧。
 
偏偏綿涯今天沒有見好就收,還繼續不識趣地奚落。
 
「像你這樣的權貴子弟,從出生起就只知道吃喝玩樂,知道大米是怎樣長出來,身上的綢緞是怎樣織出來的嗎?一旦失去那些唬人的權勢,比普通人都不如,下場就是餓著肚子,光著屁股……」
 
「誰光著屁股?!」
 
「你從水裡出來時,不就是光著屁股嗎?身上唯一的一件上衣還是我在水牢裡借給你的。要不是我後來翻進人家庭院,偷了一條褲子給你,你到現在還光著屁股。」
 
「你你……你!」
 
「你什麼?」綿涯笑得很無賴,雪白牙齒露出來,老神在在地說:「每次講不過我就裝可憐。幹嘛這樣看著我?你不會打算哭吧?算數啦,你又不是漂亮女人,就算你哭我也不會心疼。」
 
幾句話激得蘇錦超暴跳如雷,剛才那個「暫且忍氣吞聲」的打算,立即拋到九霄雲外。
 
捏著手裡那個黑乎乎,不知道是用什麼穀物蒸煮後再曬乾的「石頭」乾糧,狠狠對著綿涯的臉砸過去。
 
綿涯輕鬆地側頭躲過。
 
蘇錦超霍然跳起來,衝著綿涯直挺的鼻子呼地揮上一拳。
 
可惜拳頭還沒有碰上鼻樑,腳下就被綿涯一勾,失去重心,砰地一聲摔在地上,磕了一頭一臉的灰土草屑。
 
蘇錦超鼻子疼得要命,坐起來用手在鼻子上一擦,竟擦出一抹血跡來,氣得抬頭大罵,「綿涯!你這樣欺辱我,我蘇錦超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我一定會報仇!你等著!不殺你,我就不是蘇家人!」
 
綿涯扠腰大笑,「殺我?你有那本事嗎?上山的時候我說要分道揚鑣,是誰死活不幹地拉著我,一定要我護送他回西雷?」
 
「誰要你護送?你滾!我自己也能回家!」
 
「那好,我走了。」綿涯聳聳肩膀,竟然真的轉身朝原路回去。
 
蘇錦超拿著早就髒兮兮的袖子擦著鼻血,怒視綿涯的背影,看他走了十來丈還沒有停轉回來,意識到他是來真的,一陣無由來的惶恐猛然籠罩心頭,再也顧不上蘇家的榮譽,急叫著,「喂!喂!你去哪?給本公子回來!」
 
跳起來,一手摀著鼻子,一邊狼狽地追上去,抓著綿涯的上衣後襬。
 
綿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鬆手,這次我真要走了。」
 
「你去哪?」
 
綿涯撇撇嘴,「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無所事事?我要做的事多著呢,沒工夫陪你玩了。」
 
蘇錦超看他不是像前幾次那樣耍著自己玩,而是真要丟下自己不管,大為著急,跳著腳叫,「那我怎麼辦?」
 
綿涯把下巴往西南方一揚,「我們已經過了同國地域,你順著這條路下去,小半日就可以到達山腳,那已經是西雷境內,離這裡最近的是一個叫書谷的小城。接下來就不用我教了,都是你的老本行。你進城見城守,拿出你那些囂張跋扈的本事,亮出你蘇文書副使的招牌,嚇得城守屁滾尿流,把你當寶貝蛋一樣恭送回都城,享受一下家裡美姬的按摩,再接受一下那篡位賊子容瞳假惺惺的慰問。這就行了。」
 
往常蘇錦超聽見他提「篡位賊子」,總要和他激烈爭辯一番,解釋好友容瞳繼位的合法性。
 
但是,現在綿涯要把自己丟在山上的迫切危機前,蘇錦超滿腦子都是「他要走了!他要走了!」,哪還有心思討論什麼篡位不篡位,兩眼直直地瞅著綿涯,像要把這張在這段日子裡天天看見的臉,盯出兩個深深的洞來。
 
滿腹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總算不用再對著這混蛋,聽他那些可惡的話了。
 
高興?
 
開玩笑,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不捨?
 
不!笑話!任何正常人都不會對這傢伙產生不捨一類的感覺。
 
傷心?
 
見鬼!有什麼好傷心的?
 
蘇錦超鼻子本來是疼的,現在雖然沒那麼疼了,卻又酸氣直衝,這簡直比剛才更難受。
 
片刻前他還以為綿涯會一直陪著他,至少陪他到家門口,還想著怎麼到家之後拿大棒子抽綿涯一頓,片刻後,被大棒子忽然抽了一下的卻是他本人。
 
也許是太忽然了。
 
這混蛋毫無徵兆,說走就走,讓人毫無準備。
 
走就走!
 
誰稀罕!
 
蘇錦超滿心滿腦地吼著,好像被誰背叛了一樣傷心,回頭想想,卻又找不到傷心的理由。
 
他早就知道,綿涯是容恬的人,那就是現任大王的敵人,也就是他蘇錦超的敵人,也就是……他們彼此之間,從來就是敵非友。
 
蘇錦超忽然發現,自己總是咬牙切齒地說要揍綿涯,要用鏈子把綿涯鎖起來,要報復綿涯,可實際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忘記了綿涯是真正的敵人。
 
可是為什麼?
 
既然不是同路人,為什麼一起從水牢逃走?一起上山?
 
一起走,一起睡,一起吃?
 
一瞬間,蘇家公子發覺自己就是個連敵我都分不清楚的糊塗大傻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總自以為精明,卻永遠糊裡糊塗的傻樣,卻莫名其妙刺中了一顆堅硬心臟中最柔軟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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