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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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于九天(二十八) 破繭成蝶

作者: 風弄
主角: 容恬 x 鳳鳴
小鬼一句話感想: 若言的手, 有沒有那麼厲害啊啊啊!?
 
當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
丞相烈中流的幾句建言,給了苦惱許久的西雷王容恬莫大助益──
總是被動找尋心毒的解藥不是辦法,讓離國君主若言一味欺壓也不是滋味,
既然如此,他容恬何不善用手上的力量,來一個針對離國的全盤擾亂計劃?
擾亂有三招──刺殺、內亂、大軍掃,這回,定叫若言寢食不安,左右支絀!
 
 
第一章
 
容恬一向冷靜自持,這時候也不禁心頭大震,驚喜交加,連忙追問:「有什麼方法?丞相快說!」
 
烈中流道:「大王嚐過被囚禁的滋味嗎?被關在一個遠離家鄉和親人的地方,被世上人遺忘,不知道今生是否還可以重見天日,那種滋味是極為痛苦和絕望的。」
 
他不立即回答容恬的問話,卻忽然轉到這個話題,語氣低沉,充滿唏噓。
 
容恬心裡稍感愕然,不過並沒有開口打斷。
 
他以一種給予對方尊敬的心態靜靜聽著。
 
烈中流是條理極清晰的人,在這種時候回憶往事,應該有他的理由。
 
烈中流繼續說道:「我被囚禁在天地宮時,為了暫時拋開心中的煩惱抑鬱,打發不知道用來做什麼的時間,曾大量閱讀天地宮內的典籍。說起來,那個地方雖曾讓我度過了人生中最痛苦的幾年,卻也讓我遇上了在別的地方絕不可能遇上的人和事。」
 
容恬恍然道:「天地宮是最有名的敬神之地,幾百年以來,一定保存了大量的關於陽魂和巫毒的典籍。」
 
烈中流點頭,「是有不少。」
 
容恬雙眸精光迸射,心中頓生希望。
 
同時又不禁慚愧。
 
自己實在太遲鈍了。
 
到處派人蒐集心毒和拓照族的資料,為什麼居然沒有想到東凡的天地宮?
 
說穿了,心毒和陽魂都屬於神佛鬼巫一流的東西,這本來就是天地宮那些祭師們的老本行。想當日,鹿丹之所以能從自己身邊把鳳鳴綁走,也正是利用了這一點。
 
東凡早就在自己掌握之下,搜查天地宮只是一句話的事。
 
容恬不得不承認,一旦涉及到鳳鳴的安危,自己就再不像平常的自己了。
 
放在平時,這完全不需要烈中流來點醒。
 
這小傢夥,牽走了他大半的心思。
 
容恬向烈中流請教,「丞相在天地宮花了幾年的時間看這方面的珍奇典籍,一定對巫毒有獨到的認識。」
 
烈中流淡淡笑道:「首先要提醒大王的是,這些珍奇典籍,我只看過一部分,天地宮是東凡聖地,幾百年來收集的典籍數不勝數,而且大部分內容艱澀難明,看一本要花費很多工夫。別說幾年,就算給我二十年時間,也未必可以全部看進去。」
 
「只要書還在,丞相隨時可以再看上二十年。」
 
「書不在了,」烈中流唇角逸出一絲惋惜的苦笑,「鹿丹當日得勢,不但殺死了天地宮的所有祭師,還毀了天地宮的所有珍藏,並且在天地宮的藏書室裡放了一把火。他對天地宮的恨,真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化解。」
 
容恬蹙眉道:「丞相,我們是否讓話題先回到最重要的問題上。剛才丞相說了,對鳳鳴的狀況,有對付的方法。請丞相先談這個。」
 
烈中流答道:「天地宮中許多藏書,確實和巫術有關。雖然並沒有明確提及拓照族或者心毒,但我曾經看過一本書,書名叫《束魂異術》,書中提及好幾種古老的控制他人生魂的邪術。」
 
容恬神色一動,「丞相說仔細點。」
 
烈中流說:「上古神異邪術,現在只存在我們的傳說之中,但從書上看,這些不可思議的法術曾經在這片大地上盛行一時。大王不妨以西雷開國歷史為例子,回想一下,西雷三大神器之一,無雙劍的來由,不正是和咒語法術有關嗎?」
 
他說得一點沒錯。
 
無雙劍的來由,幾乎每個西雷人都耳熟詳聞。
 
西雷第一代的大王,曾經和他的親兄弟並肩作戰,與魔物為敵,雙方惡戰不休。
 
為了殺死魔物,安氏兄弟花費十年的時間,用自己的熱血鑄就一對寶劍,並在上面下了咒語,詛咒此劍無雙,也就是說,此劍雖然是一對,其兩劍主人的命運卻無雙。
 
持有雙劍的兩人,一人若死,另一人必亡。
 
安氏兄弟設下圈套,把其中一把寶劍經過種種方式不引人懷疑地送到了魔物那裡,讓魔物成為它的主人。然後兄弟中的哥哥,拿著另一把寶劍,刺心自殺。
 
就這樣,他死亡的同時,也帶走了魔物的生命。
 
魔物死了,一方終於得到安寧。
 
活下來的弟弟得到百姓擁戴,建立了強大的西雷王朝,成為西雷第一代大王。
 
容恬作為西雷王,對自己祖宗的歷史當然非常清楚。
 
無雙劍,甚至可以說,還是他和鳳鳴濃情蜜意的明證之一。
 
容恬說:「丞相說的有道理,不過,這一切和鳳鳴身上的毒有什麼關係呢?難道無雙劍可以為鳳鳴解毒?」
 
烈中流搖了搖頭,微笑道:「鳴王的中毒讓大王太過焦慮了,反而讓大王無法看得更遠。我用無雙劍舉例,只是為了讓大王明白,在很遙遠的過去,發生在鳴王身上的邪術曾經盛行一時,從這一點,大王會想到什麼?」
 
容恬接觸到他微笑的眼神,不知道為什麼,被勾起的一腔興奮,反而消去了大半。
 
這位西雷王反應敏銳,隱隱約約中已經明白,丞相所說的「有」辦法,恐怕……未必就是自己正迫切盼望得到的那種辦法。
 
血液沸騰著,大腦卻冰雪般冷靜下來。
 
容恬沉思片刻,既像問烈中流,又像是在問自己,「這些邪術既然一度盛行,又如此厲害,為什麼到如今卻反而失傳了?」
 
烈中流撫掌大歎,「不愧是大王,這正是最重要的地方!」
 
看向容恬,眼內不乏讚許的光芒。
 
「鳴王身上的毒確實厲害,如果找不到針對性的解藥,而大王又抱著當前的態度,只能繼續一籌莫展,最終意志消沉。但是,大王,你並不是目光短淺之輩,為什麼這一次卻不能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待這件事呢?」烈中流侃侃而談,「邪術再厲害,最終卻沒落到如今的地步,傳人寥寥,幾乎為世人所遺忘。現在十一國的強者,有哪一個是光靠邪術起家的?可見邪門歪道,不足為懼。再厲害的邪術,也有它們的破綻,那就是人本身所擁有的堅強意志。」
 
「堅強意志?」
 
「是的。巫毒這種東西,其實大多數借助幻象夢境,誘人墮落崩潰,說到底,只是利用人性的弱點而已。假如被施法的人心志堅定,不懼戰鬥,巫師就無法得逞。鳴王本性澄淨,與世無染,是最不可能被幻象引誘墮落的人,大王要相信他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破解目前的局面。」
 
容恬思索著他的話,良久,唇邊逸出一絲苦笑,低聲問:「丞相還想像上一次那樣,讓我放手讓鳳鳴自己去闖嗎?凡人之愛,把愛人囚禁在身邊,只是成全了自己。而王者之愛,是要成全對方。因為丞相一番話,我放手讓鳳鳴去天下遊歷,結果卻是……」
 
他閉上眼睛。
 
一陣沉默後,俊容無波地說:「過去的事,不要提了。如果丞相只是想寬慰本王,卻又說不出真正的戒毒方法,那這番談話,就此結束。」
 
因為對象是自己非常器重的烈中流,容恬才給予很大的寬容。
 
換了別人,事關鳳鳴的安危,這樣勾起他極大的希望,卻又立即打碎,很難就此脫身。
 
烈中流卻並沒有露出一絲感激,反而把目光投向床榻那一頭,靜默許久,忽然失笑,「恕中流直言,大王對鳴王太不了解。」
 
「你說什麼?」
 
「鳴王的鬥志和毅力,遠超大王想像。大王總把鳴王看做需要保護的弱者,所以無法對事情做出恰當的判斷。但我堅持自己的看法,區區心毒不會打敗鳴王,他能憑自己的意志度過這一關。鳴王是我見過的最堅強的人,」烈中流轉過臉,面對容恬,「有些時候,越單純的人,往往越堅強。」
 
容恬和他目光對撞,隱隱濺出火花。
 
半晌,容恬的目光緩和下來,歎了一口氣,「希望如你所想。」
 
接著又問:「丞相除了那麼翻來覆去的相信鳴王,堅強之類的話,是否還有其他實際一點的建議要給本王?」
 
「有。」
 
「丞相請說。」
 
「大王不應該再呆坐在鳴王的床邊了。假如離王必須入夢才能和鳴王相見,那麼大王你,為什麼不盡量讓離王少睡點覺呢?」
 
一言驚醒夢中人。
 
容恬神色一凜,頓時眸光大盛,「丞相說得好!這種時候,怎麼能讓若言睡得安安穩穩?本王要讓他寢食不安,沒有多餘的精力和時間對鳳鳴做任何事。」
 
 
 
很快,接到消息的眾人都到了議事廳。
 
恰好曲邁也回來了。
 
追殺余浪而負傷的曲邁放心不下少主,傷還未養好就匆匆從外地趕回,一進城守府就聽見容恬召集的命令,顧不上和兄弟們說話,立即一瘸一拐地跟著大家過來。
 
崔洋一到就問:「西雷王召集我們過來,是不是想到了解毒的方法?」
 
容恬道:「丞相到來,為本王撥開了不少迷霧。」
 
他把剛才和烈中流說的一番話,複述了一番。
 
然後雙目一睜,灼然有神地從每個人臉上掃過,沉聲說:「鳳鳴正在生死線上和離國若言作戰,我們絕不坐視。所以本王決定,給離國來一個全盤擾亂計畫。」
 
西雷這邊的精英是伺候王族的人,還算忍得住。
 
蕭家個個是刀口舔血的熱血漢子,早被當前的局勢憋得渾身發癢,鬱卒到死。
 
一聽容恬要「全盤擾亂」,精神大振。
 
個個躍躍欲試。
 
連羅登也拍著大腿,歎道:「我們真是太遲鈍了,果然像西雷王說的,現在最重要的是給離王找麻煩,最好煩得他吃不下飯,睡不著覺。」
 
冉青摩拳擦掌,「只要能對我們少主有用,西雷王儘管吩咐!」
 
「分三步走,第一步,」容恬唇角淩厲地一勾,吐出兩個字,「刺殺。」
 
羅登是蕭家目前的負責人,想事情比較全面,立即提醒,「這恐怕不妥,城守大人不是說過,少主現在的魂魄恐怕在若言身體裡,如果若言出了意外,會傷及少主。正是因為這個顧慮,西雷王才取消了刺殺計畫呀。」
 
容恬微笑道:「這個簡單。讓我們姑且留著若言的小命,但若言手下那些大臣們,就要倒楣一陣子了。」
 
大家一聽,已經明白過來。
 
崔洋青春洋溢的臉孔立即笑得露出白牙,「對呀!不殺若言,把離國那些官兒幹掉幾十個,也夠若言鬱悶的。」
 
曲邁活動雙手,十指關節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咬牙說:「很好,第一個把那個該死的余浪幹掉!」
 
他心裡想著的是洛雲。
 
洛雲追殺余浪,最後反而失蹤,這分擔憂一直沉沉壓在年輕高手們的心頭。
 
他們和洛雲親如手足,誰也不願意去設想洛雲已經遇難。
 
冉青強笑著,大掌拍在曲邁肩膀上,「腿還沒有好利索,就想出去幹活?這次的機會你就讓給我吧。你老實點待在這裡,免得洛雲回來,找不到一個人。」
 
曲邁最擔心的就是因為自己的傷而被撇下,激烈地反對起來,立即要以「沒有好利索的」腿腳和冉青比試一番。
 
崔洋卻偏幫冉青。
 
羅登老臉一沉,「在談正事,胡鬧什麼?你們被少主慣得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把蕭家這群小子喝罵得不敢抬頭,羅登才對容恬道:「這第一步,由蕭家負責。」
 
暗殺是蕭家的老本行,說到蕭家在各國的暗線、暗哨,無人能及。
 
以羅登目前的身分,完全有權暫代鳳鳴對殺手團下達任務。
 
所以他這話,連個「請」字都沒有,完全是通知一聲的語氣。
 
容恬也知道蕭家心目中的主人是鳳鳴,而並不是他,對羅登的態度也不在意。
 
交出第一個任務,容恬往下道:「第二步,內亂。離國境內的土月族,常年受到王權欺壓屠戮,他們早就想再和若言較量一下了。這個機會,他們不會放過。」
 
當年鳳鳴流落在離國,土月族就曾經幫過大忙。
 
因為有這個前科,所以近年來,若言一直在派軍圍剿,企圖屠滅土月全族。
 
幸虧土月族生活的地方地勢奇特,族人又善於借對地形的熟悉,在複雜的迷宮中東躲西藏,才一次次免於大難。
 
在暴政下存活下來的土月全族,當然對離國王族的憎恨又更上一層樓。
 
西雷精英們因為大王在面前,不敢太冒失,一直挺守規矩地站在一邊。
 
容虎眼睜睜看著蕭家搶走了最痛快的美差,正擔心輪不到自己發揮熱量,聞言趕緊向前一步,「大王,下屬曾經跟著大王去過土月族,和他們的人認識。這件事,請交給屬下去辦。」
 
容恬斟酌的目光掃過容虎。
 
其實,他心目中的人選,本來就是容虎。
 
自從在離國脫險後,西雷方面三番兩次暗中向土月族資助金錢和上等武器。
 
這裡面,有報答土月族在鳳鳴容恬落難時伸出援手的意思。
 
當然,其中更有給若言留一個心腹大患的「小」意思。
 
對土月族的資助事宜,容虎都有參與,這也讓容虎和土月族頭領們保持了良好的關係。如果去的是容虎,事情估計會非常順利。
 
容恬正要點頭,忽然聽見一個顯得有些沙啞的女聲道:「這件事,請大王務必讓奴婢去做。」
 
正抬眼去看,人群裡忽然分開一條空道來。
 
秋星從人群後走到前面,在她身後,跟著濃眉緊鎖,一臉擔心的尚再思。
 
秋星對著容恬,靜靜地行了一禮,低聲說:「土月族是奴婢母親的故族,現在新任的土月族長,如果論起輩分來,還是奴婢的舅舅。請大王給奴婢一個機會。如果奴婢辜負了大王的信任,甘願請死。」
 
容恬目光微移,在半空和尚再思的視線相觸。
 
尚再思眸中滿滿的擔憂,看著容恬,先是微微搖頭,忽然又猛地停下,露出祈求之意。
 
容恬歎了一口氣,對秋星說:「深入敵境,策動一場內亂,是極端危險的事,妳怕嗎?」
 
「奴婢不怕。」
 
「哦?」
 
「秋月不怕,奴婢也不怕。鳴王說過,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秋星緩緩輕輕地說話,一字一句如飄在水面上的飛絮,「這裡的所有人中,以奴婢和土月族的關係最深。奴婢有把握,可以用最快的速度說服舅舅,配合大王的計畫。」
 
說完後,慢慢抬起眼,竟膽大包天,直直和西雷王的視線對上。
 
秋星長長抽了一口氣,「請大王恩准。」
 
她兩隻眼睛紅腫,兩頰卻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顯然在得知秋月的死訊後大哭過一場。
 
目光卻藏著往日不曾見到的堅毅執著。
 
容虎出聲道:「大王,從佳陽到土月族所在,需要日夜兼程,快馬不斷,而且一路潛伏避哨,光是這……」
 
容恬伸手止住他要說的話,想了不過片刻,下決定道:「此事交給秋星去辦。」
 
大家大為驚訝。
 
自古以來,男子掌大權,女子在內房伺候穿衣吃飯,這是天地恆常之道。
 
策反,內亂,這種動刀兵的大事,交給女人怎麼行?
 
在最危險的時候,你會把鋒銳的刀交給一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孩子去抵擋強敵嗎?
 
連秋星也沒想到,容恬會立即作出這樣的決定,驚喜震驚之下,愕然抬頭,連話都不知道說了。
 
反而是尚再思明白容恬的心意,滿腔感激,快步走到秋星身邊,正要說話。
 
容恬彷彿早就猜到他要說什麼,隨口下令,「秋星為主,尚再思為輔,你們兩人準備一下,今晚必須上路。這是軍國大事,事情辦砸了,兩人一起處死。」
 
尚再思熱血激蕩起來,拱手大聲應道:「屬下謹遵王令!」
 
「容虎,」容恬轉過頭,「你和土月族也打過幾次交道,在尚再思出發之前,把應該注意的地方仔細和他交代一下。」
 
容虎知道差事又被搶了,但也無可奈何。
 
他又怎麼可能和剛剛得知孿生姐妹被殺噩耗的秋星爭奪任何東西?
 
只是……還是很驚訝。
 
沒想到,鳴王對大王的影響深到這種程度。
 
換了從前,打死容虎也不相信大王會毫不猶豫地把這麼重要的事派給一個侍女去辦。
 
不過大王畢竟是大王,設想周到,口風一轉,就派了辦事能力極強的尚再思在秋星身邊。
 
「請問大王,那第三步是什麼?」拿不到差事的西雷侍衛之中,有人忍耐不住地發問了。
 
容恬卻笑而不答,視線轉向一直負手在背,看起來仙風道骨的烈中流,似乎有意考考這位丞相,向他問道:「以丞相之能,應該可以猜到吧。」
 
烈中流齜牙咧嘴一笑,朝容恬乾笑,「猜到的話有什麼獎品?聽說博間美人兒挺多,大王賞兩個吧。」
 
此言一出,什麼仙風道骨都被他毀了。
 
容恬容虎等對他的古怪多少有幾分了解,總算臉色沒變。
 
可憐曲邁這個倒楣鬼,腿上帶傷和冉青吵得口乾,正悄悄端著一杯冷茶往嘴裡倒,聞言差點一口茶噴到崔洋帥氣的臉蛋上。
 
容恬不以為然地答道:「本王早就知道丞相會討要美人,正好本王手頭有幾個絕色,這就送到越重城丞相家裡,請衛副將暫時代收,如何?」
 
烈中流對家裡的母老虎又愛又怕,立即脖子一縮,「大王真會說笑,嘿嘿,嘿嘿。」
 
然後臉色一正,肅然道:「離國王權牢固,暗殺大臣和土月族的內亂,並不能真正動搖若言的根基,如果微臣所料不差,大王的第三步才是最重要的一著──大軍。」
 
「好!」容恬看向烈中流的目光充滿欣賞和期許,「丞相一語中的,想必也早就猜到本王要用哪一路大軍了。」
 
烈中流兩手一拱,慷慨稟報,「東凡六萬新軍,遵照大王囑咐的建制,再結合鳴王當日在東凡王宮留下的軍隊訓練方式,已於二十日前初練完畢。」
 
西雷眾人聽了,個個喜得臉上放光。
 
所有人都心裡有數,自從大王為了營救鳴王而失去西雷,遇到的兩個最大難題,一是錢,二是兵。
 
擁有整個西雷時,大王要錢有錢,要兵有兵。
 
現在容瞳那逆賊占據王座,國庫和西雷大軍都變成逆賊的了。
 
好在有鳴王這個天下第一大財主,拿出了蕭家的家當,解決了錢的問題。
 
至於第二個難題……大王手頭保留的,是最忠於大王的精銳人馬。
 
精雖精,但畢竟數量不多,死一個少一個,萬一遇上敵人的大軍,難以正面抗衡。
 
因此得到東凡後,容恬第一個命令就是不惜耗費大量資源,在東凡招募兵士,訓練新軍,更把丞相烈中流派過去親自坐鎮。
 
忍了這麼久,總算見到成果了。
 
「也就是說,這支新軍目前在東凡已是整裝待發了?」容恬心裡自然也高興,卻沒有喜形於色,淡笑著問。
 
「稟大王,新軍不在東凡,在博間……」烈中流低眉順眼,壓低聲音說:「微臣看離國和博間交界地帶最近野兔野鹿很多,嘴饞了,所以修書一封,請冬羽領新軍去打點野味。現在他們估計已經快到離國邊境了。」
 
容恬微詫,微微轉頭。
 
目光和烈中流看似不正經,不經意間卻掠過精芒的眼神電光火石般一碰。
 
兩人同時朗聲大笑。
 
眾人開始見烈中流不請王命,自作主張擅自調兵,都有些心驚,看容恬並未發怒,才鬆了一口氣。
 
容恬笑罷了,下令道:「不要再浪費時間,這就散了,各自做各人的事去。」
 
當即羅登領著蕭家眾人,自去籌劃他們的暗殺計畫。
 
秋星領著尚再思去做出發前的準備,容虎要給他們講講土月族和西雷聯繫的一些事,也和他們一道離開大廳。
 
人走得差不多了,容恬才問烈中流,「丞相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是否會趕去和新軍會合?」
 
烈中流道:「新軍是冬羽帶出來的,有他在就好,用不著微臣。至於微臣,這幾天要出去一趟,辦點私事。」
 
容恬聽他點明是私事,知道他不想細說,非常識趣,沒有再追問,轉口提了提其他事。
 
烈中流在到達佳陽前,曾經去過同國,把同國的消息說了一番,最後下結論道:「同國經歷連番重挫,王族損毀殆盡,水軍被打得一蹶不振,就算武謙在國人的支持下成功登基,同國的氣數也已經盡了。」
 
他十分佩服地歎了一聲,「以一人之力,撼動一國之本。鳴王,真是太厲害了。」
 
容恬也長歎一聲。
 
卻是苦澀居多。
 
厲害有什麼用,越厲害越招人嫉恨。
 
鳳鳴現在躺在床上,毫無生氣,容恬寧願用同國加西雷,再搭上一個東凡,來換他睜眼一笑。
 
讓人不放心的小傢夥……
 
鳳鳴如今已經長大,個子高了,力氣大了,四肢修長有力。
 
但在容恬口裡,卻依然是小傢夥,小東西。
 
總還是……覺得他仍是當年初見時,那個嚷嚷著要給自己講故事,以為接吻是西雷宮廷禮儀的小笨蛋……
 
「大王,」侍衛忽然進來稟報,「孔葉心求見大王,他說有急事。」
 
「叫他進來。」容恬微微皺眉。
 
剛才眾人集合時,孔葉心居然沒有趕來。
 
也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侍衛出去傳令,不一會,匆忙的腳步聲就傳了過來,走路的人顯然非常焦急。
 
孔葉心也不知道遇到什麼大事,一露面幾乎就撲到了容恬面前,大張著嘴急切的要說什麼,卻只發出荷荷的亂音。
 
容恬看他額頭上全是黃豆般大小的冷汗,想起這人精通拓照族語言,說不定又發現了和鳳鳴身上心毒有關的消息,心內大震,忙道:「不要急,你說不出來,寫出來。」
 
孔葉心是亂到了極點。
 
被容恬一提醒,才想起寫字,跑到書桌前提筆刷刷寫起來,字顫得七扭八歪。
 
寫出來一行大字,竟是……
 
「王令來了!」
 
容恬身為大王,下達王令倒是他常幹的事,一時沒反應過來,問他,「本王什麼時候給你王令了?」
 
孔葉心又刷刷寫了幾個墨汁淋漓的大字。
 
「不是你,是博間王令,他們要把夢庵押去都城問罪!」
 
容恬恍然大悟。
 
鳳鳴在佳陽中毒的消息傳出去,博間王族當然不敢掉以輕心,出了這種大事,佳陽城守是逃避不了責任的。
 
本來被抓的應該是孔葉心,但孔葉心卻被昭夢庵早一步撤職了,還直接送給了鳴王當手下。
 
於是,就只好拿剩下的昭夢庵發落了。
 
容恬原本擔心的是事關鳳鳴,一看是昭夢庵被抓了,頓時懸著的一顆心放了下來。
 
沉吟不語。
 
昭夢庵當初把孔葉心「送給」鳳鳴,已經清楚自己會成為替罪羊,可以說,代孔葉心而死,保護佳陽眾人,正是昭夢庵的打算。
 
對容恬來說,昭夢庵又不是西雷人,和自己也沒關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完全沒必要理會。
 
但此人如此忠勇,激起鳳鳴很大的同情心。
 
鳳鳴還曾好幾次和容恬提起,說昭夢庵這人不錯,我們和博間王也算有點交情,以後看看能不能向博間王討個人情,把昭夢庵要過來,讓他繼續當孔城守的專用翻譯。
 
鳳鳴啊,你就是這樣,顧不上自己,卻總去顧著別人。
 
容恬止住不斷向自己拱手作揖,表示乞求的孔葉心,緩緩道:「本王明白你的意思……」
 
正要往下說,忽然又一陣腳步聲傳來。
 
這次沒有侍衛先來通報,可見來的人是有權直進直出的容恬心腹。
 
門口影子一晃,容虎的臉跳進容恬視野。
 
「大王!」容虎手上拿著一封信箋,又急又氣地說:「烈兒留下信箋,偷偷走了!」
 
 
 
第二章
 
離國,王宮正殿。
 
「各位大人請回吧,大王尚在寢殿安歇。」
 
聽到內侍的傳達,等候多時的大臣們為之一愕。
 
面面相覷之下,彼此互相試探的眼神裡,都多了一絲不敢輕易洩露的不滿。
 
安歇?
 
大王又在安歇?
 
這都什麼時辰了……
 
抬頭看看,正殿前方的大廣場上方,萬里無雲,艷陽高照。
 
兔跳鹿躍,百姓們趕著牛兒下地,都城大道的商舖開門,離國各部大大小小的官吏已經緊張地開始忙活辦公了。
 
離國的大王,卻還在高臥不起!
 
這種情況今日發生了不止一次,一向英明神武,非常勤政的大王,居然三番兩次誤了朝會,有一次更讓大臣們鬱悶,人雖然來了,卻下了一道令人摸不著頭腦的王令,問了問軍務方面的事。
 
然後說,其它瑣碎國政,一概向宗庶長稟報。
 
還沒等大家回過神來,大王已經揮揮袖子走了。
 
到如今,已經是四月一日。
 
每個大臣都知道,每個月第一天的朝會都要討論一些國家大政,這對離國是很重要的,滿想著今天至少大王會出現,好幾位重臣還準備藉著這難得的機會,對最近疏於國政的大王勸諫一番。
 
當然,大王素有威嚴,臣子們對於觸龍鱗的勸諫,心裡都有一番忐忑。
 
但他們可是離國的臣子,輔佐君王是他們的本份,為了離國,為了離國的百姓,就算大王震怒之下會砍他們的頭,他們也必須守臣子的本份!直言忠諫!
 
可是……可是!
 
大王今天居然連面都沒有露!
 
看著內侍傳完話消失在廊下的身影,離國殿堂的棟樑們一陣搖頭,只能無奈地三三兩兩散去。
 
頭髮花白的童山博慢慢踱出殿門,瞧見在他前方一道冷漠筆挺的背影,趕緊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宗庶長,請留步。」
 
聽見有人叫自己的官稱,正打算回去的余浪停下腳步。
 
「原來是掌星使,有什麼事?」余浪回過頭來,看清楚叫住自己的人,露出一點清冷的笑容。
 
轉身過來,伸手扶著老者同行。
 
掌星使雖然沒什麼實權,但地位崇高,童山博德高望重,身上又有離國王族血統。
 
如果認真計算起族內輩分,他還屬余浪的叔伯輩。
 
「宗庶長,今天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大王向來有嚴令,內宮中的事情,不許大臣們私下議論,可大王總是不露面,這樣下去……」童山博說到一半停住了。
 
兩人默默在王宮西側道上踱步。
 
走到拐角,童山博見前後無人,才緊了緊半白的長垂眉,低聲問:「你住在王宮中,應該比任何臣子都知悉內情。告訴我實話,內廷是不是真的出現了什麼不安寧的事?」
 
余浪不動聲色,微笑著道:「內廷森嚴,老叔是知道的,而且大王又在宮裡,會出現什麼不安寧的事?老叔難道聽說了什麼謠言?」
 
他以族裡的關係彼此稱呼,頓時把兩人的關係拉近了許多。
 
童山博嘆了一聲,昏黃的眸子遲緩一抬,瞅余浪一眼。
 
「我聽說,容恬的女人,一個叫媚姬的,被大王秘密藏在王宮裡。」童山博問:「有這件事嗎?」
 
余浪不在意地笑道:「哪一家大王不藏幾個美人在王宮裡?」
 
童山博卻一臉嚴肅,「不僅如此。最近大王是否有下令,讓那女人搬去精粹殿?而且她所使用的東西,伺候她的侍女侍從的人數等級,都是最高規格?是否真有此事?你不要瞞著老叔。」
 
一雙混濁的老眼,盯在余浪臉上。
 
余浪思忖片刻,才發出一聲低嘆,「既然老叔都知道了,我還能說什麼呢?這確實是大王的意思。」
 
俊逸的臉龐上,笑容帶著一點苦澀。
 
「精粹殿,歷來是王后的寢宮!」童山博拿著枴杖,重重在地上跺了兩下,抖著鬍子道:「大王在想什麼?他難道打算立容恬的女人做我們離國的……的……胡鬧,胡鬧啊!」
 
他連說數聲胡鬧,擺著腦袋搖頭。
 
余浪輕輕道:「老叔不要氣壞身體。不瞞老叔,我對媚姬一事,也並不支持。可是大王聽不進去……」
 
「大王真是糊塗了!」童山博不屑地哼一聲,而後露出擔憂之色,對余浪說:「有一事,我沒有和別人說,只私下告訴你。近日,我夜觀天象,發現帝星被月星侵擾,是妖人蠱惑國君之象,現在聽你一說,果然如此。那個媚姬從前在繁佳就是出了名的禍水,淪落為官妓後,更學得一身蠱惑男人的本事。沒想到,她竟然禍害到離國來了。這麼說,大王這些天不上朝,日日待在寢宮裡,都是因為她了?」
 
余浪心裡當然最清楚,大王對媚姬只是利用,並沒有一絲愛慕之心,當然更不可能被媚姬蠱惑而置朝政於不顧。
 
能夠讓大王這樣忘情的,恐怕是另一個比媚姬破壞力更大的人。
 
媚姬充其量,也就是一個礙眼的女人。
 
而鳴王?
 
不管是活蹦亂跳,領著蕭家人馬到處惹禍的鳴王,還是中了劇毒,奄奄一息的鳴王,都是——天大的麻煩!
 
余浪多日來,不斷想起自己和鳴王的那一次見面。
 
同時,也想起一直以來收集到的關於鳴王的各種情報。
 
余浪一生中遇到過無數厲害人物,但不知為什麼,一想起那個明明是又笨又呆,但偏又常常能花樣百出,總作出一些叫人目瞪口呆的事情的西雷鳴王,他心裡就隱隱發悸。
 
難道,這鳴王真如老叔所說,是天降妖孽?
 
不管誰招惹到他,都會被老天降下災難?
 
余浪一邊對這種近妖之詞嗤之以鼻,一邊卻也暗中擔心。
 
臉上卻不露一點聲色,只遞給童山博一個溫順的淡泊的苦笑。
 
並不是信不過童山博這個本族長輩,只是他一向為離國處理機密事宜,做事比一般人謹慎小心百倍,沒有絕對必要,不會對任何人吐露大王身邊的秘事。
 
童山博心中早有結論,見余浪苦笑,以為自己猜對了,又把枴杖咚咚在地上敲兩下,以示憤慨,「了不得!這狐狸精身份未定,就已經蠱惑得大王不上朝了,如果繼續把她留在王宮,那以後豈不是國無寧日?日後要是大王真有娶此女為王后的意思,老頭子第一個反對!就算大王要砍下我這顆腦袋,我也非要力爭到底!」
 
對他的義憤,余浪很配合地遞了幾個敬佩的眼神,恭肅地道:「老叔不愧是國之棟樑,忠錚老臣。」
 
輕讚兩句。
 
把童山博攙扶到三重門前,循循叮囑他小心走好。
 
看著老人躑躅的背影走遠,才轉身向王宮內走,回到自己的住處來英閣。
 
來英閣裡,鵲伏像平時一樣等待著公子歸來。
 
看見余浪緩步而來,鵲伏趕緊迎到門外。
 
他跟隨余浪已經很長一段日子,早養成良好的做事方式,進門後,首先口齒清楚地向余浪報告所有和軍務相關的重要消息,把駐都城防務的各軍動向說了一下,接著就道:「卓然將軍有快信剛剛送達,信中說,他已接到大王日前發出的王令,已著手安排去辦。不過這樣做,難免引起繁佳和昭北那些殘存貴族的不滿,可能會有人藉故鬧事,卓然將軍請公子有所準備,萬一出了事,需要派兵彈壓。」
 
余浪點頭,「知道了。」
 
鵲伏把信箋歸類在几案左手邊,略瞥了余浪一眼,聲音低了一點,向余浪問道:「公子,鵲伏有一事不明。繁佳昭北已經落入離國掌中,那些僥倖活下來的人,不管是過去的貴族,還是平民百姓,現在對我們離國都恐懼驚惶,溫馴如羊,為什麼大王還要下令剷除他們呢?這道王令,是不是下得太突然了?」
 
余浪在案前盤起雙腿,怡然而坐,掃視著一封從西雷送過來的密信,聽見鵲伏在身邊說出這話,不由露出一絲瞭然的微笑,把視線從信上移到鵲伏臉上,「你是見大王天天在寢宮蒙頭睡大覺,擔心他睡迷糊了,忽然下了一道亂令?」
 
鵲伏驚道:「鵲伏絕不敢做這種假設。」
 
連忙在案前伏地請罪。
 
余浪不以為然,命他起來,深思片刻,才緩緩道:「大王下達的這道王令,看似無情無理,突如其來,但仔細想想,這不但不是亂命,而是極為英明果決。你把地圖取來。」
 
鵲伏知道公子要親自教導他,心中大喜。
 
立即將地圖取來,在案幾上小心翼翼地展開,洗耳恭聽。
 
「離國這兩年,國土增加了許多,由西向南,先佔據繁佳,而後取得昭北。」余浪修長的指尖,如挑動琴弦般,以優美的弧度勾勒出離國擴張的路線,徐徐道:「但擴大疆域,有利有弊。得到地盤容易,維持對各地的控制艱難。新地盤既然是靠武力奪來,勢必經過流血,那些亡國之人看似溫馴,但心中必定埋著深深的仇恨。這就好比一個主人,雖然養了無數奴隸,握著萬千家財,但奴隸之中有時刻想著復仇的不安分的人。如果主人夠英明,就應該先動手。」
 
鵲伏領悟過來,接口道:「那些失去往日權勢,苟延殘喘的繁佳舊貴族,一直以來對我們離國心懷不滿。大王是擔心,將來他們可能會利用手頭剩餘的金錢和人力去反對大王的統治。所以先發制人,命令負責鎮守的卓然將軍殺死他們,把這些可能製造麻煩的毒草都一根根給拔了,避免留下後患。」
 
和余浪暢談國家大事,是鵲伏心身最為愉快的時刻。
 
整個人處於既緊張又放鬆的奇異感覺中。
 
鵲伏視線落在地圖上,仔細看了一片刻,忽然臉上逸出一絲欣喜,不由道:「公子,我明白大王為什麼要卓然將軍同時掃蕩梅江沿岸的村落了。他也在擔心對昭北的控制不夠嚴,梅江這個位置很重要,如果昭北有人作亂,離國大軍必須橫跨梅江。先把梅江掃蕩乾淨,牢牢把守,即使將來有什麼不測之事,大軍隨時可以直發昭北腹地,不至於手忙腳亂。」
 
說完,頭微微抬起,似要看看余浪聽聞這番話後,是否會露出滿意的表情。
 
但下一秒,又覺得這個舉動實在輕佻大意,對公子不夠尊敬。
 
趕緊又垂下頭。
 
不知為何,心中很是慚愧。
 
耳邊只聽見余浪悅耳的聲音,雲淡風輕般道:「你想對了七八分,已經不錯了。」
 
這句表揚,讓鵲伏心頭一熱。
 
唯恐自己再犯任何逾禮之舉,鵲伏低聲道:「多謝公子教導。」
 
眼觀鼻,鼻觀心,跪坐得更為正經。
 
余浪卻沒有對房中這一刻的寂靜顯出任何不自然,悠然地把地圖捲起,長袖流雲般拖曳過案面,似要去看剩下的信箋,卻忽然停下了。
 
「奇怪。」
 
「公子說的奇怪是指?」
 
余浪臉上露出彷彿抓住一點端倪的凝重表情,喃喃道:「當初殺死龍天,奪得繁佳,我就曾經力勸大王把繁佳的貴族斬盡殺絕,以除後患,但被大王否決了。為什麼大王會忽然認識到鏟除這些餘孽的重要性?最近他一直待在寢宮,為什麼會加強對繁佳和昭北的控制?」
 
鵲伏一向瞭解他的習慣,知道公子這些問題,並不是要向他要答案,而是藉此整理腦子裡的各種信息,要摸索出某個重大事件的脈絡來。
 
因此,鵲伏並沒有做聲,反而更加安靜,不希望破壞公子的思索。
 
果然過了片刻,沉思中的余浪發出一個低低的聲音。
 
似是極小心地倒抽了一口氣。
 
又像不敢相信。
 
鵲伏忍不住抬眼偷窺公子的臉色,恰好余浪視線也轉到他身上。
 
「最近四處搜集到的關於沉玉文蘭混毒的典籍,我要你全部再閱讀核對一遍,你照做了嗎?」余浪問。
 
「公子,都做好了。」
 
「結果呢?」
 
「公子所料不差。」鵲伏最近大部分時間都花在這上面,對典籍中關於這個的部分已相當熟悉,立即答道:「雖然搜集來的典籍都年代久遠,而且大多數說得很含糊,但去蕪存菁,再放到一起對比整合,現在我們至少可以肯定一些從前我們覺得匪夷所思的說法。」
 
「仔細說說。」
 
「例如,公子的師傅說的,心毒吞噬的並不是身體,而是靈魂。我們最近得到的《毒物搜志》,和《奇說》這兩本典籍裡也有類似的說法,《奇說》還提到了移魂二字,意思也差不多。」
 
「那中毒者與施毒者的陽魂會在夢中相遇,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發生的?」
 
「這一點,也在《奇說》中有提及。而且屬下再三翻閱,還發現《古迷津》、《慧及緣》、《拓照舊志》這些書裡,也都有因毒而夢中見面的神怪記載。再結合目前大王的現況來說,」鵲伏頓了頓,看向余浪的目光帶了一絲不安,「陽魂在夢中相遇,似乎確有其事。」
 
默然片刻,鵲伏面露不忍,低聲說:「公子先不要煩惱。目前種種只是推測,大王未必真就是因為公子下的毒而耽於沉睡。況且,公子才是下毒者,就算真有夢遇這樣詭異的事情,鳴王的魂魄也應該和公子您夢遇才對……」
 
「此時來計較誰是下毒者,夢遇應該發生在誰身上這些末節,有何用?」余浪示意下屬不要再說這些無用的安慰,唇邊浮起一抹苦澀,「事情還不夠清楚嗎?」
 
多日前,他就已經開始懷疑。
 
大王忽然一改往日作風,和自己的所作所為有關。
 
但一直不願意去相信。
 
一直對自己說,什麼陽魂,什麼夢遇,都是無稽之談,天下哪有這麼玄妙不可測之事?
 
可是,現在還能自欺欺人嗎?
 
跡象太多了,叫人無法忽略。
 
鳴王中毒後沒多久,大王就忽然愛上了睡覺。
 
自登基後勤於政務,精力過人,常常為了國政可以三天不休不眠,依然精神奕奕,神采飛揚的大王,變成了一個貪婪軟枕,連大白天都不捨得起床的慵懶之君。
 
妙光公主說,王兄曾經說過「美夢」這個詞。
 
丟失了安神石,大王理應震怒,甚至殺了他,可處置臣子從不手軟的大王竟然對他輕輕放過,只責令他盡快搜集更多關於毒藥的典籍……彷彿大王忽然之間對鳴王身上的毒,產生了極大的興趣。
 
還有!
 
只顧著睡覺的大王,一朝醒來,忽然下達王令,要清肅繁佳的舊貴族,掃蕩昭北梅江沿岸。
 
在繁佳和昭北現在還算溫順的情況下,為什麼大王會忽然發出這樣一道王令?
 
他真的從夢中得到了提醒?
 
是誰在夢中提醒了他?
 
難道真是那個讓人永遠也不敢放鬆一絲警惕的——西雷鳴王?!
 
余浪臉色猛然一陣蒼白。
 
出手對付鳴王,是為了離國的將來,假如反而把自家大王拖下水,那他就是離國百年來最不可饒恕的罪人。
 
余浪就算死一萬次,不能抵償這罪過!
 
鵲伏垂手靜伺,通過眼角餘光,窺見公子的臉色前所未有的難看。
 
他一直是余浪的心腹,大部分時間都跟隨在余浪身邊。余浪假扮杜風,向鳴王送簫,以烈兒為藥引,最終下毒成功,這一系列給十一國造成深遠影響的事件,他也在其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
 
大王這陣子的改變,鵲伏也十分瞭解。
 
所以他完全明白,公子為什麼會露出如此難看的臉色。
 
公子,他鵲伏一生效忠的對象,是一個優雅高潔、完美無缺的人。
 
如果非要在公子身上挑出一點瑕疵,那只能說,公子對離國實在是……太忠誠了。
 
公子總是把離國的未來背負在自己肩上,總是把離國王族的安危視為自己生而有之的責任,如此的重擔,正在迅速消耗公子璀璨奪目的生命。
 
每想到這個,鵲伏心腸中的酸澀心痛,難以言喻。
 
感概萬千時,聽見余浪略帶冷意的問話。
 
「安神石呢?有沒有查到這方面的消息?」
 
鵲伏趕緊把心頭無謂的感嘆拋到一邊,回答余浪道:「不少典籍都有提到安神石,寫的都大同小異,不過是說安神石對人有安神靜心的奇效。假如有人憂思深重,夜不能寐,可以把安神石置於枕旁,或貼近頭部,就可以睡個好覺。」
 
「難道就沒有任何典籍說明,安神石應如何使用,才可以解心毒嗎?」
 
鵲伏搖頭,語氣中帶了一絲未能完成任務的羞愧,「目前搜集到的所有典籍中,沒有任何一本把安神石和心毒聯繫起來,更不用說用它解心毒的具體用法。鵲伏無用,請公子責罰。」
 
深深伏在席上請罪。
 
半晌,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嘆息。
 
「起來。事情落到這般境地,應該被責罰的不是你,而是我。是我對鳴王下毒,才導致大王這樣令人不安的改變。如果不是要留著這條性命把事情解決,我余浪早就應該以死抵罪,到地下接受祖父、父親的責罵。」
 
「公子!」鵲伏猛然抬起頭。
 
「別再說了!」余浪斷喝,「現在離國有危,沒有自怨自艾的時間。十一國多年來互派密探,離王不上朝的事很快會傳到各國權貴耳中,這些年我們離國四處樹敵,難保有小人趁機挑起事端。我們絕不能讓大王繼續沉溺在美夢中,必須動用安神石了。」
 
鵲伏雖然明白這個「必須」,但還是顯出幾分疑惑,試探著道:「公子的意思,是要用安神石解去心毒?」
 
余浪黑眸中流露出確定。
 
「可是公子不是說了,連公子本人也不能確定安神石如何使用,才能解毒嗎?」
 
「師傅確實說過,安神石可以解毒。形勢如此危急,已不容我們再從容尋找記載解毒方法的典籍,當下我們只剩一種選擇,就是嘗試最普通,最簡單的安神石用法。」余浪說:「你把它拿出來。」
 
鵲伏趕緊走進密室,把安神石拿出來。
 
上一次余浪去見離王,撒謊說安神石已經丟失,臨走前,他要鵲伏把安神石碾成粉末,打算將這個唯一可以解救鳴王的東西徹底毀滅。
 
但沒想到,事情發生了急劇變化。
 
察覺到大王的異常後,余浪洞悉到其中的危險,趕緊回來,要鵲伏把安神石的碎末盡量找回。
 
鵲伏把那從密室取出的匣子放在案几上,打開匣子。
 
裡面以細密的錦帛,包裹了好幾層。
 
一層層打開後,露出最裡面灰白色的石粉,假如把這些全部攏共起來,也不過有成年男人的半個拳頭大。
 
的確。
 
這世上獨一無二,珍貴到極點的安神石,已經不能稱之為石了。
 
只剩了,這一捧石粉。
 
「雖然已碾碎為粉,但希望它依然有效。」余浪道:「粉末也有粉末的好處,把它灌入大王枕中,無從查覺。」
 
鵲伏忙道:「請公子交給屬下去辦。」
 
余浪反問:「寢宮內外,都是大王心腹,你有把握接近大王的臥榻?假如被人發現你意圖接近大王安寢之處,還想往枕中放藥,會立即被當成刺客處死。」
 
鵲伏略一猶豫,咬牙道:「只要能為公子辦事,鵲伏願以死效命。」
 
余浪深深瞅他一眼,默想片刻,緩緩搖頭
 
「用不著你,」余浪俊美出眾的臉龐上,泛起一絲高深莫測的笑意,「這件事,會有人主動幫忙。」
 
 
 
第三章
 
鬱鬱蔥蔥的山林間,傳來腳踩在枯枝上碎裂的細微聲音。
 
兩道一前一後的人影,從樹蔭下轉出來。
 
「累死了!喂!我腳底都走出水泡了,我要休息。」蘇錦超上氣不接下氣地說著,發現前方那人好像沒聽見自己的話,還在繼續大步往前走,心頭火起,提高聲音,大吼一聲,「我要吃乾糧!」
 
震得樹葉簌簌作響。
 
鳥群也被驚飛,倉惶展翅,紛紛扎入頭頂蔚藍無底的蒼穹。
 
哼!
 
本公子就不信,這樣你還能裝作沒聽見?
 
蘇錦超臉露得意,看著綿涯終於轉身,朝自己走來。
 
「你是不是瘋了?」綿涯沉聲道:「我們繞開關卡偷偷潛過來,擅越國界被人抓到要處刑,你知不知道?」
 
竟然還在林子裡亂吼。
 
也只有這不知道死字怎麼寫的笨蛋能做出這樣沒腦子的事來。
 
「誰叫有人好像耳朵聾了一樣,怎麼說都聽不見?」蘇錦超早就走得腳軟,一屁股坐在一棵大樹底下,「喂,乾糧拿出來。」
 
綿涯解下背上的包袱,掏出一塊東西,丟給蘇錦超。
 
蘇錦超拿著立即往嘴裡塞,卻被這硬梆梆的乾糧咯到牙疼,齜牙咧嘴地呸了兩聲,抗議道:「整天在本公子面前自吹自擂,說你有多能幹。我看啊,你一點用處都沒有,叫你準備一點乾糧,就只會弄這種比臭石頭還硬的東西,你就不會買一點好吃的嗎?」
 
想把這小子剝了褲子狠狠打屁股的衝動,再度不聽使喚地忽然冒出來。
 
被綿涯不動聲色地按捺住了。
 
他也在山林中跋涉了大半天,因為蘇錦超叫腳板疼,還在中途背著這嬌生慣養的小子走了整整三個時辰。
 
說到餓,其實綿涯比蘇錦超更餓。
 
可是剛剛又把包袱裡最後一塊乾糧給了蘇錦超。
 
聽到蘇錦超還敢抱怨乾糧難吃,綿涯一怔,反而氣得笑了,環起雙手,居高臨下地問蘇錦超,「小肉蟲,我什麼時候在你面前自吹自擂,說我能幹了?」
 
蘇錦超張了張口,一時竟然舉不出具體事例。
 
綿涯雖然整天一臉鄙夷地數落蘇錦超沒用,但似乎也沒自誇過他本人多有用。
 
可是……
 
為什麼自己會生出這傢伙精明能幹的印象?
 
蘇錦超沒工夫和這粗魯的傢伙爭辯這種無聊問題,不甘心地瞪他一眼,「本公子正忙著吃這難吃的石頭,沒空和你說話。總之,你準備的乾糧很難吃,你總不能否認吧?」
 
「呵,你總算說到重點了,小肉蟲。」
 
「什麼小肉蟲!本公子有名有姓!姓蘇名錦超!」
 
「這些乾糧是我準備的,覺得難吃就不要吃,我還不想給你吃呢。」
 
「拽什麼呀?別忘了,是我提醒你準備乾糧,不然你早在山上餓死了。」
 
「是嗎?請問蘇小蟲公子,你什麼時候叫我準備乾糧了?」
 
「當然是在……在……」
 
「是上山之後,走路走到累了,肚子餓了,才對我說要準備吃的,對不對?你當時說,我餓了,你快去準備吃的,然後我就從包袱裡掏了吃的給你。你還真提醒得早呀,你怎麼不在下山之後再提醒我呢?」
 
「你……」
 
「你什麼?沒有我,你早餓死了。不,說不定在你餓死之前,就已經餵了山上的野狼了,這附近的狼群一定很喜歡吃你這樣白白嫩嫩的小肉蟲。」
 
「不許叫我小肉蟲!你這個賤……」
 
「你說什麼?!」
 
蘇錦超喉嚨裡的那個「民」字,被綿涯忽然變沉的可怕目光嚇得吞回了肚子。
 
他像嗆到一樣不舒服地扭了扭脖子。
 
這混蛋!
 
一個平民,整天拽兮兮地壓在他蘇錦超公子的頭上,沒天理!
 
等自己回到西雷,恢復蘇文書副使的權勢,第一件事就是找人狠狠把眼前這傢伙痛揍一頓!不!用鎖狗的鏈子拴起來,每天揍三頓!
 
現在,只得暫且忍氣吞聲。
 
蘇錦超按捺著滿肚子鬱悶,假裝沒看見綿涯吊兒郎當又囂張過甚的流氓樣,低頭繼續啃著難吃的乾糧。
 
偏偏綿涯今天沒有見好就收,還繼續不識趣地奚落。
 
「像你這樣的權貴子弟,從出生起就只知道吃喝玩樂,知道大米是怎樣長出來,身上的綢緞是怎樣織出來的嗎?一旦失去那些唬人的權勢,比普通人都不如,下場就是餓著肚子,光著屁股……」
 
「誰光著屁股?!」
 
「你從水裡出來時,不就是光著屁股嗎?身上唯一的一件上衣還是我在水牢裡借給你的。要不是我後來翻進人家庭院,偷了一條褲子給你,你到現在還光著屁股。」
 
「你你……你!」
 
「你什麼?」綿涯笑得很無賴,雪白牙齒露出來,老神在在地說:「每次講不過我就裝可憐。幹嘛這樣看著我?你不會打算哭吧?算數啦,你又不是漂亮女人,就算你哭我也不會心疼。」
 
幾句話激得蘇錦超暴跳如雷,剛才那個「暫且忍氣吞聲」的打算,立即拋到九霄雲外。
 
捏著手裡那個黑乎乎,不知道是用什麼穀物蒸煮後再曬乾的「石頭」乾糧,狠狠對著綿涯的臉砸過去。
 
綿涯輕鬆地側頭躲過。
 
蘇錦超霍然跳起來,衝著綿涯直挺的鼻子呼地揮上一拳。
 
可惜拳頭還沒有碰上鼻樑,腳下就被綿涯一勾,失去重心,砰地一聲摔在地上,磕了一頭一臉的灰土草屑。
 
蘇錦超鼻子疼得要命,坐起來用手在鼻子上一擦,竟擦出一抹血跡來,氣得抬頭大罵,「綿涯!你這樣欺辱我,我蘇錦超以列祖列宗之名起誓,我一定會報仇!你等著!不殺你,我就不是蘇家人!」
 
綿涯扠腰大笑,「殺我?你有那本事嗎?上山的時候我說要分道揚鑣,是誰死活不幹地拉著我,一定要我護送他回西雷?」
 
「誰要你護送?你滾!我自己也能回家!」
 
「那好,我走了。」綿涯聳聳肩膀,竟然真的轉身朝原路回去。
 
蘇錦超拿著早就髒兮兮的袖子擦著鼻血,怒視綿涯的背影,看他走了十來丈還沒有停轉回來,意識到他是來真的,一陣無由來的惶恐猛然籠罩心頭,再也顧不上蘇家的榮譽,急叫著,「喂!喂!你去哪?給本公子回來!」
 
跳起來,一手摀著鼻子,一邊狼狽地追上去,抓著綿涯的上衣後襬。
 
綿涯停下腳步,回頭看他一眼,「鬆手,這次我真要走了。」
 
「你去哪?」
 
綿涯撇撇嘴,「你以為誰都像你一樣無所事事?我要做的事多著呢,沒工夫陪你玩了。」
 
蘇錦超看他不是像前幾次那樣耍著自己玩,而是真要丟下自己不管,大為著急,跳著腳叫,「那我怎麼辦?」
 
綿涯把下巴往西南方一揚,「我們已經過了同國地域,你順著這條路下去,小半日就可以到達山腳,那已經是西雷境內,離這裡最近的是一個叫書谷的小城。接下來就不用我教了,都是你的老本行。你進城見城守,拿出你那些囂張跋扈的本事,亮出你蘇文書副使的招牌,嚇得城守屁滾尿流,把你當寶貝蛋一樣恭送回都城,享受一下家裡美姬的按摩,再接受一下那篡位賊子容瞳假惺惺的慰問。這就行了。」
 
往常蘇錦超聽見他提「篡位賊子」,總要和他激烈爭辯一番,解釋好友容瞳繼位的合法性。
 
但是,現在綿涯要把自己丟在山上的迫切危機前,蘇錦超滿腦子都是「他要走了!他要走了!」,哪還有心思討論什麼篡位不篡位,兩眼直直地瞅著綿涯,像要把這張在這段日子裡天天看見的臉,盯出兩個深深的洞來。
 
滿腹說不出是什麼感覺。
 
總算不用再對著這混蛋,聽他那些可惡的話了。
 
高興?
 
開玩笑,自己都快哭出來了!
 
不捨?
 
不!笑話!任何正常人都不會對這傢伙產生不捨一類的感覺。
 
傷心?
 
見鬼!有什麼好傷心的?
 
蘇錦超鼻子本來是疼的,現在雖然沒那麼疼了,卻又酸氣直衝,這簡直比剛才更難受。
 
片刻前他還以為綿涯會一直陪著他,至少陪他到家門口,還想著怎麼到家之後拿大棒子抽綿涯一頓,片刻後,被大棒子忽然抽了一下的卻是他本人。
 
也許是太忽然了。
 
這混蛋毫無徵兆,說走就走,讓人毫無準備。
 
走就走!
 
誰稀罕!
 
蘇錦超滿心滿腦地吼著,好像被誰背叛了一樣傷心,回頭想想,卻又找不到傷心的理由。
 
他早就知道,綿涯是容恬的人,那就是現任大王的敵人,也就是他蘇錦超的敵人,也就是……他們彼此之間,從來就是敵非友。
 
蘇錦超忽然發現,自己總是咬牙切齒地說要揍綿涯,要用鏈子把綿涯鎖起來,要報復綿涯,可實際上,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忘記了綿涯是真正的敵人。
 
可是為什麼?
 
既然不是同路人,為什麼一起從水牢逃走?一起上山?
 
一起走,一起睡,一起吃?
 
一瞬間,蘇家公子發覺自己就是個連敵我都分不清楚的糊塗大傻瓜。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這總自以為精明,卻永遠糊裡糊塗的傻樣,卻莫名其妙刺中了一顆堅硬心臟中最柔軟的部分。
 
刻意對他表現出唾棄不屑的綿涯,差點陷在他迷惘失措,彷彿被遺棄的失落目光中,丟盔卸甲。
 
面前的蘇錦超,大概是一輩子裡最落魄狼狽的蘇錦超,穿著不合身的偷來的粗麻衣,袖子、前襟沾滿塵土和碎枯葉,白皙的臉上蒙了厚厚一層灰,鼻子下還拖著一行血污。
 
偏偏一雙眸子,就那樣潤澤晶瑩,寫滿了蘇錦超獨有的糅合了蠻橫的天真,就那麼五個字——我不許你走!
 
「我不許你走!」
 
「憑什麼?」
 
「你把我護送到家,我賞你一大筆錢。」
 
「多謝,我不需要錢。」
 
「你這個窮人,怎麼會不需要錢?你不要也得要!」
 
綿涯無語。
 
不愧是蘇家養出的活寶。
 
這些權貴總天經地義地認為,所有身世不如他家顯赫的人都應該供他們當牛馬一樣驅使。
 
綿涯揚起唇,陽光味十足地一笑。
 
蘇錦超以為他答應了,正要樂,忽然看見綿涯利落地轉身,繼續往回路走。
 
「喂!喂!你不能說話不算數啊!我真的會給你一大筆錢!」蘇錦超心臟重重一跳,撒開步子追上去,已經起了水泡的腳掌疼得他嘶嘶直抽氣。
 
追了十來步,前面的綿涯卻忽然轉進一棵大樹後面。
 
蘇錦超追到大樹背後,愣住了。
 
轉頭四周看,找不到綿涯的身影。
 
他趕緊繞著大樹又跑了一圈,連鬼影都沒有一個。
 
「綿涯!綿涯!」蘇錦超不敢相信地大叫。
 
森林傳來陣陣回音。
 
卻沒有他想聽見的回答。
 
他一直夢想著回家後狠揍一頓的男人,在快到家的時候,無情地丟下他。
 
走了。
 
 
 
綿涯矮身貓在大樹頂端一處樹葉繁茂的粗枝上。
 
「綿涯!」
 
綿涯居高臨下,透過重重迭迭的翠綠的綠葉,看著蘇錦超像瞎貓妄圖找耗子一樣無方向地亂尋亂找。
 
雖然離開之前指明了道路,但是,這沒用的傢伙會不會還是很蠢的在山上迷路?看他這樣在林子裡瞎轉,說不定連找到兩人分別前的地點都有困難。
 
悄悄追隨著蘇錦超,綿涯借助大樹粗壯橫生的枝椏,從這棵樹靈巧地躍到另一棵樹上,不讓蘇錦超的身影離開自己的視野範圍。
 
「綿涯——!你不會真的走了吧?!」
 
真是個笨蛋。
 
說了多少次,這裡是同國和西雷的交界,可能會有士兵巡邏,居然還大嗓門地吆喝。
 
被西雷士兵發現也就罷了。
 
要是被同國的士兵發現……就憑我們鳴王把同國王族搞得差不多死光光,又把同國水軍搞得七零八落的「豐功偉業」,你這個西雷權貴被同國士兵抓到,還真不知道會是什麼下場。
 
綿涯直想跳下樹,打這不知死活的傢伙一頓,卻根本沒想到,他本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回去向大王請罪的。
 
是的,請罪。
 
這是他第一次無法完成大王要求的任務,可是他卻沒有太大的不安。
 
甚至,在他決定放棄任務,向蘇錦超提出分別時,心裡隱約有一種終於放下的輕鬆。
 
離開蘇錦超,讓綿涯既難受,又高興。
 
高興,是因為他不用再掙扎在辜負大王和利用蘇錦超感情的兩難中。
 
被大王責罰,那就認罰吧。
 
反正他綿涯就是做不到,就算是蘇錦超這樣的紈褲子弟,也不應該玩弄他的感情和身體,騙他去掌握兵權,去為自己冒險,甚至可能為自己而死。
 
身為大王手下最得力的情報頭子,綿涯當然知道涉及王權的鬥爭有多殘酷。
 
但這樣對蘇錦超,他無法做到。
 
「綿涯!你這混蛋!你給我回來啊!」樹下傳來聲音。
 
蘇錦超繞了一個圈子,又跑回來了。
 
挫敗地坐在樹下喘氣,發愣。
 
如果他夠機靈,或許應該抬頭往高處看一看。
 
看著坐在樹下的身影,綿涯心底一陣發癢,似乎渴望他真的會福至心靈地抬起頭,往自己藏身的地方看上一眼。
 
可惜,蘇錦超明顯不是當探子的材料,失去了綿涯的蹤跡讓他非常沮喪,揉著已經不再淌血的鼻子,把綿涯的名字掛在嘴邊,罵罵咧咧。
 
「混蛋……畜生……壞蛋……」蘇錦超忽然停了一下,抬起頭來。
 
綿涯差點以為他發現了自己,又驚又喜,正想不顧一切地跳下樹,卻發現蘇錦超雙眼的焦點並沒有定在自己身上。
 
他只是在仰頭,默默出神。
 
好一會,重新低下頭,好像找到了更能洩憤的方法,咬牙切齒地罵,「賤民!你就是賤民!哈!你不許我罵,我偏罵!偏罵!你出來啊,出來揍我啊!哈!賤民!綿涯臭賤民!」
 
猛地又抬起頭,期待地掃視四周,想找到某個忽然竄出來教訓自己的矯健身影。
 
終究是失望了。
 
蘇錦超的頭又垂了下去。
 
這次連「賤民」也懶得罵了,只把四肢蜷了,縮在樹下。
 
綿涯心裡一陣難受。
 
他忽然想起許多,不該想起的畫面。
 
例如,在去同國的路上,蘇錦超這笨蛋用招蛇的鳳凰樹葉做衣服,結果被小金環蛇咬到了屁股,害自己不得不生平頭一遭用嘴和男人的屁股親密接觸。不得不說……蘇錦超的屁股,真是又白又嫩,每次他叫蘇錦超小肉蟲,總是忍不住想起他白皙幼嫩的皮膚。
 
果然貴族養出的小孩,皮膚就是特別誘人。
 
例如,在水牢裡,被剝光衣服的蘇錦超在水裡冷得簌簌發抖,過來索要衣服,挨挨蹭蹭地擠自己懷裡取暖。
 
還有,例如,從水牢裡逃出來後,在那片濕意碧綠的草地上,蘇錦超不服輸地撲向自己「強吻」,舌頭探進彼此唇瓣,呼吸皆醉的滋味……
 
綿涯一直以來,都覺得蘇錦超是傻瓜。
 
現在,他知道了,他自己也是傻瓜。
 
他違背了王令,把原本可以完成的任務給弄砸了。
 
他還很傻地,像賊一樣守著蘇錦超。
 
蘇錦超在樹下坐著,他就在樹上蹲著,蹲得大腿都發麻了。
 
不知過了多久,蘇錦超才站起來,搖搖晃晃地開始走路。
 
綿涯鬆了一口氣。
 
這呆呆的傢伙總算記得他的叮囑,知道要朝著西南的方向下山。
 
在蘇錦超走出一陣子後,綿涯從樹上悄悄滑下來,綴在蘇錦超身後五六丈處,林中枝葉茂密,以他的小心,絕不會讓蘇錦超發現自己被跟蹤。
 
綿涯想,自己始終是要回去向大王請罪的。
 
但在回去之前,還是再暗中保護蘇錦超一段路吧。
 
至少,要看見蘇錦超成功和西雷官方接上頭,有侍衛護送他回都城,那才安心。
 
蘇錦超用了將近三個時辰才下山,走得半死不活,腳掌更是疼得好像皮全部磨掉了一樣,就快累到癱倒時,忽然見到前方一座城池,城牆頭上燈火閃爍,隱約有士兵在城牆巡邏。
 
「這一定就是那個什麼叫書谷的城了!」
 
想到城內的軟榻美食,蘇錦超鼓起最後一把勁,咬牙走了最後小半里地,卻發現日落後,城門早已按規矩緊閉。
 
以蘇錦超的個性,當然不是老老實實在城外歇一晚,等城門開了再進去的角色。
 
他二話不說,撩起袖子就擂門,邊擂邊吼,「開門!來人啊!給本公子開門!」
 
擂了半天,城門紋絲不動。
 
只有一個巡邏兵模樣的人,從牆頭探出一點頭,朝下方吼道:「臭乞丐!找死啊?討吃的滾一邊去!」
 
蘇錦超沒想到回到西雷還被小兵欺負,真是豈有此理,氣得臉色鐵青,仰頭扯著早就渴得冒煙的破銅嗓門大喊,「你才是乞丐!我是堂堂西雷文……」
 
還沒說完,那巡邏兵頭一垂,一口濃痰吐下城頭,剛好沾在蘇錦超正在憤怒擺動的衣袖上。
 
蘇錦超鼻子都氣歪了,提起袖子上一看,那濃痰在衣料沾了一團,滑膩膩的,極為噁心,一邊把袖子在城牆上拚命蹭,一邊指著上方大罵,「賤民!你等著!等我見了城守,用濃痰淹死你!」
 
正罵著,城門忽然發出咯咯吱吱的刺耳聲音,慢慢打開了。
 
蘇錦超一愣,火氣才稍微下去了點。
 
心想,這書谷城守還算懂事,要是把本公子關外頭一晚,本公子准把這沒用的城守也用濃痰一併淹死。
 
他整理了一下實在無可整理的衣襟,朝著城門大步走去。
 
才剛走到城門,一股強風迎面刮來,同時一陣地震般的晃動,蘇錦超眼前猛地一黑,下意識抱頭打了一個極為難看的野驢滾,抱著身子拚死滾到一旁,才避免了被忽然衝出來的高頭大馬亂塌而死的噩運。
 
他剛剛從地上起來,六七匹駿馬已經從他身邊風一樣擦過。
 
城門也迅速再度關閉。
 
原來,城門並不是為他而開的,而是這些人要半夜出城。
 
蘇錦超矜貴的小命差點栽在這班人手裡,難容罪魁禍首逃走。
 
他往日就是個欺壓別人的小霸王,今天被別人欺負了,當然不會善罷罷休,當即跳轉身來,指著騎馬人的背影破口大罵,「混蛋!有你們這樣騎馬的嗎?差點踏死人啦!站住!給我下跪賠禮道歉!」
 
那群騎馬人本來沒把他當一回事,見他居然有膽量罵人,很是不可思議。
 
居然真的勒住了馬。
 
掉轉馬頭,回過來把蘇錦超團團圍住。
 
一個二十來歲的男子高踞馬上,滿是橫肉的臉往下一沉,「叫花子!你罵誰混蛋?」
 
「被我罵!是你的福氣!」蘇錦超雖然被六七騎居高臨下圍著,想到這是西雷地盤,西雷大王就是他好兄弟,安全感十足,挺起胸膛,夷然不懼,「西雷律令,驅馬踏人者,死罪!擅自開城門禁者,死罪!你們膽敢觸犯律令,不想活了嗎?」
 
一邊說著,竟然心頭一陣暢快。
 
如此義正辭嚴地用西雷律令對付違律者,還是頭一遭。
 
要知道一貫以來,他蘇公子都是充當違法律令,騎馬在大街上橫衝直撞的角色,難得讓他正義一把。
 
馬上眾人聽了他的話,一陣哈哈大笑。
 
帶頭的那男人說:「原來我們已經犯了兩個死罪,那也不妨再犯一個踩死人的罪了。看看弄死你這樣一個賤民,到底有沒有人敢拿我們怎麼樣。」
 
說完,鬆開韁繩,打了一個呼哨。
 
他胯下的駿馬聽到主人命令,長嘶一聲,揚起兩隻前蹄就往蘇錦超身上踏下。
 
蘇錦超大為吃驚,又一個驢子打滾,躲開馬蹄。
 
眾人見他這麼狼狽,又一陣得意大笑。
 
蘇錦超氣得幾乎吐血,滿是灰塵的臉漲到紫青,吼道:「好!你們有種!你們知道我是誰?」
 
「哦?你是誰呀?臭叫花子?」
 
「我是西琴蘇氏的二公子,大王親封的西雷文書副使,蘇!錦!超!」
 
頭頂先是一陣沉默,接著傳來一聲驚呼,「什麼?你是蘇家的二公子?」
 
哼!
 
怕了吧?
 
蘇錦超傲然抬頭,正要說話,耳邊忽然響起異常的風聲。
 
啪!
 
臉上已經挨了重重一記馬鞭。
 
蘇錦超被抽得頭暈眼花,幾乎栽倒,下意識舉手一摸,指頭上黏糊糊的鮮血腥味。
 
「你這賤民是蘇家公子,我還是西雷王呢!」
 
「哈哈哈,不知死活。」
 
「這髒乞丐原來是個瘋子,活著也是浪費我們西雷的糧食。我們為大王效命,怎麼可以讓這種浪費糧食的東西活著,不如用馬踩死他好了。」
 
「嗯,還是文修你說得有道理。為西雷著想,踩死他!」
 
這六七人你一言我一語,說著就驅馬向蘇錦超緊逼過來。
 
蘇錦超又驚又怒,喊道:「我就是蘇錦超!你們敢這樣對我!」
 
但他嗓子早就嘶啞得不像話,那些人哈哈大笑,又在風聲馬嘶之中,根本不在乎他說的什麼,也不急著弄死他,貓抓耗子似的把他逼到牆邊,讓馬兒往他身上踩。
 
蘇錦超看著馬蹄朝自己重重踏下來,也顧不得蘇家二公子的風度,像一隻滾地鼠狼狽不堪地躲避。
 
這群人存心在他死前玩弄羞辱他,故意慢慢地來,還趁著他躲避踩踏時,不時揮舞馬鞭助興,不到片刻,蘇錦超身上已經多了七八道帶血的鞭痕。
 
蘇錦超氣喘吁吁,剛剛躲過這邊的馬蹄,還沒站起來,頭頂又籠罩下一片黑暗,正是那個叫文修的男人策馬來踩。
 
他想轉身躲開,小腿上卻挨了一鞭。
 
劇痛傳來,身上僅存的力氣像被抽散了。
 
蘇錦超跌回原地,瞪大雙眼看著半空的馬蹄朝自己落下,心裡一陣頹然。
 
居然死得這麼難看。
 
可惡!
 
如果綿涯那混蛋在,難看的應該是這群囂張的臭小子……
 
還未感嘆完,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馬嘶。
 
正踏向蘇錦超的駿馬不知為何後蹄不穩,猛然晃了一晃,前蹄歪了方向,堪堪落在蘇錦超頭頂右側,馬上的男人猝不及防,差點被掀翻在地,驚叫一聲,很勉強才勒穩馬匹。
 
蘇錦超還在發呆,一個黑影已經閃電般衝進來,就地一滾,把他摟著從灰土地裡帶起來。
 
疾退幾步,一直退到城牆和一塊大石的夾角處。
 
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可以防守的地方。
 
蘇錦超死裡逃生,腰一被摟,就知道來人是誰,在月光下偏頭一看,果然是綿涯俊毅沉著的側臉,心裡又驚又喜,下一刻,又忽然很生氣,咬牙冷哼,「你來幹什麼?不是叫你滾嗎?」
 
綿涯懶洋洋道:「我只記得有人要死要活地不許我走。」
 
那些人被驚了馬後,喝罵著總算安撫了馬匹,又立即圍了上來。
 
「看!又來了一個找死的!」
 
「求各位公子饒了我弟弟吧,」綿涯倒很會裝膽小怕死的小百姓,朝著他們作揖鞠躬,戰戰兢兢地求饒,「他生下來就是一個傻子,但從來不惹事的。各位公子行行好,放過他吧。」
 
一人笑道:「哈哈!我就知道他是個傻子。」
 
你才是傻子!
 
蘇錦超怒目相視。
 
「他還瞪人呢!臭瘋子,你再瞪,本公子抽瞎你的眼睛!」
 
那人刷的一下揮鞭,抽向蘇錦超的臉。
 
綿涯伸手擋了,手背頓時被抽出一道血痕。
 
他卻還是訕訕地懦弱哀求,「公子行行好,放過我們吧,我們給公子磕頭,給公子立長生牌位……」
 
「誰要你這臭東西給我們磕頭?」
 
那個一臉橫肉的文修最可惡,不知哪裡生出的壞主意,忽然嘿嘿笑道:「等等!我說各位兄弟,不如給他們一個機會吧。玩鑽褲襠怎麼樣?喂!賤民,你把我們的褲襠都鑽了,我們就不追究你弟弟冒犯我們的罪過,你肯不肯啊?」
 
鑽你的麻雀啊!
 
蘇錦超這輩子還是第一次被欺辱到這個份上,瞪眼凸目,正要大罵,已經被綿涯摀住嘴,一把拖到身後。
 
綿涯一臉被饒的卑微驚喜,臉上簡直放光,連聲說:「肯!小人肯鑽褲襠!謝謝公子繞過小人兄弟!」
 
說著,已經一點也不臉紅地雙膝跪了下來。
 
騎馬者都覺得這遊戲有趣,嬉笑著下馬,商量誰第一個讓這賤民鑽褲襠,只有蘇錦超在綿涯身後,瞥見綿涯一邊跪下,一邊已經從腳踝處掏出一把匕首,藏在手掌中,頓時明白綿涯所謂的磕頭鑽褲襠,只是為了把這些人誘下馬來。
 
身為現任西雷王要抓的容恬心腹,竟敢在城門口以一搏七。
 
好膽!
 
蘇錦超被森冷利刃的光芒一激,一股熱血在心窩裡湧起來,非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大感振奮刺激。
 
說也奇怪。
 
他從前也是這些惡人中為首的一員,說不定幹的壞事比他們更過分,此刻卻恨不得綿涯一匕首一個,把這群傢伙狠狠戳死才好。
 
不一會,那群人已經商量好鑽褲襠的次序,說說笑笑的走過來。
 
他們當然沒打算放過這兩個賤民,不過玩弄一下再殺死,也算物盡其用。
 
綿涯注視著他們靠近的雜亂腳步,看似卑賤地伏低頭,脊背微微聳起,力道灌注全身,隨時可以如獅豹般躍起殺人。
 
蘇錦超心跳加速,不由自主屏息。
 
那叫文修的走到綿涯面前,得意洋洋地打開雙腿站著,扠腰說:「鑽啊!快鑽!你先鑽,你弟弟也要接著鑽!」
 
話音剛落,城門處忽然傳來一陣異動。
 
咯咯吱吱刺耳的聲音又出現了。
 
又有人半夜出城!
 
眾人愕然回頭,綿涯把手往回一縮,已經探出手掌往前遞送的匕首,無聲無息順著布料滑回腳踝。
 
一陣馬蹄聲響起。
 
一個穿著西雷官服的中年男人,領著百來騎兵出了城門,朝他們過來。
 
文修看清楚來人,笑著說:「原來是城守大人,怎麼有空半夜出來賞月?」
 
綿涯負責給容恬收集情報,當然也認出這張臉。
 
是瞳劍憫當年麾下的一員將領,名字叫奚銳,打仗倒是一名好手。
 
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容瞳撤了兵權,趕到這鳥不生蛋的地方當了城守。
 
奚銳冷冷道:「梁公子說笑了,本城守哪有賞月的閒心。聽說有人違反禁令半夜出城,城門士兵試圖勸阻,還挨了一頓鞭子。本城守不知發生了什麼軍國大事,所以特意帶了人馬,趕來看看。」
 
文修他們哪有什麼軍國大事。
 
這群惡少是在書谷城中耐不住寂寞,想出城找山村姑娘,製造幾樁風流韻事,沒想到被不識趣的城守追了出來。
 
當著城守的面,當然不能承認自己是公然違反禁令。
 
文修看看左右的狐朋狗友,信口雌黃道:「大王不是有命令,要我們協助城守修築書谷城牆嗎?我們西雷東分部勤王軍,也不是吃乾飯的,看見城守大人你修築城牆缺乏勞力,所以出城幫你抓幾個民夫。」
 
蘇錦超聽得直翻白眼。
 
這群混蛋竟然是勤王軍的?
 
勤王軍什麼時候有了一個西雷東分部?
 
要知道,他蘇二少除了文書副使外,可還兼著勤王軍大都統一職啊。
 
搞半天,居然是差點被自己差了十七、八級的屬下活活玩死!
 
「是啊,我們抓民夫。」
 
「對啊!我們可是在幫你的大忙。」
 
旁邊幾個紛紛點頭,大聲附和。
 
奚銳當然知道這群只知道惹是生非的傢伙是在胡扯。
 
但現在的大王寵信權貴子弟,勤王軍風頭正勝,連這些偏僻小城有點世家背景的惡少都跟著囂張跋扈起來,反而他們這些原本有戰功的正式官員,要再三忍讓。
 
想起來就一肚子氣。
 
「這麼說,本城守還要感激各位嘍?」奚銳臉色不愉地問:「不知道各位三更半夜地出城,打算去那裡幫本城守抓民夫?黑乎乎的抓人,恐怕不容易吧。」
 
「很容易啊,你看,一出來就抓了兩個。」姓梁名文修的那一位,把手指一伸,利落地指向了兩個「賤民」。
 
綿涯一臉老實弓著背,垂手站著,眼角卻暗中瞅蘇錦超一眼。
 
心裡打定主意,如果那笨蛋在這種要命的時候,還不知死活地嚷嚷什麼他是蘇家二公子,必須立即一拳把他揍暈。
 
幸虧,蘇錦超這次很老實。
 
雖然直翻白眼,鼻子吭哧吭哧喘粗氣,一副鬱悶到死的模樣,但並沒有張嘴說出不該說的話。
 
還自報家門?
 
呸!真當他是傻瓜啊。
 
自從他到了這裡,每次開口自報家門都會大大地倒霉一番,鬧得灰頭土臉。
 
總結起來,就是這該死的書谷城裡個個都是瞎了狗眼的土蛋!根本就不可能認識都城裡尊貴的蘇家公子!
 
這城守自打出現,壓根就沒用正眼看過他一下,想來也不是什麼好鳥!
 
蘇公子完全忘了,憑他現在這渾身沾灰帶血的破爛穿著,被馬鞭抽得腫成豬頭的慘樣,就算他親爹站在面前,也未必認得出他……
 
「這兩人就是各位勤王軍抓到的民夫啊?」奚銳慢悠悠的聲調,顯然帶著戲謔,「這兩人體格健壯,威武非凡,看來,還真需要各位仔細籌劃,半夜抓緊時機出城,才可能抓得到呀。」
 
他身後策馬跟隨的親信裡,響起一陣輕微的笑聲。
 
梁文修這邊的人臉色漲紅,帶了怒色。
 
其中一人尖聲說:「人我們已經抓到了,城守大人要不要,不要就拉倒。反正大王嚴令,城牆務必在限期前加固。我們能幫的都幫了,大人如果還不能如期完工,大王怪罪下來,可不要賴在我們頭上。」
 
身邊幾個惡少,也立即附和了一陣得意的笑聲。
 
奚銳這一邊沉默下來。
 
自從瞳劍憫將軍交出兵權,入府養病,不再上朝後,大王對他們這些老臣派系的人越發逼迫。
 
佈置下來的王令,毫不考慮執行上的難度。
 
稍有不如意處,輕則不留情面的申斥,重則削官落獄。
 
大王難伺候,這城守當得越來越窩囊。
 
也難怪這幾個所謂的新臣一派的勤王軍,會如此囂張。
 
「哼,那就多謝了。」奚銳確實正需要民夫做勞役,不要白不要。
 
把手一揮。
 
後面一騎過來,拿出兩根麻繩,把綿涯和蘇錦超的兩手意思意思地隨便縛了。
 
一般來說,西雷的山野流民被抓去當民夫,待遇其實不壞,至少有床睡,還有官府按時給飯吃。
 
蘇錦超被狠揍一頓,吃了鞭子,現在乖得簡直不像話。
 
眼睛一斜,見「他大哥」綿涯不反抗被麻繩綁,他也老實地伸手,接受了套在手腕上的麻繩。
 
心裡很明白,以綿涯的本事,別說區區一掙就脫的麻繩,就是鐵鏈他也能說逃就逃。
 
這混蛋進了書谷城,絕不會幹好事。
 
蘇錦超心裡這樣想著,忽然又很期待看看綿涯能幹出什麼壞事來。
 
當然,如果綿涯膽敢破壞大王的王權,他蘇錦超對大王忠心耿耿,絕不會坐視!
 
「回城!」奚銳一聲沉喝。
 
城門緩緩開啟。
 
大隊人馬慢慢踱入城中,其中一匹馬後,還拴著兩個新抓來修築城牆的……
 
民夫。
 
 
 
第四章
 
繁佳。
 
繁佳的都城——樂西,昔日有兩條最繁華的大道。
 
其中一條,就是寧佳大道。
 
這是極熱鬧的商舖街,中間寬敞的青石路,左右兩旁一溜兒的各色鋪店,商品琳琅滿目,有五色布帛,有來自宴亭的珍玩寶石,甚至還會偶爾出現來自大海另一頭單林特產的犀利兵器。
 
因為繁佳王族,尤其是繁佳三公主愛好演算,這街上還開著兩間專門售賣演算工具的店舖。
 
除此之外,更有供應佳釀佳餚的酒家。
 
所以一到風和日麗的日子,來這裡遊玩的人摩肩接踵,絡繹不絕。
 
當然,也有不少人慕名而來,是為了享受一下繁佳美人獨有的風流——曾有天下第一美人媚姬駐留的官妓樓,就在寧佳大道的盡頭,當年媚姬的艷名,甚至曾經引來剛剛嶄露頭角的雙傑,離國若言,和西雷容恬。
 
但這只是,曾經的景象罷了。
 
自從繁佳王族遭遇不幸,滿手血腥的龍天登上繁佳王位沒多久,又被若言派人所殺。
 
到現在,繁佳實際上已經亡國,所有國土和臣民,全部落入離王若言的統治下。
 
曾經熱鬧一時的寧佳大道,在亡國的烏雲下,和所有繁佳人一起瑟瑟發抖,露出蒼白蕭條的一面。
 
即使春天已經到了,街道兩邊的鋪子卻依然有一大半門戶緊閉,昔日酒客人頭擠人頭的景像已不復在,只剩半舊的酒帆迎著春風招展,抖落殘冬最後一絲冷意。
 
街上行人幾乎絕跡,即使有一兩個行人,也是步履闌珊,彷彿失了魂魄。
 
做了亡國之奴,繁佳百姓再沒有出門散步購物的興致。
 
那些為了生計,迫不得已走出家門的繁佳百姓,每次出門都膽顫心驚,因為不知道這一次出門,會不會倒霉地撞上離國駐守在樂西的士兵。
 
他們的祖國,已經淪為離國的附庸。
 
而他們,也淪為離國士兵刀口下隨時待宰的牲口。
 
在這裡,離國士兵殺幾個繁佳百姓簡直就是不足一提的小事,雖然有地方法令,勒令士兵不得無故屠殺百姓,但沒有哪個離國官員會認真執行。
 
「老勞,出門去啊?」鄰居在門口探頭,小聲打著招呼。
 
「嗯。沒辦法,這些蓆子織好兩三天了,再不送過去,收不到工錢。明天離國那些老爺們就要上門要稅了,交不出來,一家子也是個死。」
 
「小心點,今天一早巷子前頭就過了兩隊離兵。戶籍證你帶了吧?」
 
「這個還敢不帶?前日巷尾脆竹家的男人,就是沒帶這東西,遇上盤查拿不出來,被離國人當成奸細當場殺了。」
 
談起無辜慘死的街坊,兩人都嘆氣搖頭。
 
「別說了,我們就是這條慘命。誰讓我們沒福氣投一個好胎,當大官,當有錢人呢?不然,我也去給離國人送錢,送美人,好歹換個安生,不用這樣天天提心吊膽地怕出門被當羊一樣殺了。」
 
「是啊,那些大官富人們就是比我們好。從前活得舒坦,現在照樣自在。依舊住在廣佳大道那些大房子裡,有美人伺候,吃的山珍海味,不過就是換了一個大王而已。」
 
就在兩個小百姓對繁佳「花錢買命」的貴族們又羨慕又嫉妒的感嘆時,廣佳大道上眾多輝煌府邸的其中一座的側門,正響起急促沉重的敲門聲。
 
「開門!快開門!」
 
敲門人一邊用手掌拍打已有些年月的烏黑門板,聲音因為焦急而顯得尖銳,卻又害怕什麼似的刻意壓抑著,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緊張。
 
廣佳大道,是樂西另一個和寧佳大道齊名,令人心生嚮往的地方。
 
近百年來,這裡是繁佳貴族的聚居地,長長的大道兩旁,是一座座富麗堂皇的府邸,這些府邸也許沒有權貴們在郊外建起的莊園佔地寬廣,但所有人都知道,除了繁佳王宮外,都城的廣佳大道才是繁佳政治權力的中心。
 
每一個古老的繁佳世家,在這裡必有一座屬於自己的大宅,用以顯示自己在繁佳的地位和身份。
 
這裡曾是權力和榮耀之地。
 
但是,和寧佳大道一樣,自從繁佳沉淪,一切發生了改變。
 
昔日車水馬龍的景像已經不再,尊貴從容的優雅氣氛被硬生生打散。
 
繁佳貴族們在獻出數量驚人的珍寶後,總算保住自己的性命,卻也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躲在堅實蕭肅的自家院牆裡,等待著上天賜予的命運。
 
「誰?」門後終於響起低聲的,充滿警惕的聲音。
 
「是我,福依。」
 
側門立即傳來下木栓的聲音,咿呀一聲打開了。
 
福依像幽靈一樣迅速地從門隙裡溜進去。
 
下一刻,木門就關上了。
 
「福依,你不是跟著老爺和大公子去赴宴的嗎?怎麼忽然回來了?老爺呢?大公子呢?」
 
「出事了,」當大公子貼身侍從的福依用袖子狠狠抹了額頭的冷汗一把,手指微微抽搐著,「快帶我去見二公子。」
 
和這條大道上的其它大宅相同,這座莫家的奢豪大宅依舊保留著金碧輝煌的氣派,內裡卻透著頹敗絕望的氣息。
 
按照離國統治者的命令,所有的侍衛已經被迫離開,連不會武藝的侍從侍女都被驅逐了大半,如今留在莫家伺候主人們的,只有二十來個從爺爺輩開始就追隨莫家的忠心家奴。
 
福依和福佑就是其中兩個。
 
他們穿過寂靜如墳墓的前廳,步伐凌亂地直闖到後面專供二公子休息,佈置典雅華麗的寢室。
 
「二公子,快起來。」福依一個箭步,把床上臉上蒼白,正靜靜躺著的二公子莫雪文一把拉起來,回頭低喝著命令,「福佑,快幫公子穿衣。」
 
「嗯?福伊,你回來了?宴會這麼早就結束了?」少年睜開眼睛,迷迷糊糊地說:「今天我又頭疼了,大哥叫我躺著,不要亂走動。你……你這是幹什麼?」
 
「二公子,大公子有令,要屬下立即帶你離開。」
 
「離開?去哪裡?」
 
「別問了,趕緊跟我走!」福伊不耐煩地低吼,看見養尊處優的少年露出詫異受驚的表情,嘆了一口氣,聲音變得柔和地道:「我們時間不多,等離開這裡,我再向二公子解釋。福佑,愣著幹什麼?快點!」
 
「哦,哦……」
 
福佑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福伊的一舉一動已經嚇到他了。
 
危險正在逼近的緊張感忽然死死籠罩了這房間,福佑打開衣箱,隨便找了一件外出的衣服慌慌張張給公子套上。
 
該死的,他的手指莫名其妙的,也像福伊進門時那樣顫抖起來。
 
平時早就很熟練的衣結,此刻偏偏兩三次也扣不上。
 
「別管衣結了。」福伊一把扯過那纏人的衣帶,丟在地上,對福佑說:「你在這裡拿包袱收拾一點公子常穿的衣裳。我很快就來。」
 
說完,他急匆匆地去到老爺的書房。
 
老爺辦公的地方一直是莫府的聖地,就算福伊這樣從小就伺候的人也不能隨意進出,但現在,別說莫府,就算整個繁佳,都已經沒有所謂的聖地了。
 
福伊在書房裡翻了一通,把老爺書桌上幾個拇指大的翡翠雕像拿了,這是老爺最心愛的珍玩,聽說曾經有北旗的王族想用兩百塊黃金來買,老爺不肯。
 
莫府的寶物,就只剩這幾個沒貢獻給離國豺狼。
 
書架上還有幾枝白玉筆桿的毛筆,和幾樣看起來很值錢的東西,福伊一併拿了。
 
最後,把大王從前賜給老爺的黃金做的大官印,揣進懷裡。
 
臨走前,福伊想起大公子最後的話,又跑進大公子的房間,把床板下密格裡的官印也拿了,拿印的時候,福佑忍不住對著印刻的正面瞅了一眼。
 
玉符將軍四個字刻在黃金上,還是那麼光耀好看。
 
福伊忽然想起了,大公子被大王封為玉符將軍的那一天。
 
那時候大公子也就和現在的二公子差不多大,卻不像二公子那樣羸弱,正相反,大公子身體好極了,讀了一肚子兵書,舞得一手好劍。
 
大公子剛剛參軍,就遇上離國軍隊犯我繁佳邊境,大公子領著五百勇士,深入老林截殺了一千二百離軍,大王很高興,在殿堂上直對老爺誇讚,「丞相有這樣英勇的兒子,本王又得了一名猛將,難得!少年將軍,殺氣不可擋!他的名字叫玉符嗎?好!本王就封他為玉符將軍,讓他以後馳騁疆場,為我繁佳驅逐犯境者!」
 
但大王已經不在了。
 
應該被驅逐的犯境者,成了壓在繁佳人頭頂上,殘暴貪婪的統治者。
 
如果,當年老爺沒有阻攔大公子,那該多好……
 
遠處一陣喧鬧聲,忽然驚飛福伊的回憶。
 
他吃了一驚,衝到二樓,居高臨下遠眺院門的方向,院牆和高樹遮擋下,隱約瞥見離國士兵的鐵甲和森森刀光,心頭一緊。
 
果然不出大公子所料,離國人要下毒手!
 
這些餵不飽的豺狼!
 
福伊把大公子的將軍印塞在懷裡,飛快地回到二公子房中。
 
「離國人來了,快跟我走!」
 
福佑正拿著一個大包袱,往裡面胡亂塞著找到的金銀小對象,皺著眉說:「我找不到公子的束髮巾……」
 
福伊氣得罵一聲,「這時候還找什麼束髮巾!快走!」
 
和福佑一左一右攙了體弱的莫雪文快步走出房間,到了後廊,聽見後院的間門被人拍得震山般響,許多男人凶狠地在外頭吼著,「開門!奉卓然大將軍命令,搜查外國奸細!」
 
幾名侍女嚇得不敢開門,縮在一旁發抖。
 
但就算沒人開門,在刀砍腳踢下,這扇小木門也攔不了他們多久。
 
福佑急著滿頭大汗,「怎麼辦?離國兵來了,怎麼辦?」
 
幸虧福伊在趕回來報信前已經受了大公子指導,這時候還不至於驚慌失措,一跺腳,沉聲道:「走暗道。」
 
「那其它人呢?和我們一起走?」
 
「來不及了!保住公子要緊!」
 
「可……」
 
「再囉嗦誰也走不成!」
 
到了後廳,猛然一陣巨響傳來,接著便是侍女們尖銳的叫聲和求救聲,聽得人心頭滴血。
 
福伊知道連內院的間隔門也已被打破了,離國人隨時會殺來,局勢已刻不容緩,把後廳西北角屏風後的密道打開,把二公子連拉帶拽扯到入口。
 
「等等!爹在哪裡?大哥在哪裡?」莫雪文把蒼白的手攔在入口,寧死不肯進入,眼裡露出倔強之色,「你不說,我不走!」
 
他剛才一直在問父兄的去向,福伊卻充耳不聞。
 
「二公子!」
 
「說!」
 
貼身侍從和二公子的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上。
 
福伊從前總覺得這位二公子體弱多病,和大公子毫無相似之處,這一刻,卻詫然發現他們果然是親兄弟。
 
倔起來那表情,簡直一模一樣。
 
他盯著莫雪文等待答案的眼睛,嘴角猛一扭曲,以極快的語速回答:「大公子會保護老爺逃出樂西,我們二十日後在永殷的華榮城碰頭。」
 
說完,伸手把莫雪文推進密道,按下機關。
 
藏在屏風後的密道入口,在離國兵蜂擁入後廳時及時關閉。
 
眼前頓時陷入徹底的黑暗。
 
吵雜的離國士兵的叫嚷聲,和到處翻搗傢俱的碰撞聲,通通隔絕在密道門後,此刻可以聽見的,是身邊人沉重壓抑的呼吸。
 
「那些離國人,為什麼要這樣……」福佑哆哆嗦嗦地摸著冰冷的密道石壁,氣憤地低聲說:「我們老爺明明送了那麼多珍寶,還買了許多美人給他們,他們還想要什麼?為什麼還趕盡殺絕?福伊,到底是怎麼回事,離國人不是請老爺他們赴宴嗎?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福伊沒有回答。
 
熱淚從他的眼眶無聲滑下。
 
他卻在黑暗中,苦苦忍耐著,不允許自己發出任何一點令二公子起疑的聲息。
 
大公子剛毅清朗的聲音,彷彿還在耳邊響著。
 
「這次宴會是圈套,離國人要斬草除根。」尚未踏進官妓樓,敏銳的大公子已經察覺了殺機。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整條寧佳大道的商舖後,都埋伏了離兵。
 
一群被趕入陷阱的羔羊,面對一群鐵爪利齒,早有準備的豺狼,莫玉符立即明白,此次赴宴的權貴必死無疑。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二弟因為身體抱恙,沒有出席這次宴會。
 
繁佳存留的有身份有名望的貴族們正一批批無精打采地朝官妓樓聚合,他們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死亡,只以為這是離國人又一次貪得無厭的勒索,只要貢獻出珍寶和美人就好。
 
只有莫玉符從察覺的伏兵殺氣中猜到,離國人是要把他們都騙進官妓樓,再開始屠殺。
 
踏入寧佳大道,貴族休想離開,但是,侍從可以。
 
離國人不會在乎一個侍從的離開,他們的目標應該只是繁佳的貴族。
 
在獵物還沒有全部走進陷阱前,離國人不會為了一個侍從輕舉妄動,讓繁佳貴族們起疑心。
 
所以,莫玉符鎮定地對自己的貼身侍從說了幾句話,然後開始大聲斥責他沒有好好為自己穿衣,遺落了應該繫在衣帶上的玉珮。
 
他打發福伊回家取自己的玉珮。
 
「福伊,帶著雪文逃。」莫玉符對福伊說:「告訴他,當日沒有領兵抗擊離軍,戰死在沙場上,是我莫玉符一生最大的恥辱。」
 
不,大公子。
 
這不是你的恥辱。
 
這不是你的錯!
 
大王被毒死了,繁佳王族已經毀了,連僥倖逃出繁佳的三公主,最後都被殺了,所有的繁佳人都失去了希望。
 
篡位的龍天死了,離國大軍殺入繁佳,是老爺攔住了穿上一身戎裝,要飛馬衝往戰場的你。
 
是老爺不許你帶兵反抗。
 
是老爺說繁佳的軍心已散,抵抗只是找死。
 
是老爺以丞相的身份奪取你的兵權,把你看守在府內。
 
是老爺以為,只要獻上珍寶美人,討好新主,就可以撿回性命,甚至重新獲得高昇的機會。
 
那些手握大權和財富的貴族們,誰不是這樣以為呢?
 
只有你例外,大公子。
 
只有你不甘心當離國的奴隸,過這種豬狗不如的日子,只有你,暗中集合繁佳忠誠者的力量,籌劃對付離國人。
 
你明明做得那麼小心,讓狡猾的離國強盜也察覺不出分毫,為什麼他們會忽然起了殺心,設計這一場要命的宴會?
 
為什麼?!
 
是誰提醒了離國人?讓他們猛然察覺到繁佳權貴潛伏的力量?
 
誰?
 
是誰?!
 
肩膀不知是誰輕輕拍了一下,彷彿在催促著前進。
 
「你有沒有帶點火的東西?有光能走快點,大哥說二十天後會合,我們一定要按時到。」耳邊傳來的,是二公子略帶喘氣的虛弱聲音。
 
他不知道,他大哥的貼身侍從,現在已滿臉熱淚。
 
福伊盡量不讓聲音顯出異樣,低低地答道:「屬下太匆忙,沒來得及準備火把。讓屬下扶著二公子走吧。」
 
他牽著少年的手,一步步摸索著往前走。
 
眼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他的視野裡,卻總晃動著那個人的背影,身姿如松,在風中衣抉翻飛。
 
「福伊,帶著雪文逃。」
 
「告訴他,」
 
「當日沒有領兵抗擊離軍,戰死在沙場上,是我莫玉符一生最大的恥辱……」
 
 
 
第五章
 
離國王宮,來英閣正盛情款待著宮廷中最受寵愛的公主。
 
佳餚飄香,美酒醉人。
 
妙光喝了幾杯蜜汁一般的甜米酒,正是半醺之時,半邊身子挨在案几上,把玩著溫潤沁人的酒盞,星眸微觴,「今天有什麼喜事嗎?堂兄忽然叫人家過來,這樣款待,叫妙光受寵若驚呢。對了,忘記了恭喜堂兄榮升宗庶長,這可是離國極重要的職位。來,妙光敬堂兄一杯。」
 
嬌弱不勝地直起身子,捧起酒杯,嚷著要侍女添酒。
 
余浪含笑,陪她飲了一杯,放下杯道:「非要有什麼喜事,才可以請妳過來嗎?我常年在外漂泊,難得回來,看春意可喜,庭院裡的花都開了,正是親人團聚飲酒的好日子,所以想和妳小酌一番。沒想到,妳一個女孩子,倒大模大樣地亂灌起來,大王真是把妳寵壞了。」
 
妙光笑道:「王兄現在哪有功夫理我,他只管睡他的大覺。」
 
余浪鼻子尖,已經嗅到這一句有刺探的味道,卻避而不談,淡淡道:「大王做事,一向有分寸,我們當臣子的,只要把大王交代的做好就行。」
 
「這真不像堂兄你說的話。」
 
「哦?那依妳的意思,我應該說什麼話?」
 
余浪目光悠悠拂來,雖然溫柔帶著笑意,卻讓妙光無由來一股不安。
 
她唯恐被這眼光過人的堂兄瞧破自己在裝醉,假裝打哈欠,仰頭避開余浪的探視,露出一個調皮的表情,撒嬌道:「堂兄,人家今天特意穿了新裙子來給你看,你還沒有誇讚過一句呢。」
 
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俏麗地回身一旋。
 
原本就設計得微有鼓囊的,十分可愛的翠綠色裙襬,頓時飛散出一朵輕靈的鮮花。
 
越發把妙光的腰肢配得纖細窈窕。
 
「好看嗎?」
 
「美極了。」
 
聽見余浪的讚美,妙光才滿意地坐回案幾邊,又愛不釋手地摸著那形狀優雅的酒盞,「堂兄這酒盞真好玩,送給我吧。」
 
「這是樸戎的藝人用一種叫碧眼石的寶石雕琢的,雖然比不上黑玄玉名貴,所幸手工還算過得去。妳喜歡,就送妳。」余浪風輕雲淡,把價值不菲的珍玩送了出去,緩緩道:「聽說鳴王被囚禁在離國時,曾誘騙公主製作一種異國的圓裙,上窄下松,裡面還有堅硬的襯子,能把裙襬的布料托起來。後來鳴王就是藉這條裙子,跳下懸崖逃走了。」
 
他頓了一頓。
 
露出一絲微笑,閒話家常地問:「公主今天穿著這條新裙,不知道,是不是從那條裙子演化而來?」
 
被提及往日的丟臉事,妙光臉上毫無異色,朝余浪抿唇而笑,嘻嘻道:「我看,這十一國的事情,沒有一件瞞得過堂兄。難道我做什麼裙子,你也派你那些心腹密探們每日偵查不成?」
 
「密探是用來對外敵的,不用在自家人身上。」余浪淡淡答道:「我是看這裙子也是上窄下松,所以猜一猜。」
 
兩人你來我往,邊說邊飲,又是八九小杯下肚。
 
余浪還好。
 
妙光的臉頰,卻已艷如紅霞。
 
她卻正喝到興頭上,耍起小孩子脾氣,不肯罷飲,連喚侍女再添酒,侍女執著酒壺,既怕灌醉了公主,罪過不輕,不敢遵命。
 
又不敢違了妙光的命令,好生為難。
 
余浪看她可憐,笑道:「妳下去吧,把酒壺留給我。」
 
侍女暗暗感激,把酒壺放在案上,行了一禮就趕緊逃走了。
 
「公主,別再喝了。」
 
「我沒醉……」
 
余浪正在對耍酒瘋的堂妹柔聲相勸,鵲伏忽然躡手躡腳地進來。
 
半跪在余浪身邊,低聲道:「公子,那東西已經……」
 
余浪倏然給他一個凌厲的眼神,壓著聲音道:「噤聲。」
 
兩人不約而同朝對面的妙光看去。
 
妙光卻已不勝酒力,兩根雪藕般的手臂抱著臉,慵懶伏在案几上,嘴裡嘀咕著,「沒醉……」
 
余浪這才道:「公主醉了,到外頭說。」
 
一起悄悄出了房門,進了一間小書房,放下簾子。
 
余浪問:「藏好了嗎?」
 
鵲伏答道:「已經研磨成石粉,藏到石柱下的密匣裡。公子果然好計,現在就算把安神石擺在西雷王面前,恐怕他也認不出這就是救他寶貝性命的安神石。誰能猜到,安神石已經變成了一堆不起眼的粉末呢?」
 
余浪冷冷道:「不要大意。安神石就算磨成粉,也能解鳴王的心毒。如果被奸細偷到手,再把它放進大王的枕中,那我的一番心血,就白白浪費了。」
 
鵲伏安慰道:「公子何必擔心,鳴王這樣日日和大王在夢中相會,魂魄早被損傷的大半,幾日後必定一命嗚呼。到時候,公子為離國除去心腹大患,必能得到大王厚賞。」
 
余浪嘆道:「到時候再看吧,我做這些是為了離國,並不是為了賞賜。」
 
兩人談了這幾句,已緩緩往門這邊走去。
 
掀開簾子,廊上空無一人。
 
余浪回到飯室,妙光軟軟倚在案上,手上握著的酒盞翻倒了,美酒撒在案几上,沿著邊緣往下滴,沾濕了她的新裙子。
 
青絲微散。
 
酒香滿室。
 
好一幅醉美人朦朧春睡圖。
 
她卻還在喃喃,「來人……添酒……」
 
「還添?」余浪無可奈何地一笑,伸手輕輕捏她紅撲撲的臉蛋,想著扶是沒用的了,索性把她打橫抱起來,走到屋外。
 
「來人。公主喝醉了,找一頂軟轎來,送公主回殿。」
 
這一夜,星月黯淡無光。
 
本應酒醉躺在床上酣睡的妙光公主,在心腹的掩護下,藉著高大陰森的宮牆陰影,和後宮嶙峋複雜的假山狹道,悄悄來到精粹宮。
 
已經入睡的媚姬,被妙光公主安排的貼身侍女叫醒了。
 
她立即把妙光迎入內室,屏退左右。
 
兩人靠得極近的跪坐的身影,被燭光印在牆上,搖曳著拉伸出兩道扭曲緊張的修長。
 
「公主打聽到了?」
 
「安神石就在余浪手上,已經被磨成粉末,但仍可以解鳴王的心毒。我知道他藏在哪裡,可以偷過來。」
 
「太好了。」
 
「但我在來英閣偷聽到,安神石必須放在王兄枕下,才可以起作用。王兄生性警惕,寢宮護衛森嚴,在裡頭伺候的都是心腹,只聽王兄一人的命令。就算是我,要想不引人懷疑地接近他的枕榻,也非易事。況且,這東西要放進枕中,不落痕跡。」
 
媚姬微微蹙眉。
 
沉思了一會,她低聲道:「有一人可以做到。」
 
「誰?」
 
媚姬朱唇輕啟,幽幽吐出兩字,「思薔。」
 
 
 
昭北,梅江。
 
石花村裡最多年輕姑娘暗戀的打漁好手江生,被屋外凌亂的馬嘶聲和粗暴的吆喝聲吵醒。
 
他睜開眼,不滿地皺眉,翻身坐起來,拿著已經穿了兩個破洞的粗布上衣穿上,匆匆走出來,正好見到臉色黑沉的江生爸。
 
「阿爸,又是離國兵啊?」
 
「嗯。」滿臉皺紋,但身體還十分結實的江生爸蹲在地上,敲打著破煙桿上殘留的火星,「真不是東西,三天前才交了魚稅,以為可以安生大半個月,結果今天又來了。那離國的將官,叫村民們都到空地上去,說有離王的王令。」
 
江生站在門邊,探頭看著外面。
 
離國人這次來得比往常多,騎兵們策著馬在狹窄的村道裡來來往往,驅逐催促著村民趕去空地,不少步兵三三兩兩推搡著行動緩慢的老人婦孺。
 
後面梅花家的兩條大黃狗,發了瘋似的汪汪大叫著。
 
「阿爸,這不對路。」江生看見有一個騎馬的離國兵朝這邊過來,把門掩了,貓到父親身邊蹲下。
 
「能對路嗎?從前咱們昭北大王在,漁村一個月只交一次漁稅。這個月,我們已經交第三次了!」
 
「不對,阿爸,有兩個離國兵,我瞧見他們刀子上沾血。」
 
「什麼?」
 
江生爸猛然停止了敲煙桿的動作,轉頭看著兒子。
 
「看走眼了吧?」
 
「阿爸,我眼力是全村最好的,真的是血。」江生篤定地說。
 
外面的喝罵聲一陣陣傳進來。
 
離國官員傲慢而尖銳的聲音,刻意拖長尾調,在整個石花村上方迴盪,「所有村民,立即到村頭空地,集體恭聽王令!男女老幼,均不得缺席!抗命者,以不敬論罪,立即處斬——!」
 
屋內,父子倆蹲在地上,忽然對視一眼。
 
心裡猛然湧上一股寒意。
 
「這群離國兵,是從西邊來的。他們會先經過梅西村。」江生爸懵懵地囁嚅。
 
「阿牛昨晚賣魚回來,就說見到大隊大隊的離國兵在路上來回去,殺神一樣的凶。到外鎮的路,全設了關口,他拿著離國發的漁民證,離國人不許他過關,把他趕回來。」
 
「這兩日,都瞧不見鄰村的賣油船了。」
 
「對門的桂花嫂前天帶閨女回娘家,就在東邊青石村,不過半天路,到現在也沒回來……」
 
兩人越說,心越往下沉。
 
另一邊,卻又覺得絕不可相信。
 
不可能,他們這小漁村,世世代代的好漁民,從不給官府惹一丁點事。
 
當日離國大軍突襲昭北,橫跨梅江,大家嚇得半死,還是離國一個大官對他們說:「沒事,我們大王只殺昭北王,不殺老百姓。你們只要安安分分,留著你們給我們離國打漁。」
 
他們……很安分啊。
 
咚!
 
破木門忽然被人一腳踢開,兩個離國兵提著明晃晃的長劍闖進來,高喝著,「沒聽見外頭宣令嗎?所有人出來!到空地上去!」
 
對著拿劍的兵,只會打漁的江生父子老老實實地站起來,心臟在胸腔裡沉甸甸地跳。
 
「兵大爺,到空地上去……幹什麼呀?」
 
「叫你去就走,這是王令!走!」
 
士兵不耐煩地一伸手,把江生爸推得往前一栽。
 
江生彎下腰扶住父親,腰窩裡也挨了離兵一腳。
 
「唔。」江生悶哼一聲,抬起頭看著離國兵,眼裡射出怒火。
 
離國兵不屑地又加踹了一腳。
 
「不服氣?想找死啊?」吼罵著,拿著劍往年輕的漁民面前威嚇地一揮。
 
「孩子!」忽然,江生爸大叫一聲,死死拽住兒子的手臂,「聽兵大爺的。」
 
老人說話的時候,抽著氣。
 
就在剛才,他看清了離兵劍上鮮紅的血跡。
 
到了村頭的空地,他們發現,石花村的村民們都被驅趕到這裡來了。
 
所有的。
 
連癱瘓了七年的瞎大爺也被硬抬了出來,放在黃泥地上。
 
離國兵闖進每家每戶,凶神惡煞地翻找,唯恐漏了一個。
 
村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困惑不解地站著,看向那個要朝他們宣讀王令的離國官員。
 
在他們前方和後方,是騎著高頭大馬的騎兵和上百持刀步兵。
 
「大人,人都齊了!」
 
穿得綢制官服的男人平靜地點點頭,環視眼前這些常年在梅江上捕魚勞作,曬得一個個如黑炭般的漁民,把手裡的王令慢慢展開,「王令!梅江沿岸,多有居心叵測者潛伏其中……」
 
江生觀察著把他們團團包圍的離國兵,脊背的寒意越來越重。
 
他和父親不約而同,在人群中不動聲色地退後。
 
「江生。」耳邊忽然響起嬌嫩的低低的聲音。
 
江生回過頭,是和他從小玩到大的梅花,前日梅花滿十七歲,江生捕了一條九斤重的大黃魚送給她,把她高興壞了。
 
「你躲來躲去做什麼?」梅花在他耳朵邊笑著問。
 
「梅花,」江生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壓低聲音,「不對路,不對路。」
 
他的手總是熱乎乎的,此時卻像冬天的冰。
 
梅花嚇了一跳,連要問什麼都不知道開口了。
 
離國官員還在說著那些漁民們不懂的王令。
 
江生扯著梅花,一同往村邊籬笆默默地挨過去。
 
但他們剛剛脫出人群,就被攔住了。
 
「站住,」離兵抽刀,擋住去路,「上頭正宣佈王令,竟敢擅離?給我站回去。」
 
不想妨礙上司宣讀王令,士兵的斥責壓著聲音。
 
他們的這位上司,做事還真刻板。
 
殺人就殺人,集合在一起,亂劍齊下,剁了就好。
 
居然還嘮叨什麼必須合乎國家制度,先宣讀王令,再執行王令。
 
浪費時間。
 
「站回去!」
 
江生一手拉著父親,一手拉著梅花。
 
稍一猶豫,幾把劍明晃晃地逼上來。
 
「聽到沒有?回去!」
 
沾著血跡的劍,帶著風聲抵上脖子,透骨的冷。
 
江生猛然打個寒顫,一顆心突突幾乎跳出喉嚨。
 
「你們……你們要殺人!」他終於不顧一切,大聲叫起來。
 
聲音劃破石花村的上空,打斷宣讀中的王令。
 
空地上,驟然墳墓般的死寂。
 
忽然被揭穿,離國兵們猝不及防地一愣。
 
「他們殺人!他們要殺我們!」江生爸也撕扯著嗓門喊起來,「逃啊!大家快逃啊!」
 
離國官員臉色一沉,不再理會那份形式上的王令,手往下一壓,吐出一個字,「殺。」
 
「殺!」
 
凝固的空氣瞬間被攪成狂風。
 
利刃出鞘,摩擦出刺耳的冰冷;駿馬嗜血高嘶,負著主人衝入手無寸鐵的人群;下一刻,是劍鋒切入血肉的聲音……
 
終於明白過來的人們在利劍下驚叫、躲藏。
 
「殺人!」
 
「他們殺人!」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
 
來不及問為什麼。
 
老人只來得及在馬蹄下,向蒼天投出最後一個不解的眼神,母親只來得及在利劍下,抱緊孩子,感受他最後一次體溫;丈夫用身軀作為盾牌,擋住砍向心愛妻兒的第一劍,卻擋不住第二劍、第三劍……
 
得益於江生先發制人的高呼,一部分年輕強壯的漁民有了準備,憑借和浪濤搏鬥而養成的堅毅和離國兵展開廝殺,在血中搶來敵人的劍,刺向屠殺者。
 
江生在聽見「殺」字的那一刻,咬牙撲向了面前的離國兵,一口咬下那人的耳朵。
 
他中了魔一樣,幹著從來沒幹過的事,撕咬人的血肉,搶劍,殺人!
 
沒有一絲猶豫。
 
不需要猶豫。
 
他打漁、貢稅、安分,卻只換來被當成豬狗一樣的屠殺。
 
為什麼還要猶豫?!
 
村莊變成修羅地獄,到處是臨死前的慘呼,死不瞑目的臉孔。
 
血濺在臉上身上,彷彿梅花前日晚上害羞帶澀給他的那一個吻,滿是心悸的燙熱。
 
再殺死一個可惡的離國兵,江生伸手去拉身邊的父親,卻發現拉了一個空。
 
轉頭瞬間,目眥盡裂地看見老父落在身後五六步,被兩個離國兵圍住。
 
長劍穿過老人的胸膛,從後背穿出。
 
「阿爸!」江生一聲長嘶。
 
「江生,去水邊!去水邊!」
 
老漁民吼著,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牢牢抱住想去追殺兒子的離國兵。
 
「水邊……去水邊……」
 
石花村剩下的人終於撕開包圍圈的一個小口,帶著滿身的鮮血和傷痛,瘋了般地往江邊沖。
 
水邊。
 
去水邊!
 
那是他們唯一的活路。
 
他們賴以為生的的美麗梅江。
 
離兵在後頭追殺,不斷有人倒下,村頭空地到江邊,延綿出一條血淋淋的路。
 
江生肩上中了一劍,熱血潺潺直流,他看也不看一眼,抓著梅花的手咬緊牙跑,被長劍穿透心窩的阿爸再對他說,江生,水邊!水邊!
 
終於,江生衝到了江邊。
 
他帶著梅花,跳進自己最熟悉的梅江。
 
溫暖的江水給了他力氣,江生抱著梅花一口氣在水底泅出很遠,躲開離國人射向水面的亂箭。
 
眼淚湧出來,混在江水裡。
 
阿爸,阿爸死了。
 
我們一定要活下來。
 
梅花,我們一定要活下來!
 
他不敢在附近上岸,一直游到他和梅花常私下相會的亂石灘,才筋疲力盡地抱著梅花上岸,踩著嶙峋的亂石,躲在崖壁後面。
 
「梅花,我們上岸了。」他搖搖懷裡柔軟的身體。
 
得不到響應。
 
「梅花?梅花?」
 
梅花閉著眼,臉龐柔美,像前幾日和他在這裡一同躺大石頭上曬太陽時一樣平靜。
 
江生把她翻過來,看見了背上深深的傷口。
 
她在跳入江水時就受傷了,追來的離國兵砍中了她的背,不知為什麼,她卻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江生脫下破爛的外衣,笨拙地幫她包紮傷口。
 
傷口已經被江水泡到發白,皮肉翻綻,他只是覺得,必須包紮一下才好。
 
江生把她輕輕抱著,坐在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大石頭上,看著風景如畫的梅江,他送梅花的大黃魚,就是在這附近捕到的。
 
「梅花,醒醒。」每隔一陣,他就溫柔地搖搖她。
 
只是她總不回答。
 
江水潺潺流著。
 
太陽從東邊,慢慢移向中天,然後,慢慢移向西邊。
 
灘上的石頭漸漸被烤到最熱,又隨著太陽西下,漸漸失去溫度。
 
懷裡的梅花,和石頭一樣,越來越冷。
 
江生呆呆地抱著心愛的女孩,心裡只有三個字——為什麼?
 
很多人來不及問。
 
阿爸來不及問,梅花來不及問,死在村頭的人們來不及問。
 
江生忽然覺得,自己很有必要代這些死不瞑目的人們,問一問那高高在上的離王——
 
——為、什、麼?
 
 
 
第六章
 
離,晌午。
 
思薔跪伏在棋室內,把散落在棋盤上的七色棋一顆顆拾起,按照不同顏色,放回鼓形的棋盒中。
 
一隻修長美麗的手從後伸來,輕輕按在他肩上。
 
思薔身體微硬,本能地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溫馴靜候。
 
「不是早說過,這種雜事,不需要你親自做嗎?還是,宮裡那些年長的侍從,還是在暗中欺負你這個異國人?」
 
身後的美人,帶著一陣令人舒適的淡淡香粉轉到他身前,在席前優雅落座,打量著他。
 
美眸裡有一絲憐意。
 
「他們看不起我,是因為他們已經明白,大王並不是真的寵幸我。」思薔目光下垂,低聲道:「的確,就算沒有我,大王也隨時可以找到模樣和他一樣的人取代。反正,不過是要一個替身罷了。」
 
一邊說著,一邊繼續默默拾著棋子。
 
媚姬沉默著,目光往門外投入,看見妙光安排給自己的那個侍女在門邊一閃,對她打個手勢。
 
這表示附近已經被檢查過,沒有人偷聽。
 
可以和思薔私下說幾句話了。
 
媚姬思忖片刻,柔聲問道:「大王還有偶爾召你侍寢嗎?」
 
思薔微微一愣,慘然笑了笑,「近日倒是經常召喚,我躺在他身邊,只聽見他每次醒來,口裡必定喚著那個人的名字,而且……」
 
他忽然停住,想起眼前這女人也許就是將來的離國王后。
 
在她面前,怎麼能說大王和孌童這種隱私的事。
 
思薔歉然地看媚姬一眼,自嘲地一笑。
 
媚姬淺笑道:「無妨。難道這種事,我懂得還比你少嗎?」
 
絕艷笑容裡有一絲苦澀。
 
不錯,她當年家族被抄,淪落為官妓,和孌童也不過半斤八兩,什麼天下第一美人,不過是嫖客們給的高帽罷了。
 
思薔沒想到她如此不忌諱自己的過去,略感驚訝地抬眼看了看她。
 
很快又把眼睛垂下。
 
「大王最近整日睡覺,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知道。大王也不許人問。」
 
「外間有謠傳,」媚姬把手按在思薔拾棋的手背上,纖纖玉指輕移,把剩餘的那顆紫棋緩緩推到棋盤中央,恰好佔住開局的棋位,「說鳴王中毒之後,陽魂進入離王夢中。所以大王每天迫不及待地睡覺,就是為了到夢中去和鳴王相會。」
 
思薔出了一回神,方道:「巫術這種事我不懂。不過按這個說法,倒也算解釋得過去。」
 
「哦?」
 
「我已經說了,大王醒來,每次都喚那人的名字。然後……」思薔頓了一下,臉頰微紅,低低道:「大王會要我伺候。」
 
其實還有一件事,因為過於私密,他沒有說出來。
 
大王每次醒來,胯下都是堅挺的,彷彿在夢中早已對著心儀的對象熱情勃發,卻因為某種原因而不能一償夙願。
 
只能待醒來後,在他這個替代品身上盡情發洩。
 
這段日子,大王比以前更威猛,要他的時候,也要得更厲害。
 
入夢?
 
呵,這就是傳說中的巫術嗎?果然神奇。
 
能讓大王這樣慾火中燒,又能讓大王這樣忍耐的,恐怕,也就……只有那個名震天下的人。
 
而自己,在大王眼中,不過螻蟻。
 
「媚姬小姐,棋室已經收拾好,妳還有什麼吩咐嗎?」思薔把擺放整齊的七色棋盒放到一邊,打算行禮起身。
 
「有。」
 
「請吩咐。」
 
「我想……讓你把這個,帶進寢宮……」媚姬慢得讓人心肺酥軟的說話音調裡,有一股莫名的凝重感,說話的時候,那雙彷彿藏著兩汪深潭的美眸,凝視著思薔,一字一頓地輕輕道:「放進他的,枕頭裡。」
 
白雪般的纖手探入寬大流雲袖裡,掏出一個小布包。
 
打開後,露出少量奇怪的粉末。
 
思薔心臟驟縮,半晌,不敢相信地看向媚姬,「妳要我下毒?」
 
「離王是天下有名的用毒高人,寢宮裡不知有多少防毒聖物,誰敢向他下毒。」媚姬道:「恰恰相反,這是解藥。」
 
思薔也是聰明人,一窺她臉上神秘的笑意,恍然道:「這就是妳說的那個……巫術的解藥?」
 
媚姬點頭。
 
「你是真心喜歡大王的,難道願意看他從此貪戀夢境,成為只知道睡覺的昏庸之君?一天不破除這夢境的巫術,他就一天沉溺其中。現在離國的大臣們已經開始不滿,此解藥放入大王枕中,就可以改變眼下的狀況,你願不願意,為了大王,冒這個險?」
 
思薔緩緩抬頭,唇邊逸出淺笑,「妳只是想利用我,救妳心愛的男人的男人罷了。」
 
媚姬對思薔的聰穎,有一絲欣賞的詫異。
 
「很好,」思薔點頭道:「我做。」
 
「如果被發現,這是殺身之禍。」媚姬早猜到思薔會答應,卻還是提醒一句。
 
「身在宮廷,身為孌童,哪一刻是安全的?妳曾經教我,要讓男人忘不了你,就必須做一件,讓他一輩子也忘不了的事。」
 
思薔臉上,流露著他所特有的,那種卑微而謙遜的苦笑。
 
眼中卻因為下了決心,閃爍令人驚異的光華。
 
「像我這種身份卑賤的人,在宮中犯一點小錯,就可能被無情地殺死。」他取過媚姬手中那包珍貴的粉末,放入袖中,低聲道:「與其朝不保夕,死了不被任何人記住,像從來不曾來過這人世,我何不放手一搏?」
 
搏一個,讓那永遠不會正眼瞧我一下的人,把目光投向我的機會。
 
就算那目光,帶著滔天的怒意和殺機。
 
搏一個,讓他永遠,記住思薔這個孌童名字的,機會……
 
 
 
若言坐在床邊,低頭靜靜凝視床上的鳳鳴。
 
感受心底若有似無的、複雜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沉鬱、酸甜的幸福。
 
天底下最荒謬的事情,正在他身上發生。
 
這是夢,他心裡很清楚。
 
但同時又明白,這是鳳鳴真正的陽魂。
 
「西雷的容恬,現在是不是也像我這樣,坐在你的床邊,等著你睜開眼睛?」
 
若言低沉地喃喃,指尖撫過他泛著不自然的潮紅的臉頰。
 
「你這傢伙,要讓多少人為你提心吊膽,夜不能眠?」
 
床上的人,沒有給他回答。
 
鳳鳴這樣已經許多天了。
 
若言不想回憶這是怎麼開始的,他這一生最恨的就是悔恨莫及的感覺,悔恨會令他覺得自己無能;而回憶許多天前那個片段,恰恰令他感到極其悔恨,極其難受。
 
像有人把鐵鑄的拳頭,硬生生塞進他的心臟裡。
 
為什麼要勉強鳳鳴?
 
他們明明相處得那麼愉快,鳳鳴破天荒地乖乖地待在他身邊,和他說話,和他有趣的遊戲,暢談軍事上的見解。
 
這一切就是自己夢寐以求的。
 
為什麼自己如此愚蠢,居然一時無法控制對容恬的嫉恨,把辛苦換來的溫馨生生摧毀?
 
昏迷中的鳳鳴眉心仍然緊鎖,像陷在極大的痛苦中,不管若言如何安撫,都無法令他好轉。
 
「還是那麼痛嗎?」
 
他打開鳳鳴的衣襟。
 
消瘦的身體,鎖骨越發凸顯,虛弱而惹人憐愛。
 
小小圓環緊扣在乳首上,淫靡可愛,煽動男人天性裡的衝動和噬虐欲,可——它也正是造成鳳鳴痛苦的根源。
 
許多天前,若言撕開鳳鳴的衣服,看見這乳環,妒恨難消之下,扯動了它以懲罰鳳鳴。
 
當時鳳鳴叫得淒厲哀絕,他卻認為自己已經手下留情,鳳鳴只是假裝痛苦,博取他的同情心而已。
 
直到鳳鳴口吐鮮血,倒在自己懷裡,若言才驚覺,自己也許犯下了大錯。
 
好幾次,他都試圖幫鳳鳴脫下這個邪物,但都因鳳鳴拼盡全力的抗拒和慘呼而罷休。
 
這個乳環,到底是什麼東西?
 
為什麼會令鳳鳴如此痛苦?
 
若言思索著,伸手極為小心地輕輕觸碰,不出所料,指尖剛剛碰到乳環,床上的鳳鳴就驀地發出一點痛楚的聲息,身子下意識地縮了縮。
 
「乖,我不碰。」若言立即縮手。
 
改而愛撫鳳鳴冒著薄薄冷汗的額頭。
 
心裡對容恬燃起熊熊怒火。
 
毋庸多言,這可以令鳳鳴痛到昏迷的乳環,一定是容恬的手筆。
 
鳳鳴在這麼多人保護下,除了容恬,還有誰能在他身上戴這種淫邪的東西?
 
容恬真不是個東西!
 
貪得無厭的男人,已經佔有了鳳鳴的身體,還要佔據鳳鳴的靈魂。
 
為了宣告佔有權,居然在鳳鳴可愛的身體上留下如此令人痛苦的東西。
 
若言咬牙切齒,再度想起余浪曾經進貢給自己的神草,余浪說過,假如對鳳鳴使用神草,就可以讓鳳鳴從此以後只能和自己交媾——因為,和除了自己以外的男人交媾,會令他痛苦萬分。
 
這個乳環,想必和神草的作用差不多。
 
容恬把這個用在鳳鳴身上,就是為了防止鳳鳴和其它男人有過多的身體接觸。
 
一旦鳳鳴的乳頭被別的男人觸碰,就會這樣痛不欲生。
 
卑鄙!
 
齷齪!
 
下流!
 
太!狠!毒!
 
容恬,虧你當日還對本王假惺惺的說什麼,「你如果愛他,就不要傷害他」,一派謊言!
 
離王深邃黑眸中怒火中燒,犀利如劍。
 
假如容恬此刻在他面前,恐怕早被他用目光射得萬箭穿心,屍骨無存。
 
一邊把沉鬱心痛的目光投向鳳鳴充滿痛苦的削瘦俊臉。
 
他憑什麼這樣對你?
 
那個男人這樣對你,為什麼你還死心塌地,執迷不悔?
 
他已經失去王位,成了喪家之犬,你還傻傻的追隨著他,甚至不惜處處和本王作對。
 
不過剛才那樣輕碰乳環,已經又讓失去神志的鳳鳴出了一頭冷汗,偶爾不安地左右轉著脖子。
 
若言舉起衣袖,為他拭去額頭的薄汗。
 
平靜面容下,愛恨糾結。
 
嫉到極點,痛到極點,恨到極點。
 
愛,到極點。
 
如毒蛇噬心,毒液卻匪夷所思的甜蜜,令人願以一死換之。
 
細不可聞的呻吟,吸引了若言的注意。
 
「鳳鳴,」他立即俯身,把鳳鳴輕輕抱在懷裡,小心不觸及那見鬼的乳環,「你醒了?」
 
日前的多次經驗,已經讓他明白,這乳環對鳳鳴來說,似乎帶著一股只有鳳鳴可以感覺到的森寒。
 
每次鳳鳴醒來,都會被凍得渾身亂顫。
 
若言當然樂於用自己的體溫為他取暖——不管鳳鳴是否願意。
 
「嗚……」
 
陽魂極度的虛弱下,鳳鳴星眸已經失去神采,微微半張,失去焦距地對著若言的臉。
 
半日,雙唇翕動了一下。
 
「渴嗎?」若言俯首,緩緩舔著他發乾的唇瓣。
 
夢境最讓人惱火的事,就是若言不能像在現實中那樣要什麼有什麼。
 
寢宮中擺設一樣不缺,但夢中沒有侍女,沒有侍從,沒有清水,沒有食物,更加沒有鳳鳴急需的各種珍貴藥物!
 
若言想了無數辦法,甚至曾經命人把大量藥物清水搬進寢宮存放,希望入夢後可以找出來,用這些東西幫鳳鳴治療,卻發現只是徒勞無功。
 
他似乎,不能把自己想要的東西帶到夢境。
 
夢中只有一成不變的寢宮,只有他和鳳鳴。
 
如果往日是這樣,他也不反對,但現在鳳鳴病了,病得很重。
 
卻連一口清水都沒有。
 
余浪以傾國之力,找來能堆成小山的典籍,卻找不到一本有用的,連可以解決這種困境的片言隻語都沒有。
 
他若言心愛的人,在夢中奄奄一息。
 
而那些古板的大臣,卻左一個奏章,右一份諫書,字字泣血,齊聲哭著要他按時參加並沒有什麼要緊軍情需要處理的例行朝會。
 
一個宗庶長余浪,再加上百的大臣,難道連日常的國務都處理不了嗎?
 
我離國什麼時候到了這種程度?
 
若言在心裡冷哼一聲,暫且把那些不識趣的臣子拋之腦後,一心一意照顧在他懷裡輕如飄絮的鳴王。
 
舌尖舔著花瓣般的唇,細細潤濕。
 
再探入唇隙,熱烈地和鳳鳴共享自己灼熱的津液。
 
所幸,這些日子過去,鳳鳴只是表現得略有口乾,而不是飢餓,大概是夢裡的緣故吧,否則,他要餵給鳳鳴的,也許就不僅僅是津液了。
 
「嗯……」
 
挨在手臂上的身子掙了掙。
 
逐漸找回神志的鳳鳴,似乎明白和自己唇舌親密接觸的男人,是哪一位了。
 
不甘心地嗚嗚反抗。
 
若言嘗夠了甜頭,鬆開一點,給他喘氣的機會。
 
「剛醒一會,就打算不聽話了。」若言低語,「不是本王佔你便宜,是見你口乾,這裡四下找不到清水。」
 
說完,微妙地揚唇。
 
舌尖輕掃,刷過形狀優美的嘴角,立即引來鳳鳴激烈的抗拒,一陣亂掙。
 
「別動,別亂動……」
 
「啊!」鳳鳴驀然發出一聲慘呼。
 
才找到一點力氣的身體跌在男人手臂間,仰著頭,望著天花倒抽氣。
 
身體的碰撞中,不小心乳環被扯到,痛得入心入肺。
 
「這是逞強的下場。」若言冷笑一聲,雙臂一攏,把他緊緊收入懷中。
 
本想再警告一句,蒼白如紙的臉忽然跳入眼簾。
 
離王冷淡地抿唇,沉默了一會,才問:「還在痛?」
 
鳳鳴閉上眼睛,擺出不和你說話的強硬姿態。
 
現在的情況,只能用一敗塗地來形容。
 
城守大人那個要命的「好好相處」策略,根本就是狗屁!
 
和若言這種人,有什麼好相處的?
 
虧他辛辛苦苦地玩戰爭遊戲,還開動腦筋,想出一個破天荒的絕世好戰略,最後卻被若言誣陷是容恬參與作弊的,衝上來撕他的衣服,拽他的乳環,乳環!
 
殺千刀的乳環,痛得他吐血啊!
 
真奇怪,若言用手接觸乳環時,似乎並沒被凍到。
 
為什麼乳環只凍他,卻不凍若言呢?
 
咦!
 
開外掛?
 
不公平啊!
 
「本王幫你脫下來,如何?」
 
聽見奇怪的問題,鳳鳴重新睜開雙眼,看著頭頂的男人。
 
脫?脫什麼?
 
你這個變態,不會又想脫我的衣服吧?就這麼絕無僅有的一件遮身之物啦!
 
「脫下來,是為你好。」
 
看清楚若言指的是哪裡,鳳鳴渾身一顫,隨即大驚,「不要!」
 
輕輕扯一下我都疼到死了。
 
把它整個扯下來,我還不直接去見聖母瑪利亞呀?!而且是天底下最詭異最窩囊最慘痛的死法——堂堂鳴王,在夢裡,被某變態王,狂扯乳頭而活活痛死……
 
「為什麼不要?」
 
「……」這種蠢問題還用回答嗎?你是白癡啊?!
 
「難道……你寧願受這樣的痛苦,也還是要選擇容恬?」離王的聲音,隨著尖銳問題而變得低沉。
 
「……」我不選容恬,難道還選你?
 
你對我下毒,虐待我,在我身上掛這種變態乳環,還扯啊扯啊扯,扯到我吐血痛死。
 
選你?
 
我白癡啊!
 
雖然虛弱得隨時可能再次暈過去,但鳳鳴還是很努力把眼睛瞪圓,以表達自己面對邪惡勢力,決不妥協。
 
蒼白臉孔上還露出這般倔強表情,連一向英明的離王也被誤導,完全會錯了意,心中愛意、恨意,齊齊升了三級。
 
兩股性質截然不同,當同樣激烈的火焰燃燒撞擊,猛然把男人本來就霸道專制的邪虐本性,誘發到爆發邊緣。
 
「可恨!你為什麼偏要自討苦吃?」
 
若言五指收緊,困住企圖逃開的手腕。
 
緩緩磨牙。
 
「本王對你,比容恬好千萬倍,你竟然自甘下賤,任容恬把你控制得痛不欲生,也不肯讓本王幫你把這乳環脫下。」
 
鳳鳴被若言搖得眼冒金星。
 
什麼自甘下賤,什麼被容恬控制得痛不欲生,根本就沒弄明白。
 
只聽見了「乳環脫下」四個惡狠狠的字眼。
 
會痛死的!
 
鳳鳴用力搖頭,脫口而出,「不脫!打死也不脫!」
 
「該死,」若言不動聲色的功力,終於又一次在鳳鳴面前崩潰,氣勢懾人,沉聲宣告,「從今日開始,本王不許你身上再有任何礙眼的東西。」
 
不許你再把容恬的標誌掛在身上。
 
不許你再為了容恬,自輕自賤,甘願淪為佩戴淫邪乳環的附庸。
 
不許!
 
你,只能是我若言的。
 
若言把鳳鳴按在床上,伸出大掌。
 
兩隻捏住那令人憎惡的黑色乳環,緩緩用力,試圖找到連接的針扣。
 
「不要!好痛!啊!啊啊啊——!」鳳鳴的慘叫聲震動寢宮。
 
若言臉色鐵青,彷彿充耳不聞,強硬地牢牢按住他,不許他像從前那樣逃走。
 
這東西,似乎沒有活動的針扣。
 
難道是刺入嬌嫩的乳尖後,再用外力擰合?
 
「放開我!不要!痛——!容恬!容恬——!」
 
鳳鳴在大掌下的掙扎越來越無力,嘴裡卻還在呼喚西雷王的名字。
 
離王些許憐惜,被冰水一澆,頓成鐵石。
 
淺色乳尖在劇痛下挺立,於指尖可憐萬分地顫抖,正是最需要集中精神的時候,卻沒有任何一個正常的男人能抵擋那幼嫩迷人的觸感。
 
身下哭鬧掙扎的身體虛弱,卻誘人得要命。
 
想到這身體,心甘情願地被容恬淫邪玩弄,卻拚死抗拒自己,若言嫉恨難當之時,胯下已硬得堅鐵一般。
 
但,現在絕不是交合的恰當時機!
 
若言猛咬舌尖,找回一絲理智,閉目摸索。
 
憑借極為敏銳的手感,終於,他在乳環上摸到了一絲異常。
 
這就是扣合處。
 
掐住扣合點,指尖默默灌力。
 
「……唔……不……嗚——!」快陷入昏迷的鳳鳴被劇痛一激,悠悠醒來,再度亂扭亂蹬,「住手!痛……啊啊——!」
 
撕心裂肺的一陣慘叫後,卻因為過度的痛楚而沒有陷入預料中的昏迷。
 
反而愈發清醒。
 
我不要清醒啊!讓我暈死過去吧!
 
鳳鳴在心底大聲向大慈大悲的觀音姐姐祈禱,忽然感到一陣異樣,男人按在肩上的手掌力度減弱了,乳尖的痛楚也大為減輕。
 
啊!
 
觀音姐姐這麼靈?
 
睜開雙眼,立即明白是怎麼回事。
 
那可怕的男人面容身體正迅速變淡,不用說,他一定是睡到自然醒,要離開這個夢境啦!
 
死裡逃生的好運,讓鳳鳴呆若木雞,怔怔看著差點把自己玩死的離王煙消雲散,好一會,才敢重新恢復呼吸。
 
一呼吸,又痛得嘶嘶抽氣。
 
「好……好痛……」
 
自從被迫戴上這下流玩意,好痛這兩個字,好像說了幾萬遍。
 
鳳鳴忍著渾身散架的感覺,慢慢扶著床邊勉強坐起來吁氣,希望藉此稍微痛楚。
 
低頭瞪著自己胸口掛著的「若言罪證」,驚訝地發現似乎有什麼不同。
 
「咦?」
 
原本渾圓一體的環形,被若言的捏掐下,竟然出現一絲必須很仔細才能用肉眼窺見的縫隙。
 
鳳鳴盡量垂頭,讓自己看得更清楚。
 
下一秒,卻觀察到讓他更震驚的一幕。
 
他掛著乳環的乳頭,不,他赤裸的胸膛……
 
不!他整個人,正在漸漸變得透明。
 
科幻片?
 
又是科幻片?!
 
下一秒,每到緊要關頭就腦筋特靈活的鳴王,驚喜若狂地掌握到了事實真相——他,要醒了!
 
被莫名其妙地困在夢境裡好多天,一直無法醒來。
 
這一次觀音姐姐大發慈悲,買一送一,他終於,要睡醒啦!
 
若言睜開眼睛,右手的兩根手指,還保持著用力捏掐的姿勢。
 
但手指之間已經空無一物。
 
沒有乳環。
 
看來,這安眠的藥物,下次劑量還要再下大一點,明明就快把那該死的東西從鳳鳴身上解下,卻忽然醒了。
 
無妨,下次入夢,必定可以把它解下,除掉容恬留在鳳鳴身上的羈絆。
 
若言伸展著因為睡得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脊背,感到胯下雄偉器官的堅硬,慾火燒得渾身難受。
 
男人皺起眉。
 
這些日子,他這個離王真是夠憋屈。
 
在夢中,慾望總是輕易被挑起,鳴王觸手可及,卻虛弱到讓他根本無從下手的地步。
 
那被乳環折磨到奄奄一息的小傢伙,輕撫愛吻尚且承受不住,如果強行佔有,豈不是一次貪歡,就生生要了他的小命?
 
下次吧。
 
等除去乳環,再想辦法讓鳳鳴養好身體,到那時候,如果鳳鳴還推搪敷衍,他絕不再縱容遷就。
 
今晚,還是暫且用老方法解決這胯下的問題吧。
 
「來人,」若言躺在龍床上,向垂帳外伺候的侍從命令,「傳思薔。」
 
 
 
第七章
 
「鳴王醒了!」
 
這四個字,像長了翅膀一樣,瞬間傳遍這個正在柔和夕陽照耀下,在大道上前進的龐大車隊。
 
巨大的驚喜,突如其來的降臨。
 
無需任何命令,車隊全體當即停止前進。
 
十數輛華貴的馬車停在路旁,卻仍能聽見馬蹄聲急促,許多單騎正由蜿蜒的車隊前後兩端,興奮地往車隊中央那護衛最森嚴的馬車靠攏。
 
大部分是神情激動的蕭家人。
 
「是真的嗎?是真的嗎?」自告奮勇在車隊最前方領路的羅登,一聽說少主醒了,馬騎得比小伙子還快,一溜煙從前面奔到少主和西雷王共享的龐大馬車前,勒住胯下駿馬,老眼發亮地連聲問。
 
「真的!」容虎用力點頭。
 
車隊從佳陽出發後,他一直負責護衛車隊最重要的部分,策馬不離大王的馬車左右。
 
鳴王甦醒這個消息,容虎是西雷王之外,第一個知道的人。
 
得到容虎的確認,蕭家人驚喜交加,爆發出一陣歡呼。
 
羅登當即就要下馬,去看他家少主。
 
容虎伸手輕輕一攔,低聲道:「稍等一會吧。」朝金碧輝煌的車廂的方向,使一個帶有深意的眼色。
 
「哦……」
 
羅登露出瞭然的表情,點了點頭。
 
是,確實應該等一等。
 
車廂裡,除了剛剛醒過來的少主,還有,那憔悴到快不行的西雷王呢。
 
小兩口,身在神不在的分離了這些日子,此際「重逢」,種種驚喜、酸楚、柔情、蜜意……我們這些外人,還是識趣一點吧。
 
羅登給聞訊而來的蕭家人打個手勢,要他們暫且按捺親眼去看少主的急切心情,和容虎等一道團團圍著馬車,勒馬靜候。
 
車隊就在這條通往蓬野的黃土大道上暫歇,大家彷彿有了某種默契,盡量不發出任何驚擾人的聲息,連馬兒也乖巧地安靜配合。
 
畢竟,這博間春天日落的一刻如此宜人,是亂世中值得珍惜的一分光陰。
 
西邊天際,圓圓的落日被鍍上金邊的狹長明亮雲帶所圍繞,更遠一邊,片片斷斷浮著淡紅色雲朵。
 
風從南邊來,拂過大道兩旁野地裡探出嫩芽的小草。
 
一道炊煙,冉冉升起。
 
正等待著,秋藍領著兩個侍女分開人群走近,舉足欲登上馬車的踏階。
 
「哎。」容虎連忙下馬攔住他老婆,壓著聲音道:「大王和鳴王在裡面,妳別進去打擾。」
 
秋藍這大侍女一向很注重儀表,今天卻忙得髮髻都略略歪了,雪白臉蛋上不知從哪沾了一抹灰,嬌嗔地瞅容虎一眼,低聲說:「就你知道體諒人?也不想想,鳴王睡了這陣子,每天只靠喂幾口老蔘湯,早餓壞了。大王要和鳴王私下相處,好歹也讓鳴王吃了東西再說。」
 
容虎一想,果然如此。
 
「那妳去吧,」他把攔著路的手縮回來,笑著提醒,「剛剛醒來的病人不能吃太油膩的東西。」
 
「我知道,這是剛熬好的黑魚細米粥,魚肉和米都是磨碎再煮的。秋星出外辦事去了,這邊大侍女就我一個,我怎麼敢有絲毫大意。」
 
說完,指揮著身後兩個侍女端著碟筷等侍奉之物,自己則親自端著熱粥進了馬車。
 
羅登不親自見到甦醒過來的少主,總歸是懸心,既然秋藍進去了,自然也跟著進去。
 
這馬車由蕭家不惜重金,獨家打造,超級豪華舒適,專供蕭家少主使用,車廂比尋常馬車大多了,但一下子湧進五六個人,頓時顯得狹窄起來。
 
鳳鳴半坐在軟榻上,大半身子無力地挨在容恬身上,看見羅登,虛弱一笑,「好險,我差點以為自己再也醒不了了。」
 
一句話,激得眾人悲喜交加,差點落下淚來。
 
容恬低頭道:「不許胡說。」
 
又是欣喜又是擔憂地凝視著他。
 
秋藍跪坐在旁,柔聲道:「先別忙說話,鳴王,請用粥。」
 
鳳鳴在容恬和侍女小心伺候下,以最高待遇享用了小半碗粥,精神稍好,說了一下自己的遭遇。
 
其實關於陽魂做夢的事,鳳鳴自己也糊裡糊塗,說得似懂非懂。
 
他又問起其它人。
 
羅登答道:「我們一些好手,現在估計已經到離國都城了。」把鳳鳴昏睡時,容恬佈置的三步計劃大概說了一下。
 
鳳鳴倒是挺驚訝,「秋星真是大有進步,居然有膽量去做這種大事。不過容恬,你可要保證她的安全,不然等秋月回來,不知道會多擔心。」
 
事到如今,鳳鳴仍未知道秋月已死的真相。
 
秋藍螓首默默垂下。
 
容恬和剛剛進入車廂的容虎在空中對了一下眼神,撫著鳳鳴瘦得幾乎摸得到骨頭的脊背,輕聲問:「你剛醒,不要太傷神。不如躺一躺,等養足了精神再聊,好不好?」
 
鳳鳴身子往後愜意地一挨,感覺容恬身上的溫度透過衣料傳遞過來,露出很享受的微笑,仰起頭說:「還嫌我睡得不夠嗎?我覺得自己像一口氣睡了幾十年,骨頭都僵了,才不要又躺下。對了,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麼我們會在馬車上。你要帶我去哪裡?」
 
「蓬野。」
 
「博間都城?」
 
容恬點頭。
 
羅登和容虎他們原本還擔心打擾虛弱的鳳鳴休息,打算見一見鳳鳴,確定他的狀況就主動告退,但聽鳳鳴剛才的一番話,頓時明白鳳鳴想聊天的意義所在。
 
一睡睡了這些天,而且夢境那麼可怕,換了誰是鳳鳴,都絕對會抗拒躺回榻上。
 
聊天能提神啊。
 
又有安全感。
 
少主(鳴王)最近吃的苦頭,真是太多了。
 
大家心疼的同時,也不禁想起另一個令人不安的事實,雖然鳳鳴從昏迷中甦醒過來,但這並不意味著鳳鳴身上心毒已經徹底解除。
 
最大的可能是,像從前一樣,當鳳鳴再次入睡,他就會重新回到噩夢裡。
 
當然,此時此刻,誰也不會提這麼掃興的事。
 
「佳陽太靠近邊境,而且城防也不夠堅固,現在天下都知道鳴王和大王在佳陽,不知道會不會有小人趁機暗算,」容虎道:「所以大王說,不如移到蓬野。」
 
容恬解釋道:「如果我們在博間都城遇到危險,博間王族考慮到後果,也會給予我們適當的保護。」
 
秋藍在鳳鳴耳邊悄悄道:「還有一個原因,是大王憐憫佳陽那個副將,想救他一救。」
 
「昭夢庵嗎?」
 
「嗯,就是他。博間王令到了佳陽,說要把副將大人押解到都城蓬野問罪處斬呢。押解他的博間官員和我們一起上路,囚車就在我們車隊最後。鳴王放心,只要大王為他說話,博間王族應該不會過分處置他的。」
 
鳳鳴轉頭去看容恬,目光中有一絲欣喜,「我說過想幫他,原來你真的記住了。」
 
容恬微笑著道:「你說的話,我每句都記得。」
 
容虎湊趣道:「不過,那位城守大人可急壞了,天天圍著囚車團團轉,聽說他怕押解的人為難副將大人,親自給副將大人餵水餵飯。」
 
「咳,那一位孔城守,越急說話越結巴。虧昭副將可以明白他說什麼。」
 
鳳鳴窩在容恬懷裡,眼前所見都是熟人,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既安全又溫馨。
 
回想不久之前,他還好像活在地獄裡。
 
永遠也逃不出去的離國寢宮。
 
除了冷冰冰的異國擺設外,唯一喘氣的,就是那個恐怖的,弄得他要死要活的離王若言。
 
和那比起來,這馬車就是天堂。
 
有容恬溫暖的懷抱,秋藍煮的可口小粥。
 
他剛剛醒來時,馬車裡只有容恬,他得到了一個有生以來,最小心、最溫柔、最甜蜜、最充滿喜悅的擁抱。
 
和容恬相擁,即使只是最簡單的耳鬢廝磨,肌膚輕輕擦過的觸感,也值得用世間所有財富來交換……
 
秋藍羅登他們進來,破壞了兩人的甜蜜小世界,不過鳳鳴還是很開心。
 
大家一起說說笑笑的時光,總算又回來了。
 
天知道,他有多害怕會被永遠困在冰冷無情的夢中。
 
孤獨,寂寞,痛苦。
 
「對了,為什麼我會忽然昏迷不醒?」鳳鳴忽然想著這個重要問題,「我只知道有一次睡著之後,就怎麼也醒不回來了。」
 
秋藍不太確定地道:「奴婢是在大浴桶裡發現鳴王忽然昏迷的。按城守大人的說法,鳴王是因為溺水了,那個什麼陽魂……找不到回家的路,迷路了。」
 
鳳鳴有點臉紅。
 
迷路……
 
原來,他西雷鳴王的陽魂,是個路癡。
 
容恬摸摸鳳鳴的頭,「既然無法弄清楚,那就不要深究了。只要你醒過來就好。本王現在反而比較關心,為什麼你會忽然醒過來?你是不是在夢中找到了什麼方法,可以從噩夢中脫身?」
 
鳳鳴露出深思的表情。
 
不錯,這是個重要問題。
 
在夢境裡困了這麼多天,自己究竟是怎麼忽然脫身的呢?
 
總不會真的是觀音姐姐顯靈吧。
 
他腦子裡忽然抓到一點什麼,表情微微一變。
 
容恬對他是百般注意,立即察覺到他的變化,忙問:「你想到了什麼?」
 
羅登也道:「對,少主有什麼看法,不妨說出來大家討論。」
 
鳳鳴嘿嘿強笑,臉上露出一點尷尬。
 
剛剛他想到的是夢中若言強扯乳環的一幕,在他醒來時,分明清楚地看見乳環上出現一道微小的縫隙。
 
孔葉心曾經說過,這乳環是心毒的一個重要象徵,有近乎禁錮靈魂的作用。
 
難道正是因為它出現變化,所以自己才僥倖甦醒過來?
 
這個說法好像有點道理,只是……乳環什麼的……怎麼好意思拿出來當眾討論……
 
眾人見他沉默了半天,臉頰卻忽然紅起來,都摸不著頭腦。
 
容恬讓他坐在自己膝上,雙臂繞過來,把他置於自己厚胸長臂保護之下,低聲問:「什麼事,連我都不能說?」
 
鳳鳴神情不安,彷彿犯了錯的小孩。
 
掙扎猶豫了半晌,才下了決心般地把嘴湊到容恬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其它人不知道他說了什麼,不過也猜到不是什麼好事。
 
因為西雷王被鳴王在耳邊嘀咕了一會後,臉部線條雖沒有明顯變化,那雙深沉若海的黑眸卻忽然翻起了驚濤駭浪,顯然動了大怒,只是因為鳴王在身邊,勉強忍耐著。
 
「你現在只管安心休息,其它的交給我。」容恬用寬厚的大掌愛撫鳳鳴的脊背。
 
鳳鳴提起若言在夢中的暴行時,身子都在打顫。
 
若言,你這無恥下流的惡霸!
 
竟敢這樣對待鳳鳴。
 
總有一天,我會讓你後悔自己的所為。
 
羅登和容虎都是老練精幹的人,察覺到容恬平靜面容下忽然比劍還陰寒犀利的氣息,哪還會不識趣地問鳳鳴和他說了些什麼。
 
正想著要不要找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把氣氛扭轉過來,鳳鳴已經在容恬的安撫下恢復過來,問羅登道:「你剛才說我們蕭家那些高手,大部分都對付離國的倒霉官員去了,只有曲邁留下來養傷。那洛雲呢?有他的消息沒有?」
 
羅登嘆了一口氣,搖頭道:「目前還沒有消息。」
 
鳳鳴十分擔心,「這可怎麼辦?他失蹤很久了呀。」
 
容虎安慰道:「請鳴王寬心,羅總管已經通知蕭家在各國的分點留意洛雲的下落,至於我們這邊,也已利用大王早年在各處打下的人脈,秘密調查。」
 
鳳鳴急道:「我看過一個犯罪調查,說兒童失蹤,最重要的是前四十八小時。洛雲都不知道失蹤了多少個四十八小時了,還是找不到一點線索,顯然是你們的做法不夠科學。從現在開始,按照我的現代方法來辦!」
 
眾人齊問:「什麼方法?」
 
「向天下發佈公告,集合十一國的力量,不惜金錢,不惜寶庫,不惜一切……」鳳鳴握拳在胸,重重吐出四個強而有力的字,「懸!賞!尋!逮!」
 
「可是少主……」
 
鳳鳴把手一揮,「不必再說,就這麼決定!」
 
眼神異常堅定。
 
不管付出什麼代價,都要找到洛雲。
 
那是我唯一的兄弟。
 
洛雲。
 
你到底出了什麼事?
 
為什麼不回來?
 
你到底——在哪裡!
 
 
 
洛雲在這裡。
 
落日斜暉,碧波溫婉。
 
兩岸青山翠綠,水上鷗鷺翩飛。
 
阿曼江上,豪華畫舫裡,溫柔鄉中……
 
十數名妝容艷麗的女子,身著流雲綵衣,如一群慵懶舒適的貓兒,或坐或倚,圍成一個半圓,正以掩不住傾慕的目光,注視著位於半圓中心的年輕男子。
 
此刻,男子憑欄而立,身姿頎長優美,一身白衣在江風吹拂下流雲般舒展。
 
玉簫晶瑩,執於他如玉指尖。
 
江面上,簫聲由激越而趨婉轉,餘韻無限,彷彿多情的美人在情人愛撫下,終於甜甜睡去。
 
彩雲歸去。
 
萬籟俱靜。
 
一曲已畢。
 
眾人聽得入迷,半晌,才如夢方醒。
 
「公子的簫,已臻至出神入化之境。」一女低低讚嘆。
 
男子回頭,淺淺一笑,一雙眸子,幽黑明亮。
 
在他身上,有一種令人一見就生出好感的高雅氣質。
 
「公子,請再吹奏一曲吧。」左首的美人意猶未盡,柔聲請求。
 
「對啊,公子,再來一首,好不好?綢笑彈琴,為公子簫聲配奏。」右首的美人,抱起她引以為傲的五絃琴,纖纖十指輕按在弦上。
 
淺笑輕顰,果然當得綢笑這般雅致的好名兒。
 
男子卻把玉簫放回了袖中,「一曲足矣。船上還有客人,不要吵到人家。」
 
眾女都露出失望的表情。
 
「又是那個人。」微含埋怨的低嘆中,為了在公子面前保持美好的形象,省掉了那個「哼」字。
 
什麼客人,不過是公子從江裡撈起來的一個男人罷了。
 
身無長物,平平無奇,架子卻大得很。
 
偏偏公子還一口一個「客人」,把他當上賓一樣禮遇。
 
提起那個最近佔去了公子許多注意力的傢伙,美女們一肚子不高興。
 
「公子。」畫舫上的管事余伯佝僂著腰,從船尾過來,朝男子輕喚了一聲。
 
男子轉頭,眉頭微蹙。
 
「他醒了?」
 
「是。」
 
「果然,還是把他吵醒了……」俊顏上,似帶了一絲懊惱。
 
余伯忙道:「不,不,他被安置在上房,房板夾層都塞了厚厚的棉花,隔絕聲音,怎麼會被公子的簫聲吵醒?我看他是自己醒過來的。這兩天,他傷勢好了點,保持清醒的時候也漸漸多了。不再像剛剛救起來時那樣整日昏睡高燒。」
 
男子緩緩頜首。
 
「我去看看他。」
 
他離開船欄,轉身向艙房走去。
 
瀟然背影后,是女子們哀怨不捨的目光。
 
眼看著男子消失在甲板上,才有竊竊私語,吐露著不滿。
 
「每次都這樣,那人也不知道有什麼好,讓公子這樣牽腸掛肚。」
 
「眼神比冬天結冰的阿曼江還冷。被他瞄了一眼,我就渾身發寒。」
 
「人都快死了,是公子把他救起來,在他身上用了這麼多珍貴的好藥,才救回他的小命。可他,對公子愛理不理,這是受了救命之恩的人應有的態度嗎?真沒教養。他以為自己是誰呀?架子比大王還大。」
 
「咦?」綢笑忽然轉頭,問正在玉碟中挑著小桂果的如月,「妳剛剛說被他瞄了一眼,難道妳到他那房裡去過?公子不是說了,那個人傷得很重,不許我們打擾嗎?」
 
如月不小心說漏了嘴,俏臉一紅,不甘心地道:「我哪有打擾,我只是經過,順便進去看看罷了。沒想到就撞見他醒了,真倒霉。那傢伙性子真兇狠,明明傷重得很,連抬根小指頭的力氣都沒有,還拿眼睛瞪我。」
 
「他到底是哪一國的人呀?」
 
「誰知道。」
 
 
 
「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的名字。」
 
畫舫最精緻的艙房裡,男子輕鬆自在地坐在床邊,舉止中自有高華氣質。
 
低頭審視已經睜開眼睛的年輕傷者,對上那雙冰冷、堅硬、烏黑得令人心悸的眸子,察覺到裡面一絲明顯的厭惡。
 
男子嘴角噙笑。
 
「你總是露出這種眼神,我都幾乎要懷疑,我杜風是不是曾經在哪裡得罪過你了。可是,我很確定,你我並不相識。」
 
洛雲在心底冷哼一聲。
 
是的,我們並不相識。
 
但光你的名字就已經夠討厭了。
 
杜風,這個名字,不正是我家少主中毒的一切噩運的開端嗎?
 
如果不是你這「不要帝王」到處拈花惹草,勾搭昭北公主,鬧出那麼大名頭,我們少主就不會對你感興趣,也未必會中余浪這個假杜風的毒計。
 
被余浪刺成重傷,跌入阿曼江時,洛雲自忖必死。沒想到睜開眼,已經躺在香味足以熏死人的錦繡軟榻裡,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這討厭的傢伙,杜風。
 
倒霉。
 
自己怎麼偏偏就被這個人救了。
 
洛雲雖然沒有見過杜風本人,卻見過長柳公主出示的杜風畫像。
 
殺手從小就要進行人臉辨識的訓練,作為頂級高手的洛雲,當然一眼就認出了自己面前的,就是那叫杜風的浪蕩貴族。
 
可恨這身體受傷嚴重,休養了這麼久,居然還是連下床這麼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更逞論離開。
 
只要恢復行動,洛雲一定立即離開。
 
可現在,卻是連給蕭家發信的能力都沒有。
 
「我聽過,有人遭逢大難,甦醒後會忘記自己是誰。你是不是也遇到了這種事?所以你不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和來歷?」
 
洛雲閉上眼睛,巴不得這嘮叨的男人快點走開。
 
可笑,他怎麼可能暴露自己的名字和來歷。
 
蕭家殺手團的人,一向最注重身份的保密,何況這杜風,雖然算不上敵人,但也絕不可能是朋友。
 
救命之恩?
 
抱歉,我們蕭家不在乎這個。
 
如果你救的是少主的命,蕭家人必然願意用自己的命來還你。
 
但你救的只是我洛雲區區性命,你那天大的名聲,卻害苦了我蕭家少主。
 
不!你害的是我唯一的哥哥!
 
「既然你忘記了自己的名字,那麼,我幫你起一個名字吧。就叫……嗯,你是從阿曼江裡被救起來的,江流迤邐,波光粼粼,不如我就叫你小波,好不好?」
 
洛雲霍然睜目,眼神冷冽。
 
這是,什麼爛名字?
 
我堂堂蕭家人……
 
「還是你想起了自己的名字?」
 
洛雲冷冷抿唇,不發一語。
 
杜風微笑道:「不要緊,那我就還是叫你小波吧。」
 
以洛雲的冰山個性,哪肯和此人爭辯可笑的名字,目光直刺到對方笑臉上,聲音沙啞低沉。
 
「我的劍呢?」
 
「呵,你總算肯開口說話了,真是惜字如金。」杜風笑得更迷人。
 
「我的,劍呢?」
 
「在阿曼江裡,能撈起你的人就算不錯了,還談什麼劍?」
 
洛雲不再說話。
 
眼中流露一絲黯然,旋即警惕地掩飾住。
 
他的「丹青」,是舅舅洛寧當年花費兩千金尋來的隕鐵,又特意請來名匠打造的,這是舅舅送他的禮物,以祝賀他正式成為蕭家殺手團的一員。
 
丹青的名字,是母親洛芊芊起的。
 
母親對他的事一向不怎麼放在心上,唯獨那一次,親自到場,興致頗高地主動提出為他的佩劍起名,還慈愛地撫摸著他的肩膀,說了一句,「又長高了。」
 
大概,是因為自己進入殺手團,也就意味著或許能得到老主人蕭縱的注意吧。
 
他或多或少明白母親的心事。
 
一直努力表現,總爭著接最難,最危險的任務……
 
「你一直問你的劍。它對你一定很重要。」杜風低沉得很好聽的聲音傳進耳裡,「或許,你可以告訴我它是什麼模樣,多重,多長,我托人幫你找找。也許有打漁的人,撒網時恰好撈了起來。」
 
洛雲重新把眼睛閉上,假裝睡覺。
 
他已經受了這人的救命之恩,不希望再承一次人情。
 
「好,你睡吧,我等一下給你帶吃的來。」
 
杜風有風度地站起來,幫洛雲掖好被子,走出艙房。
 
余伯垂手站在過道裡,等候使喚。
 
杜風招手,命他隨著自己到甲板上去,邊踱步邊道:「他的傷口太深,需要更多的續命草。船上的快用光了,明天到了碼頭,你帶上兩百金,到城裡的藥店再買一些。」
 
「是,公子。」余伯躬了躬身子,有些微感嘆,「公子對這位客人,真是很好。」
 
杜風淺淺一笑,「有緣相識,就是朋友。何況他在危難之中,更應該多加援助。這是我一向的行事,杜某交友滿天下的薄名,不就是這樣來的?」
 
「似乎……」
 
「似乎什麼?」
 
余伯知道他家公子一向寬仁,對公子敬而不畏,見他過問,老實答道:「似乎有些不同。哦,這也許,只是老奴一時的錯覺罷了。」
 
此時兩人已經走到甲板。
 
太陽沉至山下,紅霞漸消。
 
杜風呼吸著帶有濕意的空氣,半晌,忽然失笑,「嗯,或許是有些不同。我還是第一次,遇到對我這麼冷淡的人。真奇怪,我絲毫不記得在哪裡得罪過他。」
 
「他現在傷重臥床,心情難免焦躁。等他身體好一點,就會感激公子對他的情意了。天下的人,都願意結識像公子這樣的人物。」
 
「他嗎?我看未必。」杜風緩緩搖頭,黑眸寶光流動,「此人目光堅毅,氣質獨特,絕非凡品。」
 
杜風交遊廣闊,素有識人之明,雖然還不知道船上這位不識趣的客人是誰,卻已對他下了一個十分高的評價。
 
而且,起了莫大的好奇心。
 
「他上船時雖然陷入嚴重昏迷,手上卻仍死死握著劍。那把劍呢?」
 
「放在底艙。」
 
「拿來,我要看一看。」
 
 
 
第八章
 
離國。
 
大王寢宮。
 
若言眼睛微微瞇起,審視頭頂早已經看過千萬遍,巧奪天工的天花鏤雕。
 
雙眸深處,掠過一絲陰鬱。
 
右掌緩緩伸出,順著柔滑的被單摸索,期待可以觸碰到這些天來早已習慣在身邊的那個人。
 
卻,仍舊摸了一個空。
 
「大王?」侍從隔著半透明的簾帳窺見他的動作,誤以為有事傳喚,忙迎向兩步,跪侍在床邊,恭順的問。
 
聽見侍從的聲音,若言的希望頓時落空。
 
果然,這裡還是現實中的寢宮。
 
有著鳳鳴陽魂的夢境呢?他要怎樣才能再回去?
 
上次夢醒離開,恰是在兩人爭執最激烈的時候,他終於不惜破壞自己和鳳鳴之間最後一點溫存,也要親手把那令人憎惡的乳環強行脫下。
 
卻被迫中斷。
 
本想著再一次入夢,就能把此事完成,甚至一鼓作氣,在除掉容恬的信物後,徹底將鳳鳴佔為己有。
 
可事情的變化,令人措手不及。
 
他似乎,再也找不到回去那神秘夢境的路途了。
 
到底出了什麼事?
 
是自己用錯了方式,還是夢境已經發生了變化?
 
鳳鳴此前已經虛弱不堪,難道,是自己強行摘去那邪物的所為?在自己離開後,鳳鳴終於因支持不住而……
 
若言猛地坐起。
 
動作之大,讓在帳外等候命令的侍從吃了一驚,驚恐地伏下身去,不敢抬頭。
 
這兩日,大王仍是不斷服用安眠草藥,也仍是不分白天晚上的睡覺,但每次醒來,都會心煩意亂,脾氣極壞。
 
伺候的人稍有不慎,做錯一丁點事情,就會惹得大王雷霆大怒。
 
昨日伺候晚膳的倩柔,只不過因獻上的羹湯稍燙,就被大王喝令拖出去,生生打折了一雙腿。
 
「什麼時候了?」君王陰晴莫測地沉聲問道。
 
「大王,現在已是申時過一刻。」
 
帳子裡頭,伸出一隻指節分明的大手,勾起簾帳,一把掀開。
 
露出若言高大的身形。
 
他掃了跪伏在腳下的侍從一眼,目光抬起,閃電般射向被厚氈密密遮擋住的窗戶,若有所思。
 
「本王已經睡了兩個時辰?」
 
「是的,大王。」
 
從習慣了夢境的世界,到忽然一眠無夢,若言恍惚有一種錯覺,以為自己只是閉上眼,再睜開眼,後腦觸枕不過數息時光。
 
可是,確實已至申時。
 
這說明,他喝下的安眠草藥依舊起效。
 
他也踏踏實實的睡著了,甚至睡得酣然。
 
只是,無夢……
 
若言走下龍榻,緩緩踱步,休息後的大腦格外清醒,很快已想清楚了幾個要點。
 
夢境消失,一定事出有因。
 
問題若出在他這邊,必須嚴查出來;可同時也要派人打探鳳鳴的情況,萬一問題出在鳳鳴那邊……
 
他微微擰眉,腦裡再次浮起鳳鳴瘦削卻仍美得誘人的白皙身子。
 
那倔強的人,在自己臂彎裡因為寒冷痛苦而一陣陣顫慄,輕如羽毛。
 
「給本王傳余浪。」若言下令。
 
余浪掌管了離國最重要的情報網絡,想知道此刻應該身處博間的鳳鳴的近況,余浪是最佳人選。
 
侍從應了一聲,起身垂手後退,還未離開,殿外的侍衛已經進來,向若言稟報,「大王,宗庶長說有要事,需立即覲見大王。」
 
來得真巧。
 
正想找他,他倒先找上門來了。
 
「傳。」
 
不一會,余浪俊逸修長的身影出現在殿門。
 
他眼中頗有一分沉重,在若言身前行了一禮,張口便低沉地道:「微臣剛剛接到消息,都城正尉寧千山的衛隊一個時辰前在朱鸞樓前遭襲。寧千山當場身亡,頭顱被兇手割去,他的心腹護衛死了六人,重傷十三人。」
 
若言神色微變。
 
都城正尉雖不是將軍職,卻負責離國都城里同的治安,是極得他信任的官員。
 
「行兇者有幾人?可有抓到活口?」若言語氣森然。
 
余浪搖了搖頭,答道:「微臣是先親自審問過活下來的護衛,才立即過來向大王稟報的。據微臣掌握到的線索,兇手人數絕不超過六人,這次刺殺顯然經過極為周密的計劃,埋伏在寧千山巡邏必經之處,忽然爆起傷人。出手如電,得手即退。配合之默契,手法之老練純熟,令人心悸。」
 
說到此處,稍稍一頓。
 
聲音更為低沉了一些,向若言道:「微臣懷疑,他們出自蕭家。」
 
蕭家殺手團,那可是十一國盡知的大殺神。
 
和蕭家遍佈天下的生意一樣,赫赫有名。
 
若言毫不猶豫,下令道:「傳令,禁閉各城門,任何人未得本王手令,不得出城。都城南北衛隊逐戶搜查,命各區保長協助衛隊,對照戶冊,查驗每個人的身份。異國者,非里同在冊百姓而七日內入城者,形跡可疑者,通通抓起來,嚴加審問。」
 
余浪領命,又問:「寧千山一死,都城正尉空缺。都城衛隊原本統歸他管束,即刻要調用起來……」
 
若言已明白他的意思,果斷道:「都城副尉許沛文,即刻升為都城正尉,負責城內搜捕。」
 
即刻手寫一封令諭,交給余浪,深深看了他一眼,加了一句,「抓到的嫌犯,由你主持審理。」
 
「謹遵王令。」
 
余浪接了令諭,正要離開。
 
「都城衛隊府急報!」侍衛快步入殿,跪下語氣急促地道:「大王,都城副尉在進宮路上,被毒箭射殺!」
 
 
 
有大量精英高手前後保護,長達半里的車隊,經過洞開的城門,緩緩進入博間的都城——蓬野。
 
對蕭家少主的到來,博間王族展現出友好姿態,以國家級的貴客規格熱情款待,派出王族禮官在城外迎接。
 
鳳鳴的車隊浩浩蕩蕩駛過蓬野街道,前有博間宮廷的禮儀隊吹奏開道,左右和後方則是博間特意派來的侍衛隊沿街警戒,以免貴客在進宮途中受到任何騷擾。
 
街道兩旁擠滿了看熱鬧的博間百姓,擠擠攘攘,萬頭攢動。
 
「來了!來了!」
 
「哪個是鳴王?」
 
「應該是那個,穿綠衣服,騎馬走在前面的,嘖嘖!果然長得英偉。」
 
「嘿,不知道就少胡說,那是個護衛。像鳴王這種尊貴的人,那都是坐在漂亮馬車裡面的。看見中間那輛大馬車沒有?那頂子亮澄澄的,塗了金粉漆吧?聽說鳴王還是蕭家的少主人,真是有權又有錢啊。下輩子我也投胎當蕭聖師的兒子就好了。」
 
「啊!在那裡!快看!快看啊!」人群裡忽然爆出一聲激動的尖叫。
 
大家跟著他顫動的手指狂伸脖子。
 
「在哪?在哪?鳴王在哪?」
 
「那……那拉馬車的四匹馬,通……通通都是巫龍踏雪!每一匹都是萬金難求的純種良駒!」
 
「切!」眾人一致地發出不滿聲。
 
「馬瘋子,你又發瘋了。」
 
「他哪一次見到馬不發瘋?上次太子出巡,他還想去摸太子坐騎的馬尾巴呢,要不是太子仁慈,喝止了侍衛,他早被侍衛當成刺客打死了。」
 
車隊穿過蓬野外城,到達博間王宮大門,自然還有宮廷裡派出的侍從總管慇勤迎接。
 
按照既定的禮節向鳳鳴表達了博間王族的待客之意後,侍從總管婉轉地告知鳳鳴,博間大王身體不適,將由太子博勤代替大王,主持今晚為貴客準備的晚宴。
 
晚宴的地點,定在王宮內的清輝殿。
 
侍從總管低聲道:「太子殿下考慮到鳴王一路辛苦,恐不欲參加太勞累的應酬,因此今晚準備的,只是人數不多的雅致小宴。清輝殿是為貴客準備的暫居之處,把晚宴設在那裡,也是為了避免客人來回辛苦。」
 
鳳鳴點點頭,對博勤暗生感激。
 
雖然和博勤打交道的時間不長,但在博間四個王子裡,他對博勤的印象最好。
 
這位王后所生的王子血統高貴,性格卻溫和親厚,對權勢全無貪戀。
 
更難得的是,有一顆溫柔體貼的心。
 
只是博勤看女人的眼光真的很令人無語,好死不死看中了若言唯一的寶貝妹妹妙光,那小姑娘比九尾狐還狡猾,哪裡是好惹的。
 
結果倒霉的博勤王子,被妙光耍了一道又一道。
 
鳳鳴對此深表同情。
 
清輝殿是一座精緻奢麗的宮殿,中庭彤朱,殿內鋪以流雲金磚。
 
入夜後,沿窗看出去,一路長廊沿點絳紫宮燈,如一串晶瑩剔透的珍珠蜿蜒璀璨。
 
長廊盡頭直抵一傾碧波,種了幾叢墨竹,這季節仗著春意,正長得格外精神;一座精美寬敞的八角亭臨水而建,高暢通爽。
 
今晚的小宴,就安排在這座八角亭上。
 
在如此雅致美好的地方,飲陳釀,享美食,聽水賞燈,絕對是上佳的享受。
 
但鳳鳴卻未免勾起回憶,回想起當年博間四王子,博陵,曾對他感概博間百姓的貧困寒苦,王族不知進取,終日沉溺享受,追求奢衣美食,堂皇宮殿。
 
博間只是一個弱國,可博間的王宮,卻是十一國中花費最大,最為華麗的。
 
博陵做事不擇手段,還綁架過鳳鳴,也不算什麼好人,但如果他可以當上博間大王,也許對博間百姓來說,是一件好事。
 
可惜老天沒給他這個機會……
 
鳳鳴目視手中玉杯,琥珀般的酒液在月光下輕輕漾出漣漪。
 
情不自禁,發出一聲不知算惋惜還是無奈的低嘆。
 
若有所覺地抬頭,接觸到坐在對面的主人翁詢問的眼神,鳳鳴不好意思地一笑,「抱歉,博勤太子,我剛才走神了。想起了一個故人。」
 
「鳴王所提的故人,是指我的四弟,博陵嗎?」
 
鳳鳴微微一怔,偏頭看看坐在他身邊,瀟灑從容舉杯自飲,毫無插嘴打算的容恬,回過頭來,老實地點了點頭。
 
「鳴王還是和過去一樣,坦率真誠。我還一直記得你說過的那個故事,莊周夢蝶。人生如夢,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真正地醒過來。」博勤沉默片刻,低聲道:「不瞞鳴王,我最近也常常想起四弟。我們兄弟四人,以他最為能幹,原以為他被立為太子,博間會有一個不錯的將來。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去了。」
 
嘆了一口氣,目中流露幾分感傷。
 
和兩年前相比,博勤又瘦了一點,身形顯得更加單薄。
 
鳳鳴看他喝了兩杯,臉頰非但沒有紅潤,反而微微泛白,擔心起來,安慰他說:「是我不好,忽然提起博陵王子,讓太子殿下難過。哦,我有錯,我自罰三杯。」
 
才端起酒杯,就被一隻從旁邊伸來的大手不容商量地奪了過去。
 
鳳鳴側過頭,看見容恬微微挑眉,眼神中帶著警告。
 
鳳鳴囁嚅著說:「這酒度數不高……」
 
「身體沒好,不許飲酒。」容恬伸個懶腰,上身微微後仰,熱唇恰好擦過他耳垂,低低吐出兩個字,「聽話。」
 
鳳鳴臉紅。
 
拜託,雖然人不多,這好歹是國家級別的招待宴,你不要總幹這種讓人心驚肉跳的事好不好?
 
博間太子可是就坐在我們對面啊。
 
「有一件事,本王覺得好奇,想向博勤太子討個答案。」容恬佔了小便宜後,坐直身子,看向博勤的目光清透冷靜。
 
「西雷王請講。」
 
「博間王族在這種時候,公然在王宮中招待本王,難道不擔心西雷容瞳和離國若言的壓力嗎?」
 
鳳鳴愣愣的。
 
好一會,才明白容恬拋出這個問題,其實非常關鍵。
 
容恬的王位現在被瞳兒奪了,從理論上說,容恬已經不是西雷王,而是西雷官方的敵人。
 
博勤把容恬當上賓招待,這件事如果傳到西雷,當然會引起瞳兒這個「西雷王」的不滿。
 
萬一瞳兒以西雷王的身份,來一個「博間收容西雷叛徒」的嚴重抗議,那……可就是國際外交事件了。
 
至於若言,更一直視容恬為眼中釘,時時刻刻都恨不得幹掉容恬。
 
「不愧是英明的西雷王,看來什麼都瞞不住你。事實上,離王知道西雷王在佳陽現身後,確實曾經來信。要求博間王族將西雷王的頭顱砍下來,送到離國。如果不照離王的吩咐去辦……他威脅說,會發兵攻打博間。」博勤神情自然地說道。
 
鳳鳴臉色微變,不安地瞟了容恬一眼。
 
對哦,這傢伙現在其實不怎麼安全。
 
萬一博間王族膽小怕死,受不住瞳兒和若言的壓力,在王宮宴會上設陷阱把他迷倒,當禮物送人……這博間王宮可是人家的地盤。
 
鳳鳴脖子後面一涼,忽然覺得四周水光緻緻,墨竹森森,鬼影棟棟,好像處處都設著埋伏。
 
媽呀!
 
容恬你既然想到這個,幹嘛還答應住進王宮,還很高興地參加宴會?
 
哦不,好像答應的人是我?
 
那你至少也表示一下反對呀!
 
「鳴王不必擔心,你只要看西雷王如此鎮定,就知道這裡必定是安全的。」
 
博勤先和容恬對飲一杯,再給鳳鳴遞去一個溫和的眼神,灑脫地說:「博間人想招待誰,還輪不到幾千里外的容瞳來指手畫腳。西雷自從容瞳登上王位,在外交上一直不斷犯錯。所以,我們一點也不在乎招待了西雷王,是否會令西雷的容瞳不滿。」
 
「咦?」
 
在宴會上,博勤本來沒打算說太多。
 
不過鳴王就有這種奇怪的魅力。
 
一旦他露出那特有的,可愛到爆的好奇寶寶表情,便讓人生出必須解釋幾句的感覺,否則讓鳴王揣著一肚子好奇失望而歸,那是多麼的不好意思啊。
 
博勤道:「這也是人盡皆知的事了。去年,容瞳為了獲得更多的金錢,擅自破壞了西雷和博間早年簽下的盟約,截留去西雷做生意的博間商人的錢貨,還驅趕了我們派去處理此事的使者。如此自大跋扈,把父王都惹怒了。我們博間王族,現在根本不承認他是西雷之主。」
 
鳳鳴驚訝地瞪大眼睛。
 
他知道瞳兒治理國家的能力不如容恬,但也不至於是個笨蛋啊。
 
居然無緣無故破壞和其它國家的外交?
 
「我說,難道瞳兒很缺錢嗎?我以為當大王的都很有錢的。」鳳鳴在容恬耳邊嘀嘀咕咕地問:「為什麼你當大王的時候好像不缺錢啊?」
 
容恬低聲說:「等宴會散了回去,本王單獨給你授課,好好告訴你原因。」
 
唇邊勾起一抹深邃笑意。
 
瞳兒哪裡只是缺錢,他壓根就什麼都缺。
 
缺兵、缺糧、缺武器……
 
瞳兒篡位登基時,他叔叔把持軍隊,老臣們把持國庫,一個傀儡大王,一沒兵二沒糧,拿什麼鞏固王權?拿什麼賞賜他的心腹?只能不顧一切地撈錢,好擴充手裡的兵馬軍備。
 
當然,容恬也不是那麼老實,他在裡面也動了不少手腳。
 
例如,當年容恬故意輸給瞳兒那一仗時,其實已經暗中叫心腹臣子把國庫裡的黃金搬走大半,藏了起來……
 
那大批黃金,容恬本來打算日後挖出來,作為重奪王位的經費,沒想到,他親親的心肝寶貝居然是天底下最大的那尊財神,莫名其妙就成了蕭家少主,錢多得幾輩子也花不完。
 
堂堂西雷王,就這樣成了被蕭家少主「包養」的帥哥。
 
自從繼承蕭家後,鳳鳴最高興的事,就是自己終於能夠幫上容恬的大忙,給容恬提供各種財富上的幫助,而且還整天樂呵呵地說現在他可以養容恬了。
 
看見他這麼高興,容恬都不忍心告訴他——寶貝,其實我有黃金,不用你養也能活……
 
唉。
 
就先讓那批黃金埋著吧,以後回到西雷,挖出來,重歸國庫也不錯。
 
「回去記得教我。」
 
「授課費當天付清。」
 
「色狼。」鳳鳴趁著博勤轉頭,朝容恬做個鬼臉,吐舌頭。
 
等博勤吩咐完侍從,把頭轉回來,兩人立即又恢復了端莊雍容的坐姿。
 
鳳鳴咳了一聲,問博勤,「然後呢?」
 
「然後?」博勤一時弄不清楚他在問什麼。
 
「你剛剛說,若言……」鳳鳴猛地頓了一下。
 
經過如此漫長的噩夢折磨,若言給他造成的心理壓力有增無減,甚至提起他的名字,都會重溫那種沉重、可怕的,隨時可能被強迫的恐懼。
 
案幾下,容恬的大掌伸過來,溫暖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鳳鳴鎮定下來,才繼續說道:「剛才太子說,若言要求博間王族把容恬的人頭送過去,不然就威脅要動用武力。」
 
「若言也只能是嘴上兇惡罷了,他的大軍現在疲於奔命,又要鎮守本土,又要駐守繁佳、昭北。我才不信,我們不獻上西雷王人頭,他會真的派兵攻打博間,在這自顧不暇的時候再開闢一個新戰場。所以,我不滿足他的要求。」博勤蒼白的臉上,勾勒出一絲倔強,沉聲道:「只要有一絲可選擇的餘地,我就絕不會選擇和離國若言站在一邊。」
 
以一向怕死偷安,屈服離國強大實力下的博間王族而言,博勤的表態,已經算十分勇敢了。
 
鳳鳴正琢磨,這位太子殿下怎麼忽然變得這麼有主見。
 
容恬已經接口,淡淡道:「離國一向把博間這個鄰居當成奴僕一樣使喚,毫無尊重。常年索要財物美女,那也就罷了。竟然還不講道義地背悔婚約,實在令人憤怒。」
 
博勤露出一絲苦笑,幽幽嘆氣。
 
鳳鳴被容恬這樣一提醒,才想起來。
 
對了。
 
阿曼江之戰後,若言重傷昏迷,離國情況不妙,妙光為了和博間結盟,答應了和博勤的親事,差點把一直仰慕妙光的博勤給樂瘋了。
 
後來若言一醒,博勤再也沒什麼利用價值,若言又不想這麼便宜地把唯一的妹妹嫁出去,就隨便找個借口反悔了。
 
妙光聽她哥哥的話,很沒良心的一腳踹了自己的未婚夫,跑回離國。
 
只留下博勤這可憐的孩子,和他碎了一地的玻璃心。
 
不過,妙光也不是什麼壞女孩,只是生在離國王族,跟著她哥哥學壞了而已,鳳鳴感念妙光畢竟救過自己,也不願意博勤對她記恨,下意識地幫妙光開脫道:「這件事責任都在若言身上。就算是妙光公主,面對王令,估計也不得不從。我看她未必是故意想讓博勤太子傷心,也許她心裡其實還是喜歡你的。」
 
博勤苦澀地笑道:「鳴王用不著費心安慰我了。其實我也明白,像妙光公主那樣聰穎的女子,我博勤又哪裡配得上她?她答應婚事,也只是為了國家而迫於無奈罷了。本來,我還擔心婚約解除後,她再也不會理會我。所幸並非如此。現在公主和我,還偶爾有書信往來。我已經很知足了。」
 
「那很好啊。」鳳鳴率真地說:「我還擔心你們反目成仇呢。也對,當不成夫妻,還可以當朋友嘛。」
 
「恰好,公主最近的一封信裡,提到了鳴王。」
 
「啊?她不會又想抓我吧?」鳳鳴大感頭疼。
 
他和妙光,似乎永遠是這種亦敵亦友的超微妙關係。
 
「恰恰相反,妙光公主懇求我盡量保護鳴王。」
 
鳳鳴愣了好一會。
 
他真的沒想到,妙光竟然會對博勤提出這樣的要求。
 
這樣做,甚至可以算作和若言暗中作對的行為了,如果讓若言知道,恐怕妙光要吃不了兜著走。
 
鳳鳴不禁有點感動。
 
這小姑娘……其實心地還是善良的。
 
不過,她從前不是整天叫囂著說要把他抓去送給她王兄,說什麼只有他這種身上藏著無限神秘知識的人,才配得上她最英明的王兄嗎?
 
是什麼忽然讓她改變了想法?
 
鳳鳴心裡藏不住話,把這個問題向博勤問了出來。
 
「很奇怪,」博勤沉吟著說:「在密信裡,她似乎擔心鳴王如果被帶到離國,會受到某些人的傷害。」
 
「那一定是若言。會傷害我的,頭一個就是他。」
 
博勤卻道:「她雖然沒有說出是誰,但我覺得她指的並不是若言。應該是她身邊的另一個人,她的語氣,讓我覺得她甚至會對此人感到懼怕。這讓我有些擔心她在離國的處境。」
 
有資格在妙光身邊出沒,但不是若言。
 
而且,是讓妙光也感到懼怕的人?
 
鳳鳴和容恬彼此對視一眼,同時想到一個人——余浪。
 
大概也只有那陰森歹毒的傢伙,能令比鬼還精的妙光感到懼怕了。
 
談到妙光,博勤談興明顯濃了許多。
 
說到和妙光初遇,被她的琴聲吸引,這位博間太子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連蒼白的兩頰都泛出了一抹紅暈。
 
容恬卻沒興趣聽他誇獎若言的妹妹,一邊微笑,一邊技巧地把話題從妙光身上引開,提及他們進宮時,曾經請侍從總管代為向博間王提出的建議,問博勤道:「佳陽副將的事,博間王是否有答覆?」
 
博勤說:「這件事,還需要時間商議。」
 
鳳鳴露出注意的神色,一邊吭哧吭哧咬著博間著名的特產水果,甜毛杏,一邊看著兩人交談。
 
容恬說:「需要商議這麼久嗎?昭夢庵讓鳳鳴在他管轄範圍內出了意外,我們要求博間王把此人交給我們來發落,也算合情合理。」
 
博勤臉露難色,「並沒有說西雷王的要求不合情理。的確,此人不過是區區一個副將,發落起來原本不難。但父王最近身體不適,難以料理國事。而我兩位王兄,已經上了幾封奏折,要求嚴加懲治,他們認為應該把犯官當眾處斬,以儆傚尤。」
 
博勤的兩個王兄,就是非王后所生的另兩位王子,一個叫博湖,一個叫博耀,都是不學無術,又貪錢戀權的無能之輩。
 
鳳鳴曾經和他們見過,對他們印象非常不好。
 
在佳陽的所見所聞,讓鳳鳴和容恬心裡都明白,博湖和博耀決心要殺昭夢庵,和鳳鳴的中毒沒有任何關係。
 
他們只是痛恨昭夢庵不聽他們的號令,阻礙他們盤剝佳陽的老百姓罷了。
 
典型的公報私仇。
 
「這個,」鳳鳴看看左右,壓低聲音對博勤說:「這件事的內情……不如太子殿下派人過去佳陽調查一下吧,只要你的人過去一查,就知道你兩位王兄為什麼對昭副將恨之入骨了。」
 
博勤掃了鳳鳴一眼,無奈嘆道:「鳴王以為我不知道他們用貝繡謀取私利的事嗎?我這兩位兄長在宮裡的勢力……唉,不提了。說起來,我還要感謝鳴王將孔葉心收在身邊,這人雖然口齒不便,但很有才華。他在去佳陽赴任前,就曾經和我兩個兄長起過幾次衝突,假如這次他也被押解回來,恐怕他們不會放過他。現在他在鳴王手下,應該不會有人敢為難他。」
 
鳳鳴忙道:「昭夢庵其實也是很有才華的人,難道太子忍心看他下場淒慘?」
 
博勤搖頭說:「我力排眾議,將鳴王接入宮中保護起來,已經和兄長產生很大的分歧。如果在這麼一件小事上還和他們作對,恐怕……」
 
看樣子,他是不願為了一個小人物再加深博間王族之間的矛盾了。
 
鳳鳴心下著急,在案幾下面猛拽容恬的袖子。
 
容恬回他一個你放心的淡定眼神,轉頭對著博勤,好整以暇道:「總不能讓太子白幫忙。不如這樣吧,我們做個小小的約定,如果太子殿下能把昭夢庵交給本王,那麼將來,在太子有需要時,本王也會幫太子的忙。」
 
「有需要的時候?」
 
「太子不是擔心妙光公主在離國的處境嗎?」
 
博勤眼光驀地一跳,「西雷王是說……」
 
「如果妙光將來有需要,」容恬微笑著說:「能幫忙的,本王會幫忙。」
 
鳳鳴暗中叫妙。
 
容恬啊,你真是太奸詐了,居然能想到這一招。
 
果然一下就撓中太子殿下的癢癢呀。
 
「成交嗎?太子殿下。」容恬篤定地問。
 
博勤急促地喘了兩下,沉默片刻後,堅定迎上容恬的目光。
 
「成交。」博勤沉聲道:「我今晚就發下手諭,將昭夢庵正式轉交給蕭家少主,由蕭家少主發落。此事後果,由本太子一力承擔。」
 
「一言為定。」容恬伸出手。
 
啪!
 
兩人擊掌為約。
 
昭夢庵一事圓滿解決,今晚的小宴,也就此結束。
 
鳳鳴和博勤告別,跟著容恬回到清輝殿的寢房。
 
兩人私下相處,頓時多了很多親密的小動作,鳳鳴想起宴會上的話,仰臉問容恬,「到底瞳兒為什麼缺錢呢?」
 
「想知道?先交授課費。」
 
鳳鳴耳根微紅。
 
撓撓頭,往大床上一躺,手腳打開,呈大字型,看著天花板說:「忍心的話,你就在我還沒有養好的,瘦巴巴的身上收費吧。」
 
「你這小東西,」容恬俯首,輕咬了他的鼻尖一口,口氣充滿無奈,「真快把我折磨死了。」
 
幸好,不忍心做激烈運動,享受一下口舌接觸的快樂還是可以的。
 
容恬唇齒吮吸慢慢加緊,吻得鳳鳴緊貼在自己懷裡,身子陣陣直顫,才按捺著想進一步深入的衝動,放開了他。
 
讓鳳鳴挨在自己右肩上,等他喘氣稍緩,容恬才用起繭的手掌摩挲著他的嫩脖子問:「還有做那個噩夢嗎?」
 
「沒有,」提起這個,鳳鳴很高興,「這幾天睡得好舒服,什麼夢都沒有,一覺睡到大天亮。雖然不知道是怎麼辦到的,不過,看來我身上的毒是真的解了。嘻嘻嘻。」
 
如果真的要追問原因,唯一可以解釋的,可能還是那個乳環吧。
 
原來這麼簡單。
 
把乳環弄開一條裂縫就等於解毒了啊。
 
呃,那心毒真不是個玩意,居然連解毒的方法都這麼……淫蕩!
 
不過,不用再和那可怕的男人在夢裡相處,真是令人感動的幸福。
 
鳳鳴別過臉,發現容恬英俊的臉龐近在咫尺,這些天,西雷王消瘦不少,臉部越發稜角分明,雖然還是那麼有魅力,卻也讓人看著心疼。
 
「再等幾天,」鳳鳴摸著自己男人的臉,認真地說:「我一定努力恢復到最佳狀態,然後給你學費。每天都給。」
 
「鳳鳴。」
 
容恬猛然把他牢牢抱在懷裡。
 
收緊雙臂。
 
想把這身體嵌到自己胸膛裡。
 
這獨特的溫度,獨特的熱量,如果可以永遠嵌在自己身體裡,大概才可以放心。
 
多少次,擔心他一旦睡去,就再也無法醒來。
 
多少個日夜,看著他了無生氣地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心如刀割,卻無能為力。
 
不知道怎麼保護他。
 
不知道怎麼才能更珍惜他。
 
不知道,那雙閉上的眼睛,什麼時候才會再次睜開,明亮地看著他,對他笑著喊「容恬」。
 
磨難,使容恬即使對最尋常,最簡單的事,都心存說不出的感激。
 
感激鳳鳴每次入睡,都能醒來。
 
感激鳳鳴不再做噩夢。
 
感激老天讓他可以聽見鳳鳴的聲音,可以看見鳳鳴的笑,看他裝傻、撒嬌、抗議、叫喚、皺著鼻子喝苦苦的藥汁、還試圖趁著容恬不注意把藥汁倒到窗外……
 
現在,即使鳳鳴幹再傻,再幼稚,再白癡的事,再調皮搗蛋,再製造惡作劇,容恬都心存感激。
 
「這樣已經很好。不要緊,」容恬抱著懷裡的人,緊緊的,低聲喃喃,「就算不能抱你,也不要緊。」
 
就這樣,已經很好了。
 
不要再受傷。
 
不要再受到任何傷害。
 
只要你平平安安。
 
「什麼?什麼不要緊?!」鳳鳴趕緊把埋在容恬胸膛上的腦袋抬出來,驚慌失措地說:「我瘦歸瘦,不至於身材走形到讓你沒胃口吧?喂!我都已經過了最可愛的青少年時期,現在手也長了,腳也長了,個頭長高了,皮膚不粉嫩了,身上還多了難看的傷疤。你這時候才說不能抱,很沒有道德哦!我好歹供你吃,供你喝,算你半個衣食父母,你今天還是坐我的馬車進城的嗚嗚嗚……」
 
沒完沒了的小嘴忽然被狠狠堵住了。
 
西雷王和蕭家少主,熱情忘我地深吻。
 
舌頭探入口腔深處,溫柔地戲弄著,貪婪地捲吸,渴求,要把每一點呼吸都狂野捲走。
 
讓人喘不過氣的熱吻終於結束。
 
眼神恍惚的鳳鳴過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房裡多了一個人,容虎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來了。
 
天啊!
 
接吻接得太起勁,居然連容虎在外面高聲稟告後走進來了都不知道!
 
鳳鳴窘得差點把頭鑽進被窩裡去。
 
容恬倒是每次都很鎮定,西雷王臉皮一向比城牆還厚,而且從小的教育,讓他覺得王族享受歡愛被身邊伺候的人看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
 
不少王族還讓貼身侍從協助,做各種奇怪的交歡姿勢呢。
 
「有消息了?」
 
「是,剛剛收到的。」
 
容恬接過容虎遞來的密信,打開來看。
 
鳳鳴察覺他臉色變沉,在床上捱過來,探頭問:「出了什麼事?」
 
「若言忽然下殺手,肅清繁佳和昭北的隱患。」容恬皺眉道:「我們好不容易才和莫家的人秘密搭上頭,正打算利用這個大世族在繁佳的影響,策動繁佳人反抗離國。沒想到,若言看得這麼遠,竟搶先走了這一步棋。」
 
鳳鳴一怔。
 
腦裡模模糊糊,像抓到什麼令人不安的東西。
 
容虎說:「會不會是莫家的人做事不小心,走漏了消息?」
 
容恬思忖了一下,搖頭說:「根據綿涯的報告,莫玉符這個人,果斷精明,極有才能。他很清楚走漏消息的後果,怎麼可能不萬分小心?離國如果是針對莫玉符,可以殺光莫家人,何必屠盡所有繁佳貴族?這反而說明,若言並不清楚是哪一個繁佳貴族在暗中策劃謀反。」
 
他借助緩慢地分析,慢慢消化剛剛到手的壞消息。
 
目光再次移到信上,看著最後一行,臉上露出幾分不解,自言自語道:「為什麼在屠殺繁佳貴族的同時,要血洗昭北漁村?這些漁村到底有什麼特別,要花大力氣去剿滅?」
 
容虎以為他在問自己,中規中矩地回答道:「屬下問了一下送信來的人,他說沒什麼特別,全都是梅江兩岸的窮村子。梅江附近的村落,通通被殺得雞犬不留,連房子也燒了。離國對於這一系列屠殺,說法是這些村子裡有外國奸細潛伏。幸虧大王藏在梅江的人馬早已撤走,不然,還真的被他歪打正著。」
 
說到這裡,忽然感覺有異。
 
容恬順著容虎的視線,轉頭看向身後的鳳鳴,發現剛才還有說有笑的他,不知何時已經神情大變,如見了鬼似的,眼睛失去焦距地直瞪前方。
 
渾身冰涼。
 
「鳴王?」
 
「鳳鳴!你怎麼了!」
 
 
 
第九章
 
離國都城,里同,正被暗殺的烏雲完全籠罩。
 
負責里同治安的都城正尉寧千山在四月二十五遇刺,同一天,都城副尉也在大街上被當場射殺。
 
離王震怒,勒令里同全城戒嚴,派出衛兵大肆搜捕。
 
繁華熱鬧的都城陷入令人窒息的恐慌中,到處可見臨時設立的關哨;手持長矛的衛兵盤查每一個見到的人,稍有懷疑,即行逮捕。
 
不到十日,被捕的可疑者已將里同各處監獄塞滿,嚎哭喊冤聲不絕於耳,但犯人仍不斷增加,以致於獄官不得不將監獄的馬棚緊急改造一番,四面增加粗木條,充當關押犯人的地方,以緩解牢房不足的狀況。
 
但是,刺殺仍在繼續。
 
銳舞將軍在城中追捕嫌犯,路經窄巷時,一塊設計好的懸石恰好從屋頂滾下,把他連人帶馬砸個稀爛。
 
掌管祭祀的宗祭長被人在飲食中下毒暴亡。
 
西城門守將悅樂在夜間出外巡邏後沒有按時回來,他的手下找了整整一晚,第二天才赫然發現,他們長官被釘在西城門右側的城牆上,血流得不剩一滴……
 
種種匪夷所思的暗殺,讓權貴們如芒在背,惶惶不可終日。
 
很顯然,這一系列暗殺的目標,就是離國的大臣。
 
離王若言也看到這一點,下令加強對大臣們的保護。
 
同時命令,在抓到所有刺客之前,大臣們必須待在各自府邸,不得擅自行動,如果因為公務不得不出外,也一定要有數量足夠的侍衛隨行保護。
 
王令雷厲風行地執行後,大臣們的護衛等級得到極大提高,暗殺行動似乎被遏制了。
 
眾人鬆了一口氣,以為情況終於好轉。
 
沒想到,珍貴的安靜只維持了三天。
 
第四天,一名二等稅官莫名其妙地在自家宅邸裡失蹤,家人侍從護衛們遍尋不著,把府邸翻個底朝天,最後在他所豢養的獵狗籠裡,找到了一隻已被獵狗咬得面目全非的人手。
 
「眼看大臣們護衛加強,就改而挑選下級官吏下手,這些刺客真是太卑鄙了……」
 
「抓到他們,一定把他們一個個吊起來,生剝他們的皮!」
 
離王的寢殿裡,幾位被大王召來的離國大臣,正一臉著急地討論現在著這令人惱火的局面。
 
「桂大人,你怎麼不說話?里同現在這個樣子,你身為都城正尉,負有最大的責任,必須拿出辦法來。」
 
聽見掌星使的責問,才升任都城正尉的桂承放抬起眼,瞥了這離國老臣一眼。
 
心裡狂罵。
 
老不死的!
 
老子負個狗屁的責任啊?!
 
老子原本是北營校官,都城有刺客關老子什麼事啊?
 
現在都城正尉、副尉一命嗚呼,找不到人用,把老子提拔上來當這倒霉的都城正尉,老子容易嗎?
 
容易嗎?!
 
桂承放一肚子怨氣。
 
陞官沒幾天,到處出命案,他已經受了大王幾次嚴斥。
 
如果再抓不到刺客,也不知道大王會不會一怒之下,把他以辦事不力的罪名流放。
 
這死老頭,竟然還在大王面前說這種火上澆油的話。
 
桂承放對掌星使恨得直磨牙,偷窺一眼坐在上首,高深莫測,無從揣摩的大王,心裡猛然打一下哆嗦,為自己辯解道:「大王,微臣這兩日,已經遵照宗庶長的指示,改變了城門和街巷巡邏的次數和時間。微臣已經做好佈置,只要發現蛛絲馬跡,立即出動人馬,進行圍捕。」
 
若言瞥他一眼,「昨日那個刺客,審到什麼線索沒有?」
 
桂承放臉色一青,低頭回稟道:「那刺客原來牙齒裡藏了毒藥,押送回都城衛署的路上,被他……服毒自盡了。」
 
若言冷冷哼了一聲。
 
桂承放嚇得跪下,伏地不敢抬頭,高聲道:「大王明鑒,這些刺客早已被訓練到根本不怕死,一旦失手被擒,立即自盡,一點也沒有猶豫。微臣從前只負責訓練兵士,從未經手這樣的案件,毫無經驗,才會沒有提防……微臣有罪!求大王再給微臣一次機會!」
 
其它大臣個個縮著脖子,也畏懼不敢言。
 
殿中空氣凝成如冰冷的石頭。
 
若言目光如劍,刺在桂承放顫慄匍匐的脊背上,雖然氣他無用,卻並未被怒火燒燬自己的理智。
 
不錯,桂承放對於處理暗殺案件,確實缺乏經驗。
 
何況他所要面對的,是名揚天下的蕭家殺手團。
 
如果桂承放能夠把蕭家那些天底下一流的殺手手到擒來,那才真的出人意料呢。
 
此刻,若言心裡想到的,不是蕭家那些殺手,而是另一個人。
 
容恬!
 
蕭家殺手,只是工具罷了,充其量是一把鋒利的劍。
 
可恨的,是拿著劍柄的人。
 
第一個被殺的寧千山,恰恰是里同治安的總負責人,原本,寧千山就是那個暗殺事件發生後,最有能力,最有經驗,也最善於處理這種全城搜捕工作的大臣。
 
雷霆一擊地殺死寧千山,相當於破開里同一道堅硬的城防。
 
為其後的暗殺和逃亡做好了充分準備。
 
好狠的手段。
 
好毒的眼光。
 
只憑蕭家殺手團選擇的第一個目標,若言就可以推測到,策劃這一連串暗殺計劃的人,必是容恬無疑。
 
一流的劍,也要落在一流的劍手手上,才能發揮作用。
 
蕭家殺手團這把劍,如今,被容恬牢牢握在手上,發揮了最恐怖的殺傷力。
 
鳳鳴才是蕭家的主人。
 
如果鳳鳴從一開始就屬於他若言,這件事,根本就不會發生。
 
若言臉頰緩緩泛起一絲扭曲的笑意。
 
心中感概,難以形容。
 
當年第一次在繁佳相見,鳳鳴就深深吸引了他。
 
或者是那雙清澈到令人心跳的大眼睛吧。
 
或者,是他機靈中又帶著無辜的表情。
 
第一次的印像如此深刻。
 
從此以後,鳳鳴在他心中,便永遠是那個瞪著大眼睛,滿腹奇妙,藏不住所思所想,氣質乾淨得不可思議的模樣。
 
誰能想到,就是這個一臉天真的小傢伙,導演了阿曼江大戰,重創離國。
 
就是他,一手毀了東凡。
 
還是他,在不可能的情況下,以少勝多,打得同國實力龐大的水軍落花流水。
 
他帶領下的蕭家,居然擺平了誰也擺不平的單林海盜,打通了雙亮沙航線。
 
最後,還是他!
 
令容恬借助他的力量,控制了蕭家殺手團,再次把離國攪得血雨腥風。
 
誰能想到,那雙大眼睛的主人,能做到這些事?
 
誰能想到……
 
若言回憶種種,愛與恨同樣濃烈。
 
如果鳳鳴此刻就在眼前,他也許甚至會猶豫不決,自己到底是應該一劍把這離國的大敵給殺了,還是……應該狠狠抱住他,奪盡他的呼吸,把他碾碎在自己懷裡。
 
難道,這種遲疑,這種痛苦入心的糾纏,這種磨碎骨頭的恨,這種得不到就無法入睡的瘋魔,就是世人所癡迷歌頌的——愛嗎?
 
寢殿中落針無聲。
 
桂承放五體投地,畏懼顫抖,等待著頭頂上方至高無上的大王定出他的生死,卻不知道,大王現在心裡想的,根本不是他區區一個都城正尉。
 
「里同已經徹底封鎖,刺客一定還在城裡。」若言冷冷道:「將城中商舖和百姓家的存糧,挨家挨戶加以登記。宣示各處,任何失竊都必須立即上報都城衛隊。那些刺客就算躲到地下十里,畢竟也要吃喝。從細微處入手,把他們從窩裡掏出來。」
 
大王終於開口。
 
這一關看起來似乎是驚險地跨過去了。
 
桂承放趕緊大聲應道:「大王英明!」
 
小心翼翼鬆了一口氣。
 
至於搜捕的細節,那就要回到官署後再和下屬們群策群力了,或者去請教一下經驗豐富的宗庶長,看看是否可以學幾招,日後也好向大王交代。
 
正想著,寢殿大門處略略一暗。
 
一道頎長瀟灑的身影出現在門前,擋住了射進來的陽光。
 
「大王,宗庶長求見。」
 
「進來。」
 
余浪走進寢殿,一身長衣墨色華錦,逕直向若言行禮。
 
「微臣有緊急軍情,需向大王面稟。」余浪長睫上抬,目光射向若言。
 
眼神幽深難測。
 
若言心中一動,隨口命令,「余浪一人留下,其餘人都下去。」
 
眾人立即行禮告退。
 
等只剩兩人在殿,余浪才跨前一步,靠到若言身前,憂心忡忡地道:「大王猜的果然沒錯。敵人的行動並不僅僅是刺殺而已,探子剛剛傳回消息,東邊的土月族餘孽又開始活躍了。大王派去絞殺的速行軍慢了一步,趕到時,土月族的人已經製造了一起暴動,殺死當地的駐軍將軍,然後在他們族長帶領下躲進地下迷宮。」
 
若言雙眼驟瞇。
 
殺意滿盈。
 
又是容恬!
 
這個該死的西雷王,玩出的手段,果然不止這麼簡單的暗殺一招。
 
不過,容恬,你也不要高興得太早。
 
我若言也不是好惹的。
 
你能想到利用土月族,難道本王就沒有提防?
 
「土月族可能已經和容恬勾結,現在都城一片慌亂,這些叛徒必定不過放過這個機會。」余浪流露出一絲欽佩,說道:「幸虧大王有先見之明,讓速行軍在他們有更大動作之前抵達。現在,是否要元傲之將軍就地待命,監視土月族的動靜?」
 
「傳王令,要元傲之率領速行軍,撤回到飛松城。」
 
「撤回?」余浪露出不贊同的表情,勸諫道:「飛松城和土月城之間隔了足足有三日的馬程。土月當地駐軍已經死傷大半,實力不足,萬一土月族又出來作亂,再調速行軍從飛松城過去鎮壓,恐怕來不及呀。」
 
若言不疾不徐道:「撤回飛松城,是給元傲之的明令。另外,本王要你同時再給元傲之一封密信,命他回程經過落日山峽時,在峽內留下七成兵馬。」
 
余浪微微一怔,已經領悟過來,低聲問:「大王是要……誘而殺之?」
 
「這群骯髒的地鼠,欺軟怕硬,每次見到大軍,都躲到地下不出來,大軍一走,他們就探頭探腦。這次,本王要把這群鼠輩徹底從離國的土地上消失。」
 
唇角勾起一抹陰森笑意。
 
若言無情的聲音在寢殿中響起。
 
「只要他們以為大軍離開,必定會出來行動。到那時候,落日山峽內的藏兵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入土月城,讓他們死無葬身之地。」
 
再一次見識到自家大王的手段,余浪心裡非常寬慰。
 
雖然大王對鳴王的癡迷執著,曾經讓余浪對離國的未來感到不放心,但從對繁佳和昭北的清洗,到對里同刺殺事件雷厲風行的封鎖搜捕,再到這次針對土月族的誘殺計劃,都充分說明了大王一以貫之的鐵腕政策,並沒有絲毫動搖。
 
這也說明,余浪的決定是對的。
 
故意把收藏安神石粉末的地點透露讓妙光知道,再製造機會,讓妙光派人把安神石粉末偷走。
 
借妙光的手,破壞大王的「美夢」。
 
根據這幾天打聽到的大王睡眠和睡醒時的狀況,讓余浪確定,心毒帶給大王的影響已經消除,大王不再和鳴王在夢中相遇了。
 
可見,妙光在偷到安神石粉末後,已經成功把它放進了大王的枕頭裡。
 
所以,大王和鳴王的陽魂才會隔絕,彼此不再夢見。
 
雖然不知道妙光是怎麼做到的,但那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大王不會再整天想著睡覺去見自己的意中人了。
 
這對余浪這個一心一意,只為離國未來著想的臣子來說,是個天大的好消息。
 
余浪一直因為若言的嗜睡狀態而高高懸起的心,終於可以放下來了。
 
謝天謝地,安神石是有效的。
 
雖然不知道這個效果是永久的,還是暫時的。
 
缺乏詳細的典籍記載,連下毒的余浪對於解毒過程都只沒有十成認識,這也不能怪余浪,當初他下毒時,只唯恐鳳鳴不被毒死,何曾想過會有自己努力解毒的一天?
 
西雷鳴王,就是個邪門的災星!
 
腐蝕心志的「美夢」,已經停止了。
 
只盼大王能盡快清醒過來,放棄對鳴王的妄想,把心思都放在國務上。
 
這樣,離國的進一步強大,指日可待。
 
「大王此計絕妙,微臣敬服。」余浪微微躬身,柔聲道:「微臣這就去給元傲之發密信,讓他按大王的計策行事。」
 
說完,正要退下,卻聽見身後傳來低沉的命令。
 
「余浪,」若言道:「你回來。」
 
余浪回轉過來,溫馴地俯首,等待若言發話。
 
「已經很多天了,博間那邊,還沒有傳來鳴王的消息嗎?」
 
余浪垂下目光。
 
迅速地思考了一下,他決定還是說實話。
 
「稟大王,博間密探的消息已經送到,鳴王的車隊離開佳陽,於五月初一到達蓬野,博間王族盛情招待,還讓鳴王住進了博間王宮。」
 
「這麼說,他活著。」
 
「是,而且已經不再昏迷,甦醒過來了。」余浪語氣平靜,將不滿掩飾得不露一絲痕跡。
 
若言的目光忽地燃起,如兩團烈火熾熱灼人。
 
轉瞬又恢復了冰雪般的冷靜。
 
最後,默然無聲,吐出一口長氣。
 
心裡的感覺,竟然是……總算不那麼擔心了?
 
大概真的是,擔心吧。
 
無緣無故的,就忽然失去了鳳鳴在夢境中的聯繫,他確實很擔心,鳳鳴在夢中魂飛魄散了。
 
現在,至少確定鳳鳴還活著。
 
最無法接受的一重擔憂,暫且免去。
 
「他身上的心毒,解去了?」
 
「這個,微臣不清楚。」余浪聰明地避開。
 
「你說過,天底下唯一可以解去心毒的,只有安神石。而安神石,已經不見了。」
 
若言別有深意地打量余浪。
 
余浪垂手低頭,任憑他犀利的視線在自己臉上掃來掃去,毫不心虛地回答:「安神石可以解心毒,那是微臣的師傅說的,微臣對於心毒也是一知半解。至於是否還有其它東西可以解去心毒,最近微臣奉大王之命,一直在搜羅各種典籍,尋找答案。若有進展,微臣必定立即稟奏大王。」
 
稍停。
 
余浪又道:「大王如果沒有別的吩咐,微臣先下去,處理土月族一事。」
 
「去吧。」
 
若言看著余浪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走到案几旁坐下。
 
侍女奉上熱茶,若言端在手上,卻無心去喝,只閉上雙目,感受著茶杯往手指上傳來的熱意。
 
心毒據說是無藥可解的。
 
鳳鳴還活著。
 
但他召喚鳳鳴入夢的能力,卻已經消失了。
 
這說明了什麼?
 
若言很清楚,這種古老的簡直要用神跡來形容的巫毒,要徹底弄清楚,難於登天。
 
摸不到抓不住的美夢已經消失,再苦苦思索也是徒勞無功。
 
但要就此放棄,又談何容易?
 
不甘心。
 
他曾經那樣接近鳳鳴,他相信就算是容恬,也不曾有這樣的機會——生生接近鳳鳴的,真正的,靈魂。
 
彼此靈魂的接觸。
 
看他笑。
 
和他玩從未聽聞的遊戲。
 
在他渾身冷得發顫,痛得無法言語的時候,抱緊他。
 
若言不甘心。
 
很不甘心。
 
為什麼,他就這樣忽然地,失去了他最美好的夢?
 
原因在哪裡?
 
是在鳳鳴身上?還是,在自己身上?
 
世上一切事皆有因果,詭異的事發生,必有來歷。
 
如果要若言這強大自負的離國大王,在失去自己心愛的事物時,頹然放棄,把此當作命運無故安排的不幸,那他更寧願相信自己所熟悉的另一個詞——陰謀。
 
他在無所不用其極的王族鬥爭中長大。
 
這讓他知道,這個世界上,到處都存在著陰謀,無時無刻不存在。
 
如果一個人,忽然失去了什麼,也就意味著,在看不見的暗處,往往有另一人得到了什麼。
 
離王失去了珍貴的美夢。
 
那麼,是否有人,從中得到了什麼呢?
 
若言的視線,緩緩掃過這座屬於自己的寢殿。
 
他對這座寢殿的任何一個角落都很熟悉,銳利的目光一一掃過,找不到任何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他收回了視線,忽然覺得一陣自愧。
 
一個夢。
 
為了一個再也尋不回的夢,他堂堂離王,居然胡思亂想,疑神疑鬼。
 
鳴王啊,你的魔力,也未免太大了。
 
無妨。
 
得不到的東西,只能激發本王更大的興趣,如果夢中無法召喚你,本王就再努力一點,在現實中把你擁入懷中。
 
杯中茶已冷。
 
若言將茶杯放在案上,站起來,走到床邊坐下。
 
低頭凝視著空蕩蕩的床。
 
不久前,他還幾度在夢中,這樣坐於床邊,眼眸深處倒映出的,是他最想擁有的那個人。
 
鳳鳴,就躺在這床上,躺在他眼底。
 
瘦削俊美,透著痛苦的小臉,偶爾微微不安地轉一下脖子。
 
左臉頰就貼在這一方,繡著金絲寫意竹紋的枕上。
 
若言不甘地嘆一聲,把床上的枕頭拿起來,放在膝上。
 
撫摸著,那屬於自己的,曾經被鳳鳴睡過的枕頭。
 
指腹留戀摩挲,彷彿想從這金線所繡的紋理觸感中,找回那人柔軟獨特的氣息。
 
為什麼,你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的夢裡了?
 
你現在,又挨著誰的枕頭,睡在誰的夢裡呢?
 
「大王,卓然將軍派人從繁佳送來書信一封。」
 
侍衛進來稟報,跪下雙手呈上密信。
 
若言把膝上的枕頭放回床上,已把眼中的眷戀不捨完全掩去,恢復冷靜自持。
 
伸手過去。
 
正要從侍衛手裡取過密信,驟然渾身一震。
 
不對!
 
不對!
 
那枕頭的重量不對!
 
雖然重量的變化不大,但還是瞞不過他這雙精於調製毒藥,對配藥份量具有天生敏銳感知的手。
 
不理會士兵仍在等著自己接過密信,若言猛然轉身,把剛剛放下的枕頭抓起,大步走到光線充足的案几旁。
 
取匕首割開緞面,枕頭內裡曝露出來,藏在軟絮中的點點粉末,灑落在案几上。
 
若言取出銀針,試過無毒,伸手在案上迅速一抿。
 
粉末黏附於指尖,放在眼底一看,不知道究竟是何物研磨而成,但可以肯定,絕不是枕頭中原有之物。
 
若言眼中射出駭人精光。
 
九重宮禁,守衛最森嚴的寢宮,居然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覺,在他若言的睡枕上動手腳!
 
這般手段,這分膽略,可真是令人大開眼界啊。
 
「來人,」若言冷笑,如把釘子狠狠釘進叛徒的身上般,一字字慢慢說來,下命令道:「把最近三十天內,進入這寢殿靠近本王龍床三步以內的人,列一個詳細名單,即刻呈上來。」
 
 
 
-第二十八部 完-
 
 
 
後記:
 
嗯……那個……若言好像發現他枕頭裡的安神石粉末了,雖然他現在還不知道那是安神石的粉末,不過既然發現了枕頭裡有粉末……
 
思薔啊,你好好保重吧。
 
摸摸。
 
不要怪弄寶寶不疼你,實在是,你的出生本來就帶著重要的使命的。
 
你也不想一直就當一個不起眼的小孌童,唯一出場的機會就是被若言大王當替代品一樣OOXX吧?
 
第二十八本,起的副標題叫破繭成蝶。
 
大家可能會以為說的是鳳鳴吧——破繭成蝶。
 
其實不是啦,或者說不僅僅是這樣簡單。
 
弄弄常常覺得,每個人都是重要的,每個人都有突破自己的時刻,所以,這一本的副標題,送給鳳於九天中為了自己的夢想和愛,敢於化蛹,敢於飛翔的人。
 
即使有時候那夢想,遙不可及,看似愚蠢。
 
感謝大家對《鳳於九天》的支持,我今年想盡量多花點時間在這套書上,希望可以多寫幾本,把需要交代的劇情寫出來,盡快給鳳鳴和容恬一個甜蜜團圓的結局。
 
不過,前提是應該寫的劇情還是必須寫好。
 
這套書陪伴大家走過了這些年,大家也陪著弄寶寶走過了這些年。寫一個大長篇,比寫相同份量的短篇要難很多,像我從前說的,對大長篇的掌控,其實我也在努力學習和摸索中。
 
我會努力地繼續寫下去。
 
希望鳳於的故事可以合理,人物可以更豐滿,也希望大家可以在閱讀這套書的過程中,欣賞到不同的愛情,體會不同的角色對人生所持有的態度。
 
假如他們這些充滿愛恨笑淚的故事,可以讓大家略有所得,那我坐在計算機前絞盡腦汁的這些日夜,就總算有那麼一點值得啦。
 
謝謝大家的陪伴。
 
最後,正式表白一下……
 
鳳於很長,寫得很辛苦,但是我從未放棄。
 
鳳鳴是我心愛的孩子,我很愛他。
 
當然,我也愛容恬。
 
若言?呃,也愛……
 
子巖賀狄綿涯蘇錦超狼裔秋藍容虎烈兒……數不過來了,都愛啦!
 
所以,我會用心的寫到最後的。
 
點頭。
 
我也愛你們,我親愛的,一直支持我的讀者寶寶們。
 
夜深了,晚安。
 
睡個好覺,說不定,我們也會在夢裡陽魂相會哦~~~~
 
又是凌晨一點還在打字的弄小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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