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惡小鬼的秘密基地

關於部落格
  • 629902

    累積人氣

  • 32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鳳于九天(二十九) 殘更不寐

 
 
第一章
 
妙光接到侍從傳來的王令,匆匆換好華裝,帶著貼身侍女前往寢宮,在路上,恰好遇上同樣被兩個宮廷侍女跟隨著的千嬌百媚的媚姬。
 
兩人視線電光火石間輕輕一觸,都刻意掩飾了痕跡。
 
妙光裝作不在意地迎上去,「媚姬姐姐也是接到王兄的傳喚,到寢宮去嗎?」
 
媚姬笑著點頭,反問了一聲,「你也是去見你王兄嗎?」
 
「嗯。」
 
彼此從眼神中,都看到一絲驚疑。
 
自從媚姬從密室中被釋放,若言一直表現得極有耐心,今天還是第一次直接宣召媚姬到寢宮見面。
 
如果是為了娶後之事,只要召喚媚姬就可,為何又要一併召喚妙光?
 
這恰好發生在思薔成功把安神石粉末放入禦枕之後,兩個深悉宮廷陰謀的女人都在不尋常的王令背後,嗅到了令人不安的味道。
 
心裡忐忑,面上卻保持著笑靨如花。
 
「那真是巧,反正同路,我們一道走吧。」
 
兩人並肩而行,垂下的手輕輕擺動,偶爾一觸,都感到對方指尖冰涼。
 
到了寢宮,盈盈向正襟而坐的若言行禮。
 
若言柔聲道,「王妹和媚姬姑娘,都坐到本王身邊來。」
 
妙光和媚姬進來之前,寢宮外間已經撤去中間的擺設,顯得格外寬敞,只設著四席。若言占了居中一席,在他左邊尚有兩張空席,右邊有一張空席。
 
妙光不敢在他面前顯得和媚姬過於親熱,故意和媚姬分占了若言左右各一席,跪坐下去,目光往剩餘的一席悠悠一掃,嬌笑著問,「只有四席,王兄今日是要開小家宴嗎?還差一個人沒來,是不是堂兄?」
 
若言笑道,「你猜對了。」
 
不一會,殿門處現出一道瀟灑修長的身影。
 
妙光不等侍從來報,就在席上笑著拍著嫩白的手掌叫道,「堂兄快來,就差你一個了,今天王兄開小家宴,看他弄什麼新奇玩意給我們吃。」
 
餘浪進到殿裡,瞥見妙光和媚姬赫然坐在若言身旁,眸光霍地一跳,瞬間又平靜了。
 
向若言行禮後,他順理成章坐到了最後空著的那一席上。「把他們都帶上來。」若言等三人分別入座,冷冷喝令。
 
殿外應了一聲是,立即有衛隊拖了十五六個人進來,摔在殿上。
 
從服色可以看出,這些人有的是內侍,有的是王宮護衛,個個披頭散髮,臉色蒼白,衣裳淩亂而且沾著血跡,顯然在帶進來之前,已受過一番拷打。
 
被帶到大王面前,都戰戰兢兢,在侍衛的喝罵下哆哆嗦嗦爬起來,低頭跪好。
 
若言手持酒杯,正眼也不瞧一眼腳下眾人,反而對媚姬柔聲問,「今天這裡可能要死人,你怕不怕?」
 
媚姬淺笑道,「我不怕。」
 
若言頜首,「好。」
 
轉過頭,視線從眾人顫慄的彎曲的脊背上掠過,說,「有人在本王枕頭裡藏了毒藥,被本王及時發現。你們都是可以靠近本王枕頭的人,下毒者一定就在你們之中。是誰做的,自己招供。」
 
這些被捕的疑犯,可以在離王寢宮裡出入,當然是極得寵的人,忽然莫名其妙被抓了起來,還挨了一頓狠揍,正悲惶驚慌,不知所措。
 
一聽見說大王的枕頭裡被人下了劇毒,嚇得魂飛魄散,牽涉進如此可怕的謀逆大案,還有什麼活路?頓時就有一個內侍兩眼翻白,身子一軟,撲通倒在地上。
 
寢殿裡人人屏息,落針可聞。
 
「本王耐性不佳,此刻不說,等一下不要後悔。」若言說完,一杯醇酒緩緩滑下喉頭。
 
周圍墳墓一般死寂。
 
忽然,一絲奇怪的臭味不知從哪裡傳來。
 
竟是有人嚇得失禁了。
 
若言並未發怒,不屑冷笑,低聲道,「一群蠢材。」
 
轉過頭,對妙光笑問,「王妹覺得,本王應該拿他們怎麼辦?」
 
妙光心中一顫,強笑道,「不管多大逆不道的賊子,到了王兄手上,都只不過是等死的蟲豸。處置他們,王兄自有雷霆手段,何必我多嘴?」
 
「餘浪,你說呢?」
 
餘浪早猜到若言會問到自己身上,這一招隔山震虎,原來大王也用得不錯。
 
餘浪思索了一下,才回答說,「深宮之中,王帳之內,竟敢對大王貼身之物下毒,這樣的逆賊不可輕饒。微臣斗膽,請大王把他們交給微臣,微臣把他們丟進魚池,讓魚兒吃他們一點肉,再撈起來敷上好傷藥,第二天再拿他們餵一次魚兒。吃完了左手吃右手,吃完了手再吃腳,不過幾天,保管他們就什麼都招了。」
 
他所說的魚,並不是普通魚。
 
而是當年鳳鳴被若言抓住時,若言用來威脅鳳鳴的食人魚。
 
下面跪著的人聽得牙齒打顫,砍頭也不過是挨一下,但這樣眼睜睜看著自己一點一點被食人魚吃掉,那是何等痛苦,不禁喊起來,「大王!大王饒命!」
 
「小的伺候了大王八年,絕無二心……嗚!嗚——!」
 
離王面前,哪裡輪得到這些嫌犯喊叫,才叫了兩聲,後面的侍衛上來,對敢開口的人狠狠扇了兩巴掌,打得牙齒脫落,嘴角鮮血直流。
 
喊冤聲轉為痛苦的呻吟。
 
思薔也跪在嫌犯之列,一直老實地垂著頭,也沒有喊冤,反而少挨了打。
 
這時候,他把頭抬起來,「是我做的。」
 
這簡單的四個字說出來,就像他的人一樣,又輕又軟,如果稍不注意,甚至會淹沒在他身邊那些苦大仇深的喊冤者的痛苦呻吟中。
 
但這四個字又充滿了奇異的分量。
 
幾乎在出口的同時,四周就驟然安靜了。
 
同一排嚇到半死的嫌犯們都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來,目光或驚或恨,原來就是這卑賤的孌童,拖累了他們!
 
若言似乎並不意外,朝他看了一眼,「說。」
 
「大王枕頭裡的粉末,是我放的。但是,那不是毒藥。」思薔頓了一頓,膽大包天地昂起頭,看進若言眼底,低聲說,「大王對我有大恩,我永遠不會做傷害大王的事。」
 
「不是毒藥,那是什麼?」
 
「那是安神石磨成的粉末,可以讓大王不再日日長困錦被的,解藥。」
 
「誰給你的。」
 
「沒有誰給我,是我自己偷的。」
 
「在哪裡偷的?」
 
「余浪公子的來英閣。」
 
餘浪心裡苦笑,卻並未驚惶。
 
從安神石粉末被發現那一刻起,他就明白,不管思薔招不招供,自己都會被牽連進去。
 
因為他曾經向大王斬釘截鐵地稟報,安神石掉到阿曼江裡去了。
 
當然,以他餘浪的口才,要硬掰一個謊來撇清自己,也不是不行。
 
例如,安神石被西雷的奸細從阿曼江裡撈起來,又通過種種手段,送到了寢殿的枕頭裡,目的是為了營救他們的鳴王。
 
問題是,大王會相信嗎?
 
牢牢掌控著離國大權的若言,可不是會受人矇騙的傻子。
 
出乎餘浪的意料,思薔的供詞中牽出餘浪的住處後,若言竟看也沒看餘浪一眼,反而繼續把興趣放在思薔身上。
 
「餘浪做事謹慎,他住的來英閣,防守森嚴,你是怎麼潛進去的?」
 
思薔閉口不答。
 
若言笑了笑,語氣竟然稍微溫和,「說出你的同夥,本王饒你不死。」
 
眾人都吃了一驚。
 
不管放在枕頭裡的是不是毒藥,膽敢對離王的東西動手腳,就已經是謀逆大罪。
 
以若言的暴戾,怎麼可能饒過思薔的小命?給他一個痛快點的死法就已經是大慈大悲了。
 
至於,要思薔招供同夥,嚴刑之下,什麼問不出來?
 
思薔也沒想到若言忽然會給出這麼優厚的條件,猛地怔了怔,低頭想了想,又抬起頭來,目光投向面前尊貴的坐席。
 
妙光生怕他驚喜之下,會傻乎乎地去看媚姬臉色,不禁暗暗著急。
 
幸好,思薔比她想的聰明多了,目不斜視,對若言道,「沒有同夥。」
 
連思薔都為自己表現出來的冷靜感到驚訝。
 
這種冷靜只是外在的,他能感到自己雪白的肌膚下血管正在因激動而收縮,血是冰一樣的冷冽,卻又在沸騰著。
 
抵死不承認有同夥,不是為了保護媚姬,也不是為了保護任何人。
 
而是為了自己。
 
大王如此英明,他不會相信自己的謊話,這永遠強勢的男人總是可以洞悉一切,宛如初見他的第一眼,僅僅用淡漠的眼神,就輕而易舉刺穿了他的心。
 
思薔拒絕這尊貴男人慷慨給予的活命機會。
 
他知道,這男人永遠是霸道的,從不允許被人拒絕。
 
只有令他憤怒的拒絕,才會喚起他的一絲注意。
 
即使這意味著自己將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
 
「沒有同夥?」若言意味深遠地問。
 
「是的,大王。」思薔低聲說。
 
頭頂的目光落到身上,他感受到了一直深深期待著的來自大王熾熱的專注。
 
思薔吸了一口氣,藏在血污袖子下的指尖因尖銳的亢奮而微顫。
 
終於……
 
你看到我了嗎?
 
不再只是透過我的身體,去探視遙遠的另一個人。
 
我不是鳴王,我是思薔。
 
你身邊有一個孌童,雖然他很卑賤,他的命像草一樣,但他也有他的名字。
 
他叫,思薔。
 
在思薔自首後,其他嫌犯已經被侍衛帶了出去,現在跪在地上的只有孤零零的思薔。金碧輝煌的宮殿,越發襯出他瘦弱的身軀,宛如一片掛在枝頭被風吹掠的蒼白的葉。
 
死亡沉沉籠罩著,金碧輝煌之間,血氣隱隱彌漫。
 
席上跪坐的貴人們眼觀鼻,鼻觀心,沒有人不識趣地開口。
 
思薔跪著靜靜等待發落。
 
很奇怪,他一開始還是膽怯的,但是現在已經找不到那份膽怯了,砍頭又如何?淩遲又如何?他也不怕什麼食人魚。再淒慘的死法,最後還是殊途同歸。
 
唯一希望的,是這死寂般的安靜可以再久一點,讓他可以再跪久一點。
 
他不怕死。
 
他只是想大王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再放久一點,這樣,他會滿足地把靈魂和身軀都獻給掌管死亡的天神。
 
這也許並不是太長的時間,但對於殿裡其餘屏息等候的人來說,彷佛等了一百年。
 
大王越安靜,等一下就會爆發得越厲害,跪著的那個就會死得越慘。
 
退到牆邊伺候酒水的內侍們,心裡已經在回憶對謀逆犯使用的種種殘忍的死刑,最痛的那種,好像會慘叫上七八天才能氣絕吧?
 
正忐忑不安地猜想著,忽然瞥見大王臉上浮現的笑意,負責執壺的內侍手一抖,壺裡的美酒濺了兩滴在地上。
 
「媚姬姑娘,你覺得,本王應該怎麼處置這膽大包天的孌童?」若言的笑,原來是針對媚姬的,「本王日前已經將他派到精粹宮,專責伺候媚姬姑娘。雖然他偶爾也到寢宮伺候,但名義上,他是媚姬姑娘的人。」
 
若言點了她的名,言下之意就是她脫不了干係。
 
離王不是傻子,媚姬當然也不是傻子。
 
今天的酒宴,從一開始就透著危險的氣氛,若言一反常態,同時請了妙光、餘浪和她同殿飲酒,又故意把一干嫌犯抓到宴席前審問,當然不是吃飽了撐著。
 
這也說明,對於這件敢在離王枕頭裡放藥的謀逆大案,若言早就洞若觀火。
 
以若言的才能,只要暗中查探到蛛絲馬跡,例如思薔最近是否和她接觸過,妙光和自己的交往,還有妙光最近是否有可能出入來英閣,就可以輕鬆推算個八九不離十。
 
只是……這件大案不但牽涉到媚姬,還牽涉到兩個和若言關係極為親密的王族,真的全掀出來,坐實謀逆的罪名,若言能怎麼處置妙光和餘浪?難道他真能狠絕到殺了自己唯一的親妹妹?
 
須臾之間,萬千念頭閃過媚姬腦海。
 
她悄悄向妙光看了一眼,妙光眸底隱現阻止之意,和她微一接觸就錯開了。
 
她又看了看下面,那單薄倔強,視死如歸的身影。
 
雖說這孩子是自尋死路,但他畢竟是被自己利用了……
 
「大王,」媚姬從席上款款站起,走到殿中,跪下道,「媚姬懇請大王,饒過思薔。」
 
妙光眉頭緊蹙。
 
媚姬在這麼要命的時候為思薔求情,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她不是對被當成犧牲品的思薔毫無同情心,而是以思薔犯下的大罪,就算媚姬、餘浪、加上她這個王妹一起磕頭磕到流血不止,也不可能讓王兄開恩啊。
 
「你要為他求情?」若言仍是不喜不怒,垂頭溫柔地問。
 
「是。」
 
「你憑什麼為他求情?」
 
「媚姬……」媚姬沉吟,深深地呼了一口氣,毅然說,「媚姬願終生伺候大王。」
 
「你是說,你願意嫁給本王?」
 
「是。求大王,把思薔作為彩禮,送給媚姬。」
 
若言肩膀微微抖了抖,輕笑了一聲,大概這件事實在太有趣了,他竟是忍不住,肩膀越抖越厲害,仰天大笑起來。
 
片刻,緩緩收斂了笑意,「一個官妓,一個連容恬都不要的女人,有福氣嫁給本王,既然還附帶條件。你照一照鏡子,配做我離國的王后?立後一事,再也休提。不過,本王寬宏大量,允許你做本王的女人。」
 
修長的指扣在杯沿,摩挲上面華美的紋路。
 
若言帶著倒刺的鞭子般的目光,在媚姬身上掃過。
 
「你可以繼續住在精粹宮,但休想再得到任何名分。從今天起,你只是給本王暖床的侍奴,什麼時候本王傳喚,你就什麼時候過來,做回你的老本行,做個像樣的官妓,好好伺候男人。」
 
媚姬知道陰謀敗露,自己絕不會有好下場,早有心理準備,受了若言的侮辱,只是低頭不說話。
 
她很明白,即使若言不殺她,也並不是因為仁慈。
 
而是因為若言要在她死之前,狠狠折辱她,因為她是容恬的女人。
 
容恬的女人?她是嗎?
 
媚姬心底一片苦澀。
 
如果是,那倒是值得……
 
「至於思薔,本王不殺。但是,這並非因為你替他求情。區區孌童,以為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想死得轟轟烈烈?你不配。」後面一句,是對思薔說的。
 
思薔絕處逢生,萬分震驚地抬起頭來,看著器宇軒昂的君王。
 
若言居高臨下,不屑地目光從他身上滑過。
 
死?
 
哪有那麼容易。
 
膽敢在他離王背後耍陰謀,讓他在最感激上天的時候,失去和鳳鳴夢中相聚相親的能力,幹下這種事,以為一死就能了結?
 
他們必須,生不如死。
 
「思薔,余浪曾經向本王進獻過一種神草,你還記得嗎?」
 
思薔不知道離王為什麼忽然提起舊事,怔了一下,小聲回答,「小的……記得。」
 
怎麼可能不記得?
 
那細如毛針的神草,曾經紮入他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使他欲望如火燎原,失聲哭喊。但是,當大王終於擁抱他的時候,那滋味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美妙。
 
「本王曾經問過你,你一生中最大的願望是什麼。」
 
若言的話,牽動了思薔的回憶。
 
是的,大王也曾經對他溫柔過。
 
大王問過,思薔,你一生最大的願望是什麼。而他,卻茫然地搖了搖頭。
 
其實,他有願望。
 
一直藏在心底。
 
「對你第一次用神草時,本王答應過,只要你可以忍住一個時辰不求饒,本王就滿足你一個願望。但是,你沒有忍住,一個時辰不到,你就求饒了,苦苦地求本王抱你。」
 
以金線繡以猙獰異獸的靴子踱到眼前。
 
思薔的下巴被離王勾起,被迫後仰著脖子,和鄙夷的目光對視。
 
「知道為什麼你只能做一個微不足道的替身?為什麼本王眼裡只有鳴王?為什麼本王心裡你就只是螻蟻?」若言像用指尖慢慢揉碎花瓣的力度,冷笑著吐出答案,「你一直希望本王對你另眼相看,本王給過你機會,但你只證明了自己是一個沒有毅力,連忍耐一個時辰都做不到的廢物。這樣的你,竟然還妄想和鳳鳴一爭高下,奢望本王注意你。」
 
若言鬆開勾住思薔下巴的手,嫌棄他身上的味道般,優雅地用白巾拭手。
 
「你不會再得到為本王暖床的機會。」 若言冰冷無情地說,「那一天你沒有說出自己的心願,以後也不必說出來。因為本王向你保證,你的心願,永沒有實現的那一天。」
 
思薔身軀巨震,心臟彷佛被擂木重重一擊。
 
眼淚簌地湧上來,奪眶而出。
 
大王沒有殺他,卻要他活在再也不被大王觸碰的鄙夷冷待下,連當替身的機會也沒有,連假裝是鳴王被撫摸的機會也沒有。
 
活在絕望之中!
 
剛才面對死亡都沒有流淚的思薔,現在淚流滿面,渾身顫慄,可若言卻厭惡地看都不看一眼。
 
「把媚姬和思薔帶出去。」
 
若言吩咐一聲,立即有侍衛進來,把兩人毫不留情地拖了出去。
 
席上除了若言,只剩兩人,餘浪沉默地握著杯飲酒,妙光則已因為媚姬和思薔的處置而臉色微白。
 
她當然也看出王兄這次動了真怒,殺人不過頭點地,但王兄採取的懲治,卻是要長長久久的折磨,讓背叛他的人心靈受盡煎熬。
 
這是在精神上,零零碎碎的剝皮切肉……還有什麼,比這樣的懲罰可怕?
 
若言發落了媚姬和思薔,看了餘浪一眼,那一眼中的冷意,縱使是餘浪也暗暗打個寒顫。
 
但若言只看他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轉而把視線放到妙光身上,微笑道,「本王最近事忙,疏忽王妹了。送王妹一樣禮物,權當本王的賠禮吧。」
 
妙光背上寒氣直冒,顫唇笑道,「好端端的,怎麼好意思收王兄的禮物,我看就不必了……」
 
若言打個手勢,心腹侍衛立即把早已準備好放在內室裡的東西恭敬地捧過來。
 
原來是一封寫好的王令。
 
妙光驚疑不定地看著那王令,在若言的目光催促下,不得不接過來,展開來看了幾行,陡然間嬌軀震顫,花容失色,撲跪到若言腳下哭起來,「王兄,不要!王兄,你饒了我這一次吧!」
 
若言任她抱著自己的腿苦求,語氣異常溫和,「王妹不要哭。女孩子大了,總要找一樁好姻緣,這是最適合你的禮物。本王已經下令,要謹禮司準備嫁禮單,花費多少都無所謂。你是我離國唯一的公主,我這個做哥哥的,一定讓你嫁得風風光光。」
 
 
 
第二章
 
哭哭啼啼的妙光苦苦哀求無用,被鐵石心腸的若言打發走。
 
接下來就輪到最後一個——余浪了。
 
「安神石,你曾經告訴我,已經失落在阿曼江了?」若言第一個問題,就直挑要害。
 
欺騙大王,這已是死罪。
 
余浪不慌不忙地站起離席,回答道,「稟大王,安神石確實在阿曼江失落。因為大王嚴令追查心毒典籍和解毒方法,微臣找來找去,還是只能找到安神石一法,所以派人不斷在安神石掉落的江底一帶打撈。最後……」
 
「撈到了嗎?」
 
「算是撈到了。」
 
「什麼叫算是撈到?撈到就撈到,沒撈到就沒撈到,你到外頭去幾年,連話都不會說了。」若言目光霍地一閃,幾乎刺穿余浪,聲音卻平和冷靜,「本王不久前才問過你安神石的事,既然撈回來了,當時為什麼不稟報?」
 
還是欺君。
 
又是死罪!
 
「稟大王,安神石雖然撈了回來,但出了一件誰也想不到的怪事。從江底撈上來後,對著太陽曬幹了,原本看著沒有異狀。不料微臣的屬下隨手把它拿起來,一捏就全散了,好像它是面粉做的,通通化成了粉末。」余浪恭順地低頭斂眉,字斟句酌地說,「那石頭質地之怪,竟是前所未有。微臣拿到了粉末,左思右想,想不出個緣故,也不知這些粉末究竟是否還保持原來的戒毒藥效。這都需要微臣再盡力去找到答案。是以,大王詢問,微臣不敢冒昧回答說,找到解毒之法了。」
 
頓了一下。
 
余浪附上一句,「沒想到一時不查,粉末竟然被小人偷了去,還藏入大王枕中。說到不謹慎,丟失此物,這是微臣之罪。」
 
若言瞅著他,忽然竟覺得有點好笑。
 
這個世界上,敢在他面前睜眼說瞎話,還臉不紅氣不喘的,恐怕就只有余浪了。
 
余浪聲稱失落安神石的那段江面,急湍甚箭,猛浪若奔,一塊拳頭大的石頭丟進去,早不知被沖到什麼地方了,縱使余浪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從翻遍整條阿曼江下流的底部,找回安神石。
 
至于浸了江水,再曬太陽就化成粉末雲雲,更是胡說八道。
 
「原來如此,本王明白了。」若言把視線從余浪彎得低低的脊背上移開,「你先退下吧。」
 
嗯?
 
若言沒有當場發作,連余浪也心底微詫,旋即不動聲色地施禮,「微臣告退。」
 
看著他離去的背影,若言目光冷沉。
 
王宮中的事,往往不需言語,彼此意會即可。
 
宮內結黨密謀,在禦枕上動手腳,聽起來動魄驚心,但仔細去想,究竟是自己這個做大王的,太疏忽了。
 
早有預兆啊……
 
妙光和媚姬的心思昭然若揭,只是沒想到思薔區區一個朝不保夕的孌童,也膽邊生毛,敢摻和到這種事裏。
 
而余浪,在回宮這段時間裏,一而再,再而三地暗示,甚至是明示過,他迫切地希望鳳鳴死得幹幹淨淨,而不是作為俘虜,來到離王身邊。
 
用鳳鳴死來狠狠打擊容恬,是余浪堅定的想法。
 
但是,導致若言和鳳鳴神奇夢會的毒藥,卻是在余浪的一力主導顯效。
 
這一切,真是連天神都無法解釋的玄妙因果。
 
若言很篤定,安神石既然出現在禦枕,此事不管余浪怎麼狡辯,余浪都脫不了關系。
 
余浪,是何等人物。
 
妙光在他看來,不過是個愛耍小把戲的小孩子,媚姬思薔更不會入他的眼。以余浪的謹慎,千辛萬苦弄來的安神石,藏在自己下榻處,怎麼可能輕易被這些人偷到手。
 
一向知道余浪膽大包天,可他居然膽大至此。
 
你真要逼本王,殺了你嗎?風流倜儻的背影越去越遠,消失在宮牆深處,若言雙眸微微眯起,透出令人心悸的危險。
 
他當然會懲罰這膽大妄為的家夥。
 
就算余浪掌握了離國龐大的情報網,對國家忠心耿耿,是自己的得力臂膀,為離國立過無數功勳,是和自己有著血緣之親的堂弟,但他說到底,是臣子。
 
強硬如離王,怎能允許自己的權威被如何挑釁?
 
不能饒。
 
只是,到底要把余浪懲罰到什麼程度,還要再看一看。
 
看——枕中粉末造成的後果有多嚴重。
 
如果,害本王在夢中再也見不到自己想見的那個人……
 
若言轉身,走入殿內的龍床邊,掃一眼,「都換過了?」
 
「稟大王,所有枕頭、床單、帳幔、錦被……已經換上全新的。寢宮內外徹底打掃了三遍,小的親自檢查了的,絕不會有任何粉末殘留。」
 
和鳳鳴失去聯系,應該是因為枕中被放進了安神石粉末。
 
那麼,在不再接觸安神石粉末之後呢?
 
大部分的解藥都要服入體內才會起效,也許接觸安神石粉末,只會一時阻礙夢中相會的毒性,也許把寢宮的安神石粉末全部清理後,心毒的效果會再次出現。
 
也許……這一次入夢,可以重新見到他。
 
不知道鳳鳴現在怎麼樣了。
 
上次離開的時候,他憔悴不堪,被那該死的乳環折磨得非常虛弱。
 
他被孤零零地留在夢中,無人照顧,缺少飲食……
 
若言竭力不讓擔憂浮現在臉上。
 
「都給本王出去。就算天塌下來,也不許騷擾本王。」
 
內侍通通退下。
 
若言大手掀開簾幔,緩緩躺上龍床。
 
閉目,不覺伸手撫摸身旁空空的床褥。
 
安神石粉末已經不在了。
 
鳳鳴,請與本王,再夢中一會。
 
 
 
第三章
 
博間王宮。
 
綺麗輝煌,專門用于招待國際級貴客的清輝殿,正沉浸于一片甯靜中。
 
出于多方面考量,博間太子派來伺候的許多美貌宮女都被不動聲色地安置在二門外,例如鳳鳴睡房等幾個最要緊的宮室,則由西雷精英和留下的蕭家精英內外把守。
 
允許入內伺候的,自然也只有秋藍這些一路上陪著鳳鳴過來,得到絕對信任的侍女。
 
鳳鳴好不容易蘇醒過來,現在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另一間同樣守衛森嚴的內室中,容恬正在聽取容虎的報告。
 
「離國都城正尉甯千山、都城副尉許沛文、宗祭長卓文……」容虎念出一串人名,「都已經被蕭家解決。但離國大將元傲之還活著。」
 
「他竟然有本事逃過蕭家殺手團的埋伏?」若言略有些意外。
 
「只能說他運氣比別人要好。」容虎已經詳細看過來自離國的密報,回答道,「在蕭家人動手前,他就離開了。他是午夜入宮見若言,淩晨匆匆出發的,後來打探到他從西城門離開時,只帶了百名貼身護衛。這個舉動很忽然,蕭家殺手團想改變原來的部署已經來不及,因此讓他撿回了一條狗命。」
 
說話的時候,容虎眉頭微微皺起。
 
似乎有一絲擔憂,但又謹慎地收斂了。
 
「他奉若言的命令趕去哪裏?」容恬問。
 
「已經派了人去打探,還沒有確切消息傳回來。只是,從元傲之出城後車隊行駛的方向上看,應該是往西……離國有一支速行軍,就駐紮在西邊。屬下擔心他們會不會……」
 
「你想的很對。」容恬目光沉著,「元傲之是若言信得過的領兵大將,入宮面君後走得如此匆忙,顯然是軍事上有秘密行動,他很可能是沖著土月族去的。那支速行軍,現在或許已經到達土月城了。」
 
如果此刻元傲之在場,一定會驚歎容恬的推算無差。
 
他確實是收到若言的王令,而趕去營地統帥那支速行軍,目的就是為了對付在離國境內惹出很多麻煩的土月族。
 
被大王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容虎卻絲毫也高興不起來,憂心忡忡道,「秋星現在,也正在土月族。」
 
秋藍,秋月,秋星,采青,曾是鳴王身邊四大侍女。
 
采青就不必說了,從接近鳴王開始,這女子就沒安什麼好心。她認為是鳴王用移魂之術害死了安荷,一心要為自己的情人報仇,甚至不惜和東凡國師鹿丹勾結,最後陰謀敗露,被大王丟進了西雷天牢。
 
剩下的三個侍女,陪在鳴王身邊經過經歷過許多患難,早已親如姐妹。
 
現在秋月已死,如果秋星也去了……先不說鳴王知道後會如何,光安撫老婆秋藍,就夠容虎頭疼的。
 
容恬當然知道自己的心腹在擔心什麼,微微一笑,手裏拿著書柬一目十行地看著,頭也不回地說,「尚再思在秋星身邊,他會保護自己的女人。難道你對尚再思的能力沒信心?」
 
容虎說,「我當然不會懷疑尚再思的能力,可是他能力再大,也只是一個人。一人之力,如果對上一支軍隊,事情很難說。」
 
「你忘了一件事。」
 
容虎一怔,「屬下愚鈍,請大王指點。」
 
「你忘了冬羽的新軍。丞相派冬羽帶著軍隊到離國邊境,難道真只是為了打幾只兔子解饞?尚再思不能以一人之力抵抗一支軍隊,本王不怪他。但是,如果一支自己人的軍隊在邊境上,他竟都不曉得利用這大好局勢,那本王就真的沒有識人之明。」容恬淡淡道,「容虎,烈兒留書出走,對你影響很大。」
 
容虎又驚又愧,低頭道,「屬下確實心神恍惚,願領責罰。」
 
兩人說話的時候,容恬已經看完兩封信箋,現在又拆開了第三封,默默看過,才回過頭,把目光移到垂手低頭,屏氣斂聲等待他開口的容虎身上,也沒理會責罰不責罰的問題,問了一句,「烈兒還是沒有消息?」
 
容虎搖頭,「沒有。」
 
臉上更黯淡一分。
 
容恬沒有再問。
 
兄弟連心,現在不管說什麼安慰的話,對容虎都沒用。
 
既然沒用,不如不說。
 
烈兒中了余浪的詭計,害鳳鳴深重劇毒,自責很深,甚至曾經屢次自盡,都被僥幸救下。
 
容恬命他回來伺候鳳鳴,本來是要讓他借此恢復,沒想到,他還是一意孤行地出走了。
 
可見,烈兒對于自己被余浪利用這件事,始終羞憤愧疚。
 
這是烈兒的心魔。
 
因此對于他留書出走一事,容恬並沒有容虎想象中那樣震怒和不解。
 
畢竟每個人的心魔,只有自己可尋解脫之道。
 
與其讓烈兒待在鳳鳴身邊自責痛苦,不如讓烈兒去面對他始終要面對的人。這是容恬在烈兒出走後產生的想法。
 
他也用相同的話來勸慰擔心烈兒的鳳鳴。
 
「太后又來信了,催促本王早作打算。」容恬把剛才看過的信折起,放到一邊,手掌輕輕覆在上面。
 
母親年紀漸大,卻在西琴為自己冒著風險奔波,讓容恬心存愧疚。
 
他多次派人送信,希望太后離開西琴,到安全的地方暫住,其余事情讓他來處理,都遭到太后的拒絕。
 
以太后的個性,她絕對不會在獨生兒子遇到困境時袖手旁觀。
 
這位不但對兒子,同時也對西雷極有責任感的西雷第一貴婦,在信中直言,她是西雷太后,不是一個適合隱居的老太太。
 
這執著的性格,說起來……還真的和自己很像……
 
「綿涯到哪裏了?」容恬問。
 
房裏出現片刻沉默,讓他感到一絲異樣。
 
果然,容虎有點遲疑地開口,「屬下正要向大王報告,綿涯沒有及時送回消息。我們和他失去了聯系。」
 
容恬的計劃,是把蘇錦超收歸己用,再讓蘇錦超回西琴做內應,獲取瞳兒信任成為西雷領兵大將,不費一兵一卒奪回西雷大軍的控制權。
 
這個計劃雖然難度頗大,甚至有點過于理想化,但最大的好處是局面不會發展為他們最不願意看到的西雷內戰。
 
假如打起內戰,死傷的都是西雷子民,到最後不管哪一方贏,都將嚴重損耗西雷的國力,讓敵人有機可趁。
 
當西雷內耗嚴重,將士死傷慘重,城牆破損時,萬一離國發動大軍進攻,那可不是好玩的。
 
作為真正的西雷王,容恬當然要竭力避免這種事情發生。
 
而綿涯,將在把蘇錦超收歸己用的這重要的第一步裏,起到極大的作用。
 
容恬已經派人向綿涯傳達了自己的意思,要他和蘇錦超發展出更深的關系。
 
綿涯,應該不會抵觸這個王令呀……
 
因為,容恬清楚地記得那個晚上。
 
那一晚,他和綿涯一起潛入西雷使團營地,鑽進文書副使帳篷,把睡夢中的蘇錦超連棉被一起裹著偷走。
 
他還記得,在湖邊的草地上,綿涯掀開棉被,猛然看見裹在裏面的蘇錦超,全身赤裸,粉嫩潔白,猶自好夢正酣。
 
對于看慣了鳳鳴可愛睡態的容恬來說,蘇錦超的裸體一點也不算什麼。
 
可是對于綿涯……
 
那一瞬間,綿涯臉色精彩萬分。
 
綿涯難得地發了一下愣,才問:他是不是有什麼毛病?
 
也許甚至連綿涯自己,當時也沒想到更多,只是驚詫、愕然、好奇,下意識地打量,但容恬自問,看出了一點不可言傳的東西來。
 
以綿涯的本事和魅力,要收服區區一個蘇錦超,不在話下。
 
容恬對自己調教出來的精銳很有信心。
 
回憶起綿涯第一次見到蘇錦超睡容的那一幕,他不禁忽然想起自己。
 
自己第一次真正的凝視鳳鳴時,是什麼樣的表情呢?
 
如果天底下真有鳳鳴說的照相機那樣神奇的東西就好了,可以把那一刻拍下,好好看一看。
 
自己看自己從前的表情,說起來真是不可思議。
 
鳳鳴那小腦袋裏,永遠藏著取之不盡的不可思議。
 
「大王……」
 
容虎當然知道綿涯在計劃中的重要性,他和綿涯分屬同僚,合作多年,尤其是這一年來局勢不佳,危難之中兄弟情誼卻更見深厚。
 
此刻見大王沉默,不禁為綿涯懸心。
 
容虎下意識地幫綿涯說好話,「在外辦事,情況多有變化,綿涯應該只是遇到我們無法預料的情況,暫時和我們失去聯系。也許再過一兩天,就會有消息回來。」
 
「是嗎?」容恬淡淡反問。
 
平靜的目光,卻有沉默而懾人的力量。
 
暫時把綿涯的問題放到一旁,容恬說,「今天鳳鳴又問起洛雲了。」
 
提起自己的失而複得的心肝寶貝,容恬臉上不經意多了一絲憐惜和不忍。
 
鳳鳴總算清醒過來,回到自己身邊,本來洛雲的失蹤,就一直就像一塊巨石壓在鳳鳴心上,現在,因為若言的暴行,鳳鳴心上的負擔又重了百分……
 
殘暴該死的若言!
 
「已經按照鳴王的吩咐,在各處張貼懸賞告示,也有人來報告領賞,但都是想趁機騙點錢財的無賴,每天都有幾個這樣的家夥,被氣壞了的蕭家人打斷了腿丟到大街上。」容虎報告。
 
簡而言之,就是洛雲仍然失蹤。
 
而且失蹤得十分徹底。
 
其實,失蹤還是比較好聽的說法。
 
大家心裏都明白,洛雲是去追殺余浪而失蹤的,余浪卻在前一陣活著抵達了離國都城,這說明什麼?
 
……洛雲是不是已經喪生在余浪那狗賊的歹毒利箭下了?
 
當然,沒有人敢把這句話當著鳳鳴的面說出來。
 
錢財寶物對蕭家來說不算什麼,鳴王心存希望,堅持要懸賞,那就……懸賞吧。
 
「鳴王還好吧?」容虎小心翼翼地問。
 
「吃得很少,也不肯多說話。今天他唯一一次開口,就是問洛雲找回來沒有。」容恬說,「鳳鳴始終覺得,是因為他亂說話,才導致了若言對繁佳貴族和梅江邊上那些漁村起了殺意。他一直在自責,看見他這樣折磨自己,本王……」
 
他歎了一口氣,沒有繼續說下去。
 
「蕭家那邊,對余浪有幾分把握?」
 
「他們已經開始著手布置。但這狗賊非常狡猾,每次出入王宮都改變路線,出門時間也不定,身邊隨從眾多。但羅總管說了,一旦找到機會,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動手,為鳴王報仇。」
 
容恬只是默默聽著。
 
半晌,叫了一聲,「容虎。」
 
 
 
「屬下在。」
 
「鳳鳴最近不好過,你那邊不管什麼消息,記住,報喜不報憂。還有,假如找到證據,證實洛雲已經……」容恬聲音微微沉下,「壞消息,就不需要告訴他了。」
 
容虎向容恬稟報完畢,離開繼續處理要事的大王,從內室出來,穿過中庭,踏上碧綠雕花垂簷的九折回廊,往鳳鳴的寢室走去。
 
鳳鳴的寢室,也是容恬的寢室。
 
一直以來,為了增加和鳳鳴相處的時間,容恬經常在床邊處理公務,聽取手下來自各方面的報告。
 
沒想到當下最棘手的問題正是出在這裏。
 
上次容虎向容恬報告,離王毫無預兆地對繁佳貴族和梅江漁民下手,被旁邊的鳴王聽見,引發了駭然大波。
 
鳴王陷入深深的內疚痛苦中,而大王則認為問題的起因,是不應該在鳴王面前談及各國形勢,從而把鳴王卷入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務中。
 
從那一天開始,所有公務移到另一間內室處理。寢室變成了鳴王養病休息的專用地。
 
問題是,這樣真的好嗎?
 
容虎覺得心裏有一點煩亂,站在廊下,對著不遠處兩叢剛剛綻放,散出層層疊疊的若紫若紅的花瓣的春來紫,站了片刻。
 
感到胸中那股令人不舒服的氣悶感稍稍緩解,才繼續邁步,走向寢室的方向。
 
其他事可以不對鳴王報告,但蕭家殺手團有信來,這件事還是要告訴鳴王,畢竟鳴王才是蕭家貨真價實的少主。
 
寢室是清輝殿守衛的重中之重,相連的院子裏巡邏隊來回穿梭,門口站著由容虎親自挑選出來的西雷侍衛,身如銅鑄,手不離劍柄,看起來很不好惹。
 
曲邁端了一把椅子放在門口旁邊坐著,拿著一塊烏黑的石頭擦劍。
 
容虎不禁停了停,「你在這裏幹什麼?」
 
曲邁抬頭瞪起眼,不耐煩的說,「怎麼你和少主都這麼問?真是氣死人,我又不是吃白飯的,不能去離國殺混蛋,讓我看門總可以吧?有刺客敢來,我保准戳死他十來個。」
 
容虎說,「你腿上的傷還沒好。」
 
曲邁沒好氣地道,「一點小傷,不要總掛在嘴上行嗎?洛雲不在,我本來應該接替他的位置,在屋裏頭貼身保護少主,少主卻一定要我回床躺著休息,還把我趕了出來。就算不能進屋,我也要在門口待著,這天底下,沒有躺床上發傻的蕭家人。」
 
曲邁一肚子牢騷。
 
按照他的想法,洛雲是和他一起的時候失蹤的,自己腿上的傷是離國的混蛋刺傷的,把洛雲和自己的賬加一塊,他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到離國去大殺四方。
 
可就是因為腿上這微不足道的傷,崔洋冉青他們這群沒良心的家夥就把他給甩了。
 
不能去離國已經很郁悶,想貼身護衛少主,還要被趕回去。
 
蕭家人總有蕭家人的驕傲和自尊,要曲邁乖乖躺到床上混吃等死,那絕不能從命!
 
但少主畢竟是少主,他又不能完全罔顧少主的意思,曲邁想來想去,咬牙切齒地端了椅子過來,在寢室外當起了門神。
 
少主你看,坐著也是休息,我坐著看門總可以了吧。
 
兄弟們在離國殺人,我卻只能在門口磨劍。
 
哀怨地把充當磨刀石的黑石往寶劍鋒刃斜邊上用力刮蹭,讓劍鋒更加白亮,曲邁似乎一時還沒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只知道遵守命令,冷血殺人的蕭家殺手團一員,被他家少主潛移默化成敢愛敢恨,敢有獨立思想,還敢發牢騷的屬下了。
 
「你要找少主?」
 
「嗯。」
 
「先別進去,少主剛剛才睡下,別被你吵醒了。你老婆好不容易才哄他睡了。」
 
剛打開掀簾子的容虎只好把手收回來。
 
「有羅總管他們的消息嗎?」曲邁問。
 
「有。就是過來向鳴王報告這個的。」
 
曲邁也屬于蕭家內部人員,容恬布置對付若言的三步走計劃時,他也在場,容虎毫不隱瞞地把剛剛得到關于蕭家殺手團的情況都說了。
 
聽見那一長串被蕭家刺殺的離國官員名單,曲邁露出仿佛心愛的烤雞腿在自己眼前被人全部搶走的傷感眼神,扼腕道,「要是讓我去離國,這名單裏我至少能分五個名額。」
 
容虎對他那被兄弟拋棄了,吃了大虧的表情,頗為無語。
 
蕭家人畢竟和西雷精銳不同。
 
蕭家殺手團以暗殺難度高,暗殺人數多為成功人生的指標。在以容虎為代表的西雷精銳心裏,人生最大的勝利,則是保護、輔助大王,做大王君臨天下,登上巔峰的一塊墊腳石。
 
為了這一點,容虎隨時准備,以任何方式付出自己的生命。
 
大王既要奪回西雷王位,又要面對其余十國動蕩的局勢,肩上擔子一天比一天重,還要為鳴王懸心。
 
無論如何也要想個辦法,讓鳴王成為大王的助力,而不是拖大王的後腿。
 
拖後腿這個新鮮詞,是鳴王教他的,非常形象,鳴王只說了一次,容虎就記住了。鳴王既然能創造出這樣形象的詞來,那麼,一定也應該能明白這裏面的道理吧。
 
簾子微微動了動,然後被人從裏面掀了開來。
 
秋藍一手抓著錦簾,一手輕輕捂在嘴邊,像是正想打個哈欠,懶懶地從門檻裏跨出一只腳,抬眼看見容虎,有些驚詫,忙把錦簾放下,走出來問,「你怎麼來了?」
 
容虎答了,問,「鳴王醒了沒有?」
 
秋藍說,「早醒了。他只是看我求得辛苦,才勉強自己躺下,挨在枕上翻來覆去。我實在看不下去,這樣僵躺著多難受,所以又去求他,還是起來坐著吧。唉,真急死人了。這樣下去怎麼辦?如今他連我做的菜都不怎麼吃,昨天辛辛苦苦磨的豆腐,包了肉餡香煎,他從前很愛吃的,每次能吃一大盤,現在吃了半塊就叫我端到一邊了。都怪那個離王若言,把鳴王害成這樣,大王什麼時候殺了他才好。」
 
說起若言,連秋藍這樣溫順的女孩子也咬牙切齒。
 
容虎安慰了嬌妻幾句,請她去給鳳鳴做點吃的來,自己在外面報告了一聲,走了進寢室。
 
進門就見到鳳鳴穿著簡單的白色長衣,呆坐在一個陽光曬不到的角落裏,臉容憔悴不堪。
 
蒼白的臉依然俊逸漂亮,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卻失去了神采。
 
連累了數不清的人命,心理上的重擔,其實比身體上的創傷更難治愈。
 
聽見有人進來,鳳鳴良久才把頭稍轉了轉,擠出一絲苦笑,「是你。有什麼事?」
 
「蕭家有消息從離國傳來。」
 
容虎有條不紊地報告一番,把剛才向容恬念過的被殺官員名單,又向鳳鳴念了一遍。
 
鳳鳴聽著那些並不熟悉,卻已經被死亡氣味浸染的名字,沉默了一會,低聲問,「我們的人有傷亡嗎?」
 
容虎有片刻遲疑。
 
這樣大規模,高頻率的刺殺人家都城的官員,怎麼可能沒有傷亡?離國的護衛隊也不是光吃幹飯的。
 
可大王又吩咐過,只許報喜,不許報憂。
 
容虎想了想,較緩和地回答說,「大概傷亡了七八個,這是無法避免的損失。但對這麼多離國官員被成功刺殺而言,這個傷亡數字已經可以算是奇跡了。蕭家殺手團,果然名不虛傳。」
 
「你在安慰我?」
 
「屬下……」
 
「容恬在安慰我,秋藍在安慰我,你也安慰我,人人都安慰我……」鳳鳴輕歎道,「但實際上,需要安慰的,並不是我。而是那些被我害死的冤魂。」
 
自己到底做了什麼?
 
只為了在夢中拖延若言一會兒,為了說點讓若言感興趣的話,為了玩一個戰爭游戲。
 
他明明知道自己面前那男人的身份,知道那男人掌握著無數人的生命,有著殘忍無情的心腸,而他卻天真地以為這是一個兩人之間的口頭游戲。
 
他說的那些話,直接誘發了若言的——殺意。
 
一想到這些,鳳鳴就覺得繁佳貴族臨死前的慘叫在耳邊徘徊,梅江那些從未和他有一面之緣的漁民們,在屠戮中濺出漫天血花,而這漫天血花,就撒在自己臉上心上。
 
「我不該的。不該亂說話,我已經不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孩子,我是西雷的鳴王,蕭家的少主,卻像個傻瓜一樣,在離王面前胡言亂語,也沒有想過會有多嚴重的後果……」
 
鳳鳴的自言自語,讓容虎的心也沉甸甸的。
 
他明白鳴王的感受,像鳴王這麼善良的人,從來沒有想過要傷害別人,現在卻間接導致了兩場毫無人性的大屠殺中,亡者千萬,這是鳴王一時不能接受的。
 
但容虎同時也明白,鳴王是一個富有魅力,能影響許多人而不自覺的人。
 
正如鳴王的快樂和寬厚會影響到身邊的人一樣,鳴王的低沉情緒,也同樣會深深影響到他身邊的人,尤其是愛他的人。
 
尤其是——大王!
 
因此,此刻容虎的心,不但沉甸甸,而且有點堵。
 
「另外,我們也接到消息,秋星已經在尚再思保護下,平安到達土月族。」容虎咳了一聲,「大王請鳴王放寬心,不要為秋星擔心。」
 
「沒想到容恬會讓秋星去聯系土月族,在離國內部制造動亂,實在太危險了,秋星的膽子一向沒有她姐姐大,我真想不明白,為什麼她會接受這個任務。若言心狠手辣,一旦派兵鎮壓,絕不會手下留情。」
 
鳳鳴頓了一頓,忽然想起秋星的孿生姐姐,脾氣烈性,遠在同國學習帝紫染技的秋月。
 
落寞的臉上不禁露出一絲欣慰。
 
看來當日的決定是對的,福氣門是個祥和的老商鋪,老板又很看重秋月這個弟子,秋月跟著師傅染染布,抄抄秘籍,至少比跟著他們這群流落天涯的人打打殺殺好,像驚隼島大戰那種場面,女孩子最好還是不要經歷了。
 
「給我寫信過去,告訴尚再思,一定要把秋星保護好。如果秋星出了意外,等秋月回來,可不知道怎麼和秋月交代……」
 
「秋月已經死了。」
 
鳳鳴怔了一下。
 
容虎好像說了一句簡單的話,但這句簡單的話,又複雜得讓人一時消化不來。
 
半晌,鳳鳴把臉慢慢轉過來,「你說什麼?」
 
容虎瞬間感到氣滯。
 
但那種沖動,輕輕催促著他,要甩開壓在心上的巨石,把堵住的地方疏通開,打破這個沉悶的局面。
 
既然第一句話已經沖口而出了……
 
「秋月在同國都城大亂的那個晚上就被殺了,害死她的是同國王叔慶彰,所以洛雲才沖進王府殺了慶彰。」容虎一鼓作氣地繼續說了下去,「秋月就死在福氣門,我們在驚隼島的時候就知道這件事的,但大王擔心鳴王受刺激,命令所有人保密。後來鳴王中毒,天天做噩夢,身體一天比一天虛弱,更沒有人敢把真相告訴鳴王。」
 
話音落地,寢室陷入一片令人不安的寂靜。
 
鳳鳴瞪著容虎,好像要從容虎臉上找到他在撒謊的痕跡,但甚至連鳳鳴心裏也隱約明白,他是找不到的。
 
因為容虎在說真話。
 
一切如此簡單,只有他自己太愚蠢。
 
秋月久久沒有和他們會合,每次問起,都被大家用各種理由推脫,而他居然從來沒有懷疑過。
 
死亡……
 
經歷過東凡的天花、宮亂,還有同國都城的逃離,還有驚隼大戰,鳳鳴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面對死亡,現在他才發現,不是的。
 
他根本沒有足夠的准備,面對身邊親密的人死去,像秋月,他的記憶裏只有活潑潑,笑吟吟的秋月,根本無法想象,一個沒有生氣的秋月。
 
在他的腦子裏,秋月是隨時會回來的,繼續幫他縫衣服,繼續伺候他沐浴、換裝、吃飯。
 
早上醒來時,會聽見她掀簾子走進來的輕輕巧巧的腳步聲,會聽見她嘰嘰喳喳和秋星說話的笑聲,還有她不高興時瞪著那些不小心得罪了她的侍衛,那雙黑溜溜的大眼睛就算凶巴巴地瞪著人,依然很可愛。
 
可是。
 
這樣的秋月,在他不知道的時候,死去了,就在他以為秋月能夠很安全很快樂學習帝紫染技的福氣門,他還以為她受著她師傅的庇護,每天和清水還有漂亮的貝殼打交道。
 
那個他不知道的時候,殺人者凶狠地向她逼近的時候,她害怕嗎?
 
她疼嗎?
 
鳳鳴瞪了容虎很久。
 
其實那不是瞪,他是陷入了一片悲傷的虛無,根本沒在乎眼裏看見的是什麼。
 
他總被保護著,容恬保護他,西雷精英保護他,蕭家保護他,一層又一層的保護,但誰來保護那些弱小無助的人們?
 
什麼西雷鳴王,什麼蕭家少主,竟是如此自私!如此無用!
 
繁佳甯佳大道上的鮮血,昭北梅江漁村的鮮血,如今,又重重抹上一筆秋月的鮮血。
 
人的血,本來是濃稠熱烈的,此刻,卻讓鳳鳴從頭到腳地冷。
 
不管有多光鮮的頭銜,有多少個寶庫,在這毫無道理的亂世面前,在死亡面前,他只是一只卑微自私的螻蟻,要一遍又一遍看著別人的鮮血滴淌。
 
如果他不在若言面前胡扯。
 
如果他沒要秋月去福氣門學帝紫的染技。
 
甚至,如果他從來沒有任性,做那麼多的傻事,蠢事,容恬也不會為了他失去西雷王位,那麼秋月此刻,還是在快快樂樂地做她的宮內大侍女。
 
內疚一旦和死亡扯上關系,那就是永生不能彌補的痛苦,這痛苦狠狠沖撞著鳳鳴的心臟,像錐子一樣,從尖口到錐尾,不留余地地直穿了進去。
 
辛辣直往上湧,他幾乎要崩潰地大哭一場,卻只油盡燈枯地擠出薄薄一層水霧,微顫顫地覆在那雙水晶眸子上。
 
「秋月……」
 
很久,鳳鳴才從堵塞的喉嚨裏找回說話的能力。
 
但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沒有詞語可以表達他的感受,也不必表達,他的手腳心肺都是冰涼的,一些話不知道應該對誰說,只是下意識地,怔怔地開口,「秋月留在福氣門,是因為我……」
 
「請鳴王別再拖後腿。」容虎忽然截了他的話。
 
這絕對是一句奇特到不能再奇特的話。
 
如果他說鳴王不要傷心,不要自責等等,傷心到渾渾噩噩的鳳鳴八成會繼續沉浸在自己的痛苦中。
 
但他沒有說這種廢話。
 
容虎的八個字,說得又冷有硬,充滿鏗鏘蕭殺之意,完全不是他平日溫厚平和的風格。
 
他長年累月跟在鳳鳴身邊,體貼溫和,經常做跑腿和報告之類的工作,偶爾還幫秋藍端菜,很多人大概都忘記了,如果論起在西雷殿堂上正式的頭銜,他是西雷王親封的威虎將軍。
 
在內也許是謹小慎微,認真負責的侍衛,一旦出兵放馬,就是手按寶劍,胯騎駿馬,出口成令,威風凜凜的西雷猛將。
 
所以,容虎一旦發起虎威,真正的虎起臉,傷心、悲怨、迷惘、而且自艾自怨中的鳳鳴,很自然地……懵了。
 
「容虎,你剛剛說什麼?拖……後腿?」
 
「是的,鳴王你在拖後腿。大王的後腿,一直被你拖著,就像大王腳踝上的沉重鐐銬。」容虎用鳳鳴教的新鮮詞,倒是很順手,沉聲說,「鳴王到底希望大王為你做到怎樣的程度?他已經為你失去了西雷王位,四處漂泊。鳴王再天真,也應該明白,大王現在的處境是很危險的,就像鳴王說過的那樣,龍游淺灘,虎落平陽。不管大王嘴上說得多輕松,我追隨了大王一輩子,這一年可以說是我見過的大王處境最糟糕的時候。從前大王所到之處,大軍拱衛,百姓俯拜。現在呢?」
 
虎將軍氣勢一發不可收拾。
 
鳳鳴怔怔聽著。
 
「因為鳴王被圍困在驚隼島,大王放棄原來的計劃,帶著賀狄的海盜船隊趕去驚隼島救人。」
 
「因為鳴王中毒,大王拋開其他重要的事,冒著可能被敵國伏擊刺殺的危險,滯留在佳陽。」
 
「為了照顧鳴王,大王常常不顧自己的身體,通宵不眠地陪著鳴王,注意鳴王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翻身。」
 
「現在鳴王總算醒過來了,卻只顧著自責,悲傷,讓大王更加懸心。」
 
把鳳鳴罵得狗血淋頭,對容虎來說沒有任何快感。
 
但是為了大王,必須罵,而且是狠狠罵。
 
「繁佳和梅江的事,鳴王是有錯,但下手的是若言。如果每個人都把殺人的罪行推諉到無心說錯話的人身上,那真正的凶手又怎樣追究?責任可以背,但不能盲目背!要適可而止!」
 
「既然知道若言是元凶,就應該找若言算賬,縮在牆角傷心歎氣,甚至連飯都不吃,這不是折磨若言,這是折磨愛你的人!如果連這樣都想不清楚,有什麼資格領受大王親封的鳴王名號?」
 
老實說,看見一向可愛善良,待人寬厚的鳴王,被自己板著臉,狂風驟雨一樣狠批,容虎也不知道心裏是什麼滋味。
 
只是……
 
他不但是侍衛,是將軍,他還有第三個特殊身份──大王欽定的,教導鳴王的老師!
 
教不嚴,師之惰。鳴王自己說的!
 
鳳鳴這個調皮搗蛋的,在現代讀書的時候也挨過老師不少罵,不過到了這個神奇的世界後,身份日益尊貴,容恬待他如珠如寶,身邊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